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今传是楼诗话 三 内容: 八一、湘潭王壬秋先生年垂八十,特授翰林院检讨。 樊山贺以诗,有句云:科名向以曾胡重,公在谁将馆阁轻。 出语极有斟酌,昔人谓非科举之能出人才,实人材之争趋后科举,亦此意也。 壬老晚授词林,其时科举己成弩末,有人传其自述诗云:已无齿录称前辈,幸有牙科步后尘。 虽为谵谭,亦见工切。 八二、易哭盒每谓近代达官多诗人,盖谓翁松惮与张广雅也。 余最喜广雅集中游赏之作,且都下诸作无一不佳。 《访万柳堂》云:溪堂颓尽野人知,老柳萧疏尚挂丝。 跋扈毛姓曾烂醉,凄凉才甫已来迟。 (《列才甫集》有《游万柳堂记》。)文章小技犹贤相,亭榭嬉游亦盛时。 游遍城南更城北,西涯无主孰题诗。 (自注:法梧门祭酒居西涯,即李圣陵故宅,题其齐曰诗宠,在德胜门内西北隅。 万柳堂在京城东南,去唐渠门不速。)《新春二日独游慈仁寺谒顾祠》云:悴节常苦寂,欢辰常厌嚣。 东风悦士女,歌吹[B12L]春朝。 街西独闲旷,不与游人遭。 惮关惊卧庞,跫然破寂寥。 庭阴贮余雪,浑莹不受雕。 颓檐有冻溜,髡树无柔条。 缁徒闭户睡,炉火细欲销。 寺后有废邱,观阙见岧荛。 梵容填网产,赞颂遗无朝。 何年庙市徒,求书琉璃窑。 春锾照百货,车马如乘潮。 双松适静性,仍伴枯僧寮。 俨如鲁两生,偃蹇不可招。 又似二诗老,倔强岛与郊。 返景落戮干,态色出萧骚。 笼袖臣久立,己闻粥鼓敲。 岂惟肝肺清,坐使荣观超。 独畏菰中人,剥啄致讥嘲。 (自注:亭林著有《菰中随笔》一卷,内有东吴菰芦中人语。)以上皆公盛年官京曹时作。 晚岁入值枢垣,人代剧变,感时怀旧,情见乎词,诗亦弥工。 《龙树寺》云:此地曾来一百回,荒陂败紫苇花开。 当年茶话成今古,谁话山僧两秀才。 (自注:曾与心泉和尚、张绳庵学士同游,不具酒食,清谈竟日,乃游兹寺第一适意事也。)《游积水潭》云:对岸乔林付爨烟,(自注:水西会通寺老树数百株,尽为寺僧所拔。)荷花葱少愈堪怜。 明知不是沧桑事,但惜西涯变稻田。 《极乐寺》云:万穗红云伐作薪,日浇瓜菜作僧珍。 凌霄无骨高三尺,留待孤行再到人。 (自注:《极乐寺》海棠最有名,成哲亲王题褊,洪北江有诗牌。 今花己尽,惟檐前凌霄花甚长大,开花百余朵。)数诗皆有关旧京国故者,他日若续《春明梦余录》,亦极好史料也。 八三、咏物诗最难有言外味,张广雅《武学西园》云:人称晚达树冬青,园树编排作翠屏。 不耐矫揉真性在,故知涧壑胜园亭。 陈弢庵失题云:敢嫌池渌照鬃鬃,庭树亲莳看出檐。 障得骄阳偏碍月,故知人事不能兼。 均能以神理胜者。 又广雅晚营别业,地近西涯,修池种荷,尝有句云:池心收拾如船藕,莫放荷蕖作雨声。 寓意婉约,殆有触而发欤? 然遗集不载,或一时口占之作也。 八四、广雅论诗,以清切为主;于并世诗流,每有张茂先我所未解之喻。 说者谓大抵为散原发也。 《过芜湖吊袁沤》云:江西魔派不堪吟,北宋清奇是雅音。 双井半山君一手,伤哉斜日广陵琴。 此诗推挹袁忠节公甚至,且以双井、半山为喻,对于江西诗派,固极有分别也。 海藏于广雅暮年诸作,称其沈郁特胜。 《答樊山冬雨剧谈之作》云:久于南皮坐,习闻樊山名。 老矣始一见,赵璧真连城。 落笔必典赡,中年越峥嵘。 才人无不可,皎若日月明。 春华终不谢,一洗穷愁声。 南皮夙自负,通显足胜情。 达官兼名士,此必谁敢轻。 晚节殊可哀,祈死如孤。 其诗始抑郁,反似优生平。 吾疑卒不释,敢请樊山评。 南皮往矣,论者谓晚典鄂州,颇多暮气,较量成效,似逊晋粤。 然诗诣转精,适得其反,倘所谓老去渐于诗律细欤? 亦以愁苦易工,其垂老遭逢或使之然也。 八五、《广雅集》凡数刊,其为顺德龙氏刊本,内有《寿徐荫轩总宪六十生日》四律,极见工雅。 徐在北方素有讲学名,南皮诗中有峻朴翠庭精习礼,冲虚尺木妙通禅。 惟公宗旨能斟酌,博约居然合两贤之语,顾遗集亦不载。 自悔少作之结习,贤者亦有时不免也。 八六、李越缦《日记》中,载有广雅《重九》七古,时为同治十年,盖亦早岁之作。 诗云:晓起开门风叶落,白日忆弟心不乐。 (自注云:舍弟还南皮,今间其病。)佩壶欲上西山头,但愁日晚上城钥。 渔洋老子躭秋吟,黑窑厂畔曾登临。 今日平冈上樵牧,寒云碣石空阴森。 (自注:碣石寒云出塞悲,渔洋《黑窑厂登高》句。)忽忆慈仁有高阁,百级三休试腰脚。 晴烟隐约浮觚棱,万丸鳞鳞压罗郭。 使我百忧今日宽,翩然衫履来群贤。 开口且从杜牧笑,枯颅谁笑参军颠。 力士酒铛舒州杓,仰天醉看秋云薄。 王郎摩挲井栏字,谢公面壁看书势(自注:寺有咸丰六年陶凫翁等三楔人修楔诗。)东向大嚼西停杯,二陈豪逸各有致。 (自注:豪者木父,逸者六舟。)