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今传是楼诗话 六 内容: 二○一、曩读海藏《居东杂诗》云:此都号文士,浮噪多不实。 盛名如赖襄,语助未究悉。 黎公昔在兹,求士惟恐失。 芝山岁再会,赋咏积篇帙。 求其粗可者,百十未得一。 按襄字子成,所著有《山阳集》,卜居西京三十六峰下,又号三十六峰外史,固日本旧时代之有名诗人也。 近由渠园处得借其集读之,古体颇有作意,然气力未逮,亦见东人本色。 近体要以绝句为胜。 《杂诗》云:新尹东来旧尹还,过门车马日喧阗。 诸公鞅掌勤王事,成就吾侪企足眠。 《送百谷东行,用在萨别诗均》云:离亭把酒对樱洲,曾是深秋欲尽头。 今日京城春又去,一杯送汝入东州。 《客恨》云:客恨逢春不解消,平芜断霭路迢迢。 铜驼桥外千丝柳,五见东风上旧条。 皆饶有神韵。 《中秋无月侍母》云:不同此夜十三四,重得秋风奉一卮。 不恨尊前无月色,免看儿子鬓边丝。 则性情语也。 山阳微时曾至长崎,为客店主计,适中国人士侨居其地者甚多,故得习闻汉学。 生平服膺阳明之学,内行尤修谨。 相传山阳某年在家塾讲《左传》,适闻其母病耗,即辍讲,归已不及,自是终其身不再读左氏书。 集中趋庭之作颇多,东人尤重其行谊。 且山阳之得盛名,缘于所著《日本外史》及《日本政记》各书。 日本尊王倒幕,山阳实为鼓吹最力之一人。 固不仅以诗工见称已喜。 二○二、汪宗沂(仲伊),号弢庐,吾皖之歙人。 自幼博览群书,习其乡先辈江慎修、戴东原之学,善礼乐,通六艺,旁及卜筮、Т甲、堪舆等术。 以儒生游曾文正之门,居江宁幕府,交遍一时巨公名士。 所著书刻于金陵者,仅二三种,余遭乱失去。 民国初年,自京师归里,卒年八十余。 孙仲容、樊樊山、李木斋均与订交。 诗不求工,亦往彳生可诵。 其子立本、孙采白,皆以文学书画闻于时。 余友邵次公与立本善,为余述君学行,且以《弢庐诗略》见示,盖遗稿之仅存者。 《题袁氏随园圃》云:不住西湖亦别才,白门秋柳手亲裁。 寓公名大因师重,吏隐心清奉母来。 北郭云山空断瓦,南朝文物冷苍苔。 曾传权贵描图去,鱼鸟忘机莫浪猜。 《题合肥张氏泗溪别墅》云:新涨溶溶绕宅圆,此间大好放春船。 频支略约通花外,时听钩度竹边。 营造自关经济学,啸歌欣有水云缘。 弢庐卜筑从今健,还望归营十顷田。 君家于黄山下,曾买地三十二峰佳处。 有桃花峰下著书人之句,可以见其高致。 集中为黄山作者均甚佳。 其《杂诗十八首》,可作游记读也。 《弢庐诗略》乐府诸篇,刻意摹古,多可诵者。 君论作诗以音节为归宿,每云:老杜之不如李白者,正由音节之不入乐府也。 可谓精评。 同年许际唐太史承尧,为君门下士,君之遗诗,乃其所手录者。 有《重游弢庐诗》云:弢庐旧来客,重至已头白。 坐对辑易堂,丛篁引凄碧。 抱冲(亭名)无片瓦,梅坪剩残石。 洗砚对黟山,斯人遽成昔。 重寻沿径诗,不见杖藜迹。 (弢庐诗云:安排笔砚封黟山。 又云:杖藜沿径自寻诗。)酒酣说剑处,凝尘水栖壁。 吾师晚岁饥,谁夺凤凰食。 牵萝亲补屋,半壁应自惜。 况乃凿楹书,牛腰空委积。 抉髓遍九流,贯串汇真得。 固知生有涯,岂谓名亦啬。 薪尽火不传,余子各喧寂。 咫尺不疏园,(江慎修先生尝读书于此)。 颓垣百年隔。 愀然人间世,夕照寒林色。 即此诗亦可知许君之能传师学矣。 二○三、歙多学人,亦多诗人,以余所知,际唐即其一也。 所著《疑盒诗》已印行,陈弢庵先生为之序。 君自谓于宋取陈与义、梅尧臣,诗格亦似近之。 吾友磨僧开府陇上,君五度往还,故集中多关陇行役之作。 哀乐过人,自成馨逸,较之弢庐,更为精专。 录其悼吾友陆亮臣云:忍泪挥声耗,殊惊并一呼。 去皮怜豹死,无命怨麟屠。 白马前胥在,(自注:亮臣兄静山前年愤国事悼吴淞死。)青蝇吊客无。 盛衰真转瞩,世难几人逋。 《甲辰同年公宴徵诗》云:《登科》余故记,头白忍重论。 有梦忧天坠,无言看海翻。 臣精疲壮岁,世态付春痕。 廿载堂堂去,惟应倒酒尊。 贞元朝士之感,余固与君共之也。 断句如《华州道中》云:宦味飒如秋后叶,酒悲惊点鬓边霜。 《奇鲍蔚次甘州》云:生涩山川难造梦,瞢腾岁月尽镌疑。 《飞檄》云:朝露人如鸡犬贱,秋霜天助虎狼威。 《宁夏》云:风沙搏霸气,楼橹壮雄边。 《江湖》云:将家作旅舍,暂如梁上燕。 如燕亦复佳,岁岁常相见。 《游城南园》云:名理斋心得,风花倦眼看。 《堕甑》云:胜情因别减,苦语为秋多。 皆能以哀乐过人胜者。 二○四、京师白纸坊崇效寺,本唐之枣花寺,盖刘济舍宅所建,元至正始改名崇效,明清因之。 朱竹坨、王渔洋手种丁香,闻在西来阁下。 今久非故物,惟春时牡丹盛开,游赏如织。 龚定盒诗所谓词流百辈花间尽,此是宣南掌故花者也。 寺内楸花二株,干可十围,浓阴满院,信为巨观。 吾乡太湖徐芷帆侍御与其弟养吾主政及番禺沈太侔(宗畸)游,常徘徊楸阴下。 养吾逝世,芷帆为绘《楸阴感旧图》,海内名流,多有题识。 未久芷帆图卷不知流落何所。 清季太侔乃倩陈松山给谏长女陈佩彤补绘徵诗,计题诗达四十余人,洵为枣花寺中一段掌故,当与《青松红杏图》及《训鸡图》卷子并传矣。 陈简持中丞与太侔善,有《题楸阴感旧图》一律云:宣南掌故费追寻,梵寺重来涕不禁。 转眼沧桑沦浩劫,盛时花木损秋心。 茫茫人海风骚歇,衮衮名流岁月侵。 检点旧题成隔世,东阳消瘦怨同深。 易实甫云:为看芍药屡停车,几度楸阴听煮茶。 寻梦更寻寻梦地,送春先送送春花。 闲思棋局都成劫,小坐琴床便当家。 感旧却怜君似我,鬓丝禅榻共生涯。 简持、实甫,均余故人,邻笛之哀,无间岁月。 太侔曩客鸡林,亦余旧识,风流文采,饶有典型。 