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今传是楼诗话 五 内容: 一六一、昔贤诗最多者,首推白陆。 朱竹坨摘放翁集中雷同句,多至四十余联,洵属多之为累,然要无害其为大家也。 放翁卒年八十余,六十年间万首诗。 后又增四千余首。 与放翁同时之杨诚斋,亦积诗至二万余首,均能以多为贵者。 近人存诗之多,似无逾袁爽秋、樊樊山二公。 樊山天假大年,吟尤力,他日或当突过白陆矣。 一六二、王渔洋《香祖笔记》载,在京师有诗云:凌晨出西郭,招提过微雨。 日出不逢人,满院风钤语。 自谓一时兴到之作。 其地即今之天宁寺也。 近阅《越缦堂日记》,有《欹枕》一绝云:纱窗小拓翠深深,一院无人尽绿阴。 欹枕不闻朝事到,胜他巢许卧山林。 自注:今日欹枕,见窗外绿阴满院,鸟啼人寂,略无一事。 亦冗官之清福也。 诗亦风神澹秀,抗手渔洋,故并录之。 一六三、海藏官宁鄂最久。 在宁时起濠堂,地在绵侠营。 水木明瑟,可眺锺山。 在鄂则于汉上起盟鸥榭,君口占诗云:风从金口来,入我盟鸥榭。 欲寻半日闲,卧看斜阳下。 贤者所至,动留胜迹,要皆藉诗歌以传。 君自龙州罢镇后,则就沪筑海藏楼,即今之南洋路寓宅也。 有《戊申过侠营故居》诗云:此地沉吟梦几,最难消遣是斜阳。 濠堂已逐荒烟散,却认锺山作故乡。 又《题吴监泉监园图》云:我去复来如燕子,濠堂无处寻巢痕。 喜君久为此园主,收拾世事归诗篇。 岂知兴亡一弹指。 故国安在园空存。 三宿之恋,情见乎词矣。 君沪寓极精雅,松竹之外,兼植樱花。 周梅泉(达)赠诗云:射虎屠鲸愿已乖,一楼天与巧安排。 何缘占得南洋路,千载争墩到简斋。 (自注:陈简齐集:奇甫先至湘阴,书来戎由禄唐路。 而仆以他故,由南洋路来,夹道皆松,如行青罗步障中。 今海藏楼亦在南洋路,驰道交荫,春夏之艾亦如行步障中。 古今巧合如此。)梅泉与君楼居相望,过从极切。 有《移柝日本茶屋以赠海藏楼诗》,以纪之云:遮头一把茅,竹窗以纸。 客来脱屦登,敷座如凭几。 自我此屋成,渐喜识茶理。 夜锾耿相依,听雨若蓬底。 今年花竹长。 蒙密上阶。 南严塞户牖,屏蔽失其美。 岂谓山可移,将勿室可徙。 久奥忽得旷,引目一失喜。 稍稍平丸砾,续续引清Г。 两足黾鱼生,乐此水中。 华严无实相,起灭现弹指。 妄念衤集爱憎,幻觉吾亦耻。 空桑岂无情,缘尽去便休。 楚弓泯得失,但愿佳处留。 浮生孰根蒂,住屋如牵舟。 云何负而趋,夜半驾力遒。 藏壑虑不固,藏海计或周。 阶前托盈尺,岂日徇道谋。 落落数株松,郁郁百尺楼。 兹屋虱其间,蚁垤侪山邱。 使君昔有居,门对江汉流。 旧燕移巢痕,楚尾今吴头。 蘧庐虽云隘,万象资冥搜。 君得此屋,复构盟鸥榭,亦纪以诗云:麴町山下旧诗人,辟世真成老海滨。 高枕可堪寻断梦,小窗谁与话前尘。 风潇雨晦凄惶地,酒尽花残寂寞春。 此际牵船还著岸,多情公瑾鬼东。 待与何人话武昌,吞声饮泪更回肠。 论诗知己存黄土,读史微词本素王。 心事百年留蠹简,风云万变见沧桑。 啼鸥只在闲鸥侧,口血齐盟那便亡。 麴鸥馆者,君为日本领事时所居,其集中所谓谁念诗人最消瘦,麴町馆里送归鸿者是也。 君又有《酬石遗题盟鸥榭诗》云:鸥榭三陈隔江居,石遗士可及善余。 士可健游善余病,石遗时时犹我俱。 当年武汉不忍道,朋友变幻谁吾徒。 寒盟于鸥复何责,我老久化为鹧鹧。 更营此榭旁松石,江神窃笑将挪榆。 与君席地寻旧梦,自翊双鸟殊未孤。 伤心黄鹤去不返,但见举世腾群狙。 南皮残客今有几,宁处沟壑非泥涂。 石遗之作必佳,惜犹未见,当续求之。 一六四、梅泉,吾皖建德人,一字美权,玉山丈之冢孙。 所著有《今觉盒诗存》,海藏、石遗诸老,均极称之。 君言诗服膺钱箨石、江弢叔,其自为笔意亦雅近海藏。 吾乡耆旧,日即凋落,君盛年显学,骖靳时彦,又习从东南诸老游,充其所至,固应绝尘而奔矣。 《伏堂》者,弢叔所著,海藏极表彰之。 余曩为诗话,亦助之张目者。 梅泉题陈叔通所藏江弢叔手书诗卷云:诗文遭乱例穷蹇,善作苦语凄心脾。 中兴开山几钜手,巢经秋蟪胥伦魁。 伏幽潜晚始出,异军突起张偏师。 并时熊盛亦健者,敛手藉推昌黎。 按熊字苏林,名其光,江苏青浦人。 盛字艮山,名树基,弢叔同郡元和人。 二君旨天挺异才,目空一世,于弢叔诗均折节见推。 事见弢叔集中自序,因并著之。 一六五、自星球之学大明,于是黄姑河桥之说,徒其笑噱。 然七夕乞巧,则闺中儿女,固仍以为佳节也。 日本亦极重视此节,以易历故,改为八月七日,万家灯火,门前杂陈百戏,犹有唐风。 此余居东时目击者。 余所见七夕诗,以宋胡仔为最佳,诗云:乞巧筵开玉露秋,一钩凉月挂西楼。 人间百巧方无赖,寄语天孙好罢休。 