高台叶响夕风起,薄寒清瘦愁朱李。 就中祭酒长沙周,承平先进常同游。 手拊松鳞几围长,舍利满塔僧白头。 (自注:戒和尚已化去。)董老五年离京国,幽栖良会惜难得。 倒冠落佩都相忘,何用唐贤画主客。 清霜未高蟹未肥,篱菊未孕寒花稀。 莫嫌花少蟹螯瘦,犹胜岁晏征鸿归。 夕梵钟鱼出林表,尚道行厨莫草草。 却怜厉直潘安仁,高阁翳日思鱼鸟。 (自注:潘伯寅侍郎以在直不得与会。)佳日行乐须及时,楚客何必生秋悲。 不见阁后累累冢,酹尽干觞彼岂知。 门外马嘶奴执鞋,游客倦行主僧送。 独携残醉辞双松,菜市然锾街鼓动。 按坊间刊行之《广雅集》,乃晚年手自删定者。 越缦《日记》,亦云此诗甚佳。 顾遗集不载,何耶? 八七、又广雅为越缦《题湖塘邨居图长歌》一首,均见《越缦堂日记》,并称其情文宛转,音节晖舒,上可追香山、放翁,下不失梅村、初白。 乃遣集亦不之载,海内拾广雅碎金者,当以先读为快也。 录之:江南山水数会稽,会稽无如镜湖西。 水甘能酿干日酒,山深可著高人栖。 良田万稻熟,中岁一晦收十斛。 虾菜如上不论钱,荷芰如云高过屋。 季真弃官甘投老,放翁曾为杨梅饱。 越缦先生逋峭人,卜居踏山阴dao。 儿时上冢年年来,欲专一壑谁相猜。 精舍便沿鸥波筑,养堂正对屏山开。 奉母躬耕此愿毕,一椽未就到今日。 塘上人家长子孙,墓田丙舍徒萧瑟。 释之久宦产亦减,长卿为郎思自免。 逢人便索图邨居,要令家山常在眼。 可怜画手矜简略,树树不春山容薄。 新丰门巷无处寻,聊伴越吟解寂寞。 买田阳羡知何时,仲长《乐志》空文辞。 有山无钱卖不得,劝君勿被巢由欺。 按《白华绛拊阁初集》中亦有《雨中遇湖塘》,句云:久客归来认旧湖,青山无恙绕邨庐。 稻花大放菱蓬绿,一幅闲居奉母图。 偶一读之,令人神往山阴dao上。 八八、京师近郊山游,以戒坛潭柘为最。 广雅北人也,《游戒坛》云:策蹇寻山冒残暑,食宿招提已四五。 仙嶂灵湫那得逢,枉使人畜挥汗雨。 《游潭柘》云:累代庄严抵布金,穷山涸涧造丛林。 能吟堪画无多处,止有山门百步阴。 昔贤谓山川游赏,往往所见不逮所闻。 广雅诗多著贬词,或亦作如是观也。 八九、张广雅有《拜寿伯翰林富墓诗》云:赋断《怀沙》不可听,宗贤忠愤薄苍溟。 荆高燕市躭沈醉,莫使重泉叹独醒。 伯,竹坡长子,光绪戊戌进士。 庚子都城陷,与弟贵字仲官笔帖式者,均殉难。 士论惜之。 伯少承家学,且有逸才,所为诗多散佚。 自书《古意》一首云:良人征戍久,闻说到辽阳。 盼尽三春暮,空回九曲肠。 昨宵惊远梦,今日怯空房。 欲寄相思字,天边雁数行。 又《答吴彦复》云:故人天末问平安,拈笔临风意万端。 浩劫华夷同苦毒,危时仕隐两艰难。 皆佳。 彦复出竹坡门下,有《送沈子封太史入都》诗,其末句云:西风落叶长安道,倘遇唐衢为奇声。 盖谓伯也。 九○、老友钱塘张今颇(锡銮),近代武人中之能诗者。 君本以游幕起家,亦说礼敦诗之武人也。 开府沈阳时,曾有句云:庭前古树老于我,天外斜阳红上楼。 颇为一时传诵。 豪饮善骑,辽东均以快马张呼之。 所著有《都护诗存》,海藏序之,极称其为人。 余于清季丁未、戊申之间,与君共事沈垣甚契。 君频示所作,《春日舟中作》云:岸柳何由绿,天涯思杀人。 扁舟江汉客,五载别离身。 岁月高儿女,乾坤老战尘。 流年惊过鸟,苍鬓又逢春。 《悼姬人》两律之一云:入室窥明镜,嗟余渐白头。 一官成落落,长日去悠悠。 彼美之何处,斯人不可留。 返魂香易蒸,无泪洒松楸。 《九日登镇海楼》云:镇海楼高夕照黄,海天入望思茫茫。 鱼龙出没争销长,日露风云互莽苍。 骇目尘沙三万里,浮生六十一重阳。 诸君漫洒忧时泪,且对茱萸共举觞。 其《自团防暮饮归营作》云:薄饮村醪趁醉归,长河一带晚烟围。 暮天风紧雪平野,匹马街寒山欲飞。 余曾笑语君曰:此真不愧快马张矣! 相与浮一大白。 九一、同里蔡孟翔(祖年),先君及门弟子。 其尊人炳之先生麟文行五,先君每称为蔡五先生而不字,盖当日共客保阳时,文字莫逆交也。 庚寅岁,先君自保阳归,暇时辙诵与先生唱和之作。 记其叠和先君《赠别》原均四律,中有句云:八年弃我一相聚,千里送君两奈何。 寄语归途须郑重,杏花天气嫩寒多。 一往深情,交期如见,两家子弟,如何可忘。 先君诗稿中与先生唱酬最夥,惜全稿佚去,尚待寻觅。 先生为朴斋先生家之最幼子,朴斋先生则彭刚直公受知最深之恩师也。 蔡为吾肥梁园镇望族,刚直太公曾任梁园巡检,故刚直自幼即从先生游,时年不过七八岁耳。 先生及其夫人爱之特甚,宛如家人。 刚直显达后,曾专人资数千言,亲笔手书,媵以重金,为先生寿。 岁时馈问不绝。 先生公子数人,从政在外,亦多为刚直所汲引者。 当时师弟书简往还,并有酬唱之作。 