官祠部日,于宣南创煮冫君吟社,并刊行《国学萃编》,表彰丛佚,沾溉艺林。 晚年自署繁霜阁主,身世佗傺,人以沈聋呼之。 丙寅秋病殁都下,遗稿飘零,殊可念也。 二○五、桂伯华名赤,原名念祖,精研内典,兼持五戒,意即古所谓在家僧也。 余知君名甚久,东游时曾识面,诗则曩于报端见之。 友人梅君撷云,近以《净声诗选》见示,皆君学佛以后之作。 君少专力攻诗,手钞杜苏及其乡人蒋心余集数过,每日吟讽各大家诗,寒暑不少辍。 嗣从南海康更生游,戊戌党祸作。 君匿迹山野学侠,似有所遇。 然未竟其业,变而学佛,依杨仁山居士以居者累稔,刊行《大乘起信谕科注》。 沈子培深器之,为醵资助其东渡习真言宗。 顾口吃不能操日本语,但研索经论,有时且聚朋俦讲习,似未及入坛受持密法也。 民国五、六间病肿,殁于东京。 夏剑丞有题其遗墨后一律云:一见杨居士,将持此道西。 眼中布前境,梦襄落恒蹊。 著字须为偈,逢歧要不迷。 平生果无漏,法喜与同栖。 君终身未娶,晚岁忽思置室,然亦无成议。 法喜句盖谓此也,亦见多生习气捐除之难嫌。 二○六、伯华诗时有清言见骨处,和人作云:客里风光劫外天,饮愁菇恨自年年。 未成境夺还人夺,强说惮边胜侠边。 何处须弥藏芥子,早知沧海有桑田。 杜陵老子犹痴绝,苦向空山拜杜鹃。 自注:偶于友人扇头见一诗,词旨悱恻,读之愀然。 未署作者姓字,意其人必有《黍离》、《麦秀》之感,闵而和之。 实则作者即海藏,当时伯华顾不识也。 海藏诗题为《阅报》云:槛外江涛风动天,梅酣阁暖又经年。 长愁可复知闲味,不饮那堪近酒边。 阅报终朝成抵几,收身上策只求田。 善夫老去空摹杜,雪涕何从拜杜鹃。 自注:上称疾罢元旦朝贺,并停筵宴。 时为己亥岁暮,海藏方在鄂中。 其翌年遂有庚子之变。 伯华所谓《黍离》、《麦秀》云者,殆豫为之谶耶? 二○七、赣诗人欧阳仲涛云:伯华为诗不多,而诵习甚博,评阅甚精,于时贤最服膺范伯子。 中年弹精佛籍,所为诗生硬多梵语。 然此在昔贤,本有成例,以诗境论,未可以狂花客慧少之也。 录其旧作《过吉安》云:树光如沐水如油,绝好山川是吉州。 三宿未偿鱼鸟约,再来思作贾胡留。 不忧尘海无青眼,只恐饥寒累白头。 何日山资许粗足,全家来续醉翁游。 《登关口台町最高处》云:登临爽气新,愁客暂怡神。 草木都遗世,川云解媚人。 趣幽双蝶见,凉早一蝉闻。 那识家园路,炎天莽寇氛。 在君集中,固为最妥帖者。 《感怀》三首录一云:老泪无多莫浪倾,倾多消息未分明。 由来转绿回黄候,早竭河枯石烂情。 大鸟集时天色改,蛰龙潜处海波平。 凭渠起灭空花幻,一刹那间万却更。 颇似谭复生《莽苍苍斋集》中之作。 至《次均酬杨昀谷》云:诗心淡后无奇句,世事谈多有泪痕一律,《平等阁诗话》已及之,不具录矣。 二○八、新建有二诗人,一为夏剑丞(敬观),一即昀谷也。 昀谷名增荦,久官刑曹,与赵香宋胡漱唐齐名,唱训至夥。 清季改官知府,将筮仕蜀中,未及行而国变作矣。 君《题香宋图》有一官山色梦嘉州之语。 其出京时,辇下诗流,多有投赠。 漱唐云:极天翻雪浪,六月似深秋。 一路猿声苦,孤吟风满舟。 江声吞白帝,谪宦拟黄州。 君入夔巫后,诗宜别集收。 香宋固蜀人,则《杂书绝句》六十余首,旁及沿途风物,山程水驿,各系以诗,直可作游记读。 石遗极称之。 众异诗云:峨峨剑门路,细雨随小蹇。 诗人例游蜀,陈迹那可免。 堂堂赵侍御,赠别语微婉。 不言行路难,但与志游览。 盖谓此也。 香宋《衤集诗》之一云:十载东方鬓已新。 散原无阁筑延真。 扁舟此日还为客,满眼江湖绿恋人。 昀谷一字延真阁主,遐庵有《送延真阁主入蜀》诗云:不信迂疏有百端,歧途真到泪阑干。 相逢呵沫真无策,颠倒尘埃尚此官。 冉冉浮云干劫尽,萧萧急雨九衢寒。 岷峨凄恻犹堪赋,世路全胜蜀道难。 余之知昀谷,亦以遐庵。 宝融亦绳其贤,且云不仅诗佳,兼精禅理。 十稔以来,赁廉僧舍,所诣益深。 偶有吟事,多涉玄言,盖诗境又一变矣。 二○九、昀谷有无题二首,乃居东日遐庵录示者。 其一云:废井年年转辘鲈,露华一昔遍寒芜。 春来燕子巢依旧,泪尽鲛人海已枯。 倚病登楼怜畹晚,将愁遣日胜欢娱。 六张五角寻常事,消息何劳问紫姑。 又云:伫苦停卒意转闲,几回天外见华鬟。 佳期误报乌头白,旧曲真传雉子斑。 扌幻梦留云终易断,咒心成石不能顽。 明河泻尽星无著,辜负青鸾数往还。 此或昀谷早岁之作。 余尤爱其《送尧生归蜀》云:归计真忘蜀道难,灯前强说醉乡宽。 畸人自昔为时弃,谏草零星作史看。 天地故应穷位置,文章曾不救饥寒。 荻花枫叶瞿塘路,后夜相思寸寸滩。 二一○、尘劳久缚,乍得退休,乃知闲中真味。 吾乡张敦复公有云:山水花竹,无常主人,得闲便是主人。 实则能闲亦关福分。 宋王晦叔《双溪种花》云:双溪渐有杂花开,每日扶筇到一回。 胜似名园空锁闭。 主人到老不归来。 闲字岂易办哉! 余丙寅在海滨得句云:与其慕君实,未若作尧夫。 此物此志,窃愿卒偿。 偶阅《赵彝斋集》有《赠术者》一绝云:纷纷尘土簿书堆,职在其间怎可辞。 不向先生问荣达,但言何日是闲时。 可谓实获我心矣。 桐庐袁忠节(昶)《安般移集偶书》诗云:老去心情依净土,吟诗蹇浅不成邦。 王侯蝼蚁看俄化,一笑区中有底忙。 世固有以忙为乐,闲且弗耐者,试读忠节此诗,作何感想? 二一一、五十之年,忽焉已至,海隅却扫,与世相忘。 偶成小诗有句云:久悔虚名销道力,剩书味胜儿时。 一年容易应休忘,又是西风上鬓丝。 海藏见惠长句,相勖至殷,诗云:逸塘用世人,五十居闲地。 岂无髀肉叹,自诡时未至。 时至当云何,奈此囊底智。 控弦虽不发,天下证猿臂。 世途无万全,欲取宜有弃。 以我之下驷,当彼之上驷。 一败而两胜,老算得深味。 