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今传是楼诗话 十三 内容: 四八一、弢庵先生与竹坡侍郎、绳庵学士投分最挚,中年被放,过世亦同。 弢庵有《泛月入山,道得苏庵江南寄诗。 竹坡,苏庵座主也。 感赋因寄》云:诗筒把向江天读,拍拍春潮月满船。 夜梦欲因度云海,前游可惜欠风泉。 别来痛逝知君共,他日论文识子偏。 缄泪寄将频北望,解装一为酹新阡。 又《鼓山觅竹坡题句不得,怆然以赋》云:小别悲同永诀看,当年闻语泪先潜。 国门一出成今日,泉路相思到此山。 月魄在天终不死,涧流赴海料无还。 飘零遣墨神犹攫,剔遍荒苔夕照间。 绳庵亦有《挽竹坡前辈》四律云:贞元朝士感,零落几人存。 念昔苍龙种,频开白兽尊。 十年天倚伏,万派水清浑。 独夜忧时泪,非同哭寝门。 使车私买婢,少戆莫交讥,北里聊,南山遂拂衣。 先几能脱祸,晚节自知非。 社稷忠谋固,桑中罪亦微。 谁信疏慵性,廷争论不挠。 更生汉支属,正则楚《离骚》。 披沥诚肝胆,吹求忍垢毛。 余恩帷盖绝,回首九重高。 到耳悲邻笛,怆怀寄东刍。 窃名惭李杜,隙末陋萧朱。 心事残经笥,风流旧酒炉。 遗文犹易集,何计恤遗孤。 第二首指纳江山船妓事。 第三首谓竹坡逝世,中朝恤典不及也。 第四首隙末句,似有隐讽。 又《酬竹坡》句云:呜呼交道薄,对面九疑深。 嘤嘤悦同响,忽焉《谷风》吟。 玩其词意,固指同时侪辈言之,显晦殊途,或宜有此,读者亦可想像矣。 四八二、广雅与竹坡、绳庵及弢庵先生,当日在朝,謇謇励风节,并有文字道义之契,世目之为元佑诸贤。 广雅首除晋抚,旋擢兼圻,遭遇之隆,一时所独。 竹坡有《陶然亭送香涛如粤幼樵如闽》诗云:友朋久聚处,淡泊如常情。 偶然当离别,百感从此生。 人生各有事,安得同止行。 各了百年身,甘苦难均平。 古今几贤豪,畴弗有友朋。 离别亦习见,别泪例一零。 今日天气佳,有酒且共倾。 勿作祖帐观,联辔游江亭。 俯视大地涧,仰观高天青。 余生尚几何,愿醉不愿醒。 四八三、绳庵有《送孝达前辈巡抚山西》诗云:公昔朝阳应鸣凤,居庐初解承明从。 三载重来践后尘,太原又引双行鞋。 海内徒将谷拟坡,朝端惜未王随贡。 (公陛辞日,余再直起居)。 亦知河东吾股肱,秦汉以来常委重。 形势风云今昔殊,所忧不在楼烦众。 自从重译失羁縻,绝党殊邻争凿空。 六里商于类楚秦,孤注澶渊定辽宋。 如公建策动远夷,便合经纶归错综。 天子傥将试以事,暂借斯才为晋用。 我闻三晋岁氵存饥,毒卉盈郊禾不种。 孳萌元气在清静,烹鲜勿扰言堪讽。 孤立须防罗者多,政成早致舆人诵。 大厦高寒仗异材,终待公归作时栋。 即今圣听方开张,思心宽容戒区霜。 二三君子颇论事,口说指图常切中。 纵幸披鳞不逢怒,其奈炙肤未觉痛。 吁嗟一阳战群阴,譬以涓流疏积壅。 我收涕泪仍螭头,九尺虚糜大官俸。 世人欲杀公独怜,脱略辈行相伯仲。 人事聚散理所恒,太息罢顽更谁磐。 残年惜别还斯须,夜夜高斋倾腊瓮。 沱策马冰初坚,太行迎春云不冻。 知公中路意踟蹰,恋恩时绕觚棱萝。 诗中孤立须防罗者多一语,读者每增气类之感,而当日士气消长,亦可藉见。 绳庵谪居塞上,又有《谢孝达前辈致海南香雷州葛》二绝云,一穗轻烟雨后山,妄心尘梦已全删。 蔚宗多事成《香传》,便薄膏昏甲俗间。 惊雷飞雹起无端,五月披裘怯夜阑。 独有故人知傲骨,葛衣能敌九边寒。 然自是集中即无训答之作。 广雅假节两江,绳庵方居白下,音问偶通,过从绝迹,最后一晤,痛谈尽日,欷献往事,殊难为怀,而绳庵旋即不起矣。 故广雅《过张绳庵宅》云:北望乡关海气昏,大招何日入修门。 殡宫春尽棠梨谢,华屋山邱总泪痕。 (时殁已一年尚未归葬。)箧中百疏吐虹霓,泛宅元真世外嬉。 劫后何曾销水火,人间不信有平陂。 凭谁江国伴潜夫,对舞髯龙入画图。 怜汝支离经六代,此心应为主人枯。 (宅有六朝栝两株。)廿年奇气伏菰芦,虎豹当关气势粗。 知有卫公精爽在,可能示梦儆令孤。 第四首当关云云,盖泛指同时执政旨趣各异者言。 