先君子每持示不肖曰:此老辈风义也,小子其敬识之。 今此稿亦无从觅矣。 五先生又有《次工部秋兴八首》,盖和李养真观察者。 近由孟翔钞示,词繁不备录。 但如京国三秋空射策,(三试京兆。)家山十载别浮槎(居近浮槎山二十余里),又岂真冀北无良马,(燕地客居已经八载。)转向江东逐野鸥(近有粤东台湾之行),皆能自写身世,不肯人云亦云者。 孟翔少负文名,历佐幕事,作宰鸡林,尤著政声。 其《武昌客中感怀》诗,有一江风雨奈何天之句,颇为友人传诵,异日当索窥全豹也。 九二、海宁王静安《观堂集林》遗著,海内流传久矣。 君本不以诗名,顾后诗学,亦致力素深,偶有所作,都饶妙绪。 《题梅花画》云:梦中恐怖诸天坠,眼底尘埃百斛强。 苦忆罗浮山下径,万梅花里一胡床。 《嘲杜鹃》云:去国千年万事非,蜀山回首梦依稀,自家愿作他乡客,犹自朝朝劝客归。 他如朝阳承月上,远树与星稀,小松如人长,离离四五尺,萤火时从风里堕,雉垣偏向电边明,诗缘病辍弥无赖,忧与生来讵有端,天边远树山干叠,风重垂杨态万方,四时可爱惟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水声粗悍如骄将,天色凄凉似病夫,人生过处惟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溟海巨鹏将徙日,雪山大道未成时,蓬莱自合今时浅,哀乐偏于我辈深。 皆一洗凡响,虽专家为之,亦弗逮也。 上虞罗叙言(振玉),有集吴梅村句挽君联云:故人慷慷多奇节,书卷消磨绝可怜。 甚佳。 九三、新会陈简始中丞昭常,风流儒雅,倜傥不群,若幸际承平右文之世,其所成就,必不让毕灵严一流人物。 余之治兵吉林也,作中丞座上客者逾岁。 同时宾僚,如曹梅肪(广桢)、韩紫石(国钧)、邓孝先(邦述)、郭侗伯(宗熙)、王激斋(国琛)、罗(复厂)、张务洪(锡麟)、仲遥渊、辛际云(宝慈)、傅写忱(疆)、李善仲(宝楚)、周仲玉(家树),皆文采藉甚,觞咏唱和,称极盛焉。 初余环游归来,疆吏中如李悔庵制军丈、皖抚朱经田中丞,均谬采虚声,交章论荐。 余以中丞维絷颇殷,遂仍留吉。 中丞赠句云:十五年前话旧游,风云又换几番秋。 何当与尔同飞渡,放眼昆仑最上头。 其自注云:辛亥仲春,揖唐观察游历欧美回国,应招来吉,吾道不孤,口占短句以志欣幸。 余欧游以前,本任吉林独立混成旅长,中丞檄余办改旅成师事,坚辞未就,乃改任孟君树邨(恩速)。 迄后余既却滇皖两大吏之招,中丞尤重余信义,待以殊礼,坚约同住署中。 军筹之外,兼及论文,无间昕夕,投分之雅,平生所难。 曾几何时,余与中丞先后去吉。 中丞旋以病肺殁于沪上,西州马策,有余哀矣。 九四、中丞遗集,老友姜园谋为校刊,卒卒未果。 兹就余所及记者录之。 《庚戌中秋前一日,集子明司使衙斋感事有作》云:庾亮南楼不可寻,松江万里接重阴。 中流箫鼓音全歇,大地河山意欲沉。 寂寞鱼龙穷变化,寥鸿雁倦登临。 悠悠长夜成何意,空结《离骚》一片心。 中丞忧国如,情见乎词。 徐锡丞(鼎康)和之,有句石:但使江山纾北顾,不愁风雨自东临。 亦佳。 又《述异》一首云:海宇纷纷角群雄,箕子千年亡故封。 鸡林秋半忽地震,灾异惊倒百岁翁。 相传卧榻容鼾睡,长夜沉沉如梦寐。 处潜生他族滋,振发盖非苍昊意。 从来苌叔敢违天,孤忠碧血自年年。 不知东海多深浅,要取微禽木石填。 其时朝鲜既亡,东省渐有岌岌之势。 中丞此诗,盖非无病之呻吟也。 余辛亥冬去吉,中丞曾有五古一首,为题亮臣遗札,兼送余行,云:好鸟栖璇林,章身耀文羽。 鸿逵获祥占,导和虞阶舞。 陆君玉堂手,瀛洲习部伍。 英声张海外,尹吉资文武。 王郎歌同调,十载共甘苦。 书札当缟,字字豁肝腑。 高秋菊粲黄,劲节默相许。 五台清凉地,白书幻风雨。 师门数仞高,鲁缟穿强弩。 教忠臣殉国,明义子从父。 含笑入九京,骨肉仍团聚。 既学万人敌,实欲佐尧禹。 一朝乘化归,横流谁作柱。 凄凉剩残墨,遗像羹墙睹。 藏凤非半毛,石交殊漫讠羽。 六合正纷纭,杰土略可数。 君今去朝天,干城寄心膂。 提携壮行箧,魑魅敢予侮。 义烈播芳馨,百世贻高矩。 遗墨犹存,黄炉已渺,展卷泫然。 九五、中丞好贤若渴,出于天性。 晚清以通才作大吏者,当首屈一指。 侯官黄秋岳()有《奇陈简盒先生一首》云:凉雨空堂初病酒,到眼新书惊却走。 陈侯千里简瘿庵,写我畸名讯谁某。 十年怅怅长安陌,短衣挟策何人识。 忍泪诃时作罪言,归舟已负沧江白。 劫后河山百事哀,漫劳边帅念诗才。 龙川应有中兴论,莫遣忧时属草莱。 中丞留意人才,皆此类也。 九六、安吴胡夔文(璧城),亦同乡中之素负诗名者,久居日下,颇交胜流。 所著有《知困斋甲乙集》,近方刊行,皆其四十后之作。 