中年惜精爽,勿使疲人事。 孙武诚难追,孰能比田忌。 友朋传观,罔不叹佩。 余次均答之云:造物畀闲身,便是神仙地。 云何羡神仙,蹉叹不能至。 散木天所全,不才宁不智。 并世有畸人,遑敢失交臂。 青蒿倚长松,喜子不我弃。 吾宁不自知,朽舆而瘦驷。 鼎衡尝已遍,一闲有真味。 臧谷等亡羊,何必问奚事。 重感用世言,怕触道家忌。 自抒所怀,兼示知好。 一闲有真味之言,质之海藏,相视而笑。 盖高楼廿载,坐榻几穿,闲中况味,亦惟海藏消受独多耳。 余津居近墙子河边,暇辄独往游眺,曾信步有作云:意行随分到林垌,风送人声过远汀。 暖日渐催新柳活,微澌不碍小舟停。 闲中况味谁能识,年少嬉游我亦经。 散策百回浑不厌,底须危语说新亭。 海藏于项联颇致击赏,以为极似剑南。 实则同一眼前景物,闲中领略,固自不同,惜余尚未尽写出也。 二一二、风人之旨,以敦厚为主,慧心仁术,每于字里行间见之。 唐张枯《赠内人》诗云: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 金景覃《天香词》云:闲阶上花碧润。 缓芒鞍、恐伤蜗蚓。 亦与祜用意略同。 顾伊人有《集唐诗》一卷,中如惜竹不除当路笋,伐薪教护带巢枝。 皆此类也。 二一三、焦山纪游诗夥矣,余独爱仁先一绝云:苏墙月色海棠枝,绕榻虫声来和诗。 乞米隔江王太守,先生谪官是清时。 王太守盖指闽县王可庄(仁堪)。 曩出知镇江时,梁节庵方读书焦山海西庵,文酒往还无虚日,且有岁时存问之雅。 集中有《谢王二太守送米》诗云:侏儒欲死君弗治,清谈可饱吾不饥。 山楼晓觉叩门急,行人喘汗知为谁。 忍庵吾兄念羁独,新收官俸聊分遗。 尚嫌薄少意未尽,那用邻僧乞送为。 我生天幸百不死,适吴一赋犹《五噫》。 疏慵未写鲁公帖,视此沟壑如居时。 艰难匣粒亦民力,无功作食翻自嗤。 丈夫会须饱天下,岂以琐屑矜其私。 江南百姓待泽久,请从隗始铺仁慈。 忍庵,可庄别号也。 可庄移守吴郡,旋即捐馆。 节庵有《夜抵镇江》诗云:脱隙嘶风正二更,蹬船初泊润州城。 芳菲一往成调节,言笑重来已隔生。 寒鸟凄口背江去,疏星历历向人明。 此回不敢过街市,怕听茅檐涕泪声。 盖即追悼之作。 黄墟之感深矣。 节庵通籍后,言事被放,即读书焦山。 盛年清望,风采隐然,海内重之。 迄后被徵再出,又不时往来山寺。 集中有《庚寅四月二十八日初宿海西庵诗》云:辟地亦云远,入山犹未深。 残钟几人梦,芳树十年阴。 (自注:壬午年六月初至焦山。)书认仪徵字,诗传狄道心。 前尘渐飘落,独立一追寻。 又有《癸巳六月重返海西庵题松廖阁诗》云:树石依然未染尘,十年不到事如新。 风流未尽春还在,想见孙洪一辈人。 其踪迹固历历也。 焦山书藏,阮文达(芸台)所创,节庵重为检理,其示庵主佛如诗,有焦山书藏今始见,干卷签函余再题之句。 此事此人,均可不朽,因并著之。 今东南文献,多付荡然,未知藏书尚无恙否。 二一四、梁节庵知武昌府时,其自题书室联云:零落雨中花,旧梦惊回栖凤宅;绸缪天下计,壮怀销尽食鱼斋。 楼风楼宅,乃节庵当日青庐,零落句有感而发,盖节庵伤心之事。 集中有《腊朔自米市胡同移居栖凤楼诗》云:漫与移家作,新吟击壤窝。 地偏观物变,春近抱天和。 翔仞须孤凤,驮书欠二骡。 看花意园近,乘兴一经过。 上联盖即指此。 食鱼斋则用武昌鱼故事也。 二一五、以武昌鱼入诗者,海藏最称范石湖《鄂州南楼》,诗云:谁将玉笛弄中秋,黄鹤飞来识旧游。 汉树有情横北渚,蜀江无语抱南楼。 烛天灯火三更市,摇月旌旗万里舟。 却笑鲈江垂钓手,武昌鱼好更淹留。 收句极见标格。 广雅有《秋日同宾客登黄鹄山曾祠望远》诗云:群公整顿好家居,又见边城战伐余。 鼓角犹思助飞动,江山何意变调疏。 三年菜色灾应淡,一树严香老未舒。 我亦浮沈同湛辈,登盘愧食武昌鱼。 此亦善用武昌鱼入诗者。 二一六、世运日替,万象凋疏,人人萧然丧其乐生之心。 偶值岁时,但闻秋叹;回首承平,比户安乐,真不胜东京梦华之思矣。 宋张演《社日邨居》云:鹅湖山下稻粱肥,犭屯栅鸡栖对掩扉。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明叶唐支《江上邨》云:家住夕阳江上邨,一湾流水绕柴门。 种来松树高于屋,借与春禽养子孙。 此是何等气象! 每一读之,令人梦想黄虞。 又宋人《太平吟》云: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 夹路桑麻行不得,始知身是太平民。 今则满地荆榛,亦欲行不得。 民生斯时,生趣可知矣。 龚定盒诗云:红日柴门十丈开,不须俞济与俞淮。 家家饭熟书还熟,羡杀承平好秀才。 试问今之黉舍诸生,宁复有此真乐? 学术与世运之相关,有如此者。 张广雅晚岁入都,有诗云:理乱寻源学术乖,父雠子劫有由来。 刘郎不叹多葵麦,只恨荆榛满路栽。 盖唧乎其言之矣。 二一七、宋人得意之句,如山谷之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简斋之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 放翁之江山重复争经眼,风雨纵横乱入楼。 皆开后人窠臼不少,亦以其格调便于摹拟也。 若山谷之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非胸次高而笔力健者,安能道其只字哉。 马端临谓山谷自黔州以后,句法尤高,笔致放纵,实天下之奇作。 山谷亦自云:在黔中时,字多随意曲折,意到字不到;及在道舟中,观长年荡桨,群了拨棹,乃觉少进。 