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今传是楼诗话 二 内容: 四一、通州张季直(謇)、范肯堂(当世原名铸)、朱曼君(铭盘),均以朴学齐名。 印驱相依,艺林争羡。 有《哀双凤》五言排律,流传一时,亦一段佳话也。 序曰:双凤,如皋倡也,与许生有委身之誓。 许贫,不能如假母欲,过从遂简。 母既怒凤不悦他客,甚笞,苦之。 凤竟以忧,将死,属曰:收我者许也。 吾侪哀而为之诗。 二月江南柳盘,风条腕绿芜。 枇把门巷在(謇),裙屐酒尊逋。 无意逢花落(铸),何缘救草苏。 为君数前事(盘),怆我郁嗷吁。 碧玉家原小(謇),红儿貌不殊。 凤饥梧粒瘦(铸),虫蚀蕙根枯。 绛树雕阑出(盘),青罗宝镜摹。 弹筝愁浪子(謇),抉酒倚香奴。 鬼卦金钱卜(铸),欢情斗帐腴。 缬云方空晓(盘),月著难敷。 含睇羞团扇(謇),缄盟结绣襦。 郎来鹦鹉觉(铸),梦浅碧鸾扶。 半臂宵宁冷(盘),双飞愿忽孤。 缯绋穷赎蔡(謇),毒冒独栖卢。 岂悔偷灵药(铸),终难并鄂拊。 隔帘牛女怨(盘),递简角张迂。 强笑成歌舞(謇),华妆泣粉朱。 纵摇雕玉佩(铸),未剖赤心符。 宓枕推遗植(盘),苏台誓托吴。 露莲秋后苦(謇),霜菊影边癯。 一病秦医拙(铸),千行楚泪俱。 名驹犹惜骨(盘),灵鸟竟辞签。 宛转卷麓拔(謇),凄凉杜宇呼。 命残留钿合(铸),甩暖待榆。 谁道城南艳(盘)。 能从陌上夫。 百金豪客(謇),九鼎美人躯。 往者曾平视(铸),今来失彼姝。 芙蓉悭晚堕(盘),蘅芷际春徂。 锦瑟鸳弦尽(謇),香泥燕垒无。 欲铭罗袜冢(铸),更涕博山炉。 沧海填精卫(盘),穷阴种橐吾。 天涯感沦落(謇),回首重踌踟。 哀感顽艳,荡气迥肠,亦可想见三君少年时才藻之盛矣。 四二、老友浑源田君子琮,共事春明,投分最久。 诗学玉溪,尤多心得。 去夏君与邃阳袁洁珊过余沽上寓庐谭诗,席间于玉溪《无题》诸作,颇有新解,顾操晋音,不能尽晓。 然其致力甚深,固无可疑也。 君之尊人友羲丈延年,为山右宿儒,少有才名,中年始刻意为诗,故取高达夫五十能诗之意,颜所居曰希达斋。 所著有《希达斋诗存》上下两卷。 长沙陈伯平中丞启泰称其淡静简古,即其诗可想其人。 《早春游望》云:蝶飞双影乱,身健一筇闲。 野水碧于树,夕阳红到山。 《暮春感事》云:春原似客留难住,老不如人后可知。 《早秋访菊》云:傲骨自存霜未至,黄花也受夕阳恩。 《山中小忄曷》云:潭影摇天动,钟声出树迟。 咏松云:无人赏贞节,只为太支离。 《读史戏题》云:莫谓钱神奈我何,回天夺命总由他。 昭君去国文姬返,都是黄金力量多。 又《观海》断句云:气吞赤日一丸小,水浸苍天四面低。 《即景》句云:雨湿红开蕾重重,风吹绿上草头明。 皆能戛戛独造,不落恒蹊,且为一时传诵之作。 集中长篇甚多,表彰遗佚,胥关风化,不及备录。 子琮学行并美,原奉趋庭,比之寿毛,洵无愧色。 四三、巴县杨沧伯(庶堪),蜀才中之铮铮者也。 覃研诗学,致力颇深,一长秋曹,旋即引退,掩关息影,吟讽自娱。 近写示近作,多闲居味道之语。 《雪后作》云:都门雪后生清冷,燕坐读书但煮茶。 晚爱萧疏有庭树,静闻剥啄似山家。 已判居士从摩诘,无复仙人间少霞。 一卷《多罗》了群虑,如勘尘梦半空华。 又《闻人说故乡战事作此谢》之云:一室静诸缘,斋心礼佛前。 法云想十地,明月证初禅。 河岸遥闻战,乡关久隔年。 只今思惊岭,无计勒燕然。 深人无浅语,辙疑响者相知不尽。 君有《论诗绝句百首》,方在属草中,遗山、渔洋有嗣响矣。 四四、奚度青(侗),皖当涂人。 石遗《诗话》称其为诗面目,颇近散原,盖宦游白下,与散原较稔也。 《登北极阁》云:野气苍凉秋日瘦,山灵僬劫灰多。 《中秋西园》云:今夕何年天不语,故人无恙酒初温。 《师山春望》云:重烦春媚我,失喜杏交花。 《辛酉守岁》云:壮怀渐恶仍今夕,浅醉初消又万端。 《上巳》云:勾当春色怜迟暮,徒倚花枝换笑颦。 皆能似散原之面目者。 近寄余《五十生日述感五首》,中有句云:学儒病在陋,作吏耻未循。 宇宙偶着我,细若空间尘。 生灭一交臂,何者堪宠珍? 同业起情爱,成就忧患身。 哀乐中年者,固当同此感触也。 君累宰大邑,以循能称。 