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今传是楼诗话 四 内容: 一二一、李文忠开府北洋,宾从之盛,为域内冠。 一时且有二张之目,盖谓幼樵阁学与韬楼年丈也。 二张齐名,忌文忠者,遂并一胥一甥而亦挤之。 两公均未展厥志,仅以文意风节显,殆亦有幸有不幸欤。 韬丈名士珩,初字楚宝,治诗古文词数十年,讲学尤重实践。 清末任上海制造局最久。 曩余过沪时,恒过从无虚日,临行必示以近刊。 甲寅春余游青岛,君适避地东来,谭谯之欢,得未曾有。 顾以时促,劳山之游,但订后会。 迨余第二次白海西归,甫抵津门,丈已于前数日捐馆矣。 遗集已刊行,有《劳山甲录》,皆居青岛时作。 《题劳山老人》云:老人胡自至,矗水耸参嵯。 孤悍滔天浪,灵钟镇地维。 烟涛资喷礴,冰雪助崎。 似是逃秦皓,只身东海涯。 又:避世来劳盛,闻奇试往观。 烟波渺万里,岛屿郁千盘。 朗月高怀映,惊陇峭骨寒。 补天乞施手,江海挽狂澜。 悔庵丈云:全体格老气苍,两结句使人意远。 海藏亦有《题石老人》诗云:辟世欲何往,飘然海上逃。 离群从鸟兽,孤啸答风涛。 此叟堪师事,高踪谢尔曹。 题名非石隐,试为问文豪。 自注:楚宝磨压题名,并作《石老人记》。 《记》刊石已久,丈曾诒我一帧也。 又《题君子居》云:白下寻残梦,吾尝过竹居。 胎禽养丹顶,壁记刻行书。 觞咏怀前辈,风流话旧庐。 宫墙照眼地,今日是殷墟。 丈卜筑冶城山下,有林泉咏啸之雅,故又号冶山居士。 江潜之太史赠丈诗云:不废文章千古事,眼中南北两韬楼。 自注:君于天津亦起韬楼。 上元诗人头五(子朋)《盏山诗录》中,多与丈唱训之作,他日当续录之。 一二二、同邑李蜕庐丈《经羲》,别字悔庵,固清季吏中之卓有能声者。 二十年前于城东法华寺中一谭大契,以方作世界游,未能应弓招之约,然刮目之知,何可忘也。 丈于民国初年入京,恒下榻湖邸,抵掌作竟夜谭,眼高于顶,于时流寡所许可。 项城之置嵩山四友喜,丈被推列第二。 他人或艳羡不置,闻丈于谭次中,辙有金盘贮物之愤,其自负可知。 顾于余辙有阿好,期许至殷。 余巡按吉林,仅十阅月。 丈逖听治状,以为有名督抚风,谓得之初试外吏者尤难。 一纪以来,书问至数,娓娓论事,动逾千言,极周匝婉尽之致,今已装成两巨册矣。 余《丙寅悼旧》诗之一云:舌底潮音不可听,黑头开府老成型。 太平湖畔春如许,芳草年年自在青。 即为丈作者。 每披遗札,感慨系之。 丈早岁才名藉甚,晚年犹藉吟事自遣。 病中有《自挽二律》云:堕地声中百事乖,毕生哀乐为谁来。 惊心梦裹钧天乐,转眼人间劫火灰。 尘海翻身真不易,蓬山脱屣复何猜。 维摩示疾无留恋,花雨缤纷入悟才。 无端二竖日寻遮,魔力难降病转加。 厄重方知身是叶,梦回谁见笔生花。 残山剩水陪逋客,明月清风识故家。 石上精魂应不昧,归程接引有仙槎。 自注:自乙丑仲夏痼疾增剧,迄于孟夏不稍减退,百体皆困,一心了然。 仿昔人事例,成生挽诗二首。 屡劳逸公存问,录稿奉质,用答眷怀云云。 余于新康舟中依均和之:却嫌与俗太相乖,浩气孤情独往来。 过眼纷华随水逝,此身顽健渐心灰。 归期有约仍难践,世事如谜不忍猜。 打劫残棋看已倦,一枰著手此时才。 白日烟云忽蔽遮,无端荆棘更交加。 人间宁有忘忧草,我佛能拈解笑花。 嫩向中流支砥柱,要从歧路觅真家。 沼吴霸越寻常事,未若长浮海上槎。 世事如谜句,亦有触而发,适余求解皖节甚力也。 一二三、蜕庐丈晚岁侨寓苏台,继移歇浦,闭门却扫,孑然神清。 有《寄赵椒圃》一律云:海外重寻春梦婆,无端好事学东坡。 散花飞雨谈禅误,咒笋成林惹笑多。 万种伤心都是恨,一生造意总生魔。 衰翁枯寂源吾分,流水弦声莫再讹。 椒圃与丈为至戚,时有误传丈将新置室者,故诗中及之。 万种伤心句,以其时丈之宠姬新逝未久也。 余于《金陵道中咏怀》,辙次其均,中有宦海风波公论少,中年哀乐感怀多。 寸心宁计千秋业,尺道偏生一丈魔,及镇淮桥畔吾庐在,君问归期莫再讹之句。 海内和者,已逾百首,尤以宜城宾僚为最多。 当时所谓婆均诗者,固已流传长江上下矣。 一集付刊,俟之异日。 兹摘录断句,皆隐切皖事者。 同年张栗庵云:明知龙虎驯原易,争奈蚍蜉撼正多。 叶价萁云:禾黍方欣郇两润,蒲葵偏障庾尘多。 李范之云:风波见惯操舟稳,春雨无声润物多。 宝融云:诗因爱好心逾细,官到无私谤转多。 至胡菊生之。 寄语临淮新壁垒,山头廷尉望休讹,则更情见乎词矣。 曾不期年,皖局几变,蚍蜉安在,久付劫灰。 丙寅冬余薄游汤冈子,有句云:江上旌旗忍再看,长淮草木今何似。 前尘回首,曷禁怃然。 一二四、海藏于吾乡后起诗流,周梅泉外,辙称李骏孙(家煌)。 骏孙年少清才,旁通星相,于诗尤工。 陈子言(诗)谓其宗法韩孟,得其舅贵池刘龙慧太守慎谙之传。 海藏则谓其颇似王逢原,集虚草堂,可谓有子。 余乙丑过申,蜕庐丈尚力疾书诗翰,介其来谒,盖丈于诸孙中,亦惟骏孙最所锺爱也。 