意之所到,辙能用笔,是则谪宦之有益于诗,山谷已不啻自道也。 读山谷集者,不可不知。 二一八、楚中有三老之称,谓樊樊山、左笏卿、周少朴也。 三老均为退宦诗人。 入民国后,又均寓都下,文酒过从,一时称盛。 吾友傅治芗(岳)《和樊山少朴冬日杂咏诗八首》之一云:城西别有楚人邨,祭酒常推二老尊。 剪水方瞳朝对雪,递诗长鬣夜敲门。 名园每共深衣乐,好语多如挟缤温。 晚岁词情终不退。 香山务观漫同论。 其时樊山、少朴均买宅西城,笏卿则寓南城外丞相胡同。 笏卿有《和樊山少朴治芗夏日杂兴八首》之一云:宣南老屋伏魔东,虾菜随时小市通。 僧磐屡催归树鸟,书时引打窗虫。 电飞遥识前山雨,月晕先知翌日风。 世事茫茫都不问,此生真作信天翁。 伏魔谓伏魔寺也。 樊山有《同朴公过笏卿共饭》诗云:闲策羸骖过左家,满窗晴日绿阴斜。 写诗纸已盈书箧,沽酒钱仍费画叉。 陈毅饭增荒后量,(洪北江有尝笑陈古渔,偏到荒年饭量加之句。)刘ナ菜现榜头花。 (菜榜刘ナ姓倪。)盘餐总有江乡意,溉釜烹鱼宛覆虾。 少朴有《次答樊山暮春杂兴五首》之一云:弄翰观书未是慵,案头稿帙积重重。 看山螺子盾新画,泻酒鹅儿色未浓。 脚力过人能不杖,语音到老尚如钟。 檐花细雨宜春帖,近局嫌无二客从。 (自注:二客谓樊左二老。)又樊山《丁巳除夕杂诗》之一云:坚坐梅边左笏卿,杜门惟我共茶笙。 仆夫与我两相语,今日过午犹出城。 读之均可想见道从训唱之乐。 不图今日尚有老成典型也。 樊、周两公,名位较著。 笏卿一字竹勿,应山人。 清季官粤东南韶连道,有政声。 丁卯秋逝世,卒年八十一。 诗词均忧忧独造。 所为日记,密行精楷,数十年如一日。 与樊山交期尤笃,并时楚人中,及与樊山辈行相埒者,笏卿一人而已。 二一九、樊山《与笏卿论诗》一首,最为精卓,录之:君不见兰子七剑两手中,中有五剑常在空。 巧手能虚以运实,开凿浑沌皆玲珑。 又不见单父种花骊花宫,万花颜色无一同。 匠心能以素为绚,坐使枯寂回春风。 兵家在以少克众,权家在以轻起重。 道家在以静制动,诗家在以独胜共。 能言人所不能言,如山出灵无不宣。 能圆人所不能圆,如月三五悬中天。 百汲不竭井底泉,任烧不绝香上烟。 百花酿作酒一饭,百药链成丹一丸。 五味入口取其甘,五色入目取其鲜。 五声入耳取其和,惟貌不独取其妍。 取之杜苏根底坚,取之白陆户庭宽。 取之温李藻思繁,取之黄陈奥穿。 言之有物饼中馁,裁之成幅机中练。 视之无迹水中盐,出之则飞匣中剑。 无意何能作一经,无笔何以役万灵。 无才何以笼群英,无学何由跻老成。 无法何所谓尺绳,无事何足为重轻。 一字不安众所议,八面受敌谁不能。 老笏杂言昨挑战,意亦学韩通其变。 六十余年穷生活,为君一骋雕龙辩。 诗林霍百尺竿,老年进步如少年。 学我者死殊不然,果如我语诗其僵。 此诗自道甘苦,在樊山集中,亦为清言见道之作。 二二○、近代诗人,其隶事之精,致力之久,益以过人之天才,盖无逾于樊山者。 或疑此老论诗,拘守宗派,与时流标举,各有不同,是皆未知其深者。 近见其序吴江金天羽(鹤望)《天放楼诗续钞》云:向来诗家,率墨守一先生之集,其他皆У阎不观。 如学韩杜者,必轻长庆;学黄陈者,即屏西昆。 讲性灵者,则明以前之事不知;尊《》选霞者,则唐以后之书不读。 不知诗至能传,无论何家,必皆有独到之处。 少陵所谓转益多师是汝师也。 人所处之境,有台阁,有山林,有愉乐,有忧愤;古人千百家之作,浓淡平奇,洪纤华朴,庄谐敛肆,夷险巧拙,一一兼收并蓄,以待天地人物形形色色之相需相感,吾即因以付之。 此所谓八面受敌,人不足而我有余也。 所蓄既富,加以虚衷求益,旬煅季炼,而又行路多,更事多,见名人长德多,经历世变多,合千百古人之诗,以成吾一家之诗。 此则樊山诗法也。 大抵诗贵有品;无名利心则诗境必超,无娼嫉心则诗境必广,无取悦流俗心则诗格必高,无自欺欺人心则诗语必人人能解。 有性情则诗必真,有才力则诗必健,有福泽则诗必腴,有风趣则诗必隽:此皆予自道所得而未轻以云人者云云。 樊山诗法,非其自述,又何能如此详尽哉。 二二一、铁岭高文良公其倬,字章之,为且园之弟,以清乾隆戊午卒。 所著《味和堂诗集》,坊间不多见。 吾友晦斋太守,为公裔孙,能诗有家法。 近谋重刊遗集,乃乱后得之汉上者。 并乞余编入诗话,诵芬述祖,意有足多。 文良公诗,以《白燕》二律最为海内传诵,录之。 其一云:琼膏初染羽毛新,重向重湖觅故人。 迟日不融梁际雪,生绢还恋掌中身。 一痕瑶圃余前垒,几树梨花共暮春。 又是清明微雨后,玉堂开处已无尘。 其二云:玉作身材似叶轻,刺桐花发半巢成。 萝随烟散尘踪沓,心逐云飞雪崤晴。 有色何曾相假借,不群仍恐太分明。 素衿一种差同调,还笑笼中解语鹦。 有色二联,极见身分,不仅体物之工。 若准袁海叟之例,又可呼为高白燕矣。 长洲沈文悫(德潜)选《国朝诗别裁》,入公诗三十余首,称其中正和平,言不虚立。 文悫与孙文定(嘉淦),均同出文良门下,今集中二序,即两公作也。 二二二、《随园诗话》盛称文良诗,且谓驾新城而上,特为勋望所掩,故不大著。 公以文臣累膺节,所至如广西、云、贵、福建、台湾,及中甸、青海苗猓之地,皆备历艰险。 今观其诗,则静穆温润,妙出天成,间托讽刺,亦深得风人之旨。 所养者深,固应如此,宜随园之倾倒也。 集中如《览蓟州新城望雪山》及《过碧云寺》诸长篇,皆魄力沈雄,有关国故。 余亦多闲适澹永之作。 《剑州》云:六千庸蜀远京华,剑外秋风倍忆家。 马上听残楼上角,客中看遍栈中花。 已过月闰寒仍早,倍觉山深日易斜。 却念生平亲旧语,使车争似少游车。 《摩诃菴》云:八字朱扉碧树间,偶缘客至暂开关。 