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今传是楼诗话 九 内容: 三二一、郑五作歇后语,世多轻之,不谓竟有以入诗者,工部云:山鸟花花皆友于。 昌黎云:谁谓贻厥无基址。 虽在大家,末足为训也。 三二二、诗家习用字样,如遮莫之为如此,只今之为至今,取决之为按次,剩欲之为欲想,又如若为情、若为通、若个边、作么生之类,其例甚多,更仆难举。 大都有可解者,亦有不可尽解者,有有来历者,亦有无来历者。 正如官场中文移常用之语,通行至今,究无以易。 三二三、仁和谭仲修(献),以诗词名于同光间,世所称为复堂先生者也。 曩宰吾邑,风流文采,一时称盛,刻徐子苓(西叔)、戴子瑞(家麟)、王伯垣(尚辰)所为诗为《合肥三家诗选》。 伯垣一字谦斋,君与之酬唱独多。 兹仅录其关于乡献者。 《苦雨同谦斋作》之一云:莫扫遗园径,泥涂老更惊。 鸣琴同失响,种秫恐无成。 大造知何意,微官益自轻。 还思讼风伯,唇舌藉君卿。 遗园者,谦斋所居也。 《和谦斋秋感》之一云:紫蓬山色晚苍苍,意与浮云六合翔。 白发鸣琴犹吏隐,青春无石作归装。 尔来偃蹇还乡梦,往事销沉结客肠。 濯马欲寻人不见,逍遥津上有新霜。 《消寒杂咏,为谦斋典籍作》云:高阁写松风,遗园酒不空。 银刀违我辈,儒侠抱谁同。 畅以题襟集,栖之半亩宫。 阮生仍至慎,兴在竹林中。 《怀遗园海棠》云:明妆照镜镜无尘,绛树垂垂艳四邻。 西府自怜红袖影,东风留赠白头人。 园林好处难离别,烟雨多时减笑颦。 隔断轻绡空入萝,一番闭置不成春。 《答王谦斋方子听小除夕见怀长句》云:小除同此天崖雪,忆我忆君两不知。 飞鹚过都甘早退,谷莺求友永相思。 春风憔悴淮南梦,人日荒凉老杜诗。 各有千秋倍珍重,年年莫负岁寒时。 《和答王谦斋蒯翰卿庐州见怀》云:浮屠桑下怜三宿,况梦青山又故人。 倦鸟苇苕知有雨,落花藩溷更亡茵。 攀出丛桂君招隐,后芳兰我幸民。 互答歌声二干里,百年原宪老长贫。 《又送谦斋回庐州》云:浩荡前期在,苍茫后约留。 天涯同一室,心事各千秋。 已罢餐英酌,还恩采药游。 清晖知不隔,岁岁月当头。 磨迹问遗园,林花应更繁。 别君梅树下,念昔竹林尊。 宝剑长相望,青山若有云。 三年重晤手,止水复留痕。 此诗乃谦斋丈远道相访时之作。 又《千秋岁》词《示遗园诗老,时同客上海》云:曲阑干外,前度轻红退。 疏雨断,微云碎。 新愁佣揽镜,旧病难忘带。 江水阔,盈盈不渡空相对。 意外同高会。 寒减西园盖。 好斗取,身长在。 梦中芳草远,曲里朱弦改。 留影去,依然明月生沧海。 遗园花木之盛,里中人犹盛称之。 复堂有《壶中天慢》词为《夏夜访遗园主人不遇作》云:眉痕吐月,倚新凉,罗决流云栖暝。 杨柳知门尘不到,记取羊求三径。 叠石生秋,余花媚晚,何地无幽境。 先牛舒啸,结庐只在人境。 我是琴赋嵇康,依然病娴,即渐忘龙性。 留得《广陵》弦指在,无复竹林高兴。 裁制荷衣,称量药裹,况昧君同领。 清晖遥夜,碧天飞上明镜。 复堂以词人作宰,吏事非其所长,时人亦有以是嘲之者。 实则时际承平,民安耕凿,长孺卧治,自属无妨。 今按《复堂日记》二则,一云:行县大风雪,舆中闭置,帘隙中阅《草堂诗余》。 又云:邨舍点阅《草堂诗余》,拥鼻微吟,竟忘身作催租吏也。 大似落日无王事,青山在县门情景。 追忆清时,渺如天上,盖不胜悠悠我里之思。 《日记》中又曰:谦斋老去填词,吟安一字,往往倚枕按拍,竟至彻晓。 予自来合州,与谦斋交,政罢长吟,奚童相望,两人有同好也。 谦斋丈固不以工词名,致力之深,於此可见。 三二四、复堂有《题包孝肃祠堂》云:祠门云气接华光,待雨先秋试蚤凉。 水鸟飞来蒲苇碧,青山影里芰荷香。 好从尊酒频中圣,见说清时有谏章。 芳草远寻歌楚怨,人间何地不三湘。 《施水秋汛》云:青归山色到眉间,施水衰衷往复还。 一自风云开甲第,遂令草树隔人寰。 渔歌白日庐中去,秋士青丝铙裹斑。 不信巢湖三百里,老夫无耳洗潺。 《夜宿中庙》云:浪华云集共沈浮,对此泓峥我欲愁。 水底有山如照镜,人家种柳易悲秋。 三更月出凉无际,千顷波平翠不收。 巢父曹公同一梦,隐沦战伐两难留。 《姥山》云:中流袖拂姥山青,叶下依稀似洞庭。 湖水湖烟迷处所,九歌无意问湘灵。 《和答李丹叔》云:国风从古说温柔,无屋何妨且住舟。 楼上才人曾作赋,机中春女尚悲秋。 绿波碧草吟兼梦,白水青山卧亦游。 病里把君诗遇目,负他婪尾与遨头。 各诗似皆宰吾邑时作者。 三二五、中庙为吾邑胜地,《复堂日记》云:宿中庙待月。 月出,临湖览眺。 白石词千顷翠澜,荡人胸孔,姥山中流一螺,殆如浮玉望焦山宅。 按复堂诗所谓千顷波平翠不收者,盖自姜词脱胎。 余屡过中庙,曾留长句,惜稿均不存矣。 三二六、中兴人物,以湖湘为盛。 而特立独行,卓著风义,则江忠烈公岷樵,实堪首屈。 忠烈殉节在吾肥金斗圩侧,距余家仅咫尺。 今旌忠碑亭及城内专祠均尚在。 儿时闻乡老谈公就义之烈,不让睢阳,辄为景行不置。 忠烈诗不多见,其《发都门二首寄别曾涤生庶子》云:久客思乡井,常恐归无时。 仆夫已趣装,又作别离悲。 