《闻蛩作》云:去来今事不胜诉,百千万音皆为秋。 聊取一篇与相和,声声金石出危楼。 《癸亥六月十五夜,孥舟吴门盘溪,侍舅氏凉纳南荡,泛舟荷丛而归》云:清凉地证鼻功德,昼夜时凭花合开。 水静心平湖月满,更无人语有风来。 自注云:《无量寿经》:西方以莲花开合为一书夜。 骏孙躭内典,蔬食不茹荤,即以诗境论,固知其夙慧过人也。 一二五、老友萧县徐又铮(树铮),固今日谤满天下,誉满天下之一人也。 其在历史上之位置,千秋自有论定,非吾辈所得阿私。 即以吟事论,亦自有不可掩者。 余与君投分逾廿年,论事或忤,谭艺多契,殆文字因缘耶。 君生有大志,辙轻帖括,食饩后上书项城,大奇之,以属合肥。 合肥治军保阳,君任幕职,年少气盛,头角崭然。 合肥于稠人指示余,是为识君之始。 君于年余后旋亦东渡习陆军,校课余暇,与亮臣、伯韩、寿潜、锦庵诸子及余,恒相聚,健啖高谭,狂歌痛饮。 至今思之,情味如昨。 余曩所藏君诗文,庚申之役,几无存者。 惟余第一次欧游时,君寄余诗四首,又民六冬余养疴北京病院,君写示《读书》一律尚存,录之。 前者第一题为《偶怀》云:去国学为将,志节郁恢恢。 刖足抱荆璞,死骨成金台。 岁晚壮心警,枕畔斜月来。 寒衾那得恋,破晓铜龙哀。 铜龙催白昼,蓐食未黎明。 冻云垂仍缩,水花旋作声。 贺喧饿雀噪,戴雪苍柏晴。 人意多羁缚,不如物自营。 家书两袖泪,云山几万重。 倚窗短梦袭,逸池尘境封。 倦禽眄庭木,黄叶沈暮钟。 归期逼短景,逾嫌乡思浓。 又一题为《翦发多星星》者,是日照像,即题其背云:镜里分明又少年,且当图画上凌烟。 绮怀销歇留吟癖,壮岁峥嵘落酒边。 自昔处囊成脱颖,为谁盈镊感华颠。 封侯骨相知何似,老大头颅重惘然。 自注云:弟初到北洋,差员中弟年最幼。 后陆绣山名锦者,自且本归,到参谋处,年二十二,少于弟者数月,竟兄我,我虽恨之而年不许也。 今兄又常兄我,岂亦有恨人兄我之恨耶? 然年亦不许而仍自弟,则似不如弟之能受命也。 高明当一笑许之否? 后者题为《读书》一首云:九州蕴痛百无伦,域外雄图亦苦辛。 医国何从求大药,读书乍喜得闲身。 冲云断雁沈幽夜,岭雪迎梅试小春。 满眼旌旗对杯酒,莫嫌英气未能驯。 此诗余有和作,见《烬余集》中。 一二六、又铮之寓东京也,适了地震巨灾,人多为君危,乃竟无恙。 濒行偕友同过神港,一夕发箧出诗文稿相质,佳篇络绎,美不胜收。 适余生归骨到阪,乃同往迎,未及细读,仅属何君千里摘抄数首,以实诗话。 其《庚申六月十五夜对月五首》云:浪邀狐鼠宗盟,老猾乘权卒自倾。 冠冕一朝悲毁裂,龙蛇无数起飞鸣。 高炎早伏秋来讯,暮雨能催郭外晴。 月色横空云影去,男儿襟抱与同清。 万夫束手堪羞死,孤注谁怜一掷空。 收烬背城违壮略,释兵杯酒诳元戎。 旌旗填伫忧三北,草木连云误八公。 尚有丹青照青史,漫将得失吊鸡虫。 摧敌群惊众志坚,杨邨朝雨正如烟。 偏师露布空传捷,左相衔杯自避贤。 好向桥头待黄石,何须酒后问青天。 遥知残垒萧萧地,他日重经定惘然。 莫负风花对玉,闲中得趣静方知。 九州生气关天数,一片降幡变□旗。 文字争传谕蜀檄,姓名聊冠党人碑。 是非那遽论成败,蠖屈龙信会有时。 购我头颅十万金,真能忌我亦知音。 闭门大索喧严令,侧帽清游放醉吟。 白日歌沉燕市筑,苍波梦引海舟琴。 云天不尽缠绵意,敢负生平报国心。 君于处困苦颠沛中,意气自若,此数首亦可作诗史读也。 君内渡后,自长崎奇诗云:地老天荒日,红羊浩劫留。 况将家国恨,并作别离愁。 异域三年梦,还乡一片秋。 会当十五夜,云外其昂头。 自注:癸亥八月八日,舵楼望月有怀,翌晨抵长崎,敬以奉寄,俾故人知我无恙也。 今距君没,岁已二周,墓有宿草矣。 偶披遗什。 感怆当何如耶! 一二七、项城时代有所谓三次长参案者,又铮居一。 方事亟时,君杜门谢客,搜辑诸家评点《古文辞类纂》,用五色笔,手自誊写,并加批识,日尽数卷始已,虽溽暑不辍,案白而书亦成,风行遍海内。 君曾以此书奇周沈观上海,系以诗云:昔贤志后道,鸿文照荒裔。 今人从遨乐,残民逞所耆。 逐欲不知已,大乱驯以致。 抱道守厥躬,嘉言君夙契。 嫉恶甚狐兔,老眼侧鹰鸷。 风尘奋一声,胡为久避地。 方我勤校书,君请贻一帙。 书成君挂冠,我亦振远志。 屡过海上庐,炎风拂客袂。 衡宇劳瞻望,舟车不敢憩。 奔走今犹频,剑屦师谁誓。 狂氛天地塞,沧桑忽已献。 读书还静坐,醇醇愈有味。 因文道乃见,愿勿恝忘世。 缠裹聊寄将,宿诺寻寤寐。 又君有《答友》一律云:陋巷欣逢长者车,撄情宠辱已蠲除。 功名尘土空谈笑,意态风云自卷舒。 万马无声秋塞月,一灯有味夜窗书。 登坛旗鼓君休诧,依旧萧斋似隐居。 乃卸任陆军次长时作。 万马一联,最为时流传诵。 姚仲实云:空明澄澈,吾家惜翁执笔,亦不过如此。 信然。 又断句云:细数疏星待檐月,微间清露下庭槐。 叔节极称之。 君累谭及,亦颇自负。 惜全稿未录示,今不能记忆矣。 君又有鱼均四律。 曾见沪报。 