篑斋庚午损馆,已在虞山被放出都之后,石遗《诗话》以为隐刺松惮,似非事实。 此余闻之弢老者,必可信也。 广雅又有《焦山观竹坡侍郎留带》诗云:玉局开先继石淙,竹坡游戏作雷同。 大廷今日求忠谏,魏笏终当纳禁中。 同姓怀忠楚屈原,湘潭摇落冷兰荪。 诗魂长忆江南路,老卧修门是主恩。 故人宿草已三秋,江汉孤臣亦白头。 我有倾河注海泪,顽山无语送寒流。 迄后入都拜竹坡墓,拜伯符翰林墓,均有诗。 竹坡官京朝有直声,食贫励节,为人所难,故广雅诗云:子政忠言日月光,清贫独少作金方。 市楼一瑾良乡酒,那得鱼头共此觞。 自注:君贫甚,官侍郎时,余尝凌晨访之,惟新熟良乡酒一罂,与余对饮,更无鲑菜,咸荠一揲而已。 鱼头用鲁宗道事,以咸荠款客,以良乡酒入诗,固见前辈交期,亦一旧京佳话也。 四八四、绳庵学士,诗学大苏,闳壮忠恻,奄有众长,遭逢亦复相类,弢庵先生序之綦详。 君生平常取诸家苏诗注本,有所纠正。 辛亥之乱,鸥园藏书被劫,稿毁于兵,现只《涧于集》四卷印行。 余最爱其《晚春》诗惜花生佛意,听雨养诗心之句,以比梁节庵之闻雁知兵气,看花长道心一联,可谓异曲同工。 君再娶为李夫人,吾乡文忠公之幼女,雅嗜兰亭,藏颇富。 曾自题二绝,君依韵和之,其一云:醉后同将退笔拈,较量肥瘦自分签。 粉侯未用矜杨镇,但蓄神龙第一奁。 则夫人之工书能诗,亦可想见。 当时虞山柄国,朝士每集矢合肥,绳庵晚为赘胥,物议亦有致疑者。 以余所闻,合肥与张氏世好綦笃,绳庵以故人子,夙荷器重,谪居察罕,存问尤殷。 其赐环台费数千金,均合肥所奇。 且集中自述,亦有先君子与合肥师为患难交三十余年,申以婚姻古义也之语。 君《释戍将归,寄谢合肥相国》诗云:捐弃明时分所甘,无家何处着茅庵。 便凭黄阁筹生计,愿寄沧洲得纵探。 冰积峨峨几止北,鸢飞贴贴罢征南。 负刍越石嗟枯槁,门下虚类解左黪。 又《新居落成,赋谢合肥公》云:雅意分明君子馆,旁人错认起来楼。 顾尚以是致谤,数奇如此,亦可慨矣。 四八五、绳庵又爱《兰斋即事赠内》诗云:结构林居又一年,援驯鹤倦为情牵。 书堆高过三间屋,花事忙于二顷田。 露果钉盘酲宿酒,风兰留墨促新篇。 闲云直是山深处,谁分清笳戟卫前。 时君寓居沽上,故有闲云之语。 君与吾乡张锼楼京卿亦极契,其《谢弢楼赠肃毅刀》诗云:孙吴密钥郁胸中,酷爱张侯有舅风。 回首戟门参语夜,酒阑横膝论英雄。 弢楼,文忠之甥。 肃毅刀,德国格鲁森厂所制,乃弢楼奉令监制者。 四八六、绳庵于同时辈流中,与弢庵先生投分尤挚,有《次答伯潜见怀》句云:举国幸存漆地,平生兄事属袁丝。 如此倾倒,恐生平无第二人也。 弢老原诗云:十载街西形影随,五年南北尺书迟。 梦中相见犹疑瘦,别后何时亦有髭,机尽狎鸥原自适,声销卖药渐无知。 江心忆拜张都象,热泪如潮雨万丝。 绳庵再叠奉答,亦有万事对君时敛手,百年输我早生髭之句。 绳庵晚居白门,弢老曾一度到沪晤谭,自是遂不复见。 当日有诗留别云:却将谈笑洗苍凉,三夜分明梦一场。 记取吴松灯里别,不须寒雨忆洪塘。 末句仍及甲中江心话别事。 绳庵诗所谓海鸥浩荡性初驯,同是天涯放逐臣者,亦当时作。 绳庵以癸卯卒,弢老有《入江哭篑斋诗》云:雨声盖海更连江,进作辛酸泪满腔。 一酹至言从此绝,九幽孤愤孰能降。 少须地下龙终台,孑立人间鸟不双。 徙倚虚楼最肠断,年时期与倒春缸。 九幽孤愤一语,足以状其生平。 余尝见绳庵与王云舫(文绵)札中云:弟乃天卜至苦之人,不但人厄,亦复天穷,有知识以来,无往非苦境。 乃知其孤愤独深。 塞上归来,栖迟津海,抚时感事,见于咏歌。 《沧浪》云:沧浪己分老烟蓑,齿冷亲雠共一波。 莽莽四夷中策误,茫茫九牧后生多。 津涯弥望无舟楫,羽翼将成有网罗。 此日野居闲猎饮,更烦醉尉怒谁何。 《偶然》云:偶然放意列弦壶,歌罢安知菀与枯。 渐少敬容残客对,误将德祖小儿呼。 赋家谁更陈《豪士》,经术从来属大儒。 欲举冥冥毛羽弱,莫嫌腐鼠吓鹧雏。 皆有激而言。 