别离随处有,感君人心脾。 逢人夸我贤,相对仍切偲。 缅思古人交,形隔神明随。 君非私我好,此意我自知。 西风何太急,临歧吹我衣。 向晚度桑乾,月暗云水黄。 平生四度过,今夕真凄凉。 我友涎为鬼,我师复病床。 咫尺行不易,况此道路长。 蟋蟀号四野,悲风动阴房。 遥怜高堂上,今夜梦还乡。 两诗皆性情中语。 曾湘乡撰公墓志,其铭辞中云:有师郑君,有友邹子。 卧病长安,朝夕在视。 亦有曾生,燕南旅死。 谋归三丧,返葬万里。 亦及此事。 盖惟笃于师友,而后不负国家,固不俟其就义从容,早卜其必以忠义死矣。 又湘乡《训岷樵诗》云:市廛交态角一哄,朝为沸汤莫冰冻。 江侯尔岂今世人,要须羊左与伯仲。 汉上邹生猿者徒,卧病长安极屡空。 导养难绝三彭仇,恶谶欲寻二竖梦。 君独仁之相掖携,心献厥诚匪貌贡、执役能令贱者羞,感物颇为时人诵。 全篇余已选入《养正诗选》中。 邹名兴愚,字柳,新化人。 客居陕西新安。 道光庚子举陕西乡试,家酷贫而自守严,不苟取。 大病居京师,不得与礼部试,医药杂役,皆岷樵躬之。 迨病死,湘乡与忠烈及其族人为经纪后事。 事见湘乡《训岷樵诗附记》。 当时都下有曾条生包办挽联,江岷樵包运灵柩之称。 前辈高行,播为佳话,因并著之,以式浇俗。 三二七、泗州杨杏城侍郎士琦,与余初晤于申浦,再聚于秣陵,一谈大悦,盖夙契也。 诗宗玉溪,稿多散佚。 近志盒以二律见示,《新居铁狮子胡同李侯宅》云:旧时相国通侯第,今日寻常百姓家。 堂燕有巢怜幕客,铁狮无主吊宫娃。 楸梧早种冬青树,桃李犹开故国花。 泣路王孙哀杜老,青门何论邵平瓜。 《园居》云:地僻园荒客过稀,雨霏霏后柳依依。 负暄习老黄绵袄,忍冻邻童白袷衣。 怕看围棋争死却,坐观庭草畅生机。 周妻何肉非吾累,饱饭胡麻便不饥。 洵诗中隽品也。 晚岁卜筑西湖,没于沪上。 吾友袁伯(思亮)挽之云:华屋山邱恨,湖波日夜流。 可怜前度月,犹照旧时楼。 犀榻悲长掩,膺舟怆昔游。 酒痕襟上在,忍更说杭州。 侍郎为文敬公莲甫之弟,一门鼎盛,甲于淮北。 兄味春,弟芰责,犹子瑟君,并皆能诗工画。 芰青甲子暮春游杭,有《湖庄》诗:太息故庐好杨柳,左邻苏老右林逋。 其时湖庄已献主矣。 瑟君有《赠众异》诗:愁满山川不暇梦,怜君罗网翼差池。 一灯人梦重城隔,万泪当前细字知。 未必世人皆欲杀,可能圆盖便无私。 浮生亦说闲非易,他日朱颜好护持。 当系庚申后作。 石遗谓瑟君年少才美,诗学五溪,固宜与众异岳秋并驾。 三二八、易哭盒之于国变后入都也,杏城宵左右之。 樊山有《次实父均寄杏城》云:依然癸丑永和年,催起嘉宾幕里眠。 天定犹当与天竞,人才难得有人怜。 从他瓦缶雷音沸,还我金瓯国势坚。 春夜新宫无梦到,苍龙溪上忆山玄。 自注:公遇实甫极厚。 三二九、湘乡陈翼牟主政士廉,博通群籍,余事为诗,殆与玉溪、冬郎为近。 志盒检示遗诗,乃卒亥以前作也。 《春日杂诗》云:偶控茅龙谒紫微,汉家故事已全非。 羊头烂贱通侯贵,愿借天钱十万归。 卫霍联翩拥节旄,乌衣门巷渐萧骚。 清贞颇笑王怀祖,得隶中兵已自豪。 茂才异等试新科,浮海齐挥落日戈。 去国悲吟归国笑,春风红杏少年多。 华冠纵履敢逃名,一笑罢官抵叶轻。 君看楼台平地起,几人坐啸到公卿。 黄金能解相如渴,白眼翻遭亭尉呵。 献赋封侯两无分,双丸相逐去如梭。 皆隐讽时政者。 清季官邮传部时,尚书某君,深嫉名士,能诗文者多自讳。 一日有寿某权要文,众举翼牟属草。 后司中请派事,单内但见其名,辄曰:此人工文,不能任事。 坐是沉滞。 悔读《南华》,古今同慨。 所著《黄学庐杂记》,极见精博。 近代湘中郎潜仆学,君与李亦元《希圣》,韩力畲《朴存》,皆可传也。 三三○、铅山胡朝梁(诗庐),初学海军,精英文。 旋折节读书,师事散原。 中年隐于末吏,笃志为诗,形神俱槁,忧忧独造,雅近后山。 甲寅、乙卯间,余与君唱酬最夥,今亦什不存一矣。 曾记余过诗庐,有檐低典似船之句,颇肖当时情景。 偶检君遗札,有辱和诗风格至高,在东坡、临川之间一语,可谓阿其所好,为之赧颜。 诗何所指,都不省记。 君寄余四律,录之,以志应求之雅。 其一:公卿以下大夫士,几辈能如君好贤。 下走徒抱空文尔,来诗比之大隐焉。 堆胸兵甲冲天气,洗眼沧溟归国船。 巷尾犹嫌往还远,隔邻为卜两三椽。 (自注:逸塘先生招饮,并约结邻,感赋奉谢,欲次来诗均,末能也。)其二:将军善处功名际,姓字纷传淮海间。 矮屋打头知未惯,高轩过我竟忘还。 嘘春消息迎梅柳,隔坐光芒接肺肝。 早晚专城领旄铍,宁教挂壁大召闲。 (矮屋句盖答余帘低典似船之作。)其三:佛面犹蒙累扔尘,丁香又压短帘新。 我从都下诸贤后,来媚花间半日春。 一老今为天下重,闲身旧是太平民。 诗僧苦意追《骚》、《雅》,挽住风光作主人。 (自注:三月二十九日,法源寺饯春雅集,呈湘绮老人兼示道阶和尚。)其四:无人省识春来处,此是春归饯别图。 眼底胜流皆至矣,松间岳立者谁乎。 衣冠今世已非古,文酒当年何日无。 盛事乾嘉数难偏,可能一一与追摹。 盖题《法源寺饯春图》也。 三三一、诗庐晚佐吾友徐又铮幕府,庚申后屏迹学佛,中曾戒诗,旋又为之甚力,呕心协律,竟夭天年,亦可伤矣。 