曾辑入《养正诗选》中。 近海藏录示本{共电}七夕诗云:轻河如练月如舟,花满人间七巧楼。 野老家风依旧拙,蒲团又度一年秋。 木{共电},元之诗僧。 遗山作序,盛称其七夕之作,颇为当时传诵。 诗似从胡诗脱胎,然用意遣词,更新颖矣。 一六六、武进管缄若先生(世铭),文章风节,为一时重。 所著有《韫山堂诗文集》。 君少时读史,慕汲黯朱云之为人。 官京朝日,不阿权贵,时相亦严惮之。 生平尤耻标榜声气,寓江灯日,客有劝谒袁简斋者,诗以谢之云:耆旧风流属此翁,一时月旦擅江东。 寸心自与康成异,不肯轻身事马融。 毕秋帆尚书抚陕时,雅好延纳,四方士多归之,洪北江程鱼门诸人,其最著也。 君客关中日,毕致千金聘不往。 集中有《遥别山中丞诗》云:慕府招延东阁宾,扫门怀刺日逡巡。 要知玉貌风尘外,原有横鞭迳过人。 即此可以见君之所守矣。 一六七、君有论诗二则,最惬鄙意,附录于下。 一云:王阮亭(士祯)文潞公诗:天遣不同韩富没,姓名留冠党人碑。 沈宗伯(确士)以潞公名列司马光之次,易冠为重。 崔华(不雕)丹枫江冷人初去,黄叶声多酒不辞,极为渔洋激赏,所谓神韵天然,不可凑泊,也。 沈病其合掌,易丹枫为白苹。 遂使昔贤名句,索索无生气矣。 又云:近日北方诗人多宗蒲城屈徵君(悔翁),南方诗人多宗长洲沈宗伯(确士)。 屈豪而俚,沈谨而庸。 施朱王宋之风于兹邈矣。 按悔翁以布衣荐博学鸿词,傲岸自喜,出必高杖,四童扶持。 在京师见客南面坐,公侯学诗者,入拜床下。 专改削少陵,訾诋太白以自夸身分。 耳食者奉若神明,山左颜懋伦心不平,独往求见,坐定即问曰:足下诗有《书中乾蝴蝶二十首》,此委巷小家子题目,李杜集中,可曾有否? 屈默然惭,人以为快事。 见《随园诗话》。 随园亦于屈之论诗有微词也。 沈归愚《别裁集》仅录屈《王母庙》一首云:秦地山河留落日,汉家宫阙见孤灯。 如今应是蟠桃熟,寂寞何人荐茂陵。 盖能入唐贤之室者。 一六八、有清中叶后之诗家,吾友梁任公盛称郑子尹(珍)、金亚匏(和),及顺德黎简。 简字二樵,所著有《五百四峰堂诗钞》。 《李越缦日记》谓其诗幽折瘦秀,迥不犹人。 又云:二樵以绘事名,诗中皆画境也。 可以想见其诗矣。 顾其集世不多见,诗名遂为绘事所掩。 老友辛姜园闻余辑诗话,录君诗若干首示余,尝鼎一向,已知全味。 《古意赠友》云:海水枯桑各自知,劳迟燕疾不能齐。 长卿白首怀琴畔,小杜青春付竹西。 傍地雄雌迷顾兔,怀人风雨有鸣鸡。 痴云萧索窗间晓,冷月尖纤柳外低。 《夜色独步》云:四更天海静,月露阔难看。 独立人如梦,孤心影未安。 岸阴鱼板白,潮大水村寒。 不寐吾无谓,徘徊辄夜阑。 《绝句》云:春潮春草绿满野,桃花李花明压檐。 高楼远色冷后水,细雨斜风入下帘。 皆能不愧幽折瘦秀四字者。 一六九、诗之甘苦,惟作者自道,始能真实。 二樵有《答同学问仆诗》云:简也于为诗,刻意轧新响。 当其跨阔步,语亦颇倜傥。 试复虚自举,得失如指掌。 霜警钟候明。 悲壮秋清爽。 草暖虫细吟,幽咽春骀荡。 劳我蚕抽心,辍食入罗网。 静或女怀春,有怨言惝恍。 以兹撄其生,作苦时技痒。 一世取自毕,千秋敢延想。 方寸抱冰雪,万里在俯仰。 吾希御风返,谁与恃源往。 自非骏马骨,焉得蒙上赏。 倘诚虎姿,老死气腾上。 竟体无一浅语,佳构也。 一七○、二樵文亦奥折,如其为诗。 集中自序云:简自龆齿,先君子即教之为诗。 既得其意而喜为之,其间存而惭,惭而焚者屡矣。 既又复存,存又复惭,于二十余年中,若有未可尽焚者。 自乾隆辛卯,至于乙卯,所得诗分廿五卷梓之。 少而壮其渐以老,可概其心力之利钝也,体格之仍变也。 诗人之殊途,医门之多病也,药之虽偏乎,近之者又其性也。 且彼风气者方置吾于其枢,吾不能挠其柄也。 昔所非而今是,今所是而后非,吾乌乎知其鹄之正也哉。 其时适当嘉庆初元,士夫治诗学,率为宗派所囿,无能自开户牖者。 二樵崛起岭南,清言见骨,若论转移风气,又在子尹亚匏之先矣。 一七一、老友罗瘿公,负诗名三十年。 其《香山雨香严杂诗》云:清辰自课踏清峦。 小住能令腰脚顽。 莫笑老夫忘世事,爱将朝局当云看。 余最喜诵之。 又林暾谷《江亭诗》有句云:六月长安无一事,借人亭馆看西山。 诗中隐寓傲兀之气,与瘿公之托兴闲适不同矣。 一七二、荆公诗有云:穰侯老擅关中事,尝恐诸侯客子来。 我亦暮年专一壑,每闻车马便惊猜。 向疑此诗必有所谓。 偶读《侯鲭录诗话》,载元丰末,有以王介甫罢相归金陵后,资用不足,达裕陵睿听者。 上即遣使以黄金二百两就赐之。 介甫初喜,意召己,既知赐金,不悦,即不受,举送蒋山修寺,为朝廷祈福。 裕陵闻之不喜云云。 此诗即当日所作。 荆公忧谗畏讥,情见乎词矣。 