弢老既悲其遇,尤惜其才,故《过驯鸥园留别仲昭》诗云:及身不相就,失君还自来。 轩窗积尘土,一一为我开。 撑胸郁梁栋,吐地成楼台。 委蜕等一寄,遑知华屋哀。 牡丹正向阑,红白香作堆。 留慰迟暮眼,识君殷勤栽。 欲行见遗容,悄然重徘徊。 交期安足道,悼此旷世才。 虽述私交,亦徵公论。 四八七、弢老有《送广雅抚晋》诗云:朔风猎霜林,绳直城西道。 去岁饯黄公,(漱兰丈)。 今晨送张老。 帝心重岳牧,飞黄出内早。 扌求时亦已亟,报国未为早。 太行扼右辅,斥塞列城堡。 矧伊灾余,疲待公保。 儆贪讽《硕鼠》,敦俗诵《山栲》。 殆将试吏事,岂为积资考。 深恩恋觚棱,余泪别亲好。 苍茫万千感,一一上离抱。 频年托韦弦,斗室展泛扫。 忧虞天心醉,歌哭俗眼娼。 所期合英贤,补衮翊皇造。 经术公最深,万言气雄颢。 远夷求识面,重译购疏稿。 夜阑论边事,对烛首蓬葆。 每忆风雪中,交章吁青巢。 浊浪绵神区,浮云郁层吴。 更生副容台,(竹坡新除礼右)。 掌故恣讨。 过从六丈已。 (篑齐)。 道义互灌澡。 不畏萧艾滋,但愁乏香草。 公行见王郎,(可庄)。 一尊乐泮藻。 勖哉岁寒心,不雕以为宝。 诗中古义相规,不仅寻常录别。 而不畏萧艾滋,但愁乏香草一联,在言路方开之日,隐有气类渐孤之感,言外之旨尤可玩味。 弢老旋于督学江西任内,被命会办南洋军事,未几奉讳里居。 中间仕隐异辙,与广雅踪迹寝疏,垂老还京,过从较密。 有《湖楼酒坐,呈孝达相国》诗,中有不期垂白共深尊及弹冠一出惭微尚之语。 又寓斋杂述之一云:海荷开且阑,张叟病未已。 一尊岂或尼,坐见凉风起。 颇间休暇中,诗卷自料理。 《恩旧》搜遗文,无人会微旨。 宣南盛气类,往者逝如水。 卅载终合并,与公俱老矣。 楼台故无地,错拟集贤里。 但愿长庆酬,香山窃自比。 盖默窥广雅灰心朝局,隐有祈死之意。 其编《思旧集》,亦其见端。 张筱帆于微旨句尚有所未解,未几而广雅果不起,乃爽然。 以上微弢老自述,他人殊难作郑笺也。 又《十刹海酒楼望白莲》云:凭阑又过观莲节,隔着红莲见白莲。 欲起种莲人一问,明年花可似今年。 亦为迫怀广雅而作。 四八八、广雅集中,有《江行望庐山》诗,自注:先约陈伯潜同游,陈不到,游亦辍。 诗中句云:寻幽有约近十年,疗饥须酌康王泉。 学道未成游未遂,谁令忽遽妨萧闲。 思得素心共山水,海客狎鸥呼不起。 山林聚会尚阻格,世事难为可知矣。 于弢老未到,深致怅惜。 按是岁癸卯春正,绳庵逝世,弢老于二月躬至秣陵吊之,广雅适将还鄂,故约同游。 弢老《留宿子涵寓斋》诗云:伤时痛逝老尚书,闻说聪强渐不如。 别十七年千万绪,怕从公语且归欤。 自注:孝达新行,闻方游匡山云云。 实则广雅此愿,迄未果也。 余颇讶两公投分之深,重以廿年之别,何以咫尺良觌,交臂失之,疑此中必有曲折。 闻弢老曾语所亲:赴离既为吊友,于义不能兼及游事,若甫痛黄炉,遽陪谢屐,将无以对地下之亡友。 其间难言之隐,有非广雅所能共喻者。 弢老虽世胄早达,风为一时重,顾介立不苟,夙耻声闻。 时值朝局渐非,弥以靖共自矢。 故广雅使蜀归来,招邀侪辈,流连文酒,殆无虚日,弢老恒多未与,广雅亦勿强也。 此外论列朝事,亦时有异同,天下多其介节。 高阳当国,士论所归。 绳庵、广雅,复以同乡雅故,过此甚数,顾弢老经年不轻投谒,迄于去国,仅及二面。 微弢老自述,则外间或不及知,于以见知人论世之难矣。 高阳于弢老深致爱护,情见乎词,故弢老气类之感独切。 其《辛亥为何润夫题祁文恪诗卷》,有年家耆旧系人肠,最有高阳与寿阳之句。 寿阳谓祁子禾世长,文端子也。 四八九、秦淮河游事销歇,前已述之,余因此益念曾文正之闳识。 先是金陵初复,秦淮无游船。 文正以废舟二,命工改造,编竹为篷,饰以画阑,任载游人,于是秦淮复有箫鼓管弦之声。 文正三督江南,尝与幕僚泛舟其间,并令于清溪九曲,彳扁栽杨柳,藉资点缀。 龚蔗轩《感事诗》云:杨柳新栽绿作阴,相公曾此画船临。 闲情不是耽丝竹,一片苍生同乐心。 盖咏此也。 昔范文正守杭州,大开筵宴,纵西湖歌吹,一时推为救荒之善政,与文正此举,先后同符。 