所著有《庄子补注》,颇多发明,盖能以经术饰吏治者。 诗诣之深,特其余事。 四五、诗有与词并见者,宋晏元献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二句,本为《示张寺丞王校勘》七律腹联,后又以入《浣溪纱》词,即其例也。 元献初得上句,弥年未能对,王珙为对下句,元献大喜,自此辟置馆职,遂跻侍从。 王之才固足称,元献爱才之雅,尤为难能云。 四六、《龚定盒集》于归安姚先生极致推崇,诗亦数见。 按姚名学爽,字镜堂,学问赡博,品尤高洁。 官京师数十年,寓破庙中,不携眷属。 趋公之暇,以文酒自娱,朝贵罕识其面。 曾典贵州乡试,门下士馈蛰金者力却之,惟赠酒则受。 因是贫特甚,出不乘车,随一僮持衣囊而已。 所服皮衣冠毛堕半见其享,每踽踽行道中,群儿争指笑之,先生夷然自若也。 尝赋《梅子诗》云:臭味偏于吾辈近,风怀莫遣女郎知。 一时推为绝唱。 其他佳句,如《谢人送菜》云:但使斯民无此色,愿教我辈味其根。 《送闵贡甫之扬州》云:养志未须嫌禄薄,读书大好是官闲。 皆清妍绝俗,不落理障。 事见桐乡陆以┟《冷庐杂志》中。 先生本以朴学清标,为一时模楷。 定盒有《柬王徵君暖钤,并约其偕访归安姚先生》云:归安覃々百怪宗,心夷貌惠难可双。 徵君力定乃其亚,大吕应合黄钟撞。 又云:归安一身四气有,举世但睹为秋冬。 亟拉徵君诗姚子,高山大壑长相逢。 即诗可想见先生之学养矣。 四七、先生官兵部久,僦居宣南水月庵。 定盒《柬陈硕甫(奂)并约其偕访归安姚先生》云:枯庵有一士,长贫颜色好。 避人偕访之,一觌永相保。 殆指庵居而言。 桐庐袁忠节(爽秋)亦有《过水月庵有怀姚镜塘先生》云:一片空明水月居,枝言春雨洒根株。 道光朝士狂标格,庭翠今余柏子无。 先生之为浙贤引重如此。 萧条异代,景慕攸同,载笔及之,亦藉以矜式颓俗也。 四八、定盒有《三别好诗》,方百川《遗集》、宋左彝《学古录》外,其一即吴骏公《梅邨集》也。 诗云:莫从文体问高卑,生就灯前儿女诗。 一种春声忘不得,长安放学夜归时。 梅村诗格不高,无庸为讳,然江左三大家中,要推鹿樵第一,且不仅诗工,题目亦好,拟之诗史,亦足当之。 昔贤咏梅邨诗最著者,附录于此。 吴江王载扬(藻)云:百首淋漓长庆体,一生惭愧义熙民。 嘉定金绳武(慰祖)云:两代诗名元好问,毕生心事沈初明。 可谓异曲同工,然亦不无微词矣。 梅邨出山,侯朝宗尝遗书力阻,后有《怀古兼吊朝宗诗》云:死生总负侯赢诺,欲滴淑浆泪满襟。 又临殁词云: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沈吟不断,草间偷活。 千秋遗恨,识者哀之。 四九、有史以来,年少能诗,卓然可传者,唐惟李贺,宋惟王逢原。 逢原十余岁,王介甫见其所赋《南山之田》诗,大喜,期许甚至,以其夫人之女弟妻之,年甫二十有八卒。 向使克跻中寿,其所诣宁可量耶。 近贤如侯官林暾谷(旭),卒年仅二十四岁。 以诗格论,亦庶几卓然成家者,而得年反不及两君。 且东市沉冤,遭逢更酷,亦可哀矣。 暾谷魁乡荐第一,年才十九。 入都后,才名藉甚。 三上公车不售,发愤为歌诗,取径苦涩幽僻。 石遗谓为春夏行冬令,决非所宜。 言为心声,固有不可掩在耶。 所著《晚翠轩遗诗》二卷,李拔可(宣龚)辑行,石遗为之序。 集中《沪寓即事》云:独谣负手谁能喻,百计安心或未贤。 《戊戌寄内》云:六月长安无一事,借人亭馆看西山。 皆极有神理。 海藏谓为如啖橄榄,可谓确评。 君致命后,海藏挽诗云:谈笑临刑亦大难,道旁万众总丸澜。 书生自说君恩重,廿载头颅十日官。 楼东诗老暗迥肠,客慧空花亦太狂。 晚翠轩中人尽去,嘉名端合与孤孀。 两诗皆海藏未刊稿。 君配沈鹊字孟雅,为涛园中丞之女,亦以能诗名,著《崦楼诗词集》一卷。 君殁后,哀毁逾岁卒。 海藏诗所谓嘉名端合与孤孀者,盖不胜惋惜之意矣。 五○、项里在山阴西南,多杨梅,王性之《赋项里杨梅》句云:只今枝头万颗红,犹似咸阳三月火。 《白石道人集》中曾载之。 弢庵先生有《宿狮子窝向过秘魔严》诗云:秋深赴霜林,常恐风先我。 谁知前夕雪,断送陆浑火。 狮窝红叶最佳,一夕霜风,零落殆尽。 两诗善用火字,体物最工。 