一七三、忆昔烧灯倒瓦盆,老来襟抱接清温。 韧余名辈犹能数,物外畸踪未可论。 读画评诗有家法,登楼弹泪看中原。 白头都讲何人识,此是通儒五世孙。 此散原《赠纪香聪诗》也。 香聪,直隶河间人,名钜维,一字伯驹,号悔轩,晚署泊居老人。 广雅督粤鄂时,均延君校艺,并迭主经心、江汉、两湖三书院,得士最多。 遗著由其女夫桂林汪巩庵(鸾翔)为之刊行,即所谓《泊居剩稿》者是也。 君诗不多作,《湖楼望雨,陈伯弢、杨钝叔、梁节厂、张圣可、江孝通同作》云:楼外云阴幂女墙,半天飞雨湿湖光。 江城落木寒初重,酒坐开襟话易长。 彭泽醉余容谬误,乐游归处感苍茫。 移锾却照疏阑畔,几点秋英尚傲霜。 又《丁酉秋末,陪广雅尚书师宴集胡祠北楼,送杨舍人入都》云:离筵高敞俯城头,凉雨骚骚晚未收。 风急雁鸿飘断羽,波回江汉迅双流。 登车慷慨怀前路,运甓勤劬此上游。 为抉浮云开白日,阑干极北望神州。 又《题江潭话别图,送杨舍人北上》云:髡柳萧疏霜意酣,长条攀折怆江潭。 分飞客子同秋叶,一夕西风别汉南。 苍烟一点楚帆轻,击楫中流壮此行。 见说风波渡不得,见人东指海云生。 数诗皆宗法盛唐,屏绝浮响。 片羽吉光,弥可珍贵。 君学有家法,蚤岁师事同邑崔次龙(士元)。 崔固朴学,能诗善画,寓都下十年,无所遇而归。 广雅赠句云:浩然去国裹双滕,惜别城南剪夜锾。 短剑长辞碣石馆,疲驴独拜献王陵。 半梳白发随年短,盈尺新诗计日增。 我愧退之无气力,不教东野共飞腾。 即此亦可想其为人矣。 一七四、广雅晚岁有《思旧集》之辑,初只十家,陆眉生绐事、李芊仙大令、韩果靖公(文襄之师)、刘伯洵明经(君立京卿夫人之父)、张锑生谢{鹿各}伯两先生、严缁生比部外,即崔次龙、刘仙石、杨叔娇也。 后在都续增数家,则为唐鄂生中丞、李稚和太史、朱眉君舍人,及袁爽秋、黄再同数人,乃易篑前所定。 就中芊仙、眉君、叔峤均蜀人,以见广雅与蜀贤缘分不浅。 选校之责,广雅以属泊居,而属吾友天津高苍桧任剞劂。 闻杀青近将蒇事矣。 一七五、广雅集外诗殊不多见。 临桂汪巩庵写示广雅《题李次星蓝笔画梅》一绝云:《喜神》旧谱与翻新,的嵘双枝解作春。 识得孙卿怀抱在,门墙祝望胜蓝人。 (原注:是科君所得有学之士至多。)次星名吉寿,广西永福人。 以画梅有声于时,字学金冬心。 官四川知县。 此诗乃同治癸酉九月琐院作,计其时广雅方督川学,次星亦在闱中任分校也。 一七六、余居东日,友朋枉诗,联翩而至,南冠异国,足慰寂寥。 老友忍堪居士寄余四律云:不谈时事止谈瀛,濯足蓬莱水浅滑。 馆客从亡工马槊,厨孃侍食荐鱼羹。 传来宝鼎三连藁,(承赐战后新宪法。)数到琼窗五见樱。 (李白诗:琼窗五见樱桃花。)夜夜冲霄腾虎气,湛庐飞去化金精。 甘陵两部党人魁,文武兼资众口推。 雁塔题名新进士,鸡林开府大行台。 山川所至皆能说,履屐之间各当才。 空洞容君数十辈,何期鹰隼苦相猜。 家居撞坏惜纤儿,征镇连兵各有辞。 射羿逢蒙亲发矢,拒秦谢傅但围棋。 河阴胡骑危朝土,元诸贤刻党碑。 谁畏合肥有韦虎,角巾归第尽堪悲。 三年零雨久居东,衮舄西归望我公。 翦水吴淞前梦远,看花湖邸俊游空。 (太平湖邸赏花,曾有拙诗记之,后奉沪函,亦有湖邸看花,俊游如昨之语。)偶抛残骨争群犬,卧待惊霆起蛰龙。 试到三神山上望,长安尘雾正蒙蒙。 忍堪诗沈博绝丽,耆宿倾眼,此四首尤其刻意者。 所著《荃察余斋诗文集》已刊行,今之《瓶水斋》、《烟霞万古楼》也。 君有《柬宝沈盒侍郎诗》中句云:高帝子孙龙有种,旧时王谢燕无家,颇为日下传诵。 所居西城旧宅,即古西刘邨地,故又号西刘邨人。 一七七、东坡读松寥诗,爱其无蔬┺气,松寥用是得名。 元遗山作《木庵诗集序》,称述东坡语,以为非定论。 盖谓诗僧之所以自别于诗人者,正以其蔬┺气在也。 余谓松寥诗自有可传,要未必专以坡语为重。 然如《自姑苏归湖上经临平作》云: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青蜒不自由。 六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 此岂徒有蔬┺气者所能办耶? 一七八、海藏盛称元僧木菴《七夕感兴》之作,余已录入诗话。 木庵诗不多见,《七夕诗》见于遗山所为集序中,当时诗名藉甚。 赵闲闲称其书如东晋名流,诗有晚唐风骨。 遗山亦有诗寄之云:爱君山堂句,深靖如幽兰。 爱君梅花咏,入手如弹丸。 诗僧第一代,无鬼百年间。 (木菴出世住宝应,有《山堂夜岑寂》及《梅花》等篇传之京师。)其推眼可谓至矣。 偶阅周草窗《浩然斋雅谈》,有《七夕诗》云:银河如练月如钩,照见千家乞巧楼。 野老平生事事拙,蒲团又过一年秋。 