老成谋国,固有深心。 乃文正逝世,继之者弗悟其意,遂令禁止。 六代江山,一时寂寞,舟人数百,焚香哭于丞相祠堂。 故长洲朱孔彰(仲我)诗云:改得长龙作画桡,秦淮未禁弄笙箫。 当时曾见舟人哭,一夕凉风咽暮潮。 长龙,文正所作战舰旧名也。 余尝谓大乱之后,首在与民苏息,尤应并用经权。 有时即疑谤所集,亦所不顾。 要惟以行其心之所安,期于民之有益而已。 方文正之初督两江也,藩司为李雨亭(宗羲),江甯府知府为涂朗轩(宗赢),皆世所称有守者。 一日以秦淮妓船渐多,思逐之。 因偕谒文正曰:日来河下甚热闹,公闻之乎? 文正知其意,徐答曰:信热闹邪? 不热闹大不好,热闸大好。 君等第遣人弹压,无致滋事可矣。 二公乃默然而退。 李涂后皆至开府,并以理学名臣见称。 然论者于文正此举固毫无间言,且相与传为佳话,其故亦可深思矣。 四九○、《旧唐书》以李白为山东人,载籍沿讹久矣。 太白为蜀人,见于刘全白《志铭》、曾南丰《集序》、魏杨逐故宅祠记。 及《自叙书》,更仆难数,姑不具论。 其见于白集者,已足证明。 《杜鹃花诗》云:蜀冈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 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此太白寓宣城忆西蜀故乡之作也。 《渡荆门诗》云仍连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送人之罗浮》云:尔去之罗浮,余还憩峨眉。 又《淮南卧病怀寄蜀中赵徵君蕤》诗云:国门遥天外,乡路远山隔。 朝忆相如台,夜梦子云宅。 皆寓怀乡之意。 赵蕤,梓州人,字云卿,精于数学。 苏《荐西蜀人才疏》云:赵蕤数术,李白文章。 宋人注李诗遗其事,殆未深考耳。 四九一、工部诗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东山李白好,坊本或妄改作山东李白,《大明一统志》遂以李白入山东人物类,而引杜诗为证,尤为误解。 按乐史《序李白集》云:白客游天下,以声伎自随,效谢安石风流,自号东山,时人遂以东山李白称之。 工部诗句,正因其自号而称之耳。 流俗不知妄改,毫厘千里,辗转沿讹。 《升庵诗话》已力辨之,余最服其精确。 今川西彰明尚有青莲场,即太白悬弧故里,争墩聚讼者,其可以已乎。 四九二、咸同中兴诸老,如左文襄、李文忠均不以诗名。 文忠诗前已录入,文襄诗流传更少。 然军中诸作,如扶风豪土,气韵沉雄,亦见本色。 《壬戌九日军次龙邱作》诗云:万山秋气赴重阳,破屋颓垣辟战场。 尘劫难消三户憾,高歌聊发少年狂。 五更画角声催晓,一夜西风鬓欲霜。 笑语黄花吾负汝,荒畦数朵为谁忙。 《崇安道中和同征诸子用原韵》云:直从瓯海指黄河,万里行程枕席过。 道出中原宸极近,胆寒西贼楚声多。 尖叉辟韵看题壁,竞病联吟更荷戈。 回首四年泥爪迹,明当出峤意如何。 文襄晚年,每与客谈,辄掀髯抵掌,盛称西陲功绩,论者以为盛德之累,实则拓土之功,良不可没。 秦陇道上,柳阴载路,直抵新疆,皆公治军时所植,世人名曰左柳。 杨石泉(昌)诗云:上相筹边未肯还,湖湘子弟遍天山。 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盖纪实也。 四九三、文襄有《二十九岁自题小像》诗云:犹作儿童句读师,生平至此乍堪思。 学之为利我何有,壮不如人他可知。 蚕已过眠应作茧,鹊虽绕树未依枝。 回头廿九年间事,零落而今又一时。 其时文襄方授徒里居,意气颓然,初无远志;后来名位俱隆,又岂始愿所及料哉。 相传文襄为醴陵书院山长,适安化陶文毅公澍由江督乞假修墓还湘,文襄为邑令书联行台云:春殿语从容,万里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 文毅见之惊异,既知出文襄笔,遂与相见,叹曰:子他日必为国柱石。 