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内容: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 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 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 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 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 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少陵在唐人中固是天厩神骏,生平好作马诗,无一首不佳,亦无一首不为自己写照。 读至顾影骄嘶自矜宠,千载下令人泪落盈把。 汉、魏七古皆谐適条畅,至明远独为亢音亮节,其间又迥辟一途。 唐王、杨、卢、骆犹承奉初轨,及李、杜天才豪迈,自出机杼,然往往取法明远,因此又变一格。 李、杜外,高、岑、王、李亦擅盛名,惟右丞颇多弱调,常为後人所议。 吾谓其尚有初唐风味,于声调似较近古耳。 予小时颇喜作了然语,後知其不可,痛改之。 夫作诗之异于说话者,以其有所酝酿而出,非若说话之可以直情迳遂也。 故虽语极清脆,亦极有趣味,虽人人称诵之,而予终以为不然。 任著一口气,逞著一管笔,滔滔写来,自为大才,亦殊非不佳,只是去古远了。 人读太白诗,曰此李诗也。 读少陵诗,曰此杜诗也。 不知李、杜仍不是自己生造出来,不过古人善于学古,无甚痕迹,细心求之,其针线分明在也。 阮步兵《咏怀》诗,有说是本《雅》,有说是本《骚》,皆言肖其神耳。 於此可以悟前人学古之妙。 王介甫采集杜诗,辨别真伪,可谓巨眼人也。 而於太白诗,以为识见汙下,何其能识杜诗者,不能识李诗耶? 意味气韵,古人各有专长,少陵实能兼之。 常将此四者并聚胸中,偶一感触,遂并起而应之,故其诗独胜人一地。 後人不能具此四美在胸,如何能学步也! 偶读少陵《得舍弟消息》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八句,觉其情意之厚,随所遇而无不足,灵均、思王,亦只此一副情意耳。 色与春庭暮,春庭二字,能包得许多色泽在内,粗心人恐未之省也。 古今诗人,推思王及《古诗》第一,陶、阮、鲍、左次之,建安、六朝又次之。 唯少陵能兼综其意与气,太白能兼综其情与韵。 但情韵中亦有意气在,意气中亦有情韵在,不过两有偏胜耳。 李唐以下之诗,安有逾此二公者? 王荆公诗,山谷以为学三谢。 欧阳公自言学太白、退之;喜畅快,又似长庆。 山谷自言学少陵。 子瞻学刘梦得,学白乐天,晚年自言学渊明。 诸公所学,亦皆所当学也。 然不必学诸公,学诸公所学可也。 诸公唯七言近体,有可学处。 太白诗只须用仰,少陵诗直须用钻。 行地之水莫盛于河,河之发源实本星宿,所谓星宿者,以其所出众也。 学问之道,何独不然! 诗之所发皆本于情,喜怒哀乐一也。 读古人诗,其所发虽猛,其诗仍敛蓄平易,不至漫然无节,此其所学者深,所养者醇也。 今人情之所至,笔即随之,如平地注水,任势奔放,毫无收束,此其所学未深,而并不知养耳。 或谓文家必有滥觞,但须自己别具面目,方佳。 予谓面目二字,犹未确实,须别有一种浑浑穆穆的真气,使其融化众有,然後可以独和一俎。 