君殁后余驰书宝融,谋刊遗稿,旋闻已由君之友人武进蒋竹庄编付商务书馆印行。 竹庄笃于风义,今之古人也。 宝融与诗庐交甚笃,又从君遗孤处钞得赠余诗二首寄余。 其一:合肥诸将起书生,公以知兵位列卿。 毕竟功成爱萧散,此心惯与白鸥盟。 余卸内长后赴欧观战,诗庐见怀,故有是作。 其二则丁巳次答余见赠一律云:孝章众所毁,要自有大名。 堂堂孔北海,乃匿一书生。 荒哉言割据,鼓角动哀声。 如公秉文武,独未习纵横。 余之原作则已佚矣。 余居东后,宝融曾摘录君病中寄怀之作数句云:海滨风日佳,繁樱可照几。 白门旧游地,柳色今何似。 会当起东山,赖公振邦纪。 原寄当日不知何故浮沈,今遗集中亦未见。 白门句托兴深婉,其时英威捐馆未久也。 此与宝融之试向石城寻断梦,将军白骨已先寒句,皆能不失风人之旨者。 三三二、时贤之诗,其气象最博大者。 要以天门周泊园中丞为首屈一指。 泊园与樊樊山、左笏卿同称楚中三老。 余与泊园同官沈阳时,即有文字之雅,曾记其《游南城外小河沿》一律云:城外清流与夏宜,我来正值凛秋时。 凉台客散无歌管,曲岸人稀有钓丝。 积水蛟龙凝望久,故山猿鹤说归迟。 峥嵘最爱辽东帽,莫误山公饮习池。 余友舒宜园有和作云:秋风园扇本非宜,况是边城落木时。 未识胆肝谁与共,空余鬓发渐成丝。 创深元气知难复,梦醒黄粱惜已迟。 回首旧庐巢尚在,来春待燕差池。 池韵活押,颇为一时同人传诵。 又泊园《民四十月九日出都》一律云:鸡声晓唱促南辕,仆马羞人噤不喧。 身外何曾携一物,眼中非复旧三门。 (京师旧称正阳、崇文、宣武为三门,今皆改作。)尊羹已自输先见,薤本今方拔意根。 桑下转头增恋惜,北城松竹是吾园。 盖是时项城方议帝制,泊园去官南归,莼羹一联,有深嘅矣。 三三三、西山大悲寺花事甚盛,旧为闽诗人张亨甫读书处。 陈庵先生有《咏大悲寺秋海棠诗》云:当年亦自惜芬芳,今日来看信断肠。 涧谷一生稀见日,初花惜又值将霜。 强老居林下近三十年,清季被徵再起,朝局已非,故有此感。 诗虽婉约,奇嘅已深。 河间纪钜维(泊居),有《题番禺梁节庵画松卷子》诗云:拗铁虬枝久郁蟠,世人都作散才看。 十年树木犹如此,识得贞心岁已寒。 节庵旷世逸才,动而得谤,生前不获大用,卒完大节,即此诗可想见其风概矣。 又郑海藏《题钱南园画马》有句云:他年骏骨千金日,莫遣人间伯乐知。 迟暮之感,情见乎词,较庵、泊居两诗,更为质直。 海藏又有《赠呼伦道宋铁梅小濂诗》,结句云:满洲若有图存策,要及中年用此人。 此诗又不啻自为写照者也。 三三四、诗言性情,不争工拙。 余非诗人而多诗友,可传之诗甚多,可传之人尤不少。 偶分暇晷,Г笔写出,及余未死前读之,或余之友未死前读之,景事宛然,亦觉有味。 但余欲写诗话,即手Й心悸,泪盈盈欲滴,而追忆生平第一畏友萧山陆亮臣矣。 亮臣与余同年生,长余仅数日,以兄事之。 躯干雄伟,貌尤笃厚,一望而知为有道之士。 友人闲以其貌故,以中国之西乡隆盛目之。 又因其字而戏呼以老亮。 实则其生平澄清之志,每饭不忘,亦不在南洲卧龙下也。 君东渡学陆军,迟余一年有余。 校规每休日晚,归校有定刻。 君善饮且豪,一日因事为诸友劝饮,大醉竟不能归。 触校规应入营仓,(即校中狱室。)亮臣固当地之贵公子而名翰林者,为守校规故,亦不得不暂屈缧拽中矣。 出营仓后,以四绝邮示云:我来游戏神山上,蠖屈龙伸只自安。 今日狱窗独不寐,始知养气十分难。 矮床兀坐夜三更,雨滴空阶梦未成。 抱膝闲吟还自笑,为谁惆怅到天明。 年来学业太新奇,练得千重铁脸皮。 翻怪群蚊更无赖,扑人争向面前飞。 中宵默数平生事,愧对前贤已不多。 他日吾文编订者,莫删今夕《楚囚歌》。 年来更事多,记忆力锐减,独此四诗,至今尚能上口。 记当日余读此诗后,曾戏谓亮臣:抱膝闲吟,君固以武乡自命,万一我能后君而死,编订之责,岂异人任。 今不幸而成谶语矣。 余藏君遗墨独多,庚申之难,沦失不少,努力为之,亦后死者之责也。 三三五、亮臣有《自题丙午岁日记诗》一绝:三十年华一瞬过,云烟尘土两蹉跎。 待当除夕从头数,醉里光阴有几何。 此诗君曾自题新年所印小影贻余,此影系东京牛辶入神乐板上,森本蓼洲所摄。 君前后赠余小影,以数十计,独此帧最小,易于携带。 所映小影,貌如其生,且有题诗,余尤爱之,无论到何处,此帧常贮行箧,隋珠卞璧,不若是之珍贵矣。 三三六、亮臣游日光,适余以割痔入东京医院。 君每日必以两三邮寄余,俾慰岑寂。 函中有《宿南湖》五古一首,盖生平得意之作也。 诗曰:我来游日光,最爱南湖水。 高踞万峰巅,宕漾云霞里。 清流监毛发,波澜静不起。 谁遣巨灵来,凿破神山趾。 遂使群蛟龙,突飞不能止。 作势挟风雷,万象俱披靡。 在山与出山,水自如常耳。 境遇有殊致,冲怀无异理。 试为穷其源,岂复见奇诡。 乃知伟大观,端自平淡始。 又一年余与同学何君锦庵同游旦光,观诸瀑布,曾至南湖,盘桓不能去,乃知君诗之佳喜。 又亮臣一日忽来书云:昨日别后,冒风雨乘车而行,意致快绝。 自到日本后,遇大风雨,此为第一次,竟藉车夫之力,与之搏战,觉日前松岛、日光之游,犹输此痛快也。 