竟折辈行联姻,且托以子。 文毅逝世,家计悉赖文襄主持。 其幼子幌,文襄婿也,岁奉三百金。 迄后文襄出入将相,岁寄家用仍如此数,语诸子曰:吾昔受人重寄,岁入止此,今汝辈安坐享之,何厚乎。 世皆服其清德。 四九四、吾皖歙县代有达人,而曹氏一门尤称鼎盛。 友人曹靖陶(熙宇),刻意风雅,积岁闻声。 君为俪笙相国之文孙,以余方辑诗话,綦重皖雅,特以先德诸贤遗诗奇示,述祖诵芬,可以风世,不独有裨乡献也。 曹氏本歙中望族,震亭先生名学诗,号以南,乾隆戊辰进士,为沈归愚尚书弟子。 与袁随园善,《随园诗话》尝称其与史悟冈太史诗皆冷气袭人。 《子不语》有汉江冤狱一则,即纪公事也。 著有《香雪诗文钞》,各四十卷。 洪杨变后,散失无存,录其仅见者。 《桃花涧》云:满身松影月光寒,选石题诗墨未乾。 涧水泠泠无客到,夜深留与鬼神看。 《寄砥中弟》云:别梦红桥碧水曛,归来杯酒细论文。 樱桃花落人初合,杨柳烟消客又分。 侠骨几回寻季主,深心犹记卜灵氛。 箧中无数凄凉曲,尽向秋空化素云。 砥中先生名坦,乾隆己卯科经魁,卒巳恩科进士,掌浙江道监察御史。 诗集无存,有《和震亭兄芍田青向楼蛮字韵》云:碧水红桥第几湾,有人吟过落花间。 斜阳欲尽树连树,淡霭都消山又山。 扑蝶风光宜纵酒,ㄢ鸢事业笑征蛮。 白云有约归须早,万绿阴中钓艇还。 其并时兄弟行中诗名最著者,要推文敏公文埴,公字荠原,一字竹虚,沈归愚弟子,亦尝从震亭公问诗。 《闻雁》云:短衣连骑南行客,旧侣分行北去鸿。 等是归程两无羡,天涯何处不春风。 《乙卯小春寄宿长春庵》云:只图构峰腰,林木复蓊郁。 山麓行役人,不见栖惮室。 我从识岩公,披图见奇笔。 始知尘界中,有此灵境出。 幽赏固所怀,清缘未敢必。 今朝取道来,岂肯交臂失。 穿磴层云深,借榻寒翠密。 既息鞍马劳,亦适性情逸。 其二云:凭高辟广场,灵境天所造,不探幽处幽,但识巧山巧。 四面峰,对此独娟好,千章树阴阴,环之更清皎。 敞殿云以栖,精庐人弗扰。 窥户月得先,挂檐星觉小。 何必远人境,自然出尘表。 万籁就寂时,惟闻数声鸟。 又《雨村诗话》载文敏题其先北路公《滋兰图》云:草木由天生,栽培借人事。 譬诸彼小民,抚字赖循吏。 先生居官始,即具此良意。 种花写种兰,披图识深义。 兰心不染尘,言寓洁清志。 兰馥可为佩,用恰冲和气。 春风次第吹,甘露霏微凑。 仍以民歌之,比德君子贵。 天亦鉴其心,兰阶起嘉瑞。 当亦集外之作。 文敏工书,与彭冢宰芸楣(元瑞)、沈少宰云椒(初)、金阁学听涛(士松),入直内廷,缮写泥金佛经,世所传经生四人也。 惜其集则久佚矣。 四九五、余居东日,石遗和拙诗刊之沪报,剪以见示者即刘放园也。 气类之感,在远弥敦。 余答君二绝,其一云:徐家铉楷皆奇士,数到高才属使君。 一曲吴淞清浅水,何年访戴共论文。 君家崧生志楷昆季,皆余老友,故第一句及之。 其一首则原稿已佚,但记得曾以后邨拟君。 海藏于闽诗人中首推后村,诗人之有福泽者,亦莫后村若也。 十稔以来,君楼迟海上,春秋佳日,每作清游,缓蘅时饷游什,多清新可诵者。 《焦山宿松寮阁次颍生韵》云:胜流眼底已晨星,词客山中合有灵。 小阁坐看千橄去,荒庵来共一灯青。 名缣万本归书藏,劫火多年冷佛经。 夜静喜君吟兴发,蛟笼槛外傥潜听。 《西湖寄怀镶蘅》云:孤山亦有旧行宫,持较汤山便不同。 竹自娟娟泉自好,独无松柏泣秋风。 壤蘅亦累为余述与君同游之乐,谓春明吟侣中无第二人也。 君诗恒珍秘不示人,余索君诗久不得,偶从友人处无意中得二律。 《十月十五夜对月》云:独坐幽斋思百端,月华如水浸窗寒。 一轮月满人何在,前度圆时宴正欢。 天意几曾怜寂寞,人间难得是团圆。 与君今夕同无睡,隔着层城各自看。 又《往事》云:近来相对辄忘言,苦忆当年笑语温。 明月楼窗新插路,斜阳艇子半淞园。 晨昏谈艺常心许,骨肉论交总感恩。 往事追思果何益,只如春梦了无痕。 前一首作于北都,后一首则作于海上者。 