顺德黄晦闻为之叙,称其才气赡冲,声情并茂。 君诗中亦屡及晦闻。 录其一律云:自言别后独工诗,满卷梅陈清涩词。 作伴颇闻人似玉,再来自笑鬓添丝。 乞灵文字终可补,避地京华恐是痴。 喜汝闭门能过日,苦吟檐月满城时。 (自注:晦闻有檐月初生渐满城,之句。)又《和晦闻雪后登江亭诗》句云:不堪世事宜醇酒,可恃交亲是布衣。 穷困著书论值贱,忧伤伐性与天违。 倘所谓愁苦易工者耶。 此外断句如:逢春岸柳有意,唤雨山禽带喜声。 厌闻人事欢怀少,乱叠生宣画稿稀。 寒衣谁寄衣边泪,短扇难遮马后尘。 云气白于堆雪浪,赭山红似过江枫。 庾信北来哀乱久,虞卿老去著书娴。 君好用史事,又工于体物,俊语甚多。 晚年间一作画,点缀映媚,如其为诗。 集中多题画之作,晦闻谓往往见其性情,亦可传云。 九七、甲辰一科,得人最盛。 顾以时会多故,中道摧折者,已不乏人,萧山陆亮臣(光熙)、德化黄远生(为基)、蕲水汤济武(化龙)、贵阳熊铁崖(范舆)外,近又有临桂张子武(其镗)。 乱世多才,信不祥矣。 子武少负奇气,喜谈兵,夙为吾乡李蜕庵丈所识拔。 民三约法会议,君与吾友庄思缄(蕴宽)以争白宫给授荣典案,拂衣辞职,士论异之。 余于同年中耳君名甚久,京沪盘桓,时有谭宴之乐。 方以远到期之,乃不幸竟以流转兵间死矣。 曩者都下同人,有二十年集会之举,子武题一律云:男儿识字终何补,摸索无端共榜来。 殿阁帘闱成故事,山林廊庙各奇怀。 著书已作他年计,济物留看命世才。 廿载旧袍尘ネ尽,喜闻群彦酒尊开。 时余甫归自东瀛,亦未与斯会也。 君诗不多作,有《吴楚》一首云:吴楚年年客似归,长江高舶又春晖。 曙风暖动齐渲柳,午雾晴吹乱点衣。 到眼青山看欲厌,低头白鸟倦还飞。 闲情是处无沾著,自合心兵自解围。 又《书怀再寄佩韦二律》,中有句云:我命在天同一笑,人间何世足相思。 金炉炷尽钟声动,落日关河卧久迟。 慷慨功名之意,亦可于言外见矣。 茶陵谭组安同年与子武交期素笃,有挽诗四律云:一别真投笔,三年只枕戈。 有书长不达,无命欲如何。 生死交情见,孤寒涕泪多。 裹尸余马革,凄恻向江沱。 辛苦依人计,艰难烈士风。 前知悲郭璞,从事异臧洪。 未必谋生拙,独怜殉友忠。 纵横湖海气,今日竟途穷。 少年曾并辔,中道各扬镳。 鹰隼飞常厉,驿骝意苦骄。 多才成负负,同好已寥寥。 白首谁相慰,羁魂不可招。 夙昔谁知己,平生误感恩。 室惟瓶粟在,箧有谤书存。 意志兼儒侠,恩情托梦魂。 冤亲同一尽,痛哭更何言。 子武曾佐组庵幕,投分最深,近年致力国事,各异涂辙,故挽诗有生死交情见之语。 孤桐亦有挽诗四首,其一云:晚岁从戎去,横戈意未平。 愚忠真可悯,一死太无名。 为赌书生气,曾尘贼子兵。 公私吾念汝,功罪正难明。 虽以交谊略殊,抒情处不如组安切至,然固深至惋惜也。 九八、清初诗人绝句,多有佳者。 纪映钟《题僧壁》云:万事都无老衲闲,松窗日见鸟飞还。 邻僧只在烟钟外,拄杖高悬懒过山。 宋徵舆《渡河》云:黄河岸上起悲风,夜半清霜下碧空。 秋雁自南人自北,一时来往月明中。 杜浚《莒县》云:鸣鞭早过莒城西,平野霜花剪更齐。 却笑寒鸡当晓默,日高空补数行啼。 《秦邮旅夜李镜月闵宾连载酒》云:客舍寒多苦夜长,故人携酒问风霜。 淮南列郡如棋布,惟有秦邮是醉乡。 俊逸清新,皆可调也。 九九、余中华校中同学多诗友,前已述之。 就中蜀才尤盛,合江陈剑秋(时利)、巴县罗超凡(兆凤)、成都吕侣丞(树松),均其选也。 剑秋曩曾同官驾部,素有能名,骏骏向用,朝局已更。 十稔以来,郎管栖迟,时以书画吟咏自遣。 余见其《游悔庐自述诗》,中有名山别业付空传,弹指余生五十年。 已识虞翻惶骨相,欲追高适结诗绿之句,盖岁晚躭吟,以达夫自况也。 君应京兆试,甲午房荐,出吾乡泗州杨文敬门下,于所作有才人之褒,君感怀知遇,至今弗渝,亦科举时代一段佳话也。 超凡别字逸云,以朴学有声黉序。 一官大隐,诗力尤深。 居东日君累寄篇章,余亦时有酬唱。 君赋答云:坡公海外割愁剑,(苏诗割愁还有剑铅山)。 燕国怀中记事珠。 蓬岛倦风吹玉屑,九天咳唾与人殊。 又有和余皤韵诗四首,其一云:宋玉悲秋发浩歌,乍窥镜裹鬓加皤。 乡关巴蜀风云变,门下河汾将相罗。 浊世漫云青眼少,满腔敢翔赤心多。 低徊衣线思亲泪,十载遥添滟波。 盖用辘炉体也。 侣丞诗不多作,近岁为之颇勤,语多清婉。 《甲子伏日北戴河海滨即事》云:金山{艹力}海天东,独立苍茫趁晓风。 遥瞰下方烟九点,此身宛在画图中。 松青柳绿岭东西,十里沙堤望欲迷。 绝似故乡风景好,锦官城外浣花溪。 又一绝云:蕲王湖上尽宽闲,负手浑忘国事艰。 剩有雄心销不得,朝朝策蹇过金山。 则柬余之作也。 金山嘴为海滨胜地,近在东山。 甲子以来,岁必数数来游,提壶挈棱,殊饶野趣。 