是气也,又各比其性而出,不必人人同也。 体会前人诗便知。 学古诗最要有力,有力则坚,坚则光焰逼人,读之只觉其笔下自有古气,不觉其是学古得来,此方是妙手。 无力则松,松则筋络散漫,读之兴味索然,只觉其某句是从某处脱来,某字是从某处窃去,此便不佳。 古人诗多炼,今人诗每不解炼。 炼之为诀,炼字、炼句、炼局、炼意,尽之矣。 而最上者,莫善于炼气,气炼则四者皆得。 所谓炼气之文,《三百篇》後竟不多见。 作诗原要有气势,但不可瞋目短後,剑拔弩张,又不可如曹蜍、李志之为人,虽活在世上,亦自奄奄无生气。 其要总在精神内敛,光响和发,斯为上乘。 三五岁时,随母往汲,天方初霁,寥廓明净,仰视之,告母曰:天之高,儿知之。 母曰:天之高,孰不知之? 又曰:天之高,儿实知之。 母曰:痴矣。 天之高,孰不知之? 不知目中所见,高之实地,与混言高,固自有辨。 当时也说不出,只自觉天之高,实知之而已。 学问中亦有此一境。 太白七古短篇,贺季真称其为精金粹玉,是真知太白者。 然不读鲍明远乐府,其佳妙从何处识来? 阮亭云:唐诗主情,故多蕴藉;宋诗主气,故多径露。 吾谓唐诗亦正自有气,宋诗但不及其内敛耳。 五言古凡率句、拙句,甚至俗句,都还不妨,最怕是有懈句。 予在章安,有閒径糁细花,晚气扶幽馨二语,以为前人或未道及。 少陵《大雲寺》诗则曰:地清栖暗芳。 更简净矣。 西汉诗直接《三百篇》,发源乃是苏、李。 李良时篇,尤为擅胜。 试思《三百篇》中,若良时篇者,何可胜道。 赤堇氏云:昔人以太白比仙,摩诘比佛,少陵比圣。 吾谓仙、佛、圣犹许人学步,惟渊明诗如混沌元气,不可收拾。 此评最确。 古乐府《董娇饶》一篇,方舟《汉诗说》以请谢句下作问答语解。 小隐氏以为不如作一人语,读其安得久馨香一顿,接入秋时二语;下何时二语,见其本意,便结四句,煞有意味。 如此似较方说更深厚。 秦代周而兴,观《小戎》之勇悍,《蒹葭》之萧条,大不如《二南》。 魏代汉而兴,观武帝之激烈,文帝之靡曼,远不如西京。 是皆以乱继治,其著于音律者裕矣。 若吹律而知楚败,闻音而知隋亡,则又涓、旷之聪,审于一时者也。 作诗务在足意,意不足,诗可不作。 每读古乐府之佳者,皆有无限深意在内,发而为文,千古不朽。 後世徒以时流之笔仗,描绘古词之肤末,读之总不动人心目,由其少真意也。 唐人乐府,太白最多,太白唯借其名目,运以己意,甚有与古词绝不相似者,此其所以为佳。 诗到极胜,非第不求人解,亦并不求己解。 岂己真不解耶? 非解所能解耳。 初唐五古,始张曲江、陈伯玉二家。 伯玉诗大半局於摹拟,自己真气仅得二三分,至若修饰字句,固有精深。 曲江诗包孕深厚,发舒神变,学古而古为我用,毫不为古所拘。 衡论千古作者,何从见其高下,所争在真气灵气耳。 陆士衡雍容华赡,词秾态远,固足动人,惜其心意之所至,大半分向词面上去也。 渊明精劲静细,出以自然,後之诗,惟曲江庶可无愧。 作诗犹雕工也,深刻易,浅刻难。 予每登浮屠,同游者往往及半而止。 予必穷其巅,始则浩歌,继则大叫,叫之不已,乃大哭,哭毕觉胸中猛气始平。 但不知所触究为何事,岂非少陵所谓翻百忧者耶? 宋人七言近体,甚有可观者也。 辛卯八月十一夜,梦入一堂,四隅坐四人,皆乌帽绯袍,高观深目,赤面微须,同状貌,唯东北隅者,两额有肉角半寸许。 予中立悚惶,心暗暗若知其为杜文贞,而不敢有所请。 次日语叶仲兰,仲兰曰:想是高坚前後之意所致耳。 尝观榴树花弃之秾丽,极能动人深情,故蔡中郎以之兴《翠鸟》,曹思王以之兴《弃妇》,各出精心,并获佳构。 