车中偶想他日厕身军旅,一旦冒风雨,潜师进薄敌垒时,或尚不能如此安坐车中之稳适耳。 因口占一绝曰:高垣飞瀑下成渠,鲢辘行来快不如。 却想潜师风雨夜,三军壮士一声呼。 此诗虽俚,然颇足自适其意,写之博吾弟一粲云云。 观此益知老亮之所志矣。 三三七、甲辰同年留日学陆军者,只余与亮臣二人。 当时风气未开,固不足异。 余喜亮臣东渡诗,有凤池多少神仙侣,但得君来已不孤。 盖纪实也。 辛亥九月晋阳之变,年丈陆文烈公锺琦从容就义,亮臣亦以身殉。 余曾以诗哭之,其一:父死国兮子死父,义经日月纬江河。 阿兄蹈海成三烈,正气君家聚独多。 其二:同年同学复同庚,十万胸中富甲兵。 吾道未行君已逝,剩双眼泪哭苍生。 实则寥寥数语,不足抒悲怀之万一也。 先是庚子之变,文烈公方丁父艰,国忧家难,同遘一时,愤欲自裁。 亮臣乃于孝带中书一铭曰:我生不辰,罹此末造。 父死成忠,子死成孝。 九原相遇,破涕为笑。 幸而后死,或至寿考。 坚白尔心,以对苍昊。 古人有言,荣名为宝。 盖其殉父之意,已决于是时矣。 不谓十二年后,竟成谶语,殆数之前定者耶? 亮臣妹夫乌君谪生告余,今此带尚存其家。 当与魏笏谢砚,并垂不朽矣。 南海关颖人同年赓麟有诗云:殉孝何妨即殉忠,千秋碧血鬼犹雄,不须帛语翻疑案,从古成仁算考终。 亦纪此事者。 三三八、亮臣之兄韬庵君,申甫年丈之出嗣长公子也,以愤世蹈海死,名仁熙,字静山,幼与其仲弟亮臣,季弟慎斋,均从盛伯希先生游。 学富根柢,慷慨有大志。 十八入邑庠,十九秋合,已魁选矣。 旋复弃去。 自后屡丁内外艰,遂绝意进取。 历佐端午桥制军、宝湘石中函幕府。 会申甫年伯由词曹简任苏粮道,韬庵归侍养,自号过渡散人,又号陆哑子。 蹈海前数月,自呼闩陆疯子。 一日忽失踪,翌日乘广济船,蹈海中死。 濒行遗书别家,并赋诗明志,死时年才三十四。 诗曰:梦中来了梦中还,小堕尘寰陆静山。 此去疯魔疯入海,不留遣蜕在人间。 脱屣妻孥未是憨,传家忠孝有人担。 死看东海西来舶,化作鲸涛漫虎。 读此诗者殆可想见其为人。 亮臣与申甫年丈同死国难。 逊清三百年结局,以忠孝完人称者,当首推文烈、文节父子。 静山传家忠孝之句,又不啻一谶语矣。 三三九、蕲水汤济武同年,吾党中之健者也。 投分之深,逾于侪辈。 游美之役,不幸为奸人狙击以殂。 噩耗传来,交游扼腕。 余曾有四截句挽之云:停车过我笑言温,(君长教育时,每散直,辄徒步过谈,几无虚日。)一瞑烦冤诉九阍。 枨独前游黄叔度,(谓速生同年亦缘游美遇害。)重瀛犹有未招魂。 广长舌底妙澜翻,(君最善长演说。)新籍覃研不惮烦。 (君居官后读书恒不倦。)五凤齐名君已逝,人才凋落我何言。 (进步寅未组之先,君与剀君崧生、孙君伯兰、林君宗孟暨蒲伯英同年,创民主党,余戏有民主五凤之称,盖皆一时之选也。)二难文武竞贤声,各奋扶摇万里程。 半翅云天伤早弱,不堪回首鹊原情。 (谓铸新同年。)太息人天几折磨,年前曾听鼓盆歌。 落机山色蓬瀛水,两地魂归唤奈何。 按济武平生诗不多作,独其悼亡诸什,成于赴美以前者,缠绵哀艳,恻恻动人,知交皆谓其寻常无此儿女子情。 题为《亡室夏夫人以丙辰七月卒于东京寓庐。 今年四月,余漫游来柬,桑田夫妇引视故居,怆然有作》:海外重来赋《大招》,故居凝睇黯魂销。 隔墙桃李将春去,旧路蘼芜入梦遥。 十步回头肠九转,卅年离恨羽双修。 蓬山青鸟知何处,望断天涯泪似潮。 又:蜂慵蝶懒奈何天,落尽樱花又一年。 鹃泪已枯惟有血,鸾胶欲续更无弦。 仙踪盼断三山影,痴梦犹寻再世绿。 万里相随旧明月,照人不似旧时圆。 又:种草忘忧酒遣愁,抽刀不断爱河流。 报君拚着鳏开眼,老我谁怜鹤上头。 可有痴魂能化蝶,不堪密誓负牵牛。 风尖露冷春寒重,凄绝更深独倚楼。 义:春事阑珊梦影惊,异乡花鸟总无情。 检囊怕触同心结,背地时温啮臂盟。 忍使黔娄伤独活,不教方士报双成。 青梅竹马儿时戏,此乐重寻是再生。 又:死别经年梦尚疑,羌无片语写哀思。 却惊宿草封香冢,岂有飞花返故枝。 清怨灵妃遗锦瑟,空名夫误金龟。 思君一字千行泪,天上人间知未知。 君本不以诗名,然此数作隶事遣词,极见工雅,知浸润于古者深矣。 三四○、先济武游美遇害者为黄远生同年,远生籍隶江西德化,原名为基,后以字行。 与张嘉森(君迈)、蓝公武(志先)有新中国三少年之目。 殁时余方使吉林,曾有诗哭之,今稿已久佚。 曾记侯官严又陵(复)挽诗极佳,诗云:到底何人贼,传来四海惊。 微生丁厄运,乱世讳才名。 渡海风吹婴,归途雨满旌。 与君一日雅,叹息意难平。 秋风笛,读之惘然。 远生天姿明敏,嗜学綦勤,早岁才名藉甚,争以远大期之。 嗣后有声新闻界,(余当戏推君及丁佛言、刘少少为新闻界三杰。)天假之年,所诣必不止此。 玉树早埋,又不独吾党之私痛也。 远生诗不多见,言事之文特长,盖得力于天事者为多。 近闻吾友梁任公、林宰平,已裒集远生遣文付梓,亦可谓笃于风义者矣。 三四一、甲辰一榜,逮甲子廿年,留京诸子,感念旧游,扬挖盛事,徵言及余,遂以诗话中涉及亮臣、远生、济武者应之。 当时印成小册,一山、锡侯、衡山、颖人、冕之,均有题咏。 