其一云:功名事业终何在,道德文章正有余。 到眼古今皆好友,放怀宇宙即吾庐。 烟云万态天争胜,风雨一楼人读书。 待挽九河注洪水,忍看苍赤痛其鱼。 又断句云:九天当路容豺虎,万卷埋头送蠹鱼。 君曾写寄,谓:蠢鱼均实较虫鱼均为佳,然弟所自负者,则读书均也。 此与万马一联同一气概,君任边事,掾属名称,力求古雅。 某老宿谓他人患读书少,君患读书多。 亦可见君之为人矣。 一二八、君折节文士。 并时耆宿,如柯凤荪、王晋卿、马通伯、林琴南、王志盒、朱仲我、姚仲实、叔节昆仲,胡绥之、吴北江辈,皆与君游,且交相引重,气类之雅,近世所稀。 君于诸人中,与桐城姚叔节氏交期尤笃。 叔节生日,君与畏庐招同通伯、仲我、实甫置酒净业湖,叔节有诗云:挂壁良弓踅辍弯,十年厌草檄如山。 吹箫自度江南曲,城北徐公不等闲。 君喜填词度曲,亦结习使然也。 叔节避地天津,有《谢君惠奇旅赀》,句云:世有英雄存老物,愿回日月照穷榈。 叔节病殁,君适过我神山寓庐。 一夕入梦,君凌晨告我云:叔节恐不起。 相与欷,已而讣至。 君又云:某年丧其苏州姬人,时在闽督署中,亦有梦徵。 精神感召,有如此哉。 一二九、海藏有《汉汪秋望图题句》云:江哀汉怒此争流,断送愁人又暮秋。 今日中原应失望,莫将泪眼更登楼。 盖为又铮作也。 君于民国七年由武汉归,曾写一律寄余友臧间秋,中有句云:美人颜色千丝发,大将功名万马蹄。 君颇自喜。 碉秋曾以示余,其全稿与题,今均不复省忆。 又《自衡阳归汉上》云:湘波一碧太无情,不洗纷纷战血腥。 欲过长沙吊贾谊,求贤谁复问苍生。 《汉上即席有和》云:银烛高烧兀自红,别离已到目波中。 要将儿女缠绵意,并入飞扬气更雄。 两诗亦皆同时之作,读之犹想见横槊赋诗意气也。 一三○、君之殁也,友人前溪氏为文哀之,颇致慨京师无人敢走哭者,实则余即凭棺萧寺之一人也。 九州甫归,国门一诀,伤哉! 余挽君数联,其一云:交谊国人知,犹及京华留一诀;才名公论在,即言文艺亦千秋。 君之诗多可传,余所录者,特其百一。 裒辑有责,且俟方来并告前溪,此为息壤。 一三一、君生平措置之最大者,莫过于收复外蒙一事。 凡其规画经纬,州柯凤荪(绍忞)所为墓志铭,已详及之。 且曰:公去不逾时,俄人入寇陷库伦,而边事不可问矣。 谁执国政,自弃燕云。 误国之愆,讵逭清议? 君虽誉谤满天下,然朔漠之绩,即质之忌者,亦无异词。 千秋之慰,赖有此耳。 忍堪曩有《喜闻徐筹边使绥服库伦赋寄四首》可作诗史。 录之:师行枕席将登坛,绝幕王庭再设官。 三受降域临突厥,一都护府控楼兰。 藁街列邸招安切,金册加封礼数宽。 马上《铙歌横吹曲》,归来笳鼓万人欢。 是五单于百战场,汉天子亦丈人行。 边门互市通罗刹,降表签名署法王。 自昔骁腾称四部,(喀尔喀四部,清初以来雄据外蒙。)于今忠顺比三孃。 (此次外蒙活佛归忱,有内助之力,故女佛亦加册封。)年来驼马无南牧,指顾山河返旧疆。 中权谋略动如神,淮海维扬一俊人。 校注十家胸有甲,(又铮刊《孙子十家注》。)立功万里胆包身。 奚儿马军中乐,妇女燕支塞上春。 不数天山三箭定,远追张(骞)傅(介)子与甘(延寿)陈(汤)。 苍茫勒接居庸,四野穹庐不举烽。 孝子顺孙皆汉籍,寸天尺地尽尧封。 旃裘此日先归牧,冠盖乘春早劝农。 (予别有书,主用汉戊巳校尉屯田饷军,诚绥边固围之良策。 惜内争方急,无暇北顾也。)生聚十年兼教训,仲山甫鼎再铭功。 只庵亦有哭君诗。 录其二律云:世乱谋能定,心雄怨岂辞。 此才天夺速,终古史传疑。 断腕嗟留螫,歼良痛善骑。 不随秋露尽,英气照当时。 太息其戎痛,何曾在莒忘。 久将身作荐,空感鬓成霜。 熙妙留文藻,凄凉吊国殇。 前踪虚结愿,不为惜垂堂。 忍堪、只庵皆君故人,闻笛山阳,正同此感。 志盒有哭君长篇,仅记其首二句云:绝代中兴将,生迟五十年。 不言哀,哀可知矣。 君之孤审义为志盒女夫,能传家学。 闻方检理遗著,计为《视昔轩文集》、《兜香阁诗集》、《碧梦宠词》数种。 此亦志盒告余者。 故人有子,又不禁开口而笑。 一三二、君于诗外尤工词,民九余于役上海,君曾以《题姚少师为中山王作山水卷子》、《金盏子》一阕见奇,并属就正朱彊邨,词云:风雨龙飞,望蓟门烟树,九边雄阔。 鹅鸭起军声,偏天道,民心老僧能说。 那知画里功名,早虚空飘忽,休更问、金陵大功坊畔,柳花如雪。 销歇。 吊勋阀。 揩倦眼,纵横王气竭。 无人愿骑义马,难重逢,天生病虎侠骨。 □□万里江山,只春风鶗鴂。 朝寒峭、谁管细雨侵帘,燕子愁绝。 彊邨当代词宗,亦颇击赏,则君词之工可知。 割爱未忍,辙并录之。 一三三、我义门王氏迁肥始祖真公,谱载原籍为浙江杭州府仁和县太平乡二十四都二图人。 当有明太祖高皇帝兴吴元年仗义渡江,投充庐州府守御千户所军。 洪武十三年,制改庐州卫,而公犹隶焉。 洪武二十三年,以精力衰惫,取原籍至名义者代之,盖识时之士也,遂家于庐云云。 然据族中累世父老递相传述,公晚岁仍他适,殁于何所,谱牒不载,已无可考。 