五一、海宁王静安(国维),别字观堂,以丁卯五月二日自沈于昆明湖内鱼藻轩侧,亦今之伤心人别有怀抱者。 君覃精汉学,旁及杂家,其著作已刊行者,久已流传海内外。 殁后日人桥川氏主撰之《文字同盟》,为编印追悼专刊。 吾国学人,日趋凋落,闳肆如君,憔悴以死,黄鸟之哀,有识同恫。 余与君民八、九年间,曾于沪上爱俪园数数相见。 比岁君都讲上京,心仪尤切。 商量旧学,又失此人,痛何如之! 君殁后挽诗甚多,宝融有万口争哀书种绝,一池犹是鼎湖遗句,亦实录也。 五二、壬子、癸丑间,静有《颐和园曲》七古,颇为一时传诵,盖学梅邨体者,见《观堂集》林中。 殁之前为人书扇,中有委蜕大难求净土,伤心最是近高楼之句,死志之决,即此可知。 都下报纸,多以为录李义山作。 人以诗工,亦不暇孜,实则乃摘录陈弢庵先生诗也。 近见弢老为华阳乔君书扇,并识之云:己未次均泽公落花之作,静安致命前一日,取其后二苜为人书扇,相感之深,弥益后痛。 传者乃误以为玉溪之诗,何淄渑之不辨耶。 原诗共四首,录之:楼台风日忆年时,茵溷相怜等此悲。 着地可应愁踏损,寻春只自怨来迟。 繁华早忏三生业,衰谢难酬一顾知。 岂独汉宫传烛感,满城何限事如棋。 冶蜂痴蝶太猖狂,不替灵修惜众芳。 本意阴晴容养艳,那知风雨趣收。 昨宵秉烛犹张乐,别院飞英已命觞。 油幕纟采幡竟何用,空枝斜日百回肠。 生灭元知色即空,眼看倾国付东风。 惊回绮梦憎啼鸟,入情丝奈网虫。 雨里罗衾寒不耐,春阑金缕曲方终。 返生香岂人间有,除奏通明问碧翁。 流水前溪去不留,余香骀荡碧池头。 燕街鱼唼能相厚,泥污苔遮各有由。 委蜕大难求净上,伤心最是近高楼。 庇根枝叶从来重,长夏阴成且小休。 即以诗论,何减西昆。 五三、故人固始秦宥横(树声),别字晦明,中州奇士也。 负才使气,前无古人。 晚岁尤自矜书法,且喜谈时事,郁郁以殁,士林惜之。 常自榜门联云:四壁图书生葬我,千秋孤奇冷看人。 此可知其旨趣矣。 君为宝融书扇云:乌咽中流水不流,知君清坐不胜愁。 鲁戈过眼空三舍,宋铁伤心尽六州。 自古武夫避黄发,后今吾道属苍头。 人间会有蟾蜍寿,书剑临风涕未收。 盖丁巳五月廿三日作者,亦感事诗也。 又乙丑京师江亭禊集,君分均得妓字,成五古一首云:天屠乖龙,荒亭暧元巳。 谁与舞东风,零落拓枝妓。 寥寥数语,颇肖吕谷。 君之为诗,皆此类也。 五四、君任滇臬,与吾乡李蜕庵督部论事多不合,旋调岭南提学,濒行和蜕丈诗,有刘昆中夜闻鸡枕,祖逖明朝上马鞭。 颇为人传诵,然傲兀之气,亦可于言外见之。 友人云,君在滇言事,每用骈文,词旨奇诡,大府苦之。 此亦官牍中之纫格也。 五五、老友诸暨周孝怀(善培),今之陈同甫、叶水心一流人物也。 海上相见,其喜可知。 君苦吟成癖,故不多作,然每作必有独到语。 如《移家大连,怆怀沪居有作》云:两地松楸成隔世,十年花木正当春。 穷途始识鹧鹌乐,谁庇漂摇丧国民。 凄苦之词,不忍卒读。 宝融有柬君一绝云:兵间脱命剧酸辛,颇讶芒鞍带战尘。 佳处茅庵留一亩,使君宦橐本来贫。 盖能知君生平者。 五六、大连佳处,以星浦虎滩为最。 郊外可游之地亦多,惜梵宇甚少,访僧更寥寥矣。 孝怀每绳凌水寺之胜,并纪以诗云:独有游山兴未灰,携儿十日到三回。 风传松籁如人语,春误梨花至夏开。 欲识无生参木石,且容偷活向蒿莱。 枫林为订清秋约,莫负朱颜数数来。 项联极见作意,深人固无浅语。 宝融极喜诵之,赠诗云:野寺短筇频独往,南山雾豹讵终藏。 词人渐老朱颜在,待赏秋林九月霜。 君所居在大连雾岛町,南山近在几席,故宝融诗中及之。 君又有《游熊岳雨中作》云:三岛聪明惯作园,因松借石柳为垣。 近乡风物天皆厚,无主山川客自尊。 一夜雨添平地绿,已寒心得暂时温。 山孤也作辽东客,江上波涛那可言。 自注:其地有名小孤山者。 近乡一联甚佳,殆又不无新亭之感矣。 五七、元和江建霞京卿标,亦戊戌政变史之人物。 君于甲午奉命视湘学,毅然以开通风气自任,湘中士习为之一变。 《灵鹳阁丛书》,即当时校印者也。 湘人刊《翼教丛编》,于时贤多所诋谟,却无一字及君,亦徵公论。 君诗不多见,《题孙子潇先生双红豆图卷二绝》,录其一云:嘉道风流在眼前,一函赢得百诗篇。 人间尽有双红豆,谁向东风祝妙年。 殊清隽可喜。 君与闽县郑海藏,同于戊戌以京卿被命。 旋于是年八月被放,隐居沪上,以醇酒妇人自娱,不及一年,遂捐馆舍。 