君久耽禅悦,安有绮语! 《南华》寓言,如是如是,亦不必强索本事矣。 穰蘅于汤山游事最勤,诗亦较多。 《抱湖轩春望》云:碧瓦朱阑入望遥,九华一角认前朝。 春风不到裙腰草,只有柔波似六桥。 风神似《蚕尾集》中作,放园和之云:颓垣缭绕水迢遥,古柏萧森阅几朝。 绝似江南好风景,绿波如镜影双桥。 四九六、辛壬而后,放园僦居春申,纕蘅时有寄怀之作。 《甲子汤山独往赋寄》云:晓湖更比夜湖清,打桨柔波迥绝尘。 出水荷珠才受日,连山竹露欲沾人。 前游尚有闲鸥识,近意甯求尺蠖伸。 海上刘樊无恙否,相思那不寄双鳞。 《乙丑喜放园同年至京,即用棕龄韵奉柬》云:索居无计遣忧端,失喜逢君强自宽。 毛羽只应吾辈惜,烟波谁念旧盟寒。 花时客里瞢腾过,弈事闲中次第看。 英气刘郎知未减,肯因感事罢迫欢。 《戊辰上巳前三日,汤山道中寄怀放园海上》云:水如鸭绿柳鹅黄,风景依稀似稻乡。 梦里吴船忘不得,欲将此地比山塘。 又岁岁花时黯战尘,(述木书语)。 刘侯此语最酸辛。 太行山色犹无恙,留待玄都再到人。 放圆乙丑后五年不到旧京,花时来游之约,未知何日能践也。 四九七、放园与济武、宗孟投分最深,两君皆余老友,其诗已先后入《诗话》。 兹又由放园录寄济武数首,故人片羽,得之烬余,喜可知也。 《乙卯国耻日独游枣花寺,书青松红杏图卷子后》云:乌头马角恨茫茫,劫后惮心一炷香。 三百年来枣花寺,枣花开落又兴亡。 佛前遗墨已成尘,红杏青松各自春。 来向空王乞香火,西台痛哭更何人。 西台句与放翁之不望夷吾出江左,新亭对泣亦无人同一孤愤。 又《追悼亡室夏夫人续成五首》云:故庐重过苦依依,为报征鸿已倦飞。 生死恩情吾与汝,苍茫天道是耶非。 伤心夜月秋坟冷,回首家山夕照微。 未必神仙无国界,重关亲护旅魂归。 旧时手迹遍寻看,知是无聊强自宽。 蝶影模糊春梦了,牛衣的历泪痕斑。 将雏望冷归巢燕,失侣声喑对镜鸾。 到底是谁留孽债,飞章欲叩帝阍难。 愿作出头化石人,石人容易化为尘。 有时颠倒成痴想,无地安排是此身。 不信鹃魂忘故垒,乞还鸳牒向何神。 情天苦过辈泥狱,翻祝卿卿莫转轮。 戏言都到眼前来,往事思量总可哀。 一部史从何说起,此生心与汝同灰。 昙花散尽天真老,情种知无地可埋。 我佛傥能超万劫,不辞日诵万千回。 此恨绵绵不可忘,达观无计学蒙庄。 惜春惨澹风吹絮。 隔世亲看海有桑。 天女散花空色相,神山求药本荒唐。 魂兮归些无言说,毕竟多情是故乡。 五诗放圆见告,乃济武渡美后所作。 未几而有坎拿大之变,诗特凄苦,若为之谶。 纕蘅挽济武联云:湘累孤愤,漆室哀吟,萧寺溯游踪,花前曾溅伤时泪;王粲登楼,兰成去国,蓬山怀故剑,海外争传感逝诗。 盖纪实也。 四九八、广雅佚诗,余已迭入诗话。 兹又得长占一首,于字学音学均有阐发,又不仅有裨旧京文献已喜。 题为《同治十年仲冬消寒第三集,岘樵前辈扮东老屋,时前辈方钩校韵学,因属木夫作此图。 居无几何,遂闻备兵巩秦阶之命。 明年仲春图成,乃使南皮张之洞题诗上方,为作长歌纪之》云:琉璃厂东大宅有朱藤,新城诗老渔洋居。 献纪文达直西苑,乃以槐西名其所著书。 嘉道儒宗阮太傅,生晚未见见此宣南庐。 主人几易乃归洪洞董,庭十何有历历种白榆。 春荚可食夏荫可休息,如此嘉树岂待韩宣誉? 当年太傅婆娑在其下,蒐讨金石图籍为嬉娱。 坐中宾客尽魁彦,朱钱吴刘桂武臧翁瞿。 太傅还山此树亦憔悴,幸不斩艾同薪樗。 屋好今日主亦好,掣尔而纤白晰微髭须。 发荚堆书齐斗拱,哦诗树下咳唾风生珠。 十年禁近出乘障,庭柯欲别烦踌躇。 重来十月复西去,惜此膏流节断空心枯。 自言结习岂容一日废,展卷烂烂铅黄朱。 二百六部经手勘,陈广毛增心苦为刊除。 良夜清尊展文燕,问奇树义相距梳。 我朝字学音学称绝诣,经钩挝子排陈吴。 (季立,才老)。 顾江戴段皆卓绝,要眇不免稍纷孥。 《平水》并部乃为休文诟,江左合音翻病紫阳疏。 人口具有宫商鲸徵羽,欲削歌麻两部得非诬。 形有孳乳声岂有先后,胡取《华严》字母张浮屠。 但当古今画畦界,安用陉脚齐鹤凫。 