银河清浅界烟霄,欲渡何须乌鹊桥。 今我去家千里远,却怜牛女会今宵。 原本失载姓名,不知何时何人所作。 其第一首,木菴《七夕诗》大体与之皆同,特略改字面耳。 按草窗《雅谈》,《千顷堂》只载书目,藏庋之家,并无传奉。 《四库提要》谓从散见于《永乐大典》中者搜辑排纂,分为三卷。 朱彝尊编《词综》,厉鹗编《宋诗纪事》,博采群书,独未及此本。 其为晚出希观无疑,宜遗山之不及见矣。 附记于此,并质海藏。 一七九、金坛冯梦华中丞煦晚年一字蒿菴,开府吾皖,去思独多。 君以一甲第三人进士及第,年已四十,出守凤阳,徵文孜献,士论翕然。 余曩滞南中,与之时有文酒往还,书问稠叠之雅,今箧中犹存手扎多通,皆中丞遗墨,盖敬其为人也。 中丞国变后栖心惮悦,从事赈灾,输粟泛舟,无役不与,尤以义声著海内。 年过八十,而强健如五十许人。 钱塘吴子修提学庆砥,以诗调之云:不烦导引即神仙,气海长温法自然。 晚契玄同从苦县,早闻词赋奏《甘泉》。 礼堂旧业传经笥,冗籍欢声续命田。 欲借涪皤诗句好,蚌珠明月祝来年。 自注:归安张君精星命家言,尝言君八十二岁当得子,且贵寿也。 又长乐林贻书(开)奇中丞诗,亦有活人无算天应眷,明月珠光兆梦罢之句。 贻书夙精相人术,可谓不谋而合矣。 一八○、中丞通籍最晚,故壮年诗多咽苦之音,而性情真挚,亦于诗可见。 《将之建康与妹别,并寄仲兄吴中》云:冷雨凄凄夜欲阑,荒鸡破梦太无端。 百年易尽何堪别,十日相逢竟未欢。 衰帽单车残驿暗,孤蓬短烛暮潮寒。 只今两地同羁旅,莫更归云独自看。 又《句容晚望寄兄妹》云:阴阴灌木泣饥鹑,野烧孤青晚未销。 三岭东从勾曲合,百流西向建康朝。 荒城斜日寒将暝,坏壁严风劲欲摇。 为语故园莫相忆,疲驴破帽正飘萧。 天伦之爱,羁旅之情,并寓于诗。 音节亦极似明七子谢李之作。 中丞为全椒薛慰农先生时雨高足,久寓江宁,与上元顾石公(云)齐名,训唱至夥。 《辛亥七月二十八日,独游城西诸山》云:卅载西潭汗漫游,凌张(谓弢楼)铄邓(谓熙止)气横秋。 狂歌痛饮惊山鬼,绝忆江东顾虎头。 (自注:石公旧宅在乌龙潭侧。)盖其时吾乡张弢楼丈犹健在也。 一八一、中丞诗词稿,均已刊行,余尤喜其集中绝句诸作。 《久不得滋泉消息却寄》云:峭帆去后柳成,早又霜欺病叶天。 北雁未归书未到,丝丝离恨付空烟。 《奇井南》云:西津烟水正微茫,万叠遥山晚更苍。 清角无声寒雁尽,江楼一夜月如霜。 《瓜步》云:瓜步荒烟上远墟,金焦南望赋归欤。 乱鸦正掠斜帆过,寒柳黄于二月初。 《卞塘》云:二月春寒峭似秋,卞塘初绿渐夷犹。 断桥疏柳垂垂发,一抹青山入兖州。 《剑州闻蝉》云:列柏西台寂不鸣,九天风露特凄清。 剑南雨过延新爽,始得疏林第一声。 风神遒上,雅近渔洋。 词学白石、玉田,工力亦胜。 故诗中间用词意,韵味又自不同。 并时如谭仲修(复),皆与君把臂入林者。 中丞有《得仲修书却奇》云:一卧空江晚,风前得子书。 诗歌犹磊落,烟病未蠲除。 雨遇岚阴合,霜清木叶疏。 荒园秋色老,日涉更何如。 仲修曾宰吾肥,所辑《合肥三家诗》,皆有关乡国文献。 异日当录其遗诗,以实吾诗话也。 一八二、清初江左三大家,牧斋、梅邨外,即吾邑龚端毅(芝麓)也。 所著有《定山堂诗词集》,及奏议文稿。 清雍正间禁虞山文字,公之《诗词集》板片,亦并入官。 光绪初公裔孙引生刑部,于金陵得残本,刻于京师。 李文忠公为之序,以公与梅村、牧斋,身世各有不同。 世人右太仓而拟端毅后虞山,非知言也。 并谓端毅登第早殁,曾不及下寿,使天意稍迟回之,其文采物望,当非昆山、新城所能及。 可谓知公者矣。 民国甲子,公之六世裔孙怀西太史心钊校印公集,参以三韩吴刻,并江左香严诸选,勘正精详,允推善本。 其有裨于乡邦文献者实大,固不仅远绍清芬已喜。 倦舟诮我一部,敢不宝之。 一八三、端毅本不专以诗名。 清顺康间公历任枢要,于易代扰攘之际,苦心调护,士类赖之,公去位不逾年,而南山诸狱起矣。 梅村序公集,称先生之功,于斯世甚大,固无俟借诗以传,盖非梅村亦不尽喻公之生平也。 公清操雅量,领袖人文,通籍四十年,宦囊如洗。 惜才爱士,常典贷结客。 马章民未达时,留京诧傺,以文投质。 公阅之,中有河山方以贿终,而功名复以贿始句,为之延誉,翌年卒丑遂大魁。 公殁后,门生故吏遍天下,独吴园次任治其丧。 朱竹姹挽诗云:奇声逢掖贱,休作帝京游。 李笠翁诗云:官居八座有簟瓢。 皆深唧之也。 一八四、梅村序公诗之工,称其选词缛丽,使事精切,遣调巂逸,取意超诣,所以推服者甚至。 余最喜其集中绝句,以为丰神明秀,突过渔洋;至虞山、太仓,非其比矣。 《上巳将过金陵作》云:倚槛春愁《玉树》飘,空江铁锁野烟销。 兴怀何限兰亭感,流水青山送六朝。 