而组安适在羊城,题语尤为沉挚,且曰:三君操术不同,其死则一。 人生会有死,洞颅穴胸,与呻吟床蓐、奄然待尽者,亦复何择? 与其随俗俯仰,厌厌无生人气,孰若一死快仇雠之心,使后死者为之嗟叹乎! 不言哀,哀可知矣。 三四二、友人寄示《伏堂诗录》,乃长洲江(叔)遗著。 有清咸同中之能作宋派诗者,时论以伏堂与郑子尹之《巢经堂集》、金亚匏之《秋蟪吟馆》并称,盖能于举世不为之日,自开户牖,忧忧独造,亦云难嫌。 李越缦论叔诗,以为有劲气而多病粗率。 实则粗率二字,未免失当。 叔久官闽浙,终于卑官,故诗中时多抑塞凄苦之作,要亦其境地使然。 集中有《彭表丈屡赏拙诗,抱愧实多,为长句见意》云:┺舆篾舫两年间,苦调劳歌不尽删。 岂可向人献穷状,更令读者损欢颜。 旅怀伊郁孟东野,句律清奇陈后山。 他日无成还志短,诗句幸与二君班。 即其自况,可以见其诗矣。 余最爱君《舟中绝句》云:我向西行风向东,心随风去到家中。 凭风莫撼庭前树,恐被家人知阻风。 性情中语,自然流露,不仅诗之工也。 三四三、作吏之难,昔贤所,叔沈沦末吏,世鲜知者。 其《送顾康尚其仁由海道北上》诗云:奇气胸中苦郁盘,旧劳汗马此弹冠。 君知临贼冲锋易,难莫难于奉上官。 才人偃蹇,为之然。 偶读陆放翁《奇子虞诗》有云:平生胆力薄,不敢犯张禹。 有时一言失,恐惧气如缕。 念此思挂冠,自首冀安处。 吾儿哀乃翁,岁莫忍羁旅。 何时得斗粟,归舍聊笑煮。 便草北阙书,乞骸归卒伍。 旷达如放翁,亦苦作吏之恭然疲役,宜叔之不能无感也。 按淳熙乙未,放翁年已五十余,参议蜀军府,遇故人范致能来为帅,不能僚佐束缚,相得殊惧,未二年范即去。 此诗殆别有感独乎。 袁忠节公爽秋有《题放翁小像六绝》,其一云:抱牍牙参畏吏嗔,锻锻余鸾翮暂须驯。 府公何幸得学士,度外能容岸角巾。 盖咏此也。 三四四、叹老嗟贫,文人结习,识者鄙之。 然无病之呻,固无足取,如本愁苦而强作欢娱,本秋士而故为达语,将言为心声之谓何也。 叔处境至困,悉见于诗,其能以曲达之笔,状难写之情,而又无寻常怨愤悻悻之意,尤难。 《岁除日戏作》云:庭角无梅座不春,门扉虽阖岂遮贫。 晚来雪屐鸣深巷,半是吾家索债人。 有人来算屋租钱,小住三间月二千。 使屋如船撑得动,避喧应到太湖边。 《杂书》云:早岁耽吟兴不孤,惟愁门外吏催租。 只今身作催租吏,败尽人诗我亦无。 《与朱象山夜话》云:君行间道常遭贼,我受奇穷等被兵。 惟死未曾经历耳,异乡监火两残生。 《挈眷》云:挈眷今朝信使回,寓庐门对北风开。 别无家具随身到,使异流民就食来。 即日米薪愁琐屑,在途烽火几惊猜。 时危正要忧天下,数口飘零未足哀。 《石遗诗话》谓叔近体出入少陵,古体出入宛陵,而身世坎凛,所写穷苦情况,多东野后山所未言。 其推服可谓至矣。 三四五、叔诗见道语甚多,录其《拟寒山诗三首》云:妻不共甘苫,在家如作宾。 小女性差慧,食贫知习勤。 勿以女为喜,而对妻作嗔。 相与有瓜葛,均是夙世因。 瞽者挝埴行,导路以竿木。 竿木揣得处,便可进其足。 妙在目无见,以竿作之目。 若是有目人,反有穷途哭。 使小人变法,而君子守之。 荆公误苍生,其误在于兹。 奇语宰官身,慎取在学术。 学术杀人时,比于水火烈。 以上各诗,寻常注虫鱼吟风月者,安能有此见地。 学术杀人,又可为今日咏也。 三四六、叔赋性狷介,备历艰困,弥敦风节。 其以诸生纳赀为从九,乃其表丈彭公咏莪助之。 初仕入浙,杭陷入闽,曾主螺江陈氏家,庵先生之从叔某某,均从授读。 彭公曾督闽学,君入幕襄校,于闽固旧游地也。 已而又入浙司盐榷,终于差次。 天将昌其诗,固宁啬其遇耶? 海藏为余谈君身世甚详。 临川李小湖(聊),君之故人,视学吴中。 君先期以游学自解,谢不应试。 作诗道意云:吾乡昔有彭甘亭,白头坐困一监生。 有人令出我门下,却弃乡举逃时名。 (甘亭以监生应乡举,有相知者典试江南,密寄文诀,甘亭不入场而返。)又有诗人黄仲则,作客英年好游历。 笥河学士渴爱才,挽袖留之留不得。 (朱笥河视学安徽,延仲则襄校,仲则与同事者不合,买舟径去,笥河遣人追之不及。)吾生不能学古人,聊学二子全吾真。 穷无意气慕荣达,病厌奔走甘沈沦。 向来与君相识新,此意今在临歧陈。 青山一路冬入春,画船插帜寒溪滨。 君行我住隐显异,他日惟堪交以神。 君之自守如此,岂可专以诗人目之。 三四七、清季中兴人物,湘乡合肥并称。 湘乡具三不朽,人无间言。 合肥以勋业显,生平致力政牍,于艺事非所措意,故湘乡有李少荃拚命做官,俞曲园拚命著书之谑评,实则台肥天才卓越,少时文名藉甚,老宿惊服。 其《赴秋闱感怀》八律,中有句云:丈夫赤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著史,八千里外觅封侯。 又碧鸡金马寻常事,总要生来福分宜。 诗虽少作,然其作秀才时气象,便已不同,亦可徵后来之事业矣。 公诗尤不多见,寻常传诵《明光村镇题壁二律》,乃丙辰所作。 时公以翰林治军,已有隐任天下之意。 诗云:四年牛马走风尘,浩劫茫茫剩此身。 杯酒借浇胸磊块,枕戈试放胆轮。 愁弹短缺成何事,力挽狂澜定有人。 