海藏有《闻君卒于苏州感赋二首》云:西北空嗟倚盖倾,伤心君子共时名。 先登已作行闲气,定论终推牖下荣。 著述早成酬短景,风流顿尽薄余生。 兰膏煎后天年天,一叹吾徒意未平。 又云:诏书夕下震朝端,江郑同登世所看。 不出固应全首领,独存真欲裂下冠。 龙颜日角萦魂梦,玉宇琼楼警岁寒。 极目茫茫天又阔,泪河莫为助波澜。 江郑同登句,亦政变史中之一掌故也。 五八、建霞督湘学时,有县令某通书误江为姜,曾赋答一律,有钓竿不是生花笔之句,颇为一时传诵,余则久忘之矣。 偶阅报载某君诗话,谓嘉善钱南つ先生为言,清时其乡人黄某官广东惠嘉湖道,有才名。 其友致书,封简误黄为王,黄因报以一诗云:江夏琅琊未结盟,草独三画最分明。 伊家自接周吴郑,敝姓原连顾孟平。 须向九秋寻菊有,莫从四月问瓜生。 右军若把涪翁误,辜负笼鹅道士情。 此诗滑稽典雅,与江诗异曲同工,附录于此,聊发轩渠。 五九、滇池唐赓(继尧),与萧县徐又铮(树铮),皆吾辈同学中之铮铮者。 赓与余同时入金泽联队中,眠食与共,交期尤切。 其为人也,厚重和霭,殆由天授。 当改革后,治军滇黔,刻苦沈挚,誉问颇隆。 北庭询问西南人才,余辙以赓应。 癸丑之役,与松坡共事,军书旁午,尝彻夜无眠,倦极则合目片刻,即能治事如常,精力之过人如此。 十年以来,君于余书问频数,雅承推重,余亦以远大规之。 顾论者谓君二次返滇,日即骄侈,颇府民怨,以此信誉亦为主锐减。 富贵之移人欤? 忧患之中人欤? 然初不料其竟以瘵死也。 君本不以诗名,而诗却如其为人,虎虎有生气。 尝自庆远奇其亲近某君数首,中多警句。 《西江舟中》云:十载浮名误赤松,无端平地起英雄。 大江流月波翻白,老树凌霜叶吐红。 放眼以观尘世小,开襟一笑海天空。 沧桑棋局知多少,又看旌旗在眼中。 《象州夜泊》云:横槊江流望八荒,澄清依旧仔肩当。 社城狐鼠应须伏,山泽龙蛇漫久藏。 《步郑炳然游柳侯祠均》断句云:驱疠但凭三尺剑,救民都仗一驿骝。 又《和郑炳然元旦感事均》后四句云:云树漫忘归倦鸟,渔矶犹望起飞熊。 凯歌春酒香仍冽,共醉华山翠海中。 此诗疑即二次返滇时作。 君曾著《言志录》,君署东大陆主人。 有人谓录中有横行到处可为家之句,虽一时豪语,殊乏缓带轻裘之致。 尉佗南越,聊以自娱,殆亦地域囿之耶? 末路蹉跎,又知交所同痛矣。 六○、白话入诗,本无不可,《诗三百篇》其泰半皆当日之白话也。 即如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 以今语体衡之,仍白话耳。 唐李白戏杜甫云: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欧阳永叔谓太瘦生,唐人语也。 至今犹以生为语助,如作麽生、何似生之类是也。 永叔又尝讥某达官有禄肥妻子,无恩及吏民一联。 白话诗又宁能尽佳袭? 六一、好句如风暖鸟声碎,日重花影重,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麦天晨气润,槐夏午阴清,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固为有目共赏,然六一表彰之功,政自不浅。 六二、英国诗人摆伦之诗,最脍炙人口者,为《留别雅典女郎》四首,吾国译本,已数数见之。 实则其集中佳什尚不少,如少时《吊碧伽女士墓》一篇,中有警句云:万木无声兮风寂寂,黄土一杯兮血痕碧。 草自芳兮花自红,我所欢兮今在帝之宫。 帝亦无情兮,遽夺予之爱侬。 哀感顽艳,无愧西方温李。 姑录此以备一格。 译笔却佳不知出自何人,当续孜之。 六三、同年江阴何震彝(穆态),别字鬯威。 著有《芬室诗》一卷,今之能作宋诗者。 《示冯丹崖》云:忍俊无言意可伤,孤悬冷眼看沧桑。 商量旧学存千是,料理名山值一狂。 厮养有才储北里,侏儒微饱傲东方。 早知识字愁根蒂,放手为文更不祥。 《楼阴》云:楼阴晓望一忻然,夕照微殷落酒边。 倒吸山光分积潦,碎分霞影散诸天。 林间暗雨晴犹滴,阶次疏花坠更鲜。 为语城头霜鬓叟,承蜩抱瓮亦多绿。 《幕府》云:幕府文书束阁尘,枝官聊许乞闲身。 筑球裁扇还三月,煮茗焚香忘一春。 