松梢红上三竿日,楼角斜衔一崦山。 锄麦人冲残雨去,坐惮僧共落花闲。 未能便入宗雷社,且约芳时数往还。 《未至退谷入道旁僧寺小憩》云:身似笼禽岂自由,心如野鹤爱林邱。 村童引马看松去,娇鸟怜春唤客游。 问道怕穿西苑路,携僧闲上夕阳楼。 经过底要知名寺,但有花开便肯留。 即论风格,亦似新城。 又有《重过燕子矶登眺》四诗,中有句云:课政敢云堪岁计,字民终欲布春温。 兹行谨与山灵约,拟为东南念本根。 盖即公抚县时作,即其诗可知为政矣。 厥配季玉夫人,能诗工书。 《白燕》诗传诵之不峰二句,即夫人足成者,隐寓箴规,足徵特识。 文良集中多忆内寄内之作,托兴云鬟,尤见韵事。 二二三、匏庐丈《论诗绝句》云:味和家世席韦平,《白燕》沈吟惧独清。 崛起梦堂跻九列,颇疑相度逊诗名。 梦堂名英廉,字福余,其先辽东,姓冯氏。 向见钱箨石集,多与梦堂游讠燕唱酬之作。 所著《梦堂诗稿》,箨石为之序,称其温润缜密,超然意表。 又云:梦堂诗诣之精,全从老杜得来。 其推重可想。 一时名彦,自箨石外,如翁覃溪、纪晓岚、施耦堂、沈椒园、陈勾山、鲍雅堂、罗两峰诸君,皆与之游。 所居北城,曰檀乐草堂,街南垒石架阁,曰独往园,九日必高会以眺城西诸山。 均见篷石所为诗序。 集中《阴雨未辍,箨石扎来云:风冷添绵衣,犹不足,已遣人入市买莲花白矣。 莲花白,海淀邨酒也。 戏简一律》,中有故人未敢怜张禄,熟客才知数杜康之句,极见工切。 《咏紫芥》诗云:寒涛湿尽一江烟,山阁灯红客未眠。 记得春盘餐此味,梦阑酒醒又三年。 春秋菘漫自雄,输他风露满幽丛。 人间大有巢居士,一棱蛾眉饷长公。 (自注:李时珍谓巢菜为野豌豆之不育者,近闻人云即蚕豆,未之玫也。 蚕豆一名蛾眉豆。)题为《读查蔗塘押帘词,有咏紫芥一阕。 紫芥者,江南亦谓之诸葛菜。 因忆甲子二月,与篁邨、步江宿焦山曙霞阁,夜半酒渴,庵僧烹此菜以进,食之佳绝。 今见此词,觉风露之香,犹在齿牙。 昔东坡先生不忘与故人食炒豆瓜子,此种情味,老来方知。 赋诗二绝,奇篁邨、步江,用识余怀。 兼简蔗塘》。 两诗皆佳,蔬┺气尤不易得。 放翁《食炒栗诗》,有唤起少年京辇梦,和宁门外早朝时一句,皆此类也。 惟尊堂以下吏宦江南最久,平日颇多车笠之交。 不十年超跻政地,对于故旧,一变面目。 《蒲褐诗话》,即有微词,故匏庐诗中及之。 然集中入都以后,多清言见道之作,又似与其晚节不类。 后此益见知人论事之难。 若专以诗才论,则又在梧门、竹坡之上矣。 二二四、仁和吴子亻隽(观礼)所著《圭庵诗录》一卷,乃陈弢庵先生手写印行者,弢庵因张叔度交圭菴甫一年,然相知则甚深。 手写遗诗,皆作精楷,风义之笃,又近世所无也。 圭菴为何暖叟之女夫,客左文襄幕府最久。 通籍后始留京,与张篑斋张广雅诸人,均有文章道义之契。 广雅有《挽吴圭菴》诗云:诗君日浅见君心,两疏忧时壮翰林。 交遍公卿无诡合,久更戎马转湛深。 怜才曾听巫咸筮,(君典试,有绵竹杨生高才不遇,君深自咎责,至于下泣。)敦旧亲调子敬琴。 (谢{鹿吝}伯前辈病殁,君经纪其丧)。 使府三良同一厄,秦川呜咽陇云阴。 (君与尘伯及张兵备树皆为恪靖伯荐辟入幕,期月内并卒。)篑斋《答圭菴和净师见赠之作》有句云:先皇十载岁辛未,君辞戎幕宾于王。 玉堂相见遂心折,三年校秘商丹黄。 弢菴癸卯赴篑斋之丧,小住南京,留宿子涵寓斋。 得诗十四首,一云:坐上何郎旧饮倦,别来牢落亦华颠。 人生畏友谁能少,太息圭菴不假年。 自注:圭菴篑斋至契,诗孙姑丈也。 数诗皆可见交谊者。 二二五、圭菴集中,多隐切朝事之作,其最著者为《冢妇篇》、《小姑叹》、《天孙机》、《邻家女》诸首。 《冢妇篇》云:门祚本寒素,质陋长善愁。 托身适贵族,甲第连朱楼。 先后众娣姒,什伯亲疏俦。 冢妇主中馈,明慧称才优。 威姑有喜怒,一意承温柔。 温柔岂不懿,所愿无{侃言}尤。 任劳先任怨,匪但心休休。 馨腥久相习,早辨薰与猜。 况今家多难,旧业芜田畴。 我居介妇末,疏逖空涕流。 鞠凶伊可畏,未阴亟绸缪。 求贤庶自辅,为尔歌好逑。 有姆倘善教,引近爰谘谋。 资沅富兰芷,明珠在炎洲。 光气世宝重,纫佩悬巾鞲。 小姑暨诸妇,或恐志不侔。 和众与推挽,窃愿从之游。 门庭既清肃,内宁无外忧。 众妇尔毋怠。 坠宗实尔羞。 此首乃为恭亲王及左文襄作者,冢妇以喻恭王。 有姆以喻文襄,介妇、疏逖,则圭菴自谓。 清同治间恭王长军机最久,吏中以左文襄最负时望,诗中资沅兰芷,及光气世宝重等句,即指文襄而言。 圭菴颇盼文襄入相,而深以远在西陲为惜。 和众推挽及坠宗实尔羞等句,则以勖恭王,深冀其求贤自辅,共谋国事。 迄后文襄虽入枢府,未几即出督两江,不能久于其位,又圭菴所不及料矣。 《小姑篇》云:入门为幼妇,稽首歌姑恩。 三日入厨下,诸姒为我言。 家世守先业,田园甲幽燕。 无端遘害。 雕敝年复年。 冢妇自明慧,嫩漫思避喧。 小姑育南土,于归家太原。 稍知道途事,臧获交称贤。 归宁侍阿母,中馈同周旋。 初云佐筐,已乃操管键。 事事承母命,处处蒙人怜。 深潭不见底,柔蕤故为妍。 女巫托灵谈,宁止糜金钱。 人或为姑语,善遗离堂前。 非无姊妹行,远嫁多在边。 舍旃勿复道,何以祈安全。 诸姒语未终,我忧泣涕涟。 思欲谏冢妇,室远情未联。 小姑初见我,颇若亲婵娟。 苦口倘能谓,诸姒宁惮烦。 阴云幂檐际,隐隐闻杜鹃。 佛徊就私寝,终夜不成眠。 此首专指沈文定而言。 恭王当国既久,年事复高,又深喜文定之附己,倚若左右手,故以嫩漫避喧,及处处蒙人怜为喻。 文定以山西巡抚入直军机,原籍吴江,故有南土、太原等句。 深潭不见底等句,盖指文定之厚貌深情,外托廉介,可谓妙于写真。 