标题:●萱园诗话 内容: 汉魏之诗酝酿深厚,一以雅驯为主。 至六朝而体格一变,至唐之天宝而又一变,元和体老妪都解,则日趋卑弱矣。 昌谷出而救之,以古茂出入《骚》、《雅》,自是健才。 如黑云压城城欲催、欲剪湘中一尺天、杨花扑帐春云热等句,才思横逸,不可一世。 极意经营,好作不经人道语,少陵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也。 古人琢句之不轻易如此。 凡诗文以陈言务去为佳,然须读书多,积理富,出以蕴藉深厚之笔,则去纯茂不远矣。 宋元诗非无佳者,但比亻疑三唐,则浅露自见。 少陵七古,奇拔沈雄,自是绝唱,然终不若近体之多。 故后世谈近体者,以杜律为宗。 王世贞曰:太白笔力变化,极于歌行;少陵笔力变化,极于近体。 自是确论。 少陵五律云:月生初学扇,云细不成衣。 似齐梁句法。 学字从生字看出,不成字从细字看出,可谓才大心细。 少陵诗无美不备,亦瘦亦腴,亦浓亦淡,合诸家之长而兼之。 五言云:花娇迎杂树,龙喜出平池。 已开义山诗派。 义山固善学杜者也。 近世作者专以摹拟瘦硬为工,非杜之至者也。 然如沙上草阁柳新暗,城边野池莲欲红,自是佳句。 初唐诗往往极写当日繁盛,而欷歔感喟之意,自在言外。 少陵亦然。 如五言诗云: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 舞阶衔寿酒,走索背秋毫等句,铺写当日穷奢极欲之状。 惟结句云:桂江流向北,满眼送波涛。 略示伤悼意。 以含蓄之辞,寓悲慨之旨,是唐人诗境高处。 周衰乐坏,遭秦绝学,古乐沦亡。 汉河间献王作《乐记》,刘向所校廿三篇《别录》,亦未全录其文。 余十二篇,仅存其名而已。 《尔雅》释乐纪乐器甚详,虽非古乐之完书,然亦可补乐亡之阙矣。 古时歌、谣并称,《说文》从言从肉,与《释名》人声之义合。 《诗园有桃》章我歌且谣,《传》曰:曲合乐曰歌,徒歌曰谣。 歌有章曲,谣无章曲;歌可以合诸乐章,谣则随意独歌之,故《正义》引孙炎消摇之义。 汉时立乐府,而歌谣之名大著。 唐以后,诗人恒以名篇,然能合乐者实鲜,则名存而实非矣。 然《论语》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则古亦有徒歌者。 引伸而为童谣、怪谣之义,后世遂有谣诼之称,则去古益远矣。 作诗贵审题。 古人得一绝好题目,不肯轻易放过。 如工部之《北征》,退之之《南山》,乐天之《长恨歌》,梅村之《永和宫词圆圆曲》等篇。 于当日时势,极有关系,不惜匠心独运以成之,故后世有诗史之称。 当其下笔时,已知其必传矣。 古诗尤贵章法,开合提顿,排摇曳,缺一不可,叙事之作尤要。 香山之《长恨歌》,脍炙人口,千古传诵,其实不及《琵琶行》之结构有法。 最妙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二句,束上起下,掷笔空中,是全诗之筋脉,通篇之关键。 《长恨歌》平铺直叙,从选妃起至寄钗止,无提振关束之笔,似嫌平衍。 惟其遣词秀丽,情韵双绝,为一时传诵。 所谓入时之眉样,非诗律之极轨也。 此诗阅者往往滑口读过,特表而出之,敢以质诸博雅君子之论定焉。 唐人诗以自然浑成为上,如杨柳青青渡水人,晴川历历汉阳树等句,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味在咸酸以外也。 然自然之旨,须从读书得来。 若滑调浮声,藉口羚羊挂角之论调,以文其浅俗,则亻真矣。 王西庄先生水中盐味之讥,不可深长思乎? 艳体不宜多作,以其亵也。 然无题、香奁,强半寄托之词,不必刻舟求剑也。 予谓诗不嫌艳,丽万不可俗。 西昆雕丽,虽有浮艳之讥,然诗之声固尚存也。 若流入俚俗,则不可以言诗矣。 昔人谓孔子删诗《三百篇》,而存郑卫。 有氵㸒词无俚语,旨哉言乎! 辋川诗以淡远胜,如落日鸟边下,秋原人外闲。 曰鸟边,曰人外,曰闲,写暮色入画。 又如孟襄阳之夕阳连雨足,空翠落庭阴。 妙在连足两字。 雨后夕阳,情境绝佳。 若有夕阳而无雨,亦不足奇矣。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昔人谓襄阳之不见用,正坐此二语。 不诵《洞庭》诗而诵《南山》诗,命也。 吾谓明皇之英明,何至因此介介,殆亦传记家之附会其说耳。 冯唐之对汉文曰:陛下虽有廉颇、李牧,不能用也。 意与此略同,而词更戆直。 文帝拜唐为车骑都尉,岂玄宗不若汉文耶? 抑亦有幸有不幸耶? 咏古之作近体与古体异。 长古可著议论,律诗则以舍蓄为上。 如义山之《南朝》、《陈后宫》二律,高情远识,可于言外得之。 若少陵《九成宫》,于荒氵㸒亡国之由,慨乎言之;《玉华官》则但作物在人非之感。 盖九成作于隋时,玉华作于贞观。 一则斥言胜国,一则为尊者讳。 风人之旨,而寓《春秋》之义焉。 (编者按:以上原载第二、四集) 发布时间:2026-08-04 18:50:51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171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