证以迁肥后祖茔图,其最初一冢标明为祖婆坟,次即二世祖玉公坟,则始祖之不卜葬于肥也可以断定。 是茔距肥城南三里,位富陂塘西北,酉山卯向,不肖幼时侍先君及族中长老清明祭扫,恒指以相告,但识之不敢忘耳。 厥后奔走南北,每过六桥三竺间,辙以不获滞留为恨。 意所谓太平乡者,或尚不难寻考,容有支流余裔,文献可足徵也。 乙丑春间,滇友王竹邨以擢任教长留京,偶饮市楼纵谈,竹邨曰:久欲一游庐州未果,庐州之王,同姓而不宗者有几,君能言之乎? 余曰:天下王姓不宗者夥矣,吾肥何独不然。 遂严诘见询之故。 君曰:余始祖真公,乃明初由卢州以军务赴滇者,余故一欲访之,冀有所遇也。 余乃起立拱手而言曰:今日之会,傥非始祖有灵,不克有此。 遂以旧所蓄疑者一一告之,两人都大欢乐。 竹邨曰:依《滇志》所载,我始祖真公似因镇抚永昌土民为乱,殁于国事。 其后子孙转徙播迁,遂失典故。 故自始祖至竹邨为若干传,竹邨不能答也。 余曰:自迁肥始,下逮余身,则十六传也。 肥之谱尚可考,惟始祖何往,殁于何地,谱之阙文。 今何幸一释此疑团乎! 始祖以军功起家,转战南北,抵滇后殆别有室,绵延迄今,逾五百年。 两地子孙,一旦聚首,殆亦族姓之佳话乎。 竹邨名九龄,别号梦菊,少余数岁,余以宗弟呼之。 曩曾留学日本,精研内典,专攻密宗。 辛壬之间,佐吾友唐萁赓(继尧)奔走国事。 余耳其名甚久,未识面也。 甲子秋竹邨持蓂赓介绍书,自滇抵津,一谈遂成莫逆,乃有后此之遇合,宁非天乎! 余友章孤桐、孙孟戟素与竹邨稔,恒于余前为竹邨延誉。 孤桐尝曰:滇之人才,若论学术品格,竹邨自当首屈一指。 后余与竹邨过从渐密,益信孤桐之不我欺。 竹邨不喜为诗,去年以书抵湘蘅,因以示余,附有极长诗笺。 余狂喜读之,视为得未曾有。 兹以重竹邨故,一破向例,全篇录入,以实余诗话,竹邨阅之当一哂也。 题为《丙寅中秋前五日,自匡庐返,旋登普陀洛伽山。 曹湘蘅自都中抄寄逸塘宗兄东游诗十章并正道居诗,依均学和,仍得十章,即乞同政》,其一:游踪先后入蓬莱,更到南溟望眼开。 大笑王乔是仙子,经年泛海未归来。 其二:非轻周孔厌嚣哗,(嵇康语)。 策杖孤游兴倍赊。 登罢匡庐渡南海,香云吹送一天花。 (宿法雨寺)。 其三:秋风昆海忆尊鲈,欲整归装负负呼。 西望乡云潜下泪,高邱矮屋已如涂。 其四:烽火惊余叩普门,(游匡山,因武汉战起返申)。 大悲无语泪犹痕。 私心尚祷天河静,欲洗尘氛清六根。 其五:偏安江左溯先泽,定鼎天南话亦佳。 昭穆何时应立庙,淮南酌水荐清斋。 (始祖真公随黔国公征滇定永昌,官都指挥。 载《云南通志》。)其六:风流文采量休休,为障庾尘且息游。 待到重阳能会否,相期黄菊共簪头。 (此归拟作京津之游,不识能如此愿否。)其七:(以下四章,同怀正道居主也。)杀运经秋悲大千,愿回云雨润金莲,如棋世乱观犹掌,痛下针砭颂两篇。 其八:桃李春风花满千,秋来犹自爱周莲。 可怜露冷荷香晚,留得高歌茂叔篇。 其九:买酒中山醉日千,荆州见许说青莲。 为余鼠雀饥相待,聊复归吟内感篇。 其十:道立少难言费五千,香光宝网络金莲。 仙心佛口浑无已,珍重劫余砭世篇。 余得诗后,旋和数首,人事卒卒,未及写出。 今尚记其一云:山重水复路三千,异办原来托一莲。 何日圣湖同访胜,表章祖德纪新篇。 此诗俚甚,原不足存。 始祖迁庐已久,移滇后,子孙更不省原籍故事,故余诗及之。 数月前,竹阝自滇屡有书来,北游之议,尚未中辍,但西湖访胜,此愿良未知何日偿耳。 移滇一支,数百年间,虽无显宦,累代书香,廪贡不绝,与居皖庐者殆无异,亦竹邨所云。 一三四、余《东游杂诗》第十章云:低首空王隘大千,还期火宅涌金莲。 定回棋罢闲拈韵,砭世吟成又几篇。 乃奉怀正道居主者。 旋得和云:谔谔超群胜万千,诗中有画抗青莲。 环瀛历罢观沧海,闲玩《南华》内外篇。 余时适搜罗《庄子》各家笺注,从事研讨,故有此语。 以上二诗,乃竹邨和作之张本也,特附录之。 一三五、金和,字弓叔,号亚匏,江苏上元人,余友金君仍(珠还)之尊公也,著有《秋蟪吟馆诗集》。 金陵沦丧,君举家陷贼中,备历危苦,故所为诗皆沈痛惨淡,有少陵《同谷》之遗。 集中多长篇纪事,亦可当咸同间诗史读也。 君旧咏始皂,有句云:功罪一家都是火,益焚山泽政焚书。 独具只眼,为人传诵。 余谓焚书功罪,亦未易言,处士横议,杂家争鸣,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子舆氏已有深喟。 末流之弊,宁免于焚。 郑板桥氏以秦王焚书与孔子删(书)并举,删(书)断自唐虞,删(诗)仅存三百。 被删之书,与焚何异? 余少时有句云:稷下群言孰折衷,祖龙一炬烛天红。 焚书若果论功罪,也值删书一半功。 语虽翻案,事有足徵,又不仅为始皇解嘲也。 一三六、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 此昔贤咏史句也。 