今夏竟未果往,眷言鸥鹭,良鬼寒盟。 一○○、清季光宣之间,谏垣中謇謇有声者,愈推莆阳江杏邨(春霖)、湘潭赵芷荪(启霖)、荣县赵尧生(熙)、新昌胡漱唐(思敬)。 芷荪挂冠最早。 漱唐则于辛亥春暮出京,并绘《匡庐观瀑图》以奇意,曾刚甫题诗所谓眼看台妙去联翩,百转烦忧只自煎。 何处更寻千日酒,此行真泛九江船者是也。 君所著有《退庐诗集》,其中有七别诗:《别僚》、《别谢文节公祠》、《别江亭》、《别东华门》、《别琉璃厂书贾》、《别会馆花木》,盖即出都前作。 其时辇下士夫,帐饮赋诗,意气甚盛。 海藏方以议事留京,其《二月二十二日集陶然亭得句》云:我来数旬本闲客,况值胡公怀去志。 诸贤傥念会合难,莫惜看花数联袂。 至今读之,犹想见感时惜别之情。 弢庵先生亦有《苏宠招集江亭时瘦唐将假归》诗云:胜地如胜朋,习处不知宝。 一从别后忆,反覆无不好。 城隅一撮土,见我少还老。 君亦江海徒,及来共春讨。 西山为留雪,对客起画稿。 冷冷荻芽风,吹栋尽变潦。 坐有归恩人,庐瀑已挂抱。 何妨相濡滞,聊复百忧。 他年或见怀,此会忍草草。 还寻售酒炉,曛黑须醉倒。 起四句如人意中所欲言,但非弢庵无此语妙耳。 一○一、《退庐诗集》凡四卷,余最喜其《鲁溪访潜园先生》一律云:春风二月雨丝斜,来访南州孺子家。 乱后逢君宜皂帽,山中饭客只胡麻。 营巢苦恨身如燕,避地还疑国在蜗。 车到柴门徵不起,养生何处觅丹砂。 风格遒上,殊非局促后江西社裹者。 潜园谓魏斯逸(元旷),亦南昌诗人也。 一○二、七别。 诗中,《别厂贾》一篇尤佳,录之:十载困缁尘,闭门恒碌碌。 损俸求遗书,渐与书贾熟。 书贾喜我来,延我入深屋。 满架排牙签,光怪夺绮毅。 四库所未收,别贮为存目。 倾囊惬所求,不翅工择木。 有时欲居奇,秘笈韫高匮。 百计赚之归,雇胥共钞录。 荆妻颇安贫,随我餍荠粥。 见我挟书回,相对眉暗蹙。 徐徐进箴规,谓我无多禄。 矫俗辞炭金,又勿贪馆谷。 积此充屋梁,饥不果君腹。 东家军校官,出门美裘服。 西家秘书郎,趋走盛僮仆。 宦游当广交,胡独守敝簏? 东西屋两头,列置逾万轴。 人寿曾几何,白首难遍读。 半为佐太平,自反无乃缩。 有子脱不贤,或竟委墙簏。 旧学俗所嗤,榛莽翳白鹿。 略诵新法规,升迁或可卜。 我知妇言忠,虽忠却嫌。 我知贾心贪,虽贪不疑黩。 行行厂东门,过门辙停毂。 一瓶时往还,咀嚼甘于肉。 整驾忽言旋,瞠若车脱辐。 临行赠汝诗,戒汝毋街鬻。 有烛堪助明,有膏堪助沐。 秘阁且重开,求售岂在速。 不遇奥生,汝实未尝牧。 海客从东来,辇金事搜蓄。 夺我陆家庄,士族同一哭。 (陆氏十万卷楼藏书日人以十万圆购去,王书街推丞有《纪事诗》。)宁为六丁书,慎勿资彼族。 迩来秘籍精椠,流入异国者,更不仅一陆氏藏书,即朝官风尚,亦非昔比,良可矣。 一○三、京师广和居饭馆,为城南士大夫讠燕集之地,盖由来已百余年矣。 轩窗雅洁,佣保亦有法度,不独庖馔之精。 广雅晚岁入都,时携客来过己,不无玄都再到之感。 胡漱唐亦有《江亭话别》诗云:禊事休提顺治年,同光老辈已华颠。 江家豆腐伊家面,一入离筵便不鲜。 江豆腐乃吾春旌德江韵涛(澍匀)官翰林时家常菜,以其法授肆庖者,今与潘鱼同为广和居名馔。 潘为闽人潘炳年太守,近人指为吴县潘文勤,亦误。 眼前掌故,便有传讹,故老犹存,尚可共证。 此亦续《春明梦余录》者所宜知也。 一○四、广和居以饣唐蒸山药得名,或谓其选材特精,制法亦异。 楹内旧悬一联云:十斗酒依金谷{讨},一盘春煮玉延肥。 末署楚生二字。 按山药名薯蓣,秦楚间名玉延。 陈简斋谓:玉延取香色味为三绝。 陆放翁诗:久缘多病链云液,近为长斋进玉延。 王岐公诗:凤池春晚绿生烟,曾见高枝梦玉延。 皆是也。 或云联语本元人萨雁门集中句,容续孜之。 今悬壁诸书,多非旧物,此联亦不存矣。 一○五、广雅《食陶菜》诗云:都官留鲫为嘉宾,作传方洗洛尘。 今日街南询柳嫂,只缘曾识旧京人。 (自注:陶凫香宗伯以西湖五柳居烹鱼法授酒家,名陶菜,今寝失其法。 柳五嫂乃汴京厨襄。)所谓酒家即指广和居,余曾见公手书诗稿初作广和居,后改酒家二字。 一○六、闽中有两林姓,均以奇才而膺奇祸,一即寒碧,一即宗孟也。 寒碧名亮奇,年少工诗,主沪报久,有声新闻界。 余久知其名,不幸以误触汽车惨逝。 林宰平(志钧)有《哀寒碧诗》云:今年六七月,东游将戒程。 倚装得君书,劝我江南行。 兼复奇新句,累纸连珠璎。 纸尾字略辨,淡墨斜相萦。 云作书至此,钟鸣已四更。 悄悄灯影孑,远闻荒鸡声。 眼昏腕复疲,投笔不复赓。 我时正私念,宴眠实劳精。 况君体非健,无以勤伤生。 孰知一蹶间,遽致性命倾。 不死于疾病,不死于刀兵。 宋(纯初)黄君挚交,飞弹成碎琼。 