非无姊妹行,远嫁多在边句,亦隐指文襄而言。 杜鹃句盖用南人作相故事,沈固南人也。 《天孙机》云:少小织缣素,稍长裁锦绯。 贫女无早嫁,为人作嫁衣。 纷然理边幅,刀尺从指挥。 细意重慰帖,服衣架施挥。 嫁者亦殊贵,冠披纫珠玑。 女红乃娴习,针神世所稀。 纳徵罗采弊,鸾凤行双飞。 心苦意暇,招我襄闺帏。 度我鸳鸯谱,文理窥精微。 作别送之子,杨柳何依依。 一朝被召出,棘墙桑四围。 春蚕食叶尽,献丝朝副帏。 美人职染采,巩蜕扬芳菲。 知我事纺绩,问我天孙机。 天孙亦何巧,经纬分当几。 天吴与紫凤。 颠倒辨是非。 我陋不足道,景贤陈所希。 请师女公子,德音期无违。 此首乃圭庵自述者。 贫女自谓,女公子谓文襄。 圭庵久客文襄幕,倚畀甚切,故以为人作嫁,及招襄闺帏为喻。 一朝被召出句,指辛未成进士事,时甫自陇上左营归,故有作别之语,美人指李文正(鸿藻),时教习庶吉士,故以职染采为喻,又文正时值枢府,文襄方在陇上,故以请师女公子为喻也。 二二六、圭庵有《邻家女》篇,盖为潘文勤(祖荫)、翁文恭(同稣)作者。 诗云:小时门前剧,女伴相颉顽。 邻家久洽比,欢如姊妹行。 西邻早奉帚,华冠七宝当。 倩盼自矜宠,意态殊飞扬。 良人稍裁抑,悲啼毁容妆。 因缘复助篷,低首含凄凉。 凄凉固自喻,顾我何庄庄。 东邻俨班左,绛纱悬洞房。 时还佐中馈,有无劳龟皇。 周旋旧俦侣,厚貌逾寻常。 貌厚倘可语,敷衤任言其详。 昔闻漆室女,忧时独傍徨。 亦有冯婕妤,奋身熊敢当。 纵非主内政,求贤慎扶将。 入门易见嫉,子云戒其伤。 亦勿取容悦,兰麝徒熏香。 泠泠《洞萧赋》,笑我耽篇章。 不望琥珀佩,矧彼珩与璜。 人言同社燕,后先成凤皇。 西飞高举趾,东飞鸣锵锵。 同声庶贺世,何以协归昌。 诗中东邻谓翁,西邻谓潘,两人交最密。 故以姊妹为喻。 潘在南齐有年,因癸酉科场事落职,颇为愤挹。 后因门人等醵三千金,报效园工,始得赏京堂,故以毁妆助篷为喻。 翁本任师傅,又兼户部侍郎,故以绛纱中馈为喻,且与圭菴亦系同年交旧,时有往还,故有周旋旧侣之句。 后半颇多规讽之语,容悦熏香,情见乎词,直谅之风,近世所罕。 惜潘翁之未能尽喻耳。 圭菴当日诗成,即以示殁庵先生,故知之最详。 辙记所语,以补国闻。 至其诗之工,更不待论。 圭菴又有《耳鸣》一篇云:珊珊仙佩下增城,握手花间理玉笙。 话到耳鸣红晕颊,教侬休说许飞琼。 读者或误以为闲情之作,实亦隐指时事也。 圭菴忧时如。 一日常熟过访,圭庵辙以格非救时之大义责之。 常熟喟然,以羽毛未丰,不能高飞为解,且云此语不可为外人道,若恐以此忤时者。 圭菴遂有是作,此亦艘老追述者。 按萍乡文芸阁学士所为《间尘偶记》云:翁叔平尚书与余素善,余疏落,要不常相见。 然比者以一人而兼师傅、军机总理衙门、督办军务处,义须户部,皆至要之职,而犹不能办事,又不欲居权要之名,一彼一此,讫无定见,以此召乱,谁能谅之。 嗟乎张茂先我所不解者也。 此节可与圭菴诗互相发明,亦治同光间国故所宜知者。 二二七、吾邑风雅,盛于咸同,一时有城东七子之称。 李玉泉先生文安《自讼诗》云:浪得城东七子名,题襟欣得附群英。 竭来剪烛西窗雨,酒冷香残十载情。 自注:与盛议卿、余荆南、赵云墀、张雨邨诸人为文字交,受益良多。 计其时,先生方课读里中也。 李氏世居吾邑东北乡,累叶皆力田习武,自先生始以科第起家,为庐郡望族。 相传先生官刑部提牢时,折狱平恕,矜全颇多。 所著《愚荃敝帚》及《贯垣纪事诗》,尤徵阴德,世以于定国、徐有功比之。 嗣随袁端恪公归里办团练,毁家纡难,遂为淮军所自始。 文忠昌大其绪,卒佐中兴,盖得力于趋庭之教者,非一日也。 先生遗集为文孙伟侯国杰编印,诗仅一册,多作于官京曹时。 《乙巳仲春都门寓宅寄示诸子至》云:红米青煤白屋居,年年归梦愧鲈鱼。 柳塘春浪松溪月,绝忆淮南旧草卢。 《答杨紫亭秀才见赠》云:年来留滞天涯迹,旧雨飘零宿草迷。 (谓仿仙)。 好是云亭无恙在,包墩东畔鲍台西。 按包墩、鲍台,皆邑中胜迹,即香花墩、明远台也。 二二八、先生集中有《倚庐白雁》诗,录其二云:无数春前雁,翩翩著白衣。 几回双鹤至,来吊远柴扉。 来宾扬索彩,墓外几回翔。 意似悲梁木,哀鸣欲断肠。 自序云:丙午人日奉讳里居,有白雁千百成行,回翔空中,哀唳远闻。 此物南中向少,共惊为异,隐庐感泣,得句志之。 此与李文定(容斋)庐墓白燕来巢,同一孝感。 容斋年六十,奉太夫人之讳,归里营窀穸,筑室墓上,负土攀条,辟踊号痛,三年不入城府。 事见毛西河(奇龄)所为诗序中。 容斋《庐居感述》亦纪其事云:白燕原微鸟,双来亦偶然。 惟怜回雪影,阅月重流连。 舆颂惭过实,笺辞愧附诠。 开延真不敢,莫讶闭门坚。 又《除夕礼墓》云:春至可还来缟雁,岁除犹见哺慈乌。 史称赵清献越国夫人墓庐,白爵呈样,不能专美于前矣。 近日后生小子,竞倡异说,废孝短丧,书之滋痛。 因述先辈遗型,并及同里盛事,冀为浇俗衿式之资,亦四始、六义之教也。 至容斋《乔梓诗》,余于《广德寿重光集》已为刊行,佳诗固不止此。 二二九、词为诗余,原本《风》、《骚》,被之弦管,托兴抒情,与诗并重。 世俗以词为诗之剩义。 殊属误解。 余于词之工者,每喜讽绎。 汴京、临安诸老,凡工诗者,固无不为词;且诗之佳者,亦多含词意。 梅宛陵诗不上楼来今几日,满城多少柳丝黄。 六一云:非圣俞不能到。 亦即李易安词几日不来楼上望,粉红香白已争妍之所自滥觞也。 稼轩词《鹧鸪天》歇拍: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实则仍从香山老来筋力上楼知句脱胎而出。 东坡乐府为北宋大家,偶读其《法惠寺横翠阁》有句云:雕阑能得几时好,不独凭阑人易老。 