开皇八贤偶夜集,左陆右薛参刘卢。 酒阑把笔论韵事,束缚学子谁能腧。 魏渊有言我辈定则定,安知发蒙解惑非吾徒。 绣衣官贵例丰泽,君坐好学形容癯。 陇首云飞王事急,那得仰屋笺虫鱼。 此屋曾阅词人数百辈,可惜千金碑版归屠沽。 (阮太傅《泰华》双碑,后没于质库)。 宋玉故宅傥非来庾信,风流文藻今日成荒芜。 后之视今亦犹今视昔,爱人思树看取陈生图。 按:岘樵名文涣,晋之洪洞人,以翰林为讲官,与广雅交期最笃。 广雅有(花之寺看海棠,坐中同年董兵备将有秦州之行)一首,即为岘樵作者。 自注:董先为甘凉道,以忧归服阕,授巩秦陪道,意颇郁郁。 又有《题董岘樵玉泉院听泉图》,自注:画一石谷,中嵌陈搏睡象。 两首今均见《广雅堂诗集》,独《题校韵图》一首,竟尔失载,亦可异也。 四九九、岘樵诗不多见,其《金陵收复志喜一百韵》,信为有关掌故之作。 君尤工五律,《柬张孝达同年将约登高》云:把卷成吾嫩,兼旬与俗违。 秋能增客病,梦不替家归。 风雨黄花怨,亲交落叶稀。 因君寻一醉,犹可准寒衣。 《病起柬孙莱山同年》云:卧病犹如昨,春归已隔旬。 竹疏通月色,草长隐花身,客梦难终夜,书声不厌邻。 竭来稀把酒,非只为清贫。 以诗格论,在晋人何士、张石洲之上。 五○○、衡阳彭刚直公雪琴诗,有《纪梦》一律云:明远台曾幼读书,十年相别入华胥。 绿杨烟锁苍松古,红杏风欹翠竹疏。 (梦中见台前古松与门前红杏、翠竹,以及沿堤绿柳皆如旧。)花落乌啼春去后,窗开帘卷扌卷客来初。 欣逢旧雨殷勤甚,慰问慈亲似昔无。 寄怀吾乡蔡璞斋先生梁孟作也。 梁圆在吾邑东北乡,旧有巡检治此。 刚直生五岁,即随宦尊公巡检任所。 其时璞斋先生以诸生教授里中,刚直相从问学,官舍距先生宅仅一衣带水。 刚直课余,辄往来其间,饮食教诲,情同家人,如是者逾十稔。 迨道光壬辰,尊翁奔母丧返湘,刚直遂去梁园。 粤乱方殷,书问久绝。 未几刚直起书生提舰队,转战至赣皖之交,追念先生,间关遣急卒持书币慰问。 函长千八百余言,沥述儿时问字情味,字字从肝鬲中出,并及其童年曾与周旋之人,风义之笃,近世所罕。 璞齐先生答书告无恙,刚直乃遣使迓先生挈眷至吴城,适馆授餐,敬礼倍昔。 其诸子亦由刚直提植,并能有声。 至今故乡人士,啧啧称述,播为美谈。 先生诗不多作,其《次韵答刚直纪梦》诗戎马匆匆远寄书,六千君子链民胥。 戈矛森立尘头合,舸舰争飞浪影疏。 翘企南天传檄处,犹思淮北执经初。 朵云一片留珍惜,未识江东借寇无。 蔡与余家为世姻,先生之季子炳之丈仁麟,与先君子交契;其嗣孟翔,又尝从先君子游。 余于儿时即习闻先君子述此事。 至刚直遗札,因乱散失。 孟翔于厂肆得之,故物重还,清门永宝,亦一段佳话也。 五○一、祥符周畇叔都转星誉,一字叔云,有《沤堂剩稿》,存诗不多,余最喜其《春日西湖即席》云:百重烟翠镜中涵,白塔红亭面面环。 十里松声全在水,一湖花气欲浮山。 鹅儿酒幔春星外,燕子茶樯细雨闲。 {艹专}熟饧香好天气,清游肯放画船闲。 十里一联,可作楹帖。 畇叔最工为词,以词入诗,时多丽句。 平生受知于曾文正公。 道光庚戌朝考以山虚水深命题,文正公击赏畇叔二句云:鹤舞空崖月,龙吟大海潮。 以为此真诗人之作,拔置第一。 归语庞省三。 庞时在文正公邸中教授,与畇叔为同年,遂以走告。 及揭晓,都下轰传,播为佳话。 专制时代,人材争趋科举,试帖虽为小道,而能者吐属固自不同。 曲园之花落春仍在句,亦朝考试帖中语,题为淡云疏雨落花天。 当时大为文正激赏,以为意与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存半面妆相似。 曲园遂以春在名其堂。 后先辉映,增重艺林。 而文正藻鉴之精,于校士时亦可见矣。 畇叔有弟为季贶,名星诒,官福建建甯府知府,著《窳櫎诗质》。 所为五言律,与吾乡桐城萧敬孚先生唱酬最数。 《寄敬孝沪渎》云:佣书供养母,客里自安贫。 掌录徵遗献,豪谭见本真。 森森高行少,切切旅情亲。 修谒容疏简,耐知懒诣人。 