曩有人谓始皇只焚民间书,盖犹诸侯恶其害己,而皆去其籍之意。 实则当时以吏为师,官书仍存。 故六经诸子,讫未随一炬以俱烬。 其说甚辩,似见赵瓯北《廿二史劄记》中。 姑举事例,伏郑传经,叔孙制礼,烧而未尽,已可证明。 即酂侯入关所收之图籍,固赫然官物也。 项羽入咸阳,大火三日,书之沦劫独惨。 杜牧之楚人一炬,可怜焦土之言,宁仅为阿房宫咏哉! 今人不罪项羽而罪秦皇,下流之归抑又何说。 漠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孔氏,学术专制之毒,其结果烈于焚书。 三千年来,文化消长,此为关键。 郑渔仲云:秦人燔经而经存,汉人尊经而经绝。 盖慨乎其言矣。 一三七、放翁绝诗: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 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 达语亦巂语也。 近见钱塘瞿存斋(佑)所著之《归田诗话》中,载刘后村(克庄)绝句数首,其一与放翁同三句,首句则作黄童白叟彳生来忙。 两公均时代相接,以年辈论,放翁较早。 事有偶合,或此类耶。 又《山谷集》中绝句云: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零落杏花香。 春风不解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长。 此与唐人贾至诗亦同。 特贾之原诗第二句作桃花历乱李花香,第三句作东风不为吹愁去,字面小异,事见《诚斋诗话》。 流传已久,不妨并存。 必欲刻舟求剑,殊为无取。 一三八、闽中多诗人。 陈徵宇(懋鼎)为弢庵先生之犹子,与余共事议会,简静持大体,侪辈重之。 庚申以后,薄游海滨,有《杂诗八首》,盖辛酉十一月作也:卢橘熟时吾北来,淞园又及早梅开。 从今便欲勤勤数,物我相寻可几回。 虚楼一榻得居停,锁骨仙人眼解青。 共有心头干莫利,夜分光动斗牛星。 广长舌是浙潮音,节度开门抱苦心。 稍喜楚材李山甫,笔端犹直魄台金。 楚材盖指同年李希愚君,时方佐浙帅幕也。 说礼敦诗天不废,惜哉一首《衡州谣》。 著书自是壁中事,阔剑长枪谁与骄。 此首盖谓又铮也。 苍然树石出周垣,独客徘徊感过门。 未许亡人抛故国,太平湖与哈同园。 闽士无双林晚翠,史家将谓是伾文。 山阳故侣何人间,歼露园中哭女坟。 通艺曾居万变先,孑遗犹数特科贤。 故人久袖开山手,每度相逢也惘然。 此来不谒海藏楼,为恐京尘污一邱。 唤得淞滨作人海,鱼虾扰扰信同流。 各诗皆有故事,读者类能辨之,不赘注也。 苍然一首,回肠荡气,如不胜情。 他人读之,且增停云之感,况仆也哉。 一三九、徵宇又有《杭州杂诗》八首云:营门归马踏长衢,坐对烟波想故都。 山水有灵吾岂诳,此来端不为西湖。 绾毂东南唱止戈,一家杭沪免谁何。 湖滨逆旅持名籍,记得诸侯客子多。 酒盏当栏携妓客,蓑衣冲雨采专舟。 寒烟荒梗成今度,夏景忽忽不肯留。 双桨夷犹恋夕晖,寻人不遇不空归。 湖游半日仍粗了,只见山兜上翠微。 林墓梅花开未开,孤山须是厌尘埃。 平湖秋月偏相近,昏黑循堤独到来。 十八年前湖上夜,行宫门外月如霜。 我生只此泛舟役,说与故人应断肠。 精忠恨不国威扬,保障长思捍海塘。 千载浙人还浙土,岳王恐合让钱王。 潮弩方湔百越羞,瓯闽地尽古扬州。 相从漫有江湖意,野鹤闲云愧贯休。 绾毂一首,为浙帅作者。 时越中方倡自主,四方辐辏,洵盛极一时也。 一四○、北戴河海滨,为东亚北部逭暑胜地。 余以己未秋初来游,其时于役沪上,未及信宿。 甲子以后,每岁必至,野服徜徉,秋尽始返。 闲中风月,消受独多,亦近年差为适意之事。 余甲子夏得句云:年来髀肉生如许,赁得邨驴当马骑。 颇为一时传诵。 郑海藏有寄答余诗三首,甚佳。 录之:读书不乐更论兵,广武区区易得名。 谁见龙川新句就,却将经济叹生平。 虎掷龙摅九州,英雄谁肯死前休。 功名无与夷齐事。 薇蕨空山又一秋。 振衣千仞气堂堂,濯足扶桑意岂狂。 今日望公应却步,只堪居士号清凉。 按:韩蕲王晚年自号清凉居士,海藏盖隐切骑驴故事也。 余《寄怀海藏》诗云:濠堂鸥榭渺前尘,摇落江山几凤麟。 善饭挽强浑易事,最难养气尚如新。 国门重入十三年,辛苦孤臣拜杜鹃。 底事推枰仍袖手,蛾眉谣咏古今怜。 骏骨千金世岂知,看天忍泪又移时。 神州来日方多事,出岫闲云未是迟。 看罢繁樱已倦游,闲身更为海鸥留。 年来诗思颓唐甚,那有雄心到九州。 皆在海滨作者,并录于此。 一四一、武进管洛声,有《海滨志略》之辑,余实促其印行。 且以余倡另选《海滨集》之议,故凡唱和诸作不专属海滨风景者从删。 近由友人先后钞送诗料,真有美不胜收之感。 辑为专集,请俟异日。 余卸皖事后,即携家居莲峰山下,劳苦之余,骤亲水石,如兽出槛鸟脱笼,乐乃无艺。 