疏树著烟偏易密,新苔经雨又成陈。 中原车盖纵横地,应有墙东避世人。 诸作皆清新可喜。 君为余友德化李木斋之,莲舫太守式之文孙,少承家学,壮负才名。 陈散原赠诗,所谓尔祖光辉动乡国,后生传述不能忘者是也。 余与君交谊颇笃,从前每过春明,必图谭谯。 迄后入为郎曹,佗傺不乐,以丙辰逝世,年尚未及四十。 遗集梁众异序之,谓其清而能腴,朴而能绮。 洵非溢词。 君尝辑闽县王贡南(毓菁)、扬子陈多孙(延桦)、甘泉闵葆之(尔昌)之诗,为《一微尘集》。 之数君者,皆以能诗名。 偶见多孙《和鬯威见奇均》云:诗篇要似柏青青,不与严秋万木零。 紫燕黄鹏春未已,哀弦独茧可能听。 扬州花忆何郎阁,北地园如柳惮汀。 过雁得传千里信,青天遥写一张屏。 亦佳什也。 六四、山阴汤垫倦(寿潜),与郑海藏、张啬庵,在清季均以鼓吹宪政,为时所称。 宣统初元,简授江西提学,君力辞不就。 散原赠诗,所谓飞书万行泪,却聘五湖船者是也。 君有《过锦州》一律云:壮游老未忘医国,似此雄藩袖手过。 出塞山疑天子嶂,绕城水是女儿河。 地犹沙砾耕桑少,人到幽燕感既多。 隔岸遥东一衣带,幼安皂帽近如何? 诗却傲兀自喜,如其为人。 友人徐炎东为余诵之。 海藏有《自大连湾至奉天》一律,结句为幼安踪迹殊难测,见尾神龙论未工。 二句亦善用幼安故事,乃己酉冬尽日之作也。 此诗今见集中。 偶阅朱︹邨词有《望海潮》一首,为海藏作者,注云:太夷秋晚度辽,舟中赋《小海唱》三篇见寄。 有云:用辽犹足支天下,北睇云山万叠青。 又云:待我横流聊浊足,赌将黄海与君看。 度非虚作壮语也云云。 两诗集中已佚,读之犹可想见击楫渡江气概。 今海藏老矣,意气之盛,宁减当年? 六五、清咸同间有岭南三孝廉者,文昌潘孺初户曹存,及邓铁香鸿胪承修,遂溪陈逸山农部乔森也。 孺初独行卓识,尤为士论所推。 官京师时,袁忠节爽秋、梁文忠节庵,均敬事之。 梁有《访潘孺初丈雷琼馆有赠》云:雪残万念入支颐,羁羽沈鳞共一时。 瘦固胜肥谁则觉,生何如死世还疑。 棋当危局须心力,花到良辰已鬓丝。 每恨古人吾不见,扫除独见闭门时。 节庵遗诗中,为孺初作者凡数见,且均佳,不亚海藏之于颅五子朋也。 惟时韵复押,疑镘本有误。 袁有赠诗断句云:疏星夜见匏瓜朗,宰相何为失此人。 其推挹可想。 君博学多通,尤精笔法。 宜都杨惺吾(守敬),常从之间金石之学,得其余绪,遂以名家。 咸同朝士之ウ修者,君当首屈一指云。 六六、京师陶然亭,亦称江亭,为宣南觞咏之地。 楹联虽多,却少佳者。 曹习庵(文虎)云:穿堞小车疑泛艇,出林高阁当登山。 写景工切,吾何间然。 海藏亦有《辛亥二月二十二日集陶然亭诗》云:江亭佳处在一旷,十丈车尘隔人外。 下车登阁似登山,步步层层带吟思。 林稍草根动黄绿,观阙遥空隐舟翠。 清谈何必遽流涕,坐送斜阳足余味。 小丘迤北特孤耸,于此置楼有殊致。 若能张镜吸山光,卧看方知胜闲对。 凡熟游江亭者,固无不知此诗之妙也。 亭本大悲庵旧址,曩有住持,乃一盲僧。 弢庵先生清季入都作云:盲僧能说同光事,歌者何戡恐亦无。 张广雅云:看山终碍横城阙,有屋犹应胜黑窑。 曾是千场觞咏地,酒边腹痛顿思桥。 皆不能无今昔之感者。 六七、长沙周荇农(寿昌),有《过崇效寺车中得句》云:沿塍路曲微藏寺,扑面山多欲入城。 皆工于写景者。 与张诗ぎ(祥河)《题龙树寺》句云:风前万苇绿成海,斜日西山黄到楼。 可谓异曲同工。 向见此类断句甚多,惜不能备举也。 六八、梁节庵遗诗,有《为寄题简竹居读书草堂五首》云:腹中万卷可支饿,世上点尘不到门。 至念陈(树镛)康(诒祖)天下士,一嗟无命一分源。 迎阳故作轩窗敞,耐冷还依水石严。 今日承平无个事,乾龙不必问飞潜。 高密通儒经传熟,濂溪老人风日温。 诸子纷嚣无用处,始知南海此堂尊。 多种竹松扶士气,闲论禾稼识农功。 旁人莫讶先生隐,儒者勋名本不同。 别来沧海还多梦,老去茅庵尚未成。 绝羡武夷精舍好,谈经何日罄微诚。 竹居名朝亮,南海诸生,盖今之粤中有数学者也。 君与同里康更生,同出朱九江先生门下。 闲居讲学,造就綦宏,不骛声闻,邈然高厉,以故士论尤交重之。 南海有怀君诗云:我有同门友,青云绝世尘。 大师传岭表,学道共河汾。 带草空山老,藜床避地频。 康成多著述,浊世剩儒真。 即此可想见君之为人矣。 