一时传诵大江南北。 《三月朔过秋浦》云:饱经万壑并千严,三月风花到客衫。 霁后澄江真似练,白鸥秋浦送春帆。 置之唐贤集中,亦佳构也。 《祀灶口号》云:不因人热又经春,索米频看釜有尘。 上帝若询功过事,勿言口语忤平津。 积薪终日上头居,汉殿人犹忌《子虚》。 今夕一杯聊媚灶,十年误信解嘲书。 两诗均有肮脏之意,疑即公为郎官时作。 一八五、龚氏为吾邑望族,声华之盛,甲于淮南,今县城西尚有端毅故宅。 李丈郊云(经达),尝有过公故宅诗云:城西楼阁何逦迤,崇祠甲第连云起。 竭来怀旧金斗门,惟问先朝尚书里。 里前秋础渍苔黄,禾黍高低旧址荒。 石兽有神依故土,铜银无迹闭斜阳。 声华早岁荣簪笏,指顾层霄夸世阀。 政迹先行江汉风,壮怀曾醉秦淮月。 蕲春寇警传烽发,猛将连城徒拥铍。 百里才难困士龙,衙兵步卒张征伐。 万家生佛宰官身,惆怅棠阴树未成。 入侍柏台除佞相,烽烟三月蔽神京,鼎湖龙去贤臣死,首阳薇蕨风高矣。 未解杨雄投合嘲,却弹冯道污朝耻。 公孤养望际承明,百粤还持使节清。 荆契总联吴祭酒,花封新授顾眉生。 岂无门生与故吏,嘘枯植朽生平志。 少陵广厦香山裘,好覆乡园形胜地。 主人别墅坛平泉,堂构经营不记年。 画栋晓开春郭雨,迷楼秋拥碧溪烟。 珠颜玉貌藏金屋,闺房风雅推贞淑。 妙腕工图九畹兰,生绢戏展同心幅。 献酒重帘事有无,锦冠豸服耀氍毹。 争传门第名司马,天遣才人典内枢。 宦游梦滞京华路,故林猿鹤思归误。 沧桑变态宛浮云,朱门草没伤零露。 今日重经瓦砾余,定山堂刻已无书。 芳郊莫问佳人冢,古木寒鸦绕故居。 读之岂胜华屋山邱之感。 郊云为文忠公犹子,盛年博学,尤吟事,曾官刑部郎中。 庚子乱作,改官江西未赴,旋卒,年只三十五。 所著有《滋树室诗集》二卷。 生平与吴北山、江潜之友善。 北山言事被谴,君寄诗云:江表威仪列戟门,西华葛帔旧承恩。 少年便作溪山计,京洛应留泥雪痕。 客底茱萸聊解醉,归程松菊自成村。 寻秋记上新事望,流涕征南故垒存。 晚卜居庐江西郭外绣溪上,有终焉之志。 事详陈子言诗序中。 君有子三人,长国榛字晓耘,仲国檀字彦舆,季从衍字专季,均从子言游,采藻横逸,耆旧嗟异。 新建夏剑丞(敬观)题君集云:令子雏凤凰,清诗声琅琅。 子美师必简,成就未可量。 于此见君之遗泽远矣。 子言新辑庐州诗苑,录君诗并及晓耘兄弟之作,一门济美,士论荣之。 一八六、老友吴县汪衮甫(荣宝),覃精国故,诗宗玉溪,沈博绝丽,殆出天才。 其《魏武一首和旭初》云:邺台遗恨付衣裘,铜雀风高妓吹休。 贤子极宜知舜禹,君王微惜过伊周。 至今龙战当涂骇,终古乌啼绕树愁。 异日多情吴客至,空将清泪注漳流。 此诗似为洹上作者。 民国初元,君亦梁园宾客之一也。 又《留滞》云:艰危留滞欲何成,镜里朱颜惜渐更。 对月略能推汉历,看花苦为译秦名。 刘桢未遂漳滨卧,郑朴难忘谷口耕。 自信雄心湔祓尽,夜阑匣剑为谁鸣。 《故国》云:故国烟尘首重回,风廊愁对夜帘开。 天临大野星辰远,秋入空山草木哀。 一夕商歌催鬓改,万方羽檄阻书来。 龙孥蚁斗知何限,同付残僧话却灰。 皆君持节比京所作,时正欧战甚烈也。 君与余共事议席,投契夙深。 使欧数年,法语精进,有如素习。 侪辈中壮年勤学,旁通西文者,同年章ぇ生(祖申)外,未见有第三人也。 今年君亦届五十,余寄诗有云:城南宪草共商量,弹指流光过十霜。 要使天骄识麟凤,可堪国论误蜩螗。 首句乃述天坛宪法会议事。 君亦有《癸亥清明后游天坛,观两院诸公手植树,次陈汉园韵》云:沧海鸥夷未许逃,凤城春色正如潮。 芳林试策愁尘上,曲水凭阑怯酒消。 大厦故难资一木,轻阴先与护初条。 舞雩初服都无改,风咏惟当共此朝。 铜狄摩挲,信有同感矣。 又《瞿希马出示先德文慎公止盒诗集即题》云:十载长安看奕棋,津桥两听杜鹃悲。 自注:戊戌四月,常熟罢相,及了未五月公去位,并余游京时所见事。 录之以谂治国闻者。 衮甫致力樊南,深得神似,并世殆少与抗颜行者。 近见其《和黄黎雍丙寅除夕诗》云:客里流光尽可怜,偶逢残腊重凄然。 风飘泉冽知何世,天动星回复此年。 半亩荒园容小住,一庭积雪照无眠,朝来试和阳春咏,极目飞鸿到朔边。 君居东日久,殆又不无留滞之感也。 一八七、梅郎畹华生日,名流宠以诗者甚多。 以言杰构,要推衮甫集义山句四律。 诗云:想象咸池日欲光,今朝歌管属檀郎。 庄生晓梦迷胡蝶,侍女吹笙弄凤凰。 检与神方教驻景,久留金勒为回肠。 章台街裹芳菲伴,一曲清尘绕画梁。 芝香三代继清风,心有灵犀一点通。 总却春山扫眉黛,直教银汉堕怀中。 娥扌寿药无时已,子晋吹笙此日同。 赊取松醪一斗酒,绿衣称庆桂香浓。 忆向天阶问紫芝,披香新殿斗腰肢。 荔枝庐橘沾恩幸,紫凤青鸾共羽仪。 