时乱多杀机,而君皆弗婴。 奔腾载鬼车,杀我绝代英。 我初闻君死,时方在东京。 初闻不敢哭,恐使乡人惊。 又疑死非君,或者同其名。 溯初自沪至,告我君死情。 已嫌今信然,天意诚难明。 土衡文藻美,叔宝神骨清。 君才用未竟,蕴蓄多恢宏。 高瞩涵众象,抗志谢世荣。 方秉诛代笔,欲持世议平。 波澜浩壮阔,肝胆何峥嵘。 惜哉命相妨,竟死终何成。 面彼不死者,攘夺复纵横。 诸贞壮(宗元)亦有《哀寒碧诗》云:昨游犹踏隔湖山,岐路真成痛哭还。 壮岁胡为俄顷别,雄心不耐病时闲。 可怜箧笥存衣汗,(君有遗衣在余箧。)想见车茵溅血斑。 昨与张(君励)陈(佩忍)同吊语,不随儿女作哀姗。 即诸贤之倦倦,则君之为人可知矣。 宗孟余交最久,元、二之间,共事议席,精悍之色,见于眉宇。 余于同人中恒绳君贤,常戏谓君色艺均佳,君为辗然。 乙丑冬,苏家屯之难,君死流弹中。 其友梁和钧(敬谆),亦余故人也,赋《双栝行》,中有句云:自古陪臣叛大夫,春秋义战今有无。 男儿得意黄龙屠,苟纾民力皆吾徒。 所以为君张目者甚至。 然吾爱此才,却以其轻于一掷为可惜也。 众异挽诗云:是非身后谁能管,凭仗乡罗赛鬼雄。 出语极有含蓄。 余久拟为诗哀之而未成。 君晚岁赁屋景山雪池,栽双栝自榜其庐,今此屋已归胡适之。 和钧所为《双栝行》,尤致华屋山邱之感云。 一○七、宗孟能诗工书,顾诗不多作。 中岁尤自矜其书,常以售纸书长联见诒。 文曰:称多量少鉴裁密,公才吏用当今无。 盖集韩句。 书特刻意,似转逊平日之工,今亦成遗墨矣。 正道居主六十生日,君寿以一联云:微板丹灶添新火,准拟花时介一觞。 置之诗中,亦隽语也。 一○八、石遗《近代诗钞》中不选寿诗。 然独破例选宗孟《寿任公》长占,诗工可知。 君有《题乃木大将像二绝》,其一云:老父功成子死忠,早期收骨黑江东。 吟成立马斜阳句,想见山花满地红。 乃木二子从军皆死,战后勒马金州,有征马不前人不语,金州城外立斜阳之句,为时传诵。 山花满地红,写战后状况极工。 一○九、曩与亡友胡诗庐过从酬唱,即为余盛称石遗之贤,神往久矣。 嗣在报端,累诵君诗,又读《石遗诗话》,益为心折。 《石遗诗话》中,余故人不少,独恨未一识石遗。 壬戌冬君避地北来,与日下诗流,赠答至夥。 宝融亦有《赋柬石遗老人》一律云:吾徒气类早相关,岁晚何辞百往还。 收取声名归日下,提携涕泪出兵间。 乍来胜地矜行脚,小集朋尊为解颜。 毕竟闽贤坛坫盛,并时听水又皆山。 君归里后筑皆山楼于宅中,故宝融诗中及之。 听水兼谓弢庵先生也。 一一○、石遗《近代诗钞》,采入拙诗,盖即余居东日寄柬之作也。 余诗中有扶风下拜之语,以不知君寓址,讫未写寄。 然已辗转登沪报,友人刘君放园剪报奇之。 君旋见和四绝,亦由放园录寄。 嘤鸣之感,异地所同,亦文字因缘中一段佳话也。 诗云:诗家妙巧似无他,读作商量总要多。 休信非台非树语,由来明镜爱新磨。 十载京华识大名,忽思问字太痴生。 稍知孤竹令支路,莫比崆峒诒广成。 杜陵老去携家走,直北江东作寓公。 闻道瑶华三万里,江湖无处觅渔翁。 唐宋名贤共指归,未须时代判从违。 陆杨细领推敲处,何止三家选合肥。 自注:谭复堂有《合肥三家诗选》,徐西叔最工。 余于宋贤中最喜放翁,近始稍躭石湖。 年来率易之病,固缘信口而出,未暇推敲,或亦自喜看放翁来也。 偶思奉质,故原诗及之,读君报章,岂胜韦佩。 一一一、散原有《赠石遗监督》诗云:胜流沈(子培)郑(苏戡)抗颜行,说子渊渊无尽藏。 狼藉诗篇为客久,摩娑榀具看人强。 过逢江汉头俱白,上薄《风骚》气独苍。 更欲用心到圣处,将收俊语挂奚囊。 自注:君有选刻朋辈所为诗之意。 其为时贤推重如此。 君论诗语多甘苦,所为诗话及所辑诗钞,虽一时兴到之作,然沾溉艺林,固已不陉而走矣。 同光体者,君与海藏、乙庵诸公,号同光以来诗人不墨守盛唐者之称。 一时胜流,互相标举,数十年来,浸成风尚。 开山之功,良未可没。 君诗本有专集,刊行已久,其工力品格,并世诗坛,必有举似,兹不赘言。 一一二、白话诗者,昔贤集中,时有其例,前已论之,然非如近世号称为新文学者所标举也。 余谓能为文言诗者,殆无不工为白话。 偶见报载石遗近作,题为《壬戌冬月与宗孟会于京师,属以白话诗成十八均》云:七年不见林宗孟,去长髯貌瘦劲。 入都五旬仅两面,但觉心亲非面敬。 狂既胜痴瘦胜肥,目之于色亦论定。 纵谭政学无不有,引观内室评图镜。 小妻二人皆揖我,常服黑色无靓。 长者有女年十八,游学欧州高志行。 君言新会梁氏子,已许为婚但未聘。 少者长身腰如杵,搴腕浣衣不畏清。 年年生儿已五六,大儿丰下方卧病。 我言近来孩童辈,英特类多出天性。 十数年后试屈指,定非寻常旧百姓。 须臾留饭进乡味,一坐团园一家并。 