君所著有《读书草堂诗》。 《客馆邑中曾氏草堂》云:板桥松路入莘邨,小任疏林近水园。 好鸟呼人多种树,闲花行影自知门。 远看野色过春馈,倦止书声话晚尊。 笑我邑人还是客,客居初作邑居论。 又《奇训梁大鼎芬诗》二绝云:草堂百事不吾知,松竹当门水绿漪。 犹笑点尘飞欲到,谁歌防有鹊巢诗。 又焦头上客负前身,曲突累累告徙薪。 曾几太邱车马会,万言宿草意如新。 太邱疑即指陈颂南侍御言也。 六九、日本诗人蓝由股野琢君,曾任帝室博物馆馆长。 于光宣间漫游来华,及朝鲜各处。 归国后著有《苇航日记》,载诗极多,亦间有佳句。 如《朝鲜过中》云:一伞骑驴人似画,白衣皂帽趁秋晴。 《访西便门白云观》云:去住两应无{主}碍,白云观里白云心。 《游姑苏寒山寺》云:霜天落叶枫桥晓,千古敲余山寺钟。 均可诵也。 君以外国学者,乃能辨东坡指黄州赤鼻山为赤壁之误,与随园所见略同,亦能留心稽古者。 过北京时,主外部者为那桐《琴轩》,君鄙其未读书,竟不通刺。 过长沙时,则必以诗介见余友隙焕彬吏部,其品格可想。 彼邦朝野如伊藤春亩、龟谷省轩、重野成斋、三岛中洲、森槐南、小野湖山及想轩凤洲诸巨子,均倾倒其为人,非偶然也。 七○、李越缦论诗,以为元诗优于南宋,且谓绝句元人苦气格靡耳,其新秀却胜宋人。 并引贡师泰一绝云:涌金门外柳如金,三日不来成绿阴。 我折一枝入城去,教人知道已春深。 谓其空灵超妙,东坡亦当低首。 余谓元之雁门、道园,卓然大家,以之抗手宋贤,洵无愧色。 绝句元人尤多佳者,黄星甫《池荷》绝句云:红藕花多映碧阑,秋风才起易凋残。 池塘一段荣枯事,都被沙鸥冷眼看。 友人杨斋论诗,推为元绝第一,吾何间然。 明人绝句中,余最喜张孟晋《对月》句云:隐隐江城玉漏催,劝君且尽掌中杯。 高楼明月清歌夜,知是人生第几回。 以可颉顽星甫者。 斋诗云:对酒清歌午夜听,苦思玄墓向垂暝。 兴来乞食歌姬院,别有知音识阿灵。 盖咏此也。 七一、友人桐城光农闻孝廉云锦,夙有文名,知之已久。 诗则不多作,然所诣亦深。 余居东日,君以诗见怀云:济世阳明誉岂虚,唾壶击碎意何如。 厌闻尘俗频扪耳,暂掩经纶且著书。 从古英雄讥广武,几时康乐梦华胥。 邻家也苫风波恶,丛桂淮南好隐居。 结句有招隐之意,盖促余返国也。 君于癸亥秋间,曾有事于闽。 《九日登漳城芝山》云:万里图南逢九日,开元顶上踅清娱。 三亭鼎立因起,双水环流挟海趋。 负郭园林垂橘柚,他乡兄弟忆茱萸。 烽烟满地余残,举目新亭景不殊。 自注:芝山在漳城西北偶,为全城最高处。 举目远望,烟火万家,山河环绕,青翠摸衣,如开图画。 朱文公知漳时,后此读书,下有开元寺,久圯。 郡人于殿基下掘得石柱二,长丈余,有联云:五百年逃墨归儒,跨开元之顶上;十二峰送青排闼,自天宝以飞来。 天宝乃漳之主峰也,相传为文公预书之谶,因就寺起芝山书院。 事莫可考,柱石今存,字特飞动雄浑,洵属奇笔云云。 余谓君诗亦能无娩飞动雄浑者。 碧梦遇难,君有挽诗,亦多佳句。 如倒戈作俑始庚申,世称诵之,谓为千古定案也。 七二、番禺梁节庵先生鼎芬遗集中,有《新建青山拜陈抚部丈》云:枕中魂泪常经处,今晓冲泥上此台。 肃肃高松非世物,疏疏寒雨助人哀。 丈夫一暝曾何顾,山径余花有未开。 欲去仍留肠已断,衰迟真恐不重来。 抚部即右铭中丞宝箴,散原吏部三立之尊人也。 清季变法,湘为首创,网罗疏荐,皆一时俊流,以故士论多之。 散原以贵公子于趋庭时多所赞画,戊戌政变,同被党锢。 君侍中丞公返居青庐,栽花莳竹,愤然忘世,其地即节庵诗所谓新建青山者。 中丞未久逝世,遂卜葬焉。 散原集中,凡涉青庐诸作,皆真挚沈痛,字字如迸血泪,苍茫家国之感,悉寓后诗,洵宇宙之至文也。 《辛丑青庐述哀五首》之一云:昏昏取旧途,恫惘穿荒径。 扶服青庐中,气结泪已凝。 岁时辟踊地,空棺了不胜。 犹疑梦恍惚,父卧辞视听。 儿来撼父床,万唤不一应。 起视读书帷,蛛网镫相映。 庭除迹荒芜,颠侧盆与甑。 呜呼父何之,儿罪等枭獍。 终天作孤儿,鬼神下为证。 又云:忆从葬母辰,父为落一齿。 包裹置圹左,预示同穴指。 埋石镌短章,洞豁生死理。 孰意饱看山,隔岁长已嫌。 平生报国心,只以来訾毁。 称量遂一施,堂堂待史。 维彼夸夺徒,浸氵㸒坏天纪。 唐突蛟蛇宫,陆沈不移晷。 朝夕履霜占,九幽益痛此。 