镶蘅远道见访,有柬余一诗云:兼程赴宿约,有如鹰脱鞲。 莲峰近在眼,排闼争相投。 主人甫罢镇,心旷神逾遒。 从知八骗贵,末抵一壑优。 严松送寒籁,邨酒供新篱。 悠然生意满,都付奚囊收。 八绉一壑得味各殊,非鸥盟中人不能道其只字也。 一四二、超观有愿夏庐,亦在莲峰之麓。 甲子岁,君与余唱训至夥,诗筒往复无虚日。 均已实《海滨集》中。 余最爱其话旧见赠句云:中原无主空扪虱,巨翮摩天且养翎。 又《杂诗四首》云:莲峰郁郁海苍苍,十里楼台尽启窗。 销却炎或浑琐事,一丸曾此树金汤。 (日俄、直奉两战均在此设防。)褴外清凉若可招,甘陵山下雨潇潇。 十年空醒幽燕梦,何似支头听暮潮。 金沙滩口掉轻舟,绕遍长堤出苇洲。 更此蓟门山色壮,海云一抹出齐州。 亭午波湉海树低,儿童泼浪钓鱼矶。 平生历尽风涛险,却卧沙头看水嬉。 吐属清新,是不食人间烟火者。 一四三、顾子朋(云),一号石公,江宁上元人。 海藏诗所谓江东顾五者也。 所居在盏山下,榜曰深树读书堂。 海藏题诗最多,并为题联云:门有五柳树,书成一家言。 可以想见风概。 君与海藏论诗最契,有《赠苏宠即题其小影》一绝云:谳诗几辈囚孟郊,若法司议独弗挠。 平反野史亭畔狱,复古直许侪谢陶。 皆纪海藏论诗语也。 石遗尝谓海藏诗为石公作者皆工,兹就石公诗与海藏有连者录之,以见两君交期,且以实石遗之言。 《雨中喜苏戡枉过,留宿山居,即事有作》云:幢幢陆海中,闲者惟二人。 一处盏山麓,一栖淮水滨。 笑言阻索居,风雨愁萧晨。 岂期驾倏命,仍此物外亲。 浓阴缛几席,佳酿清心神。 延赏极非想,放论弥无垠。 斯世非我世,(苏戡语)。 群伦当谁伦。 尊前黄虞邈,潭上烟波新。 永夕理啸咏,奇怀敛轮囷。 短檠掀奚童,高枕鼾嘉宾。 言念过从日,何必非隐沦。 君为薛慰农先生高足,选荆溪教谕不赴,所著有《盏山诗录》。 集中与时贤唱训甚夥,桐庐袁爽秋、通州张季直、金坛冯梦华,及同乡江潜之(云龙),张楚宝(士珩),皆其吟侣也。 一四四、石公殁后,海藏哭之甚哀,诗云:自意死穷边,不复能见子。 归来谁与归,得我子所喜。 南行暂展墓,海上聊徙倚。 一欢谓可必,何用书累纸。 岂知有兹事,舍我遽为鬼。 投袂欲相追,失望对逝水。 眼前尽成萝,万世不可埃。 又:持谓绝不同,意气极相得。 每见不能去,欢笑辙竟夕。 西州门前路,尔我留行迹。 相送至数里,独返犹恻恻。 小桥分手处,驴背斜阳色。 千秋万岁后,于此滞魂魄。 为君诗常好,世论实不易。 梦中还残锦,才尽空白惜。 读之令人增气类之感,至诗之微妙,固不待言。 且为君诗常好之句,固已自道矣。 一四五、昌黎三上宰相书,人或议其求进太过。 实则世有高才,而当路不知,必迫其以书自媒,亦执政之耻也。 兴化郑板桥(燮),读昌黎《上宰相书》,因呈执政云:常怪昌黎命世雄,功名之际太匆匆。 也应不肯他途进,惟有修书谒相公。 此诗立论最公,亦自见身分矣。 宋吕许公当国,一日有张球献诗云:近日厨中乏短供,孩儿啼哭饭箩空。 母因低语告儿道,爷有新书谒相公。 公以俸钱百缗遗之,事见《青琐集》。 又唐诗僧皎然投知己云:若为令忆洞庭春,上有闲云可隐身。 无限白云山要买,不知山价出何人。 此与张诗同一语妙。 一四六、诗以讽谕为工,香山尚已,前贤诗中尤多名作。 然亦有以谐谑出之者。 唐宿卫裴略试判落第,谒仆射温彦博披诉。 略素以善谐谑称,彦博指厅前屏墙令赋诗,略应声曰:高下八九尺,东西六七步。 突兀当厅坐,几许避贤路。 彦博曰:此语似伤博。 略曰:即扳公筋,何止伤膊。 以博膊同音也,彦博卒与之官。 此一事也。 李清臣,宋北都人。 方束发,词句惊人。 一日薄游郑州,时韩公为帅,因往见其至大祝。 吏报曰:大祝方寝。 遂求笔为一绝,书于刺,授其吏曰:大祝觉则投之。 诗云:公子乘闲卧彩厨,白衣老吏慢寒儒。 不知梦见周公否,曾说当年吐握无。 韩公见其诗曰:吾知此人久矣。 竟以女妻之,此又一事也。 一四七、偶阅《温公诗话》,载大名进土耿倦芝诗一联云:浅水短芜调马地,澹云微雨养花天。 甚佳。 忆往年读樊山诗,亦有芳草五城盘马地,绿蓑三海打鱼人之句,可与耿句颉顽。 打鱼句颇有微讽。 合肥柄政,不居三海,并严网罟之禁,惩前失也。 一四八、余居东日,有《赋柞原古樟》一绝,宝融乃以易实甫、陈仁先两君咏樟诗写寄。 易诗旧曾厉目,诚为《哭盒集》中得意之作。 陈诗工力亦不在实甫下,特所咏为杭州法相寺之樟耳。 易诗题为《万杉寺五爪樟歌》:万杉化去无一杉,惟有寺前老樟在。 樟分五体其一本,身历百龄更千载。 旁达涧壑根已深,直干云霄气不馁。 云垂太阴逗雷霆,风翻白日动光彩。 危柯半入烟冥冥,细叶还铺雪皑皑。 化人奇伟丈六身,猛上雄健尺八腰。 全张数爪鳞之而,俯视众木形傀儡。 古来贤豪谁抚摩,其人已死不相待。 惟有五老之奇峰,共对青天无倦怠。 虽言乾坤要支柱,未免得罪庸与猥。 下穿已愁伤富媪,上孥又恐妨真宰。 