置之词中,亦属绝妙。 又耶律文《正鹧鸪天》歇拍云:不知何限人间梦,并触沈思到酒边。 置之诗中,亦属隽语。 临桂况夔笙云:词中求词,不如词外求词。 词外求词之道,一日多读书,二日谨避俗。 俗者,词之贼也。 知此可与言诗。 二三○、吴江陈佩忍(去病),一字垂虹亭主,南社吟侣中之健者。 所辑《松陵文集》、《笠泽词徵》,均已行世。 君与贞壮、晦闻、秋枚、寒碧诸子,多有唱和。 杭县徐仲可寄所为《浩歌堂诗钞》,半民国后之作。 《述怀叠均》云:我亦频年变破扉,著书徒遗蠹鱼肥。 沧桑几度经来惯,那复能令海岳飞。 自注:茶陵都督,常集定公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手书楹联见赠。 君又有《春暮集朴学斋诗》市楼一角日西斜,细雨樱桃正落花。 尚有斯人存古谊,独招朋旧泛流霞。 残春欲去情犹恋,乳燕初飞力末奢。 底事茶靡消息晚,故教魂梦绕天涯。 乃为胡朴安作者。 朴安,吾皖泾县人,名蕴玉,朴学斋其自署也。 余耳君名甚久。 静仁曩在海滨,曾赠君集,近仲可又以奇示。 其《答佩忍、匪石、楚伧》四首之一云:陈子太邱裔,慷慨能文彡彰。 阐幽徵文戏,汲古绠何长。 (谓佩忍。)孔璋富藻丽,吐辞多悲凉。 磊落而英奇,肝胆照人肠。 吾爱叶梦得,豪气不可当。 隽逸多壮思,落笔吐光芒。 (谓楚伧。)卓哉三君子,永矢吾不忘。 又有《和陶诗》一卷,番禺潘兰史序之,盛称其饮酒保天真,常醉以为宝。 吾观清醒人,往往盛修表之句,沉冥自放,非得已喜。 君学有家法,所著《包慎伯年谱》颇精详,为士论所称。 弟怀琛,字奇尘,亦工诗。 《津榆道中作》云:换尽貂裘醉不成,天涯犹是作长征。 人经忧患难为客,笛到幽燕已变声。 历劫千年城独在。 出关八月柳先零。 何如归去江南卧,相对黄花插胆瓶。 《渤海舟中作》云:窗外风涛日夜奔,横支孤枕压惊魂。 迷离断梦在何处,天际青山发一痕。 君兄弟自相师友,世以为难。 又论诗云:宋诗如西洋油画,善刻画;唐诗如中国水墨山水,善写意。 黄山谷诗曰:江流画平沙,分派如回笔。 油画也;韦苏州诗曰:归棹洛阳人,残钟广陵树。 水墨山水也。 亦发前人所未发者。 泾固望邑,尤多诗人,山水有灵,信不虚矣。 二三一、余于寒碧、栝庐之死,均极哀之,并载同时挽诗入《诗话》矣。 寒碧,侯官林氏,名景行,字亮奇,诗笔清迪冲夷,殆不类得此祸者。 《畏暑入山,得行严京国书却寄》云:夜气犹荒曙未明,枕楼无际待风生。 病中千态君能写,湖外双眸我最清。 漫喜较量与舸,乍应问讯雨还晴。 湿云不散鸥先倦,何取烟波狎此盟。 《湖泛口占示贞长》云:晚风翼翼浪吹衣,凉水鳞鳞翠入微。 借与诗人随一舸,枕流看树澹忘归。 石遗录君诗入近代诗钞,强半皆湖上勾留之作也。 二三二、和钧以《霜栝图》介宝融徵题,且曰海内知者,多有题赠。 石遗、海藏,亦皆宠以佳什。 以余与栝庐主人交谊,当必有所发抒。 陈容同死,郭亮收尸,偶念两年前风雪过辽返骨情景,亦足凄然。 余当题二绝云:华屋山邱一刹那,归来辽鹤感如何。 眼中双栝犹无恙,怜尔贞心历劫多。 收骨沙场事可伤,梁侯风义不寻常。 雪池宾客多星散,宿草荒荒又几霜。 石遗、海藏诗未见,容续求之。 哲维有《苣挽诗》甚佳,并录于此:惨淡迷龙战,凋伤遘鹏年。 伏搜随李密,失策佐桓玄。 玉碎真当惜,膏明本自煎。 向来相厚意,流涕不成眠。 丧乱看骈尽,于君有至哀。 秋堂成永诀,记室是虚陪。 温序须难返,宾王貌漫猜。 故乡城郭异,化鹤莫归来。 苣,栝庐别字也。 二三三、离春黄季刚(侃),其尊人为翔云先生。 以文章气节,有声咸光间。 君少承家学,壮有才名,与吴县汪东(旭初)、歙县吴承仕(检齐)、蒲坼但焘(植之),同为太炎高足。 余与君久不相见,前岁自武昌曾寄书索寄近刻。 时方都讲鄂校,屏绝声闻,邈然高躅,心窃敬之。 君工填词,诗亦不作六代以后语,近体尤不轻作。 《赠大圆居士唐粲六》云:都梁奇卉远传芬,矫矫唐生信不群。 辩理直过《齐物论》,归真早有发心文。 螺音应揭狂惮覆,雁宕今看晏坐云。 我已人间无所恋,值回江海拟从君。 《至武昌寄北京大学文科同学》云:深渊有回澜,嘉卉向故根。 宿心既云慰,万事何足论。 驰车武阳外,日夕归修门。 江汉自安流,南纪今弥尊。 追维宠乱功,始信危能存。 虽幸楚风远,犹怜秦俗昏。 微躯感萍蓬,累岁怀兰荪。 乡党不见遗,承命载欣奔。 早怜朔野寒,晚爱江乡温。 誓将息纷华,专志馨饔飧。 登楼望蓟丘,慷慨怀旧恩。 谈谯且轸念,况乃托弟昆。 久要贵不忘,薄终义弗敦。 徒恐燕雀辈,昂首讥翔军。 离别诚独难,思之尚销魂。 《始达武昌,即事言怀》云:十载飘蓬始得归,眼前百态与怀违。 故乡多少伤心地,试问当年丁令威。 火丛祠楚始张,八年岁月去堂堂。 赢颠刘蹶君休问,且萝人闲建德乡。 朔野频年作旅人,屡劳皂荚擀黄尘。 归车如剑过郧,到眼山川尽可亲。 回首风尘合息机,远游何事久忘归。 归来百计皆须后,且向秋山看落晖。 陇汉逡巡马季长,晚途折节亦堪伤。 君看绕指柔何甚,犹是当时百练刚。 菽水深惭义养人,关河转徙累衰亲。 晨飧馨洁推乡味,从此南陔有好春。 篝火丛祠句,颇有所讽,君之沉冥遗世,殆亦有托而逃乎。 二三四、元和韩桂胎司寇《封还读斋诗稿》,有《花王阁剩稿题词》二首:河朔当年豪侠俦,拚将《骚》、《雅》寄离忧。 知他多少兴亡泪,销得铜驼陌上愁。 破碎山河遗一老,颓唐风月足悲歌。 六丁从受仙官敕,流落人间已不多。 稿为河间纪厚斋先生所作,泊居先生,其裔孙也。 节菴亦有纪拔贡钜维赠先世《花王阁剩稿》一卷,《漫题》五绝云:已是斜阳欲落时,不成一事鬓如丝。 