绿鬓渐雕旄节落,关河徙倚独伤神。 巢湖看尽又洪湖,乐土东南此一隅。 我是无家失群雁,谁能有屋稳栖乌。 袖携淮海新诗卷,归访烟波旧钓徒。 彳扁地槁苗待霖雨,闲云欲去又踟蹰。 马关之役,弹丸洞颊,为日本军医总监佐藤进君治愈。 佐藤索诗纪念,公亲笔挥赠一律云:耄年秉节赴东瀛,愿化干戈见太平。 盟约重申同富弼,伏戎一击鄙荆卿。 奇才医国君无敌,妙手回春我再生。 待乞宝星邀上赏,绿章归去达通明。 此盖老年随意应酬之作。 余东游时,曾访春帆楼故址,且于昔年文忠驻节之旧寺院中,见公遗墨,高悬壁间,尚奕奕如新。 余曾藏公精楷诗卷,庚申京宅被掠,诗亦不复省记矣。 三四八、余之创办中华大学也,最初在虎坊桥侧,继以来学日众,乃移至城西南角太平湖邸。 余二次归自欧洲,时校事已停,士林惜之。 世变如此,再兴未知何日也。 邸后废园,丁香最盛,龚定庵诗所谓一骑传贱朱邸晚,临风赠与缟衣人,即为忆太平湖丁香作也。 民七之春,园址新葺,丁香盛开,余柬约都下名士会赏,到者四五百人。 樊山以次,均有诗见柬,都为一集,美不胜收。 惜南行后竞付散佚。 兹由宝融录示数首,虽非全豹,亦慰情胜无也。 樊樊山作题为《戊午春莫,湖邸丁香盛开,王会长约为茶会,为赋长歌纪之》:太平湖上醇王邸,甲观画堂诞龙子。 穆宗登遐岁甲戌,帝御紫宸五北徙。 (德宗承统后,醇邸移居什刹海。)储祥宫观锁秋烟,金扉一闭四十年。 年年潜邸花开日,禁地无人啼杜鹃。 啼鹃唤醒江山梦,天统逡巡嬗人统。 飞廉桂馆千门开,五柞长杨万民共。 为惜贤王第宅闲,两斋弟子安弦诵。 往日惊飞兴献龙,只今任引承天凤。 竹花不实凤凰饥,化为劳燕东西飞。 (学堂以无款停。)剩有丁香百余树,风飘香雪沾人衣。 学堂主人淹中客,房杜程仇俱注籍。 即今暂辍鹅湖讲,岳岳龙门罗俊及。 公余小作看花会,招客西园拥鹤盖。 夷陵七十老侯赢,何意信陵亲执辔。 来游朱阁惺芳华,黯淡纹窗换旧纱。 两世亲王天子贵,十三冲圣让皇家。 银屏珠箔开芳苑,扣砌铜铺启前殿。 千步廊迤逦通。 九华石峭参差见。 葳蕤紫白万花垂,薷藿詹唐诸品贱。 压倒城南白纸坊,佛香那及天家敛。 乌巾白袷入画图,(是日群聚摄影。)清簟疏帘置笔砚。 主人风雅催赋诗,嚼花一喷云锦烂。 白头重遇旧朱门,愁对名花数梦痕。 门下赐樱臣甫泪,后园补橘豫章魂。 兴亡莫向花枝诉,两王摄政关天数。 君不见壁间尚挂金桃弓,坟上已摧银杏树。 樊山此作,一时传诵殆遍,真今之元白也。 陈徵宇作:荒径新开重见招,人中故是阿龙超。 稍回远想亲风雅,坐遣芳辰动市朝。 旧水记从何代涸,野花禁得几番飘。 未须苦觅春风主,老树遗台意自骄。 郭垫云作:绿沈青锁属诗家,此亦宣南掌故花。 谁与池台记兴废,尽多车骑斗繁华。 妍春到眼寒犹滞,影事沈吟日又斜。 玉照堂前惭写照,百年松石对槎伢。 罗瘿公作:每岁逢春盼花发,一日走遍城南北。 是处花开不待招,定将诗句酬春色。 今年花开不知赏,似海春光等闲掷。 友朋笑我忙何事,吾亦自诧情非昔。 屡辜俊约对花惭,一春花底无行迹。 岂知别有花解语,每为听歌成间隔。 何不相携花下行,较量颜色谁倾国。 终成隐忍弃芳时,坐恐花残三叹息。 瘿公是日,适未莅会,此盖事后补作也。 桑下前尘,玄都花事,他年重到,感可知矣。 三四九、《宋诗钞中》有韩安阳、赵清献之诗,而独不及范文正。 文正《渔家傲》诸词,乃守延安时作,传诵人口。 诗则不多见。 有《西湖绝句》云:长忆西湖胜监湖,春波千顷绿如铺。 吾皇不让明皇美,可赐疏狂贺老无。 乃知杭州时作,山水襟怀,固自不浅。 三五○、日本国使臣答里麻,有《咏西湖诗》云:一株杨柳一枝花,原是唐朝卖酒家。 惟有吾乡风土异,春深无处不桑麻。 见尤西堂《外国竹枝词注》。 余按:范景文《西湖诗》:湖边多少游观者,半在断桥烟雨中。 尽逐东风看歌舞,几人着眼到青松。 用意亦约略相同,均可作时流当头棒喝。 三五一、卢江吴公木,一字公穆,名炎世,北山先生之嗣子也。 北山为武壮公次子,早负文名,厉风节,与义宁陈散原诸人游,当时称四公子。 顾抗直忤俗,浮沈郎署,憔悴以终。 而公木又以美才早逝,弥为士论所惜。 武壮为中兴名将,爱才如渴,南通张啬庵、朱曼君,及项城袁公,均其所罗致者。 幕府之盛,甲于东南。 啬庵《呈吴提督诗》云:峨峨高节拥辕门,拂拂朱绛阵云。 难得名公趋赵壹,况容揖客重将军。 明珠却聘宁无意,宝剑衔知昔所闻。 骏骨从来能得马,好收骥骥共殊勋。 盖纪实也。 公木为项城资遣东渡习法政,与余过从颇数。 僦居东京富士见町,每休沐辄谋一聚,饱啖痛饮,上下议论,为状至乐。 余在金泽联队中,公木曾不远千里相访,把酒说诗,流连竟日。 执别未久,旋以病逝。 余曾有诗哭之,稿今佚矣。 公木有《渡韩敬题先大父武壮祠八律》,自注:丁末初,韩鲜亡于日本。 时方行抵汉京,追念先大父平韩之役,不过距今二十年。 曾几何时,河山易主,祠堂蔓草,废垒荒烟,不觉凄然。 诗云:莲华斜抱汉城开,遥忆元戎小队来。 梦里旌旗飘落日,禁中宫阙长荒苔。 残民转壑鸡豚少,万骑屯云鼓角哀。 往事功名谁更说,一回追念一回灰。 百战山河指顾收,只今汉水尽东流。 