壁间图像双老亲,识我之时年皆盛。 君因指告诸儿女,祖母少时善吟咏。 闺中早识陈某某,三世通家今未竟。 此来有似唐杜甫,卫八处士诗投赠。 又如避兵遇孙宰,妻孥出见欢相近。 君言此会未有诗,白战己持寸铁竞。 我亦携君一长句,刊入诗钞走不陉。 如此诗者,又岂今之末后小生所能梦见耶。 君又有《畏庐同年书来劝省食,报以长句》云:平生自负沈家脾,近数年来已就衰。 远道故人相切戒,屠门大嚼定非宜。 两餐牛液浓于乳,一饭鱼飧烂似糜。 食愈省时身愈健,谨依来札勉行之。 此亦明白如话之作,雅近香山。 又《元旦见桃开效香山体》云:菊后梅前花断时,桃前梅后亦如之。 客冬菊与梅相见,今岁桃开梅满枝。 自是春光偏早暖,也因日色有先施。 聪前烂熳催诗就,不学香山更学谁。 说者谓君返闽以后,诗格又稍变。 即此老年信笔,固无碍其为作家也。 一一三、闽中诗人,甲于全国。 余夙识者,尚有张姜斋(民政)。 君名元奇,别字君常,所著有《知稼轩集》。 石遗序之,谓其才笔驰骛自喜,中年以后,时敛就幽,然终与坡公为近。 盖其取径固与其乡并时诸贤略殊也。 余清季环游返国过辽,君方任奉天司使。 与熊君秉三,招饮于南河沿,为余洗尘。 承赠一律云:海外归来见沸羹,元黄战血冷楸枰。 君房言语妙天下,小范胸中皆甲兵。 万事已随前辙覆,九州恐有怒潮生。 松花江上断人迹,毒雾漫漫不可行。 时北路防疫,道路梗阻,故诗中及之。 君谓余论关东时局,参以奕理,皆成至言。 项联推挹太过,甚愧之也。 一一四、姜斋官谏垣时,疏劾亲贵,颇有直声,出守巴陵,时论所惜。 君有《留别老墙根旧宅》诗云:生世如短檠,特留墙角迹。 去住亦偶然,胡为意不怿。 城西类野处,地阔无巷陌。 花市接街头,山翠当门额。 五更过驼群,铃连响数百。 任嘲墟墓邻,胜傍王侯宅。 庭中固多树,藤花尤奕奕。 只惭灌溉疏,生枯不自惜。 天复欲徙之,沅湘纵倦翮。 明朝彰德府,后日信阳驿。 洞庭八百里,荡胸岂云窄。 持此畀良友,中有吾诗魄。 自注:惜庵将入都,仍居此屋。 情庵乃叶肖韩(在琦)别号,亦闽中诗人也。 城西以下各语,写老墙根景物殊肖,凡久居宣武城南者,殆无不知其诗之工也。 君晚岁入京,时有吟事,有《自笑》二首云:自笑颓唐不入时,纷纷歧路又多歧。 支离何物都攘臂,混沌如人亦画眉。 垂老耻为毛仲客,昔游宁数蔡充儿。 愁来便欲销入骨,能发吾颜只酒。 又自笑狂夫老更狂,闭门赢得鬓如霜。 厌看槐柳齐潘陆,偶过濠梁絮惠庄。 画饼要令饥可食,持荷只恐暗无光。 倾筐倒屣当谁属,半是椎牛与卖浆。 其时君卜居斜街,意兴索然,不知何所感触,而诗中牢落如此。 倾筐句又不啻为今日道也。 一一五、曩见俞恪士(明震),有《过醴泉喜晤宋芝栋侍御即赠》云:党论渐宽公亦老,相逢百感到平生。 河山已分成孤注,孔墨何尝有定评。 元佑声名终盛世,西京文献在荒城。 寻碑莫上昭陵望,(公近拓唐昭陵碑三十余种。)翻忆明良涕泗横。 芝栋名伯鲁,别字芝田,秦中名士,由翰林官侍御,有直声。 以戊戌变政被谴,故诗中有党论渐宽之语。 江都王义门(景沂)亦有赠君二律云:东都厨及半漂流,热泪填膺不可收。 新鬼大招湘水曲,故山归梦华峰头。 神羊自昔伤孤角,翔凤何年下九州。 好待圣朝宣室间,未容投老觅菟裘。 白日荒荒下野原,巫咸无地诉烦冤。 云阳市上收忠骨,广柳车中出死门。 虚惜景光供涕泗,苦防声伎铄精魂。 悲秋目断赢台路,肯放闲情到酒尊。 诗特雄郁悲壮,犹可想见君之立朝风节。 余知君甚久,民六、七共事议席,遂得缔交。 时君年近七十,学养冲粹,侪辈重之。 君工诗善画,尤精书法。 亡友何达夫(毓璋)为余言,君如此高年,尚能于灯下作细楷,每岁除夕必以一瓜子壳书诗句,藉验目力,其天赋之特殊可见矣。 石顽与君为昆弟交,有为题画扇一绝云:扫尽浮云万念抛,山中重言丁岁寒交。 相逢不用商龙虎,袖里《南华》手自钞。 君学颇精道家言,饱经世变,玄发未霜,必有自得之妙。 惜未及叩其详也。 一一六、秦中诗人,以余所见,当以芝田翁首屈一指。 近得园主人高君少农钞示君《寺居夏兴》十首云:蓊郁隔穷巷,高林青蔽天。 荒扉聚芦叶,野饭足茶烟。 老学支离叟,闲参宠蓰禅。 鹅黄谁造汝,不醉亦陶然。 万瓦云端出,千峰树杪来。 竞夸新结构,犹有旧池台。 远水吞窗尽,疏花冒涧开。 盛衰宁有定,残劫几重灰。 夜气凉于水,僧房溽暑销。 疏钟清梵阁,斜月耿松寮。 几厌雪罗细,频看银汉遥。 碧萝殊隽永,两腋自修修。 薄绮摇残烛,胡床古桧西。 一萤花外度,双鸟月中栖。 捧席呼痴婢,浮瓜命小溪,坐来幽兴剧,不觉已鸣鸡。 南野胡寥落,清风足避炎。 闲抛桃竹杖,常下枣花帘。 蚁队轰苔,房蜂蒂画檐。 直疑仙佛福,赢得一身兼。 移榻成痴坐,追凉到夜分。 