文章无用从飘泊,惆怅花王数首诗。 休将晋惠比明熹,听讲心开尚可为。 不见当年孙阁部,令予论世独伤悲。 普德寺高配圣尊,前潘后陆不堪论。 此时此局真难得,杨左犹能一雪冤。 青豆房中意想深,酒醒抚剑更沈吟。 谁知一滴芙蓉泪,已入才人异代心。 河间风格比田间,蟪恋余香未忍闲。 我亦观星通帝座,由来同调在深山。 诗中有明熹、杨、左等语,作者必为晚明人物。 泊居实为文达五世系,散原赠诗,有此是通儒六世孙之语,亦误,泊居尝以告人云。 二三五、桂ぎ司寇以京曹按事至皖,有《谒包孝肃祠,迫次钱香树先生均》云:金斗城南路,松杉孝肃祠。 儿童私爵氏,鬼物凛容仪。 正色中朝望,清风百世师。 一泓门外水,好与芜蘼此诗可入邑乘。 司寇为文懿之系,与吾乡歙县鲍觉生(桂星)侍郎唱酬至夥。 觉生有《桂司寇枉临赋谢诗》云:竹外停油碧,花间坐闩斜。 童孙解窥客,稚子学檠茶。 朗月垂襟佩,春风散齿牙。 皋陶有真面,何必削如瓜。 司寇赋答云:僦屋横街北,朝回日未斜。 门真清似水,客至便煎茶。 结习成鱼蠹,流言听鼠牙。 升沈莫须说,端合学匏瓜。 觉生曾贰户部,以言事被谴,故诗中及之。 平日与吴兰雪齐名,而吴服膺甚至,赠句有低头东野之语。 故司寇挽君诗有句云:平生臭味荷兰并,犹道低头台拜君。 盖纪实也。 二三六、任邱藉亮侪同年忠寅,吾党中之健者,《五十初度徵和》有句云:枥下驹垂老,书中蠹已肥。 为诗告朋旧,因病得忘机。 见道之语,不仅诗工。 余次答二律云:举世夸欢,斯人昔已醒。 棋奁空白黑,薪火话蓝青。 习静心求放,钞诗手罢停。 蟠胸饶国故,沧海旧曾经。 世论惟憎爱,千秋有是非。 津桥鹃正恶,辽海鹤将归。 交以忘年契,身因味道肥。 王城容大隐,早息汉阴机,君为吴挚甫先生主讲莲池时高足,故以薪火、蓝青为喻。 比岁杜门养疴,吟成癖,曾以手写《病呻集》奇示。 其《春晴游北海》诗有由来青帝真无我,饱放韶光不要钱句,亦极见作意。 二三七、石遣自闽奇示《石遗室诗续集》,中有《续除夕怀旧诗》为汪鸥客(洛年)作者:供养云烟不永年,清门文采早华颠。 节菴不作香聪死,谁赋丹青引一篇。 鸥客杭县人,故人汪穰卿(康年)之弟。 穰卿清季在京主《萏言报》,余犹数数见之。 鸥客则知其专精绘事刻石,笃于风义。 庚申余在上海,君主沈子培家,不时往来爱俪园,顾未及一晤。 君以薄宦滞鄂,与节菴、香聪诸人交最笃。 节菴有《丁酉十月与鸥客别二首》云:心共林峦日日深,佳人窈窕托幽琴。 不知何处茆菴好,许我从容抱膝吟。 猿鹤笑人长不归,枇把花较去年肥。 读书有得同招隐,子备蓉裳我芰衣。 又《汪社耆青山老屋图,迎沈乙菴归,属余题诗》云:清溪老屋好归来,昨夜山云似有开。 一道飞泉千点雪,几株老树百年苔。 社耆,鸥客别字也。 君耳重听,故人呼为汪聋。 宝融曩在沪,君赠以二画求一诗,其嗜名如此。 海藏有赠君诗云:江汉相逢早识君,沧桑□□感离群。 画师遗老人争重,君是前朝汪水云。 可以见君生平。 二三八、秋岳旧藏渔洋老人手批明刻《钤山堂诗》选本,并以徵题。 石遗诗云:河豚有毒腴真美,孔雀虽华胆莫尝。 颜色平常风味薄,尚劳诸老费评量。 格天阁下豚儿贵,偃月堂中只字无。 错把冰山当冰雪,新城低首接新都。 始终窠臼落明人,赝体唐诗尚隔尘。 未免于情加惋惜,只应清秀李于鳞。 圆海工诗说矫情,(乙盒说)。 虞山骨秽望溪评。 休论出拜安妃日,(渔洋批语。)少日何曾唱《渭城》。 渔洋《论诗绝句》于分宜颇致惋惜,此与州孔雀之喻,同一见解。 今京师宣武门外有松筠菴,为杨椒山故宅。 阳湖赵味辛(怀王)题联云:燕寺宅犹存,两疏共传公有胆;钤山堂在望,十年不出彼何人。 下联盖深惜之。 石遗此诗,于分宜抨击甚至,少日何曾唱《渭城》句,直翻渔洋之案矣。 马阮均有才名,呃于清流,为世唾弃。 圆海诗,闻南京图书馆有钞本,中有澹静之作,亦不类其为人。 友人徐森玉(鸿宝)亟称之,容当索阅。 二三九、匏庐《题王批钤山堂诗》,亦为秋岳作者:爱好渔洋是夙心,钤山十载感何深。 《渭城》忍俊流传句,跋尾犹容拾碎金。 青词唾骂满人间,侈纪恩荣不汗颜。 苦觅个中冰雪语,大都少作已从删。 百泉序又升庵序,坛坫当时几盛名。 匹似醉书绫绫衤戒,白头金齿可怜生。 心画心声总失真,遗山昔已诮安仁。 累累脏贯冰山录,此本翻为庋阁珍。 松筠谏草剩虚堂,不独慈仁寺址荒。 文武即今忧道尽,休论遗臭与流芳。 秋岳自题云:不记东堂清寂时,却烦儿辈作青词。 州鬻饼真佳喻,何处王维少作诗。 挂角羚羊捌正宗,每从澹墨想舂容。 如皋马上论诗日,小簇山光几得逢。 冷摊无地访慈仁,听雨楼荒话近乡。 独拥残书随坐卧,红桥愁忆冶春人。 此亦一诗案也。 二四○、日友大仓喜八郎,以戊辰春逝世,年九十三矣。 余挽一联云:五湖烟水怀高躅,万石家风启后昆。 见者颇讶其隶事之切。 曩桐城吴挚甫先生游日,亦有《大仓招饮席上诗》云:永和曾记集群贤,邻国千秋复此筵。 襟抱已无王谢辈,风流今落海云边。 两心契合金堪断,一士精诚石未坚。 自古殷忧能启圣,韦弦幸佩意茫然。 挚老东游,已在甲午后,故有殷忧之句。 集中多与彼邦朝野士夫投赠唱酬之作,文采风流,照耀瀛海,至今东人犹乐道之。 挚老又有《过马关诗》云:愿君在莒幸无忘,法国摧残画满墙。 闻道和亲有深刻,欲移此碣竖辽阳。 国内纷争久矣,甲午往事,谁其念之,读此诗为之抚膺三叹。 发布时间:2026-08-05 18:50:14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181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