儿今迫祸变,苟活蒙鬼耻。 颠倒明发情,踯躅山川美。 百哀咽松声,魂气迷尺咫。 平生以下,亦可作戊戌诗史读也。 按节庵拜墓,散原曾有诗纪之,中有句云:拂拭墓门石,堕泪迹犹辨。 邻翁争执词,异事匪讹舛。 隔日寒雨中,篮舆落苔藓。 有伟丈夫者,独以生萏展。 此客不知谁,虬髯照层。 心知在天壤,其精贯幽显。 去来不可原,攀霄涕泗泫。 并著后此,以见先民风义焉。 七三、散原集中,为蜻庐作者,几无一不工。 情至者文特至,《陈情》、《拢冈诸》表,独有千古,胥此旨也。 《壬寅长至青庐谒墓》云:天乎有此庐,我拂苍松入。 壁色照斜阳,照照孤儿泣。 贫是吾家物,宁敢失坠之。 江南可怜月,遂为儿所私。 第二首余最喜诵。 散原中岁后,侨居秣陵,然必间岁返里省墓,《墓上作》云:短松过膝草如眉,丽川原到眼悲。 丛棘冲风跳乳雉,香花摇雨湿蟠螭。 岁时仅及江南返,祸乱终防地下知。 弱妹劳家今又尽,茫茫独立墓门碑。 岁时一联,最为刻挚。 又断句云:亲颜支寤寐,儿气冷山冈。 子孙身外物,今古墓旁人。 亦佳,读之增人永慕之情。 七四、余于庚戌秋过宁,曾访散原谈诗,濒行以新刊《散原精舍诗》见诣。 又十年,庚申春于役申江,君亦由宁来,复得畅晤。 余均有诗纪之,见烬余集中。 今又忽忽数载,清溪一曲,日在鼙鼓声中,无以安贤者。 闻君近年亦避地沪杭,辈流渐稀,诗亦鲜作。 海藏见告,君与二三稔友,有时以诗钟自娱,亦无曩昔觞咏之乐矣。 君与海藏一时有郑陈之目,海内论东南坛坫者,辙首及两公。 海藏序君诗云:伯严之作,至辛丑以后,尤有不可一世之概。 源虽出于鲁直,而莽苍排募之意态,卓然大家,未可列之江西社裏也。 君亦服膺其言,故刊诗自辛丑始,讫于光绪三十四年。 辛亥以后,君诗境一变,闵乱伤时,多变雅之作。 君曾属海藏代删其诗,而海藏以为不可,且曰:散原之诗直类后《春秋》。 其推崇可谓至矣。 石遗室论诗,谓君少学昌黎,刊有《游庐山作》一卷,皆韩体也。 中年论诗,益恶俗恶流易,于时流尤少许可者。 又谓君与沈乙盒,均诗中梦窗。 信然。 七五、散原有《题张季直荷锄小照》云:许行学派开天下,振古无人识绪余。 独契微言张季子,平持世一锄。 又垦牧经纶世已传,争看涸海佩乌犍。 等闲觅食蛟鼍侧,傥为余留二顷田。 近世以来,劳动神圣之风,渐被东土。 我国地大物博,尤非取国民皆劳主义,造成真正农国,以开发地利,不足化贫为富,转柔为强。 余曩主议坛,曾有演说,谓许行为吾国谭社会主义者之鼻祖,且独私淑神农,睥睨唐虞三代,其思想之高,尤为战国学者中之巨擘。 樊迟请学稼圃,殆自绪余。 惜秦火肆虐,遗书不传,未免可惜云云。 当时颇博听众鼓掌。 读散原此诗,盖不啻先余言之矣。 七六、宗室宝竹坡侍郎廷,别号偶斋,与南皮张广雅、闽县陈弢庵、丰润张篑斋等,均以慷慨言事,有声于时。 广雅《拜宝竹坡墓》诗所谓翰院犹传四谏风者也。 君以壬午典闽试归,途次取江山船榜人女儿为妾,上书自劾去官,亦一时韵事。 翁松禅《秘魔崖题壁》云:苍茫万言疏,悱恻五湖舟。 弢庵《挽竹坡诗》云:黎涡未算平生误,早羡阳狂是镜机。 篑斋有《怀竹坡侍郎》句云:归程不对梨涡笑,一节犹应傲澹庵。 皆指此事。 偶阅《越鳗堂日记》,颇致微词。 且谓君癸酉典浙试归,买一船妓,吴人所谓花蒲鞍船头襄也。 入都时,别有水程至潞河,君由京城以车迎之,则船人俱杳矣。 迄后典闽试,娶江山船妓,监于前失,同行而北,闻其人面麻,年已二十六七。 又谓君尝以故工部尚书贺寿慈认市侩李春山妻为义女,及贺复起为副宪,因附会张佩纶、黄体芳等,上疏劾贺去官。 故有人为诗嘲之云:昔年浙水载空花,又见闽襄上使查。 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 曾因义女弹乌柏,惯逐京娼吃白茶。 为报朝廷除属籍,侍郎今已属渔家。 一时传诵,以为口实。 越缦持论每苛,不足为训。 实则君有《江山船曲》一首,自述颇详,初不讳言其事也。 传者佚其全稿,仅记数句云:乘槎归指浙东路,恰向个人船上住。 铁石心肠宋广平,可怜手把梅花赋。 枝头梅子岂无媒,不语诙谐要主裁。 已将多士收珊网,可惜中途下玉台。 又云:那惜微名登白简,故留韵事记红裾。 又云:本来钟鼎若浮云,未必裙钗皆祸水。 