十年专阃迟杨仆,五月征蛮哭武侯。 画阁功臣谁甲第,天事业总荒邱。 我来吊古怀先德,几树垂杨绕郭秋。 薄伐王师忆渡邃,迎恩门外肃弓刀。 勋名表海余威重,日月孤忠远戍劳。 共说风流谈大易。 肯将家门斗丰貂。 南山一望天方醉,浪打空城万马号。 细雨斜风崇礼门,不愁风雨满层城。 降王底事还行酒,钩党翻劳苦用兵。 天宝君臣忘社稷,景阳箫鼓奏春明。 国亡心死真堪痛,独有铜山泪暗倾。 蜻蜒娇小亦能雄,东岛苍凉落照中。 宁有藩封夷郡县,更无豪杰实关东。 荆州诸将论羊祜,回纥遗民哭令公。 自是好花容易散,不须飘泊怨东风。 荒祠十丈草离离,校射台高歇鼓鼙。 传檄不难收属国,和戎毕竟失藩篱。 海棠春睡偏无主,杨柳新栽又几围。 历历东风停节处,有人下马读羊碑。 汉城无恙夕阳斜,狼藉京尘苦忆家。 入世便应求将相,归田何自种桑麻。 天涯一剑存知己,古国千年付落花。 忙里不妨寻乐处,坐看大地莽风沙。 有酒逢秋愁更长,城头无语立苍茫。 衣冠新旧关时代,书卷飘零忆草堂。 乱世只应工粉饰,盛年已自厌风霜。 平原客散多萧瑟,独向沧溟学楚狂。 诸诗述德抒怀,情文并茂,可谓绰有父风。 公木又有《沈阳访锦庵济舟留别》一律,亦佳。 诗云:北风吹雪夜飞沙,沈阳门外且停车。 九州丧乱存知己,一剑飘零愧将家。 木叶声乾迟岁月,江乡味美忆鱼虾。 各言别后相思苦,落尽尊前蜡烛花。 飘零句身世凄感,诚非少年人所宜,诗却清新可喜。 三五二、北山一字瘿公,晚纳妓彭嫣、王姹,而嫣最得名。 散原过天津戏赠云:酸儒不值一文钱,来访瘿公涨海边。 执袂擎杯无杂语,喜心和泪说彭嫣。 彭嫣不独怜才耳,谁识彭嫣万劫心。 吾友堂堂终付汝,弥天四海为沈吟。 当时海内知北山,盖无不知彭嫣者。 公木下世,北山益傺寡欢,两姬亦以金尽求去。 岁晚佯狂,卒以不起。 扬州方大(地山)挽之云:心死已多年,地北天南都郁郁;魂归有何处,嫣红姹紫太匆匆。 海藏极称其工。 散原亦有挽诗云:为郎一疏壮当年,遽绝朝班溷市廛。 意气空能问屠狗,吟篇自许诉幽蝉。 已迷王谢争墩处,(前三岁与君同游半山亭)。 应喻唐虞易篑前。 天壤奇痴奇孤愤,终留佳话到彭嫣。 三五三、龙阳易哭庵(顺鼎),湘中老名士也。 君介吾乡杨杏城侍郎访余于太平湖邸,一谈大契,随定交焉。 癸丑、甲寅间,时有唱和。 最初赠余二绝云:数卅六国如掌上,藏十万兵在胸中。 文通武达浑闲事,肝胆方为一世雄。 黄金养士思游侠,赤手擎天仗友生。 不见合肥刘少保,对君使我意纵横。 (自注:黄全二句乃李眉生丈赠剀省三宫保者。)此诗在君为信笔之作。 近见君《癸丑诗存》内有赠余一律,更为工整,诗云:从古英雄具热肠,淮淝况是伟人乡。 救时欲比大隈伯,好客还过小孟尝。 兵五万余谈杜牧,(君著《近边建置要略》,深切时势。)国三十六畏陈汤。 (君弃追士学陆军,又弃统制游二十五国。)杜陵感激惭衰朽,青眼高歌属望长。 推挹太过,娩不敢当。 又君有诗赠余,今只记揖唐身如大愿船一句,其全文当觅得,实吾《诗话》也。 君有《琴志楼编年诗》。 甲午以后,尚未刊行,闻易篑前曾手自写定。 世乱年荒,未知能不散失否。 三五四、沈培老有《重至西湖口号》诗云:老人济胜已无具,客子登楼还有情。 寄语葛仙休怅望,骑牛或恐有来生。 盖用圆泽三生石故事也。 来生之说,先例甚多,佛家以了生死为第一大事,且以随趣流转为可悲。 隔阴之迷,高僧不免,况凡夫乎。 培老又有《易实甫过谈诗》云:露电光中最后身,镬汤熟处再来人。 游魂故是易家变,善哭我识唐衢真。 历劫不迷云水性,化生成幻玉台春。 麻姑狡桧方平笑,东海簸扬又一尘。 疑亦指实甫六生事。 实甫有六生慧业小印,谓前身为王子晋、王昙首、张梦晋、张船山、张春水及陈纯甫母舅也。 迨后实甫之友郑叔问又谓王昙(仲翟)是实甫前身,实甫遂有七生之说。 见所为《琴志楼小说》中。 惜叔问之语,未闻其详,亦一恨事。 按船山、春水之为张灵后身,据实甫所述,所得二张画册,均有张灵后身小印,其画册则薛次申、端仲纲所贻也。 当时海内故人,知实甫盖无不知其为梦晋后身者。 盛伯希祭酒亦以所得梦晋画折枝长卷奇实甫汴梁。 实甫于卷中自题八绝,并详载其事,其说甚辩。 略云:光绪癸未之岁,余尝遇李仙于并门。 李仙作诗赠余,初云:吹箫王子,乞食张郎。 时在旁者,均不知张郎为谁。 惟余尝见黄九烟所作《张灵崔莹合传》,髻鬓记有乞食事,因为诸人言之。 李仙继书云:葆其虚灵,戒其颠狂。 优昙首出,后事方长。 勿求仙录,且尽人纲。 书毕,又书云:前王后王,堂堂乎张。 笙声缥缈,箫韵凄凉。 月明虎阜,花Й吴阊。 前尘隐约,云胡可忘。 至此决其所言为梦晋,问后王为谁,曰诗中昙首句已明示矣。 问崔莹事则不答,但称家君为六如后身,与三十年前吕仙语合。 他语甚多,不备记,虽涉荒渺,非尽妄也云云。 又八绝之一云:梁园岁暮正无聊,魂断江南不可招。 愧故人千里意,汴云燕雪寄迢迢。 谓伯羲祭酒也。 三五五、梦晋临终绝笔诗云:垂死尚思元墓麓,满山寒雪一林松。 唐六如遂以崔莹与梦晋合葬元墓,以偿其愿。 事见黄九烟所作《张灵崔莹合传》。 实甫《雪中游邓尉》诗云:重听元墓寺前钟,小径昏黄鬼气浓。 