吠声穷巷犬,得势野塘蚊。 斜月光犹湿,幽花气更芬。 东邻谁弄笛,注注隔墙闻。 镇日攻书画,谋生计亦疏。 尽剧闲岁月,空负旧琴书。 老态徒增丑,虚名总赚余。 谁言南郭陋,偏称野人居。 处处如燃炭,房房总贮冰。 绿莎迷瘦蝶,白羽堕痴蝇。 裸逐儿如犊,斋居客似僧。 桃笙眠未稳,又报月华升。 一饭偶留客,杯盘唯率真。 肴蒸三五簋,朋旧两三人。 衰病日相念,乱离情更亲。 莫嫌片时聚,终胜雁鱼频。 鹑野兵兵火,归耕未有期。 独看萧寺月,自续老夫诗。 疏磬敲初断,残灯睡每迟。 犹勤儿辈课,未忍听荒嬉。 少农告余,此君辛酉七月寓城南三教寺作也。 山居幽事,曲曲写出,格律高浑,尤不易到。 君又有《丁巳新秋杂兴十首》,亦佳。 录其一云:咽管新声惟有怨,过江名士已无家。 西山白雪空教冷,东海红波已变沙。 自向平泉疏草木,谁从南部讠巽烟花。 可怜玉佩朝天客,贫贱青门学种瓜。 则又不无平居故国之思矣。 君所著有《海山仙馆诗钞》,已刊行,容续觅之。 一一七、日本松江风景,以碧云湖得名。 湖中之胜当推嫁岛。 余于壬戌春挈育季往游,颇觉泛舟之乐。 较箱根日光,殆又过之。 嫁岛上有碑,题石埭老人水坂周《翟歌》一首云:美人不见碧云飞,怅怅湖山入夕晖。 一曲淞波谁剪取,春潮痕似嫁时衣。 岛中风景极佳,有此诗点缀其间,更为生色。 余游时以友人介绍,寓皆美馆,壁上悬有成斋老人题句云:滟潋波光平远山,遥看名岳露孱颜。 胜区试论东西美,霞浦云湖伯仲间。 自注:余游松江,深爱其湖山之胜,以为海内罕比。 独霞浦在常总界傍,有刁根一带长流相合注海,筑波山耸其西,烟水渺茫,可与碧云湖相匹。 如琵琶湖其地过高,而海潮不通,比诸山,山势不陡,绝非大倦筑波之类。 故有此作云。 按:霞浦距东京甚近,余累思一游未果。 阅此诗神往弥切,乃于壬戌夏间偕退斋往,时促未能深入,然就湖景论,实不逮碧云湖远甚。 自来诗人之言,每多夸大,此其一端也。 一一八、老友于伯循(右任),亦秦中诗人之一也,囊游申浦,投分颇深。 嗣来日下,为余作书尤夥,都付散佚。 余居东日,华丞知余方辑诗话,以《武功城外》二律录示,盖君治军时作也。 诗云:扶杖行吟任所之,武功城外晚晴时。 郊媒谁祷姜原庙,春雨人耕后稷祠。 万里风云掩西北,十年兵火接豳歧。 绿杨如线川如画,景物流连老益悲。 金鼓河山诉不平,义旗牵引又西征。 郊连战垒周原北,浪打城隅漆水明。 朔漠霜冰苏子节,春风桃李武侯营。 登坛慷慨今犹昔,忍泪年来说用兵。 余谓南北苦兵祸久矣,萁豆相煎,亦复何谓。 疮痍满目,厌乱何时。 试诉之两戒当事者之良心,盖未有不引为痛苦者。 伯循忧国如,读忍泪用兵之语,其感想可知。 诗亦调高响逸,颇似其乡先辈屈悔翁,在君固是才人余事。 一一九、板报见有游历之作署骚心者,盖亦伯循去国时近什也。 《过大彼得湾》云:二百余年霸业零,天风吹起浪花腥。 掬来十亿劳民泪,彼得湾中吊列宁。 《西伯利亚杂事诗寄王陆一》之一云:川原悠邈静无尘,一种韶光夏似春。 万里投荒阿穆尔,老而不死作诗人。 自注:西伯利亚平原,东西一万八千六百余里,皆系森林。 松柏际天,芳草匝地,江南三月,乎不如。 《过乌拉山》云:遥望乌拉山,连山起烟雾。 远远山下人,骑牛渡旁渡。 昔诗战场今如故,夕阳红射乌拉树。 尼古拉斯血未乾,牧儿长歌向何处。 自注:过乌拉山即欧境矣。 山洞四十余,车行其间,明晦乍殊。 山畔为尼古拉斯二世率哥萨克骑兵最后战胜处,亦即其被戮地也。 数诗皆可作旅行游记读者。 余曾三过西伯利亚,曩记游诗亦不少,惜存者寥寥耳。 一二○、老友夏渠园(继泉),肯堂军门辛西之公子,今之历下诗人也。 君夙负清望,博综群书,尤精鉴别。 曩避地三岛,诗多感愤之作。 《古寺》云:古寺何年建,庭荒暮霭昏。 寻碑苔满地,礼塔月当门。 枫影霜华重,钟声海气吞。 岸沙明灭际,可有远人。 《客中间卖樱二首》之一云:但有琴书在,余生我不贫。 学荒惊岁晚,世乱觉儿亲。 天意骄狐鼠,人闲绝凤麟。 弧光惟自照,此意未须陈。 又《冒雨东发,抵青岛已霁,闻涛声不寐》二首之一云:海气能消万种哀,观澜三度又重回。 欲乘风浪浮槎去,可有鱼龙识我来。 涛影黑联新壁垒,夕阳红煞旧楼台。 横流如许凭谁挽,为底乾坤此才? 皆声情激越,有唾壶击碎之概。 君藏砚颇富,居东日在洛西小肆,购得王安道(履)小青柯枰砚,曾赋长歌张之。 又有《自题周梁园遣砚》七古,皆佳,词繁不备录也。 发布时间:2026-08-05 18:34:04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181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