由其采色之寓於目者独殊异,而意志之感於内者益悱恻也。 赤堇氏曰:揣摩诸先正,要若蜂取众花之蕊,酿而成蜜,方是自己家货。 诗家之设色,要加稚子以丹砂词络纬,身体本青色,渐变为朱色。 其光彩晶晶然从皮肉内发越于外,不是向外面涂抹上去,方是真色。 昌黎咏物,古称好手,仗此健笔,淋漓挥洒,固是明快。 至如沈著细致,神形俱活,独有少陵。 鲍明远乐府,少陵学其五言,太白学其七言,各能采撷精髓,而自合神丹。 或曰:《三百篇》直抒性情,无一不佳,请问当日诗人,所读何书? 余谓不然,不读书必不能有此。 古今人性情皆同,惟其薰染不同,故文字亦不同。 少时闻田歌云:谢豹香花满山红,癞头娘子嫁老公。 原其情之所发,即是《周南桃夭》之诗。 一文一俚,难可里计,由其有无书味薰蒸故耳。 读张茂先《博陵王宫侠曲》、《壮士篇》,傅休奕《惟汉行》、《苦相篇》、《和秋胡行》、《明月篇》诸诗,亦如三山仙露,惟朱草玉芝,使获其沾溉耳。 心神快爽时,则气易粗浮。 当此时,要平素有实积工夫,抒写之间,自然如春雲出岫,望之蓬蓬勃勃,而其嘘吐又极自在也。 唯天不知其高,亦不计更有高于我者,其高终莫得而逾焉。 五岳参错字内,各自雄杰,亦无较量尊卑之意,以下矗矗者,恐未能解脱此想。 赤堇氏云:读张曲江诗,要在字句外追其神味。 又云:曲江诗若蜘蛛之放游丝,一气倾吐,随风卷舒,自然成态。 初视之若绝不经营,再三读之,仍若绝不经营,天工言化,其庶几乎? 吾郡光溪王丹山涛,予诗友也。 尝记其《为孙三姊留别十郎》云:不去诚无计,欲行临镜迟。 红颜妾自有,薄命竟如斯。 试带腰添瘦,检衣心自悲。 反怜憔悴影,谁使到今时? 亦知未忍别,无奈强相呼。 多少伤心语,其如一字无。 寸心从此诀,望眼为谁枯? 羞唱《蘼芜曲》,缘君非故夫。 女子身原贱,男儿情亦深。 休教今日泪,重上别上襟。 破镜前生事,量珠再世心。 留将画眉笔,多写《白头吟》。 闻道新郎好,风流旧姓温。 玉台非妾愿,金屋是君恩。 河水不流恨,落花空断魂。 他时行马去,慎勿过侯门。 友人方甫生崧岳《郊行》云:夕阳如避俗,只在远山红。 又《山家联句》云:疏雨不到地,竹梢时有声。 时人呼为方疏雨云。 予每当风雨时,辄喜画行,画毕视之,又不似竹。 不似竹便是风雨。 画竹易,画风雨难。 然则画似竹易,画不似竹难。 于诗中咏物亦然。 少陵七古《杜鹃》诗有二,近来有以古时杜鹃称望帝,为後人伪为搀入。 吾谓诗中细微道理,且不暇论,总之人能为此种诗,其人必非笨夫,必不肯幹此笨事也。 太白姿禀超妙,全得乎天,其至佳处,非其学力心力所能到,若天为引其心力,助其学力。 千载而下,读其诗只得归之无可思议,即其自为之时,恐未必一准要好到如此地位。 少陵则不然,要好到如此地位,直好到如此地位,惟不能於无意中增益一分,亦不欲於无意中增益一分。 此二公大分判处。 新兴陈雪渔在谦,南越诗人也。 主讲吾邑景行书院,因得与交。 尝观余诗曰:五言可矣,七言散漫,当少一对字。 余从此会意,真一字师也。 予初游郡中,得遇徐敬夫先生,谓余近体如屈翁山,古诗如吴渊颖,但须取柳柳州诗尽读之。 予因尽读柳诗,并上追陶公,旁及王、韦,自觉稍有进益。 旧作中往往有自以为佳者,一经明眼人点破,如一物碎于地,心固惜之,而终不能用之也。 发布时间:2026-08-05 17:21:15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180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