汉苑风烟吹客梦,蒿阳松雪有心期。 前身应是梁江总,自有价才自不知。 家近红蕖曲水滨,罗窗不识绕街尘。 从来此地黄昏散,并觉今朝粉黛新,萼绿华来无定所,毛延寿尽欲通神。 浣花笺纸桃花色,一一莲花现佛身。 集句如此浑成,洵不易矣。 玉霜彩主新婚,吾友江都闵葆之(尔昌)集牧斋句为《花烛词》云:蕙质兰心桃李年,探珠拾翠小神倦。 红绡夜静香为界,曲转箫声并月圆。 欧骨虞筋写硬黄,余干传得口脂香。 银缸照壁还双影,是处栖鸾尽笔床。 《霓裳》拍序漫回波,小谢宾朋珠履多。 最是风流歌舞地,雷琴晋帖手摩挲。 诗里芙蓉亦并头,天生标极擅温柔。 重帘劝酒鹦哥语,长护芳心度九秋。 附录于此,亦他日《明僮录》中一段掌故也。 一八八、庚申以后,外重之局遂成,中央特守府耳。 忍堪有《和樊山感事二律》云:正谲桓文孰是非,婚姻权备又相违。 洛驼背向铜街卧,辽鹤行从华表飞。 诸贵此时毋竞出,王人序次本来微。 他年史笔论功罪,此局全输责有归。 箭雨刀风去刂未过,低眉菩萨对修罗。 九官谁更遵尧典,四面真成困楚歌。 左纛仍乘佗帝越,侵田不返沫盟柯。 二分水与三分竹,迟尔淇泉理钓蓑。 语颇切至,未知当日执政者读之,作何感想也。 樊山原作亦佳,题为《感事叠前韵》云:汉宫满目旧仪非,世事悠悠意每违。 一榻兼容十国卧,千金能购几人飞。 灰亢自昔伤秦暴,发衤任于今恨管微。 南北眼光注江汉,寄言春鸟莫催归。 五季烟尘不啻遇,四方郊垒尚星罗。 妇人仲达平生辱,壮土僧超伉慨歌。 旧姓金刀谁灭火,中朝玉斧久无柯。 紫垣尽撤方砖卖,从此王城不复蓑。 此亦可作民国诗史读者。 但前作未见,当续觅之。 一八九、吾邑风雅,盛于嘉道,而赵氏一门能诗者尤多。 野航先生(封),所著有《小罗浮馆诗词集》及《别录》四卷已刊行。 其女兄筠湄名景淑,工诗,有《延秋阁剩稿》,亦采入《安徽通志》。 弟掌宣,字对纶,似无专集,仅《延秋阁剩稿》中载其《七夕绝命诗》云:黄粱梦醒十三年,回首云深第几天。 珍重芒鞋收拾好,闲来还踏赤霞巅。 盖先野航、筠湄下世者。 野航集中首列《史汉咏古诸什》,次即《桐华屋八韵》。 诗皆典实华瞻,不及备录。 录其《题汤节母杨太夫人吟钗图》云:玉石销沈劫火飞,一钗珍重记于归。 再传手泽遗残迹,万事沧桑悟化机。 出入鲸波曾不舍,从容璇合忍相违。 图成七字徵题遍,留得春堂寸寸晖。 先生以明经历官亳州训导,广德州学正。 咸丰十年,粤寇陷广德殉难。 《尊瓠室诗话》称其诗学明七子,坚卓不同凡响。 吉光片羽,弥可珍惜。 所刊《野航十三种》,多载邑人遗集。 久烬兵燹,他日如能访求,当续刊以永其传。 一九○、筠湄幼有夙慧,喜读史,尝集古今名媛百数十人为小集,各为小传,题曰《壶史》。 又有《香奁杂孜》一卷,徵引详博,韵语其余事也。 于清人诗颇推重王渔洋、李丹壑。 所居妆阁,书史纵横,几榻皆遍。 野航于吴门得唐《孝女画》,筠湄爱之,取悬壁间。 因所画为菊,遂以延秋名其阎焉。 有《题唐孝女画》一律云:生绢一幅泪痕新,午夜薰香展玩频,妙笔独支盐米计,伤心都现女儿身。 应怜慧业修来早,自写秋花澹入神。 忙杀才人空卖赋,年年望断白头亲。 (时仲弟客冀北。)盖纪之也。 《舟过露筋祠二绝句》云:白芡红蕖出水香,一枝柔舱送轻航。 船头忽飞起,冲破浪花入野塘。 一叶扁舟趁好风,水天空阔始飞鸿。 篷窗闲坐浑无事,细数秋花两岸红。 风神澹秀,雅近渔洋。 所著诗旧名《云湄小藁》,后被毁,仅存《剩稿》。 以道光羊巳五月卒,年二十五岁。 其《庚辰初度》云:料应夙世多诗债,罚住人间廿四年。 又不啻诗谶矣。 事见野航所为前后序中。 吾肥多才媛,如筠湄者,固应首屈一指。 一九一、宝融闻余方辑诗话,以《师二明斋集》见寄,盖吾邑江潜之太史云龙之遗著也。 潜之初字润生,一字叔潜,为父执蔡云仙丈及门中高才生,与同邑张君子开(运),同负盛名。 寿州孙子湘充生振沅,超悟士也。 尝遇异人苏州,授以姚汪学说,精思数月,涣若有得。 君与子开均折节事之,所诣益邃。 犹忆不肖授书后,诸父执每集吾家谭艺,屈指后来之秀,必及潜之、子开、惠宇诸人,未几而三君名并噪矣。 先益阳兄夙治孜据之学,以博洽为侪辈所重。 戊子辽南秋试,先兄以额满见遗。 潜之即以是科举于乡,旋成进士。 科举时代,亦有幸不幸也。 潜之授编修后,居京师,以不能造请贵势,乞外改江苏知府。 尝一榷通州厘税,署徐州府事,未一年,以病乞休,卒年四十七耳。 君与通州范肯堂、武陵王梦湘、江甯颅石公友善,翰林寿伯(富)、主事王伯唐(铁珊),交尤莫逆。 两君殉节,君凄感身世,遂陨天年。 诗多佳者,《饮张楚宝同年弢楼》云:归田几日出门去,输子闲闲隐一邱。 学圣欲穿沧海过,承明误作赤松游。 