指点前生埋骨地,依然寒雪满林松。 是直以梦晋后身自况矣。 顾王仲瞿为实甫前身之说,未知何据,文人傅会,容亦有之。 若以天才论,则《琴志楼》与《烟霞万古楼》未知孰为轩轾。 三五六、六如之殁也,亦葬元墓,即今之桃花庵。 顾当时得谤满天下,人无肯为之制文者。 太守胡宗钻哀之,为书墓石。 清代唐陶山明府以六如祠墓荒芜,又分廉俸助葺,一时传为盛事。 仲瞿有桃花庵诗云:百年红树已成尘,何事方坟又一新。 吾辈功名多鬼祸,君家文字两传人。 怜才守宰悲枯骨,薄命桃花哭替身。 髻鬃长官题字处,荒畦磷火旧时春。 真把青衫著老奇,十官身诰鬼何知。 清明火唐衢血,黄土碑文幼女辞。 阑雨残风居士塔,衣香人影水仙祠。 从他塑土搏泥后,可做人间缱绻司。 自注:六如无子,惟一幼女。 又云:准提庵有六如塑像,妇女于桃花开时,办香致敬,盖以月老事焉。 此则近于唐突昔贤矣。 实甫诗云:昌门西去是横塘,一片寒云水市荒。 凄绝挑花盒主墓,冷红何处吊斜阳。 亦丙戌雪中游邓尉时作。 实甫才大如海,佳诗甚多,当续录之。 三五七、项城袁公,一字容庵,彰德养疴时,自号洹上渔人。 有《烟蓑雨笠一渔舟》图,曾以摄影见赠,并题诗云:百年心事总悠悠,壮志当时苦未酬。 野老胸中富兵甲,钓翁眼底小王侯。 思量天下无磐石,太息神州变缺瓯。 散发天涯从此去,烟蓑雨笠一渔舟。 公起家华胄,少负雄才,于诗自非所措意,实则即论余事,亦大有可观。 罢政后筑养寿园于洹上,优游林下,得句较多。 其《次王介艇丈养寿园韵》云:乍赋归来句,林栖旧雨存。 卅年醒尘萝,半亩辟荒园。 雕倦青云路,鱼浮绿水源。 漳源犹觉浅,何处问江。 又《次均》云:曾来此地作劳人,满目林泉气象新。 墙外太行横若障,门前洹水喜为邻。 风烟万里苍茫绕,波浪千层激荡频。 寄语长安诸旧侣,素衣早浣帝京尘。 又《春日养寿园》云:背郭园成别有天,盘飧尊酒共群贤。 移山绕岸遮苔径,汲水盈池放钓船。 满院莳花媚风日,十年树木拂云烟。 劝君莫负春光好,带醉楼头抱月眠。 《春雪》云:连天雨雪玉兰摧,琼树瑶林掩翠苔。 数点飞鸿迷处所,一行猎马疾归来。 袁安踪迹流风渺,裴度心期忍事灰。 二月春寒花信晚,且随野鹤去寻梅。 《雨后游园》云:昨夜听春雨,披蓑踏翠苔。 人来花已谢,借问为谁开。 《啸竹精舍》云:烹茶檐下坐,竹影压精庐。 不去窗前草,非关乐读书。 《登楼》云:楼小能容膝,高檐老树齐,开轩平北斗,翻觉太行低。 公固不期以文事自见,然使当日无休官之举,未必有觅句之闲,即谓造物玉成,亦无不可。 又以诗境论之,钓翁眼底小王侯、一行猎马疾归来等句,硬语盘空,固是英雄本色,寻常文士,正未可同年而语。 三五八、洹上倡和之侣,为庐江吴君遂(保初)、汉阳田焕廷(文烈)、会稽沈吕生(祖宪)、甘泉闵葆之(尔昌)、吴江费仲深(树蔚)、项城张馨菴(镇芳)、番禺凌润台(福彭)、宜宾董冰谷(士佐)、汲县王小汀(锡彤)、合肥朱石庵(家磐)、永城丁春农(象震)、江都女土史子希(济道)、静海女士权效苏(静泉)诸人。 以外则筱石制军、寒云公子也。 当时宾从唱酬,门庭雍睦,窃谓为项城平生第一适意之时。 人或以投闲惜之,则真皮相之论矣。 三五九、项城诸子云台、寒云、规庵,并皆能诗,且多与余有谭执之雅。 曩在莲峰,云台迭和拙作,已实《海滨集》中。 易哭贪有《次均答云台自洹上墓庐寄诗》云:吾爱袁公子,贵介知尊儒。 胸中有大志,欲画黄虞图。 惜战一片席,独向松阴敷。 久别寄新诗,诗来从墓庐。 岂惟世念绝,客慧悉屏除。 咀含真朴意,字宇陶与储。 能从万劫后,善保千金躯。 岁寒尚存我,此谊今则无。 嗟我似贫子,自忘衣有珠。 与道久相弃,学荒身益孤。 愿君展古籍,终日勤伊吾。 能从万劫后两语,于此见君之所养,惜原诗未觅得。 寒云才气横溢,鉴赏尤精,有近作《上无隅师兼示规庵弟》云:瘴海垂吞日,东风竟转西。 轻花悲堕水,弱絮怨沾泥。 蝶乱飞惊哄,莺闲泣尽凄。 当年春可忆,丹碧遍行堤。 是能学玉溪者。 规庵有《荷花生日柬无隅师》云:朱颜剥蚀神犹王,脱口成章不著思。 蜜軎雕谈筌奥旨,央央芥子纳须弥。 万泉娱老君何壮,一蹶攀龙我已迟。 塔影湖光浑往事,袖边珍惜夜游诗。 此诗以赠地山殊切。 又《孤愤》云:乌衣子弟总新除,炙手何劳藉一嘘。 论史不从王霸后,安身且近钓屠余。 商量共订买山约,检点同焚相斫书。 镜里蹉跎君莫问,{髟曾}华发已慵梳。 殆不无西华葛帔之感。 余夙闻严范老称君之贤,逮读其所为《百衲诗存》,益觉寒云难为兄矣。 余受知项城,喜其有子,因并著之。 三六○、项城往矣,域中多事,弥叹才难。 忍堪《相州怀古诗》云:精舍谯东冷薜萝,征西墓道郁嵯峨。 名高河朔人才记,气尽阴山《敕勒歌》。 飒爽雄姿余剑舄,纵横群盗满关河。 白头残客桓公幕,泪比髯参短簿多。 每一诵之,岂胜人物眇然之感。 发布时间:2026-08-05 19:05:52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182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