独立无友大哉警,众人皆忌甚矣殆。 自恃刀斧莫能入,皮骨有类披铁铛。 大才讵肯腐山林。 神物犹思避俎醢。 吾间豫章生七年,便可与龙斗沧海。 何况此树世希有,寿过凡樟逾百倍。 愿为楼船击西夷,知君九死终不悔。 按:此诗说者谓实甫借题誉张文襄,或亦近于附会,然其气魄之大,结构之精,则真一时无两矣。 文襄评云:雄伟恣肆,如张颠以头濡墨狂叫作得意草书,真世间奇作也。 以诗境论,惟昌黎有之耳。 陈诗题为《法相寺中老樟一株,双干皆大十围,其本殆不可量,散原老人属同赋之》:法相寺中长耳僧,早空诸相藏锋棱。 一期永明偶饶舌,结跏俄顷惊肤冰。 应身历劫住山寺,定光一线燃宠监。 我寻春茶素来止,但赏修竹青层层。 忽逢大身仰突兀,老樟分干双龙腾。 亘如天柱伸两戒,矫如云翼张孤鹏。 神物不敢臆年代,但识倒挂千岁藤。 山僧筑合度长夏,片枝所覆苍云崩。 四时风雨扫落叶,老僧偃搂阶难升。 散原老人诧一见,平生奇观嗟未曾。 匡庐五爪震寰宇,对此只落声间乘。 游世无问亦有待,发幽奇句精灵凭。 高吟千里起钟阜,伫听夜半霜钟膺。 以诗境论,实甫雄肆,仁先婉约,可谓异曲同上。 一四九、陈散原集中亦有《法相寺古樟》五古,盖与仁先、恪士同时作也。 诗云:压梦湖上山,晨望理筇策。 步寻飞鹭旁,家儿跳俱出。 (谓仁先家二稚子从游。)径转矮树重,穿影霏烟隙。 佛场据严腹,入憩静楼壁。 垂阴合景光,茗坐寒翠滴。 侧睨老樟怪,挺干作劲敌。 雄龙角嶷嶷,何年坼霹雳。 飞将两猿臂,射胡有余力。 疑灌菩萨泉,漫比精忠柏。 天留表灵山,依汝如古德。 钟声风叶翻,不壤斜阳色。 并录于此,海内咏樟诗,要以此为大观矣。 一五○、三绝之称,始自郑虔。 考《唐书枕文志》,郑虔,天宝初为协律郎中。 明皇爱其才,置广文馆,以虔为博士。 虔善图山水,常苦无纸。 时慈恩寺贮柿叶数屋,遂日取叶肄书,岁久殆遍,常自写其诗并画以献。 帝大署其尾曰:郑虔三绝。 盖谓诗书画三者均臻绝诣也。 后世沿用,咸本于此。 但亦有隶事各别者。 唐文宗太和中,诏以李白歌诗、张旭草书、裴剑舞为三绝,命翰林学士为之赞。 又僖宗广元明年,车驾幸蜀,诏曰:行在三绝,右散骑常侍李潼,有曾闵之行;职方郎中孙樵,有扬马之文;前进土司空图,有巢许之风。 列在册书,以彰有唐中兴之德云云。 是又一三绝佳话也。 王渔洋云:唐代留意风雅如此,谈之芬人齿颊。 降及近代,韵事日稀,而世变亦日亟矣。 余生也晚,乡中名宿,多不获见。 忆自儿时,先君恒喜以前辈暨并时诸贤行诣及诗文谆谆韶勖,耳熟能详,往来心目,迄今耿耿。 其尚能追忆者,有如卢泮溪、赵响泉云池父子,王二石、黄拙翁、徐毅甫、朱默存诸老,及野亭先叔祖、井生先伯。 其为余所逮见者,则有沈石坪、宣薇墀、周筱峰、阚凤池、黄季绳、蔡霞士、王五峰、郭健斋、王俊生、趟秀臣、朱盖臣、范莲洲慕洲昆仲、蔡云倦、徐鹤倦诸老,赵文卿、刘地山两姻丈,暨罕斋叔祖、盖臣先伯。 就中石坪善书,五峰善诗,俊生精拳术,各以所长,授徒乡里,成就颇众。 余常推为肥上三绝,曾有诗识之云:俊生拳术实堪师,寂寂衡门世不知。 欲并二难称三绝,石坪书法五峰诗。 俊生以文人精拳术,安贫乐道,有古隐君子之风。 今诸老均下世已久,里中后生小子,或亦有不能举姓字者。 表彰乡贤,何敢辞责。 其以后生拳术比于王诗沈书,犹裴剑舞之例也。 余十年以来,辙思续修吾肥县志,藉徵文献,惜桷具事例,未竟罗。 今尚存访稿盈箧,回首趋庭,但有愧怍。 一五一、友人闵葆之(尔昌),有《五续疑年录》之辑,曾以相贶。 披阅一周,见列有沈石坪丈,差慰人意。 近偶阅南通张季子《诗录》,有王五丈自金肥寄诗见怀依韵奉答一律云:淝上巍然老辈存,书来旧梦一重温。 尽收海气归诗卷,遥想霜髯照酒尊。 原信何人犹好客,应刘无地为招魂。 (谓吴武壮、朱曼君)。 苍凉久已抛簪绂,落日风烟况尔昏。 五峰丈原号谦斋,晚年自号五峰老人,所著有《遗园诗草》。 仁和谭复堂(廷献),曾宰吾邑,选君诗与同邑徐西叔(予苓)、戴子瑞(家麟)所作,为合肥三家诗,戴有《劫余轩诗余》。 徐初字毅甫,一字南阳,晚年自号龙泉老牧,有《敦艮吉斋诗文存》,皆可传也。 马通伯《抱润轩集》中,有龙泉老牧、沈石翁两传,甚佳。 一五二、黄冈杜于皇《咏苏子瞻》云:堂堂复堂堂,子瞻出峨眉。 幼读《范滂传》,晚和渊明诗。 吾乡龚端毅,每诵此诗,以为二十字说出东坡一生。 按东坡和陶各诗,皆在谪惠州时所作。 山谷在黔南闻之作偈曰:子瞻谪海南,时宰欲杀之。 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 彭泽千载人,东坡百世士。 出处虽不同,气味乃相似。 上四句当即于皇所自脱胎也。 又坡老在岭海间,最喜读陶渊明诗、柳子厚集,谓之南迁二友。 子厚当日被谪,遭际亦与坡同。 坡尝语柳州诗在彭泽之下韦苏州之上,亦的论也。 一五三、武进黄仲则(景仁)《两当轩诗集》,海内传诵久矣。 