冶山幽秀熔材地,沽水荒寒落木秋。 不废文章千占事,眼中南北两弢楼。 《赠李仲仙布政》有句云:巢湖如洗镜,孤山如点黛。 就中生二女,容貌婉恋对。 年纪颇相若,幼者弱一岁。 闾里既相接,性情复相爱。 初七及下九,出入每联袂。 同守不字贞,各抱知希贵。 毕竟幼者美,光华难久。 空谷发幽香,幽飕飘兰蕙。 朝扫蛾眉月,夕解湘江佩。 时仲丈方授湘藩也。 一九二、君以东坡死日生。 厥配阮夫人为文达公曾孙女,亦能诗画,且以东坡生日生,亦天然佳话也。 其《云龙山谒东坡像》云:先生归去吾来日,七百年来特别逢。 舞罢春衣添一笑,云龙山下见云龙。 又有生死一东坡,请下一转语句,亦与夫人同作者。 君甫十二岁,即解吟事。 《咏蟹》云:卫身自有甲胄,存心别无他肠。 文章横行一世,岂在口舌雌黄。 颇见抱负。 居京师日,吴仓石赠句云:千金不受一金受,无怪人呼野翰林。 其狷介可见。 晚主道南书院,以朴学诏后进,学风为之一变。 天假之年,其成就必不止此也。 一九三、近来风气,崇尚宋诗,宛陵后山,办香尤众。 后山以格律谨严胜;若神味隽永,兼纡徐卓荦之长,则宛陵尚矣。 余尤爱其《寄欧阳永叔》一首,如君才比江海,浩浩观无涯。 下笔如高帆,十幅美满吹。 一举一千里,只在顷刻时。 又慎勿思北来,我言非狂凝。 洗卢当以净,洗垢当以脂。 此语同饮食,远奇入君脾。 此等句法,颇耐咀嚼。 若东坡为之,其才气或较雄肆,然便直泻无余矣。 洗垢当以脂,脂即今之肥皂类物品也,以之入诗,似为最早。 海藏论诗云:临川岂易到,宛陵何可追。 凭君嘲老丑,终觉爱花枝。 自注:石遗示诗云:著花老树初无几,试听从容长丑枝。 今之以晦涩为宛陵病者,岂得谓善学都官哉! 一九四、清季有某君需次川省,久居郁郁,除夕自题门联云:十年宦比梅花冷,一夜春随爆竹来。 适为某方伯所见,极致延赏,遂立擢之。 按宋胡恢坐法失官,困于京师,《上韩魏公诗》云:建业江山千里远,长安风雪一家寒。 遂得复官。 两事颇相类,亦爱才佳话也。 一九五、明石海岸锦明馆,位锦江之滨,风景清佳。 夜半海涛,声撼几席,旅客闻之,别饶兴味。 庚申秋余寓此数日,馆人款客极殷。 壁上悬画一帧,某君题句云:幽栖卜在绿溪阴,无奈吟情犹未禁。 苔色自兼苍石古,山光偏与白云深。 一株枯木高仙骨,三碗苦茶清道心。 不啻松风告般若,泉声鸟语亦知音。 日人作诗,极意摹古,毕竟自成一派。 断句中时有隽语,如一囊书画怡儿女,三盏屠苏慰老亲,桃花深巷接深巷,杨柳一桥更一桥,皆可入摘句图者。 曩余曾购《随鸥集》数十册,客中多暇,辙喜读之。 余尝戏谓:读日本诗如吃日本料理,其鲜鱼汤等物盖自有一种清香异味也。 质之神山诗客,以为何如? 一九六、滇池朱经田先生家宝,历任疆吏,有声于时。 甲辰夏,余应友人招,小住保阳,杨莲甫方伯招饮,座中曾一识面,彼此通刺而已。 丁未夏,余归自东赢,治军辽渖,先生已自两司氵存任吉抚,开府鸡林矣。 未几移节吾皖,余亦作世界汗漫之游,未曾一通书问。 及甫抵申江,友人见告,谓君名已登荐剡,余茫然无以对也。 嗣知为先生专疏入告,以余与亡友陆萧山并列。 旋函电再三,约返皖主军事。 余坚辞乃得请,亦置不入觐。 然先生维繁之切,期许之殷,今犹不能忘也。 余北发前一夕,先生饮饯赋诗为赠云:冒险精神作壮游,长风万里愿欣酬。 从军骠骑忘家事,奉使延陵为国谋。 战伐低个罗马境,英雄凭吊阁龙洲。 归来好展澄清志,树帜当推第一流。 推挹如此,甚愧之也。 以阁龙入咏,知先生固亦留心时事者。 先生以科第起家牧令,不以诗名。 近先生老友虞山言仲远(敦源),以余方辑诗话,钞示其《送立花小一郎中佐归日本》长均,且曰朱公诗不多见,可否采入,以存其人。 实则先生为人,固有足存者,此诗却与国故有关也。 录之:立花中佐时之髦,湖海意气元龙豪。 握奇金版富兵韬,匡襄军政何勤劳。 临淮壁垒肃旌旄,连钱战骑腾于槽。 将军好武兼风骚,新诗吟出谐琅敖。 天长圣节喜初遭,莲池雅集玉馔叨。 玻璃杯斟葡萄,菊天共评刘郎糕。 酒酣耳热语嘈嘈,陈义直薄秋云高。 曰我友邦谊可褒,接壤如古滕与曹。 协力御侮荡腥臊,卧榻漫许人酰酮。 我闻君语增郁陶。 痛痒恍被麻姑搔。 慷慨长啸眺神皋,匣剑跃作龙虬号。 图们鸭绿卷惊涛,千年华表沦蓬蒿。 豺狼无厌性桀骛,辽渖攫孥捷于揉。 楚问九鼎吴百牢,非理耍索恣贪饕。 陇得诅有蜀□□,皮之不存安附毛。 所冀邦交固漆,缠绵春茧同功缫。 风轮火舰绩千艘,矛戟偕作吟同袍。 矧复边[C260]非我挑,长短自有公法操。 一割漫酒旧铅刀,执鞭愿属鞑与橐。 横流东去障滔滔,权利忍令侵秋毫。 会须驱除虎狼嗥,旋斡艮维扶柱鳌。 呼乎天道本不谄,睡狮长睡徒訾启。 相期努力脱其绦,飞腾东亚参翔翱。 