均芊绵可诵。 又《之江行》一篇,颇有刘郎重到之感。 中有句云:鹊巢暂借鸳鸯宿,两觉杭州梦十年。 又云:一误何妨成再误,织缣果否能如素。 使星从此纪牵牛,之江改作银河渡。 人谓观过知仁,则君之坦直可想矣。 七七、君之嗜游盖出天性。 罢官后清贫特甚,而沉酣于山水友朋文字之乐者,且十余年。 京西妙峰、翠微、桑乾、戒坛、潭柘诸处,皆时有足迹。 今西山灵光寺、秘魔崖及滴水压、八里庄各地,犹有君之题墨焉。 集中游山之作居强半。 《山中即景》云:暮色四围合,峰峦渐杳冥。 残春寒问暖,薄酒醉如醒。 月上花逾白,烟生山更青。 泉声在深涧,入夜尚泠泠。 神味颇似王孟。 又《望山》一首云:高山摩青山,仰视不见路。 但见山腰人,入树复出树。 写出深山好景,画工不能到也。 君有《哀病马》诗云:一自归山成弃物,回思窆驾亦前因。 《灵光寺溪上偶成》云:久看发白宁中岁,才见花红已暮春。 《寄罗椒生夫子》云:穷骨本天授,科第不能医。 皆不能无身世之感者。 断句如《陶然亭题壁》云:衰草寒芦三面水,淡烟残照一窗山。 《摩诃庵石楼》云:夕照带烟连野尽,远山穿树入楼来。 《撷秀山房雨巾夜坐》云:湿云浸树滴成雨,秋气满山旋作风。 《南庄青龙寺》云:涧转方流水,村连不断花。 《山寺秋夜》云:塔带月光明水底,钟随风力上巅。 《灵光寺》云:地湿苍苔久,山晴红树多。 皆佳。 七八、《偶斋诗》草中多古体及长短句。 有《西山纪游行》、《田盘歌》及《七乐》三长篇,皆一二千言,可当游记古赋读。 又《冬猎行》、《古剑篇》等作,则以雄壮胜者。 黄仲则诗云:自嫌诗少幽并气,故向冰天跃马行。 君之诗境似之。 七九、竹坡典闽试时,得人称盛,海藏、石遗、畏庐诸老,均隶门籍。 伯弗弟兄殉难后,畏庐曾赞《剑腥录》说部以演其事,书中之修伯苻,即指伯弗。 又《挽诗》云:万事还君无见好,此来及我未衰前。 语亦沈痛。 海藏有《伤寿伯仲》云:三年伏处绝艰辛,赴死终伤志未伸。 四海朋交俱失望,一门兄弟自成仁。 高林奋笔倾酸泪,张卓函书带战尘。 莫怪褒忠殊不及,朝衣东市是何人。 自注:伯自戊戌后,深自韬匿,京师陷,兄弟皆仰药。 啸桐、琴南、弼金、芝南与余书,皆以赐血阝不及为恨。 辛亥七月,海藏入都访白庙胡回宝宅,伯夫人出见。 有诗纪之云:竹坡菊客惨相随,谁信诸孙骨亦灰。 登榻招魂如见款,(戊戌来视伯,尝坐此室共语。)入门掩涕更增哀。 不祥名节嗟为祟,一往清狂渺此才。 还向ヮ孀想遗直,可堪凭吊到狐鲐。 (伯妻父联公元为拳匪所害,追谧文直。)不祥句慨乎其言之矣。 八○、斩新春树鹭边城,千里寒江涩不晴。 中国少年姚叔子,为谁费尽短灯檠。 此陈散原《雨中过安庆有怀姚叔节》诗也。 叔节名永概,与兄仲实(永朴),姊丈马通伯(其昶),均负文名,海内言桐城文体者,必及数君。 余办中华校时,礼延仲实昆仲任讲席。 仲实道范巍然,循循善诱。 叔节尤倜傥自喜,好谈天下事。 亡友碧梦与君论事尤莫逆,每为余绳君之贤。 庚申后病逝里中,仅以文字传,知尚非君意也。 君生平尝谓诗诣第一,文次之,其自喜可想。 余最喜其《送莼斋赴潜山》二首云:往时朴被入舒潜,景物逢秋润可拈。 矮柏著丹遮屋角,修篁引翠刻山尖。 别来泉石应如故,此去风光想更添。 为问窖麻舂竹地,可能容我突常黔。 (自注:通伯及余三数姻友,有造纸厂在水吼岭。)君行便道访山谷,谷里今无百丈松。 丹嶂旧藏禅祖骨,白云时起汉家封。 严题剥蚀文能读,法宇萧条佛缺供。 惟有石牛堪负重,八风不动自从容。 林畏庐赠君诗云:天下争传姚氏学,八年聚首向长安。 文名盛极身何补,世谕尝深胆共寒。 永日恋田偏在客,经时修史未成官。 较量终胜闽南叟,江上无家把钓难。 君答畏庐诗,有老去情怀思止酒,平生骨相不宜官。 须长鬓短俱如此,射虎南山大是难。 君修髯健谈,极饶风趣。 同邑吴辟(闿生),君门下士也。 其《寄怀》一律有句云:拥袖未妨珍国手,故乡望气已轩然。 亦能状君生平者,所著《慎宜轩诗集》已刊行。 发布时间:2026-08-05 18:30:14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181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