君官止丞悴,憔悴以终,颇与江弢叔相同。 集中如《绮怀》云: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义和快著鞭。 《都门秋思》云: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翦裁。 皆古之伤心人语。 洪稚存《北江诗话》,称君诗如咽露秋虫,舞风病鹤,信然。 镇洋毕秋帆中丞,初不识仲则,见《都门秋思》诗,谓值千金,姑先奇五百金,速其西游。 好事惜才,亦佳话也。 事见陆祁生(继辂)《春芹录》。 祁生博学,曾为吾庐学官者。 一五四、汤山温泉,旧有行宫,今则已为都下息游地矣。 《日下旧闻孜》只载清代御制各诗,士夫题咏极少。 地属禁垣,游侣不到,一也;僻在京西,轮蹄艰远,二也。 《尧山堂外纪》载武宗幸蓟之汤泉,宫女王氏随行,题诗赐之云:沧海隆冬也异常,小池何自暖如汤。 溶溶一派流今古,不为人间洗冷肠。 是汤山温泉,在明代已属宸游禁地矣。 一五五、石湖、诚斋,均为南宋大家。 二公乐志田园,寄情闲适,人品既高,兼饶雅致,诗以人重,理有固然。 诚斋诗,李越缦谓其粗硬油滑,满纸村气,似《击壤》而乏理语,似江湖而乏秀语。 余颇疑其讥诃太过。 今观《浩然斋雅谈》,亦云:诗家谓诚斋失之好奇,伤正气。 是在宋时亦有微词矣。 诚斋之《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之一云: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草窗谓其极有思致。 诚斋亦自语人曰:工夫只在一捉字上。 此诗委巷小儿多能传诵。 余尤喜其第二绝云: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观书又懒开。 戏掬清泉洒蕉叶,儿童误认雨声来。 又可云工夫只在一误字上也。 石湖与诚斋,互相引重,诗境间亦相同。 《夏日田园衤集兴十二绝》之一云: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蜒蛱蝶飞。 置之杨集,几不能辨。 一五六、越缦论诗,谓石湖律诗,亦苦槎牙拗涩,堕南宋习气,然尚有雅音。 五七古亦多率尔,而大体老到,不失正轨。 虽不无微词,然较之评诚斋者,已迥判轩轾矣。 余谓石湖尚有雅音,诚斋不无村气。 越缦此论,虽涉恶谑,亦似定评。 读二公集者,自能辨之,不烦余为左右袒也。 石湖有《题钓台》一绝云:山林朝市两尘埃,邂逅人生有往来。 各向此心安处住,钓台无意压云台。 (自注:台上题诗甚多,其最脍炙者曰:世祖功臣二十八,云台争似钓台高。)论史平允,适惬我心。 近正道居主读钓台诗,亦有句云:光武际中兴,子陵托高蹈。 台在主千易,何取空名盗。 高挹群言,皆未经人道过者。 一五七、石湖又有《园林》一律云:园林随分有清凉,走遍人间梦几场。 铁硬磨成双鬓雪,桑弧射得一绳床。 光阴画纸为棋局,事业看题检药囊。 受用切身如此尔,莫于身外更乾忙。 乾忙二字,本南中习用语,以之入诗,亦可喜也。 一五八、偶阅周草窗《浩然斋雅谈》,称范致能《嘲蚊诗》云:沈酣尻益高,饱暖腹渐急。 晶晶紫蟹眼,滴滴红饭粒。 以为体物毕肖。 余按《石湖集》中《咏蚊》,盖凡数见,《次均温伯苦蚊》云:白鸟营营夜苦饥,不堪薰燎出窗扉。 小虫与我同忧患,口腹驱来敢倦飞。 又《次均蚤蚊》中句云:羽虫么么塞区寰,造化胡为弗疾顽。 但愿江湖无白鸟,何须金鼎铸神奸。 又《睡觉》断句云:心兵休为一蚊动,句法却从孤雁来。 皆妙有寄托,不仅体物之工已喜。 余意咏蚊诗重在寄托,孟东野之愿为天下厨,一使夜景清,赵云崧(翼)之一蚊便扰人终夕,宵小原来不在多,皆海内传诵之作。 原诗见先君子所编《养正诗选》,不具录矣。 一五九、范文正(仲淹),少时求为秦州西溪监盐,其志欲吞西夏,知用兵利病。 廨舍多蚊蚋,文正戏题其壁曰:饱去樱桃重,饥来柳絮轻。 但知离此去,不要问前程。 宋释惠洪《冷斋夜话》谓其语虽戏笑,而岂弟浑厚之气逼人,况其大者乎。 此亦咏蚊诗之饶有寄托者。 一六○、蝇与蚊蚋皆扰人者,而蝇之有妨卫生尤甚。 陆放翁诗云:十月江南未拥炉,痴蝇扰扰莫嫌渠。 细看岂是坚牢物,付与清霜为扫除。 是但恶其扰人也。 至邹志完(浩)《秋蝇诗》有句云:况如一箪贫,未能万钱欢。 园蔬荐脱粟,杯盘殊灭裂。 双筋才欲拈,咀嚼遭尔餮。 适从何处来,食饮污修洁。 使我味不甘,欲咽还复噎。 则直言其妨害卫生矣。 今西人驱蝇之厉,甚后逐蚊,其以此哉。 发布时间:2026-08-05 18:39:17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181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