嗟君行色上征篙,部门未饯中山醪。 临别赠言鬼蚪嚣,芜词聊压芙蓉舶。 初立花任军事顾问,北洋常备军制,多出其手。 嗣以解约归国,仲远及军政诸公,既为序赠行,先生则为诗送之。 时方知保定府事,今忽忽廿余年矣。 一九七、襄平赵次珊先生尔巽,晚号无补老人。 曩任姜节,声施烂然。 清末余治军吉林,先生适开府沈阳,为日无多,论事每契。 比岁息影沽上,先生枉过,辄作半日谭。 今年夏初一疾几殆,曾寄示《病后四律》,内有假我数年完纂述,频年功罪费评量之语。 闻易篑时,犹倦倦《清史》发刊事。 余归自大连,以诗挽之云:白头节度垂垂尽,海上归来又哭公。 开府几人精吏事,藏山绝业托书丛。 壮猷充国浑忘老,高躅彝斋倘可同。 世乱更无谭走处,可堪腹痛过城东。 首句谓张安圃、冯蒿庵诸公,均年逾八十,咸后本年先后逝世,盖不胜殄瘁之哀也。 次老起家芸馆,却不以吟事自见。 蒙古延子澄(清),所刊《清逸遗音》,录其数诗,中有《高台道中即事》云:颇惮征途苦,今朝待向辰。 河冰凝晓日,霜撷敛微尘。 古堠常惊马,流沙欲陷轮。 未昏临水住,谁信是劳人。 写行役况味甚肖,亦见早岁诗力之深。 正道居主丙寅春,有《赋答修慧长老》一篇,先生依均奉答云:古昔大豪杰,世出世多缘。 乘愿拯浩劫,其来必佛仙。 潜运金刚力,旁参伏虎禅。 悟道心惟一,那管棒与鞭。 自关锺毓厚,而非造化偏。 苦海浩无际,仗此波若船。 今也其谁居,国亦有人焉。 翳维文忠李,归神将卅年。 中兴炳伟业,铭颂高祁连。 晚岁魔障丛,忧时殉焚煎。 柱石忽崩摧,苍生孰矜怜。 潜岳遗灵气,磅礴绝复延。 大泽隐垫龙,空山泣子鹃。 芝公独崛起,艰钜一身肩。 秉钹奋威震,握镜含仁乾。 公理战则胜,交邻寡尤愆。 折冲谋国利,檩若朽索悬。 友邦虽乐助,互自丧权。 西越波斯海,东望扶桑颠。 日南暨斗北,戾气弥绵绵。 虫沙恒河数,猿鹤不计员。 嗟哉众生苦,何以策安全。 持诵万德名,冀广莲宗传。 内外两感余,丁宁砭世篇。 慧舌动顽石,神手排狂泉。 莫谓千金坠,一发不可牵。 积诚驱风云,踔厉直无前。 儒释辨异同,树义真卓然。 语浅理尤显,蜜味该中边。 因果罔或爽,嘉禾著良田。 宏愿度娑婆,同升清净天。 华严倏弹指,普照亿万千。 诗中推挹合肥甚至,前辈襟度,固自不同。 然非合肥亦不足当之也。 一九八、怀宁何字尘(雯),晚岁栖心惮悦,自号澄照居士。 人多以在家僧目之。 遭时多故,幽忧为疾,遂以不起。 所著《澄园诗集》,余为斥金印行。 南湖任勘校,稿则君生前自定者也。 君与余为乡试同年,盛年博学,喜谈时事,民国初遂以文字忤当道系狱。 余时方巡按吉林,抗言争之,乃得解。 君集中有《累词》一卷,即狱中作也。 余留学东瀛时,君过从颇勤。 其《丁未月夜奇怀》一首云:春风匹马入京华,官柳轻烟淡影斜。 去国三年嗟鬓发,深情一往问桃花。 治安未有长沙策,慷慨无闻易水笳。 独使月明寄清兴,教人回首忆天涯。 自是少年骋才之作,烬余偶存,只此而已。 余最喜君《庐山吟》诸作,吐纳烟霞,兼饶妙悟,未可以寻常纪游视之。 《万杉寺罗汉》一首云:入门一见曾相识,菩萨殷勤笑眼开。 此是灵山真法意,千严踏遍认归来。 盖君曾以录示者。 其《宿东林寺》诗云:远公卓锡开真面,净土东南第一宗。 莲社风流今已嫌,还将华竺证玄同。 渊明不入《高贤传》,旷世犹传《三笑图》。 今日山僧为供酒,陶然清梦满江湖。 自注:远公为佛图澄再传弟子,卓锡东林,与十八高贤结莲社,倡净土宗,此为最盛。 今则兰若倾圯,东西莲池,亦夷为稻田。 崇祯间江西某官名有声者,捐造《金刚经》七级铜塔。 民国二年,日人胁僧夺塔。 浮屠慧惮,请九江军府发兵护持,卒无恙。 此亦莲社一段掌故也。 一九九、《澄园集》中多长篇,如《燕尘前集》之《述怀》一首,及《累辞》中之《感幽赋》,均网罗故实,原本《风》、《骚》,尤见刻意。 其《香山见心斋听泉》云:苍龙夜叫万马舞,前村后村击铜鼓。 云流海破天为忧,赤灵张空来怒雨。 铁板银筝梦未成,青娥颦泪说秋情。 金盘掷碎朝漏歇,众星肃肃天江鸣。 余居东时,君曾写奇,气象极以长吉,在君集中为变体矣。 二○○、澄照姬人妙禅,赁廉僧寮,久持五戒,今之善持君也。 南湖题君进句云:最忆朝云能爱客,拈花寺里菜根香。 盖咏其事。 君殁后,妙禅益刻苦自持。 余室人育季,与处相善,每道其美行苦节,心益敬之。 阐幽之谊,所不敢辞。 发布时间:2026-08-05 18:42:09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181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