晤言逢客次,若便依依。 长日贪高对,随时候款扉。 冲泥犹我过,看景恐君归。 枉访座常满,会心交独稀。 海上函来数,殷勤苦念余。 半年尝卧病,一答未裁书。 落叶纷秋郭,余生困索居。 感时怀结轿,准欲就君纡。 《喜敬孚自沪上来访》云:百年能几聚,每见各惊衰。 越酒秋初熟,吴船午乍来。 缠绵隔岁话,造次一尊开。 相对都忘睡,晨鸡厌数催。 又《赠诗》断句云:确尔安儒素,东南只数人。 推服甚至,想见交期。 季贶于诗词外,尤工校譬略录之学,其外孙为如皋冒疚齐(广生),刊周五先生集,尤为海内流传。 吾乡吴挚甫京卿丈,乙丑贡举,出畇叔门下,受知最深。 季贶晚以蚊船亏累旧案,羁系在闽,年垂七十,孑然一身。 京乡丈为驰书闽中当事李勉林廉访,季士周方伯,呼吁甚力,举世多其风义。 先是,畇叔都转以翰林家居越中,首倡益社,一时如李莼客(慈铭)、陈珊士(寿棋)、孙莲士(廷璋)、王子子(星诚),皆隶社籍。 莼客名模,平子名章,因畇叔名星譬,于是莼客更名星谟,平子更名星诚,季贶名星诒,益以周五先生涑人名星譬,一时遂有五星之目。 畇叔实执牛耳。 平子有《丙辰人日同人雪宴芝村寓园,送周叔子星誉入都》诗云:江村十里风雪昏,春船灯火催送人。 敝裘上座半酒客,各有万感丛一身。 越山苍苍郁清气,前辈风林久凋敝。 妪堂主人真好事,独以淳文洗寒鄙。 曲江一醉宫花新,翻然归卧南湖春。 著书自足娱老母,乞米不肯闹比邻,素筝浊酒选佳胜,睥睨名流足豪横。 同时孙李亦诗杰,折轴汗驹不能骋。 侧身頫瞰横流高,洪钟所应无聋謷。 抗怀已觉古人少,入俗未免群儿逃。 何况烽烟迫饥冻,极目关河托哀讽。 苍生会侍斯人苏,文章岂直名山重。 嗟余落拓轻故乡,行且短剑走大梁。 君今幸假尺寸柄,正与天骥资腾骧。 愿君功名盖当世,肘下黄金眼中事。 十年种学道在兹,毋为区区昌其诗。 诗中同时孙李云云,自注谓退宜、越鳗也。 莼客对畇叔初颇折节,因亦深赖游扬,其获交中朝贤达,闻亦得力畇叔为多。 迄后不知以何事交恶,越缦《日记》于工畇叔昆季,痛诋无所不至。 邓铁香疏参昀叔,闻亦莼客授草。 文人相厄,一至于此,士论诧之。 但沈乙庵尝谓莼客晚年,凡日记于诋周氏昆仲者,皆涂去名号,殆有悔心。 君子之过,亦可共谅矣。 五○二、近年废止旧历,急于星火,奉行者变本加厉,并书春者亦禁之。 樊山翁《己巳除夕》诗云:二千余载到今天,不许人过旧历年。 可得不为寒士计,秀才无分卖春联。 盖慨乎其言之矣。 犹忆曩岁白门易帜后,当路揭橥禁娼,并及星相巫卜,一时怨声满道途,然屈于法令,无如何也。 鹤亭有《秣陵七绝》,录其二云:杨柳楼台化劫灰,品茶犹为监园来。 残莺病燕都飞尽,不见锾船一个回。 无家八百念孤寒,争说江湖乞食难。 今日九流齐饿死,不须辛苦怨儒冠。 饿死句读之酸鼻。 五○三、诸城刘文清公石庵,遭际承平,敭历中外,其相业为书名所掩,且工诗而诗名亦不著。 遗集由从孙燕庭方伯印行。 英煦斋(和)谓为高而不[木瓠],华而不缛,雄而不矜,逶迤而不靡。 虽不无溢美之词,要其中正和平,语多见道,固为吾乡《笃素》、《澄怀》诸集相近,亦见一时之风气矣。 煦斋出公门下,受知最深。 公初见时,即诏之曰:子他日为余作传,当云:以贵公子,为名翰林。 书名满天下,而自问则小就不可,大成不能。 年八十五不知所终。 迄嘉庆甲子岁,文清年八十五。 腊月二十二日,儤直尚书房,煦斋亦在懋勤殿作书。 文清呼至,告以雍正至乾隆初南斋旧事,复理所作传语,且云:昨已属瑛梦禅镌印记,曰洞门童子,以当息壤。 今为期己迫,岂展期耶? 既行复还,坐谭良久,起曰:吾去矣,毋恋。 是月二十四晨兴,饮啖如常,至未申间坐而逝。 事见煦斋所为《文清遗集》跋语中。 生有自来,信非虚语。 余最喜其《题画》二首云:达人胸次阔,万景相摩荡。 世缘了不侵,一室聊自养。 筑屋不须多,种竹或三两。 窗间听禽友,庭下拜石丈。 白云从何来,亦复向何往。 我心与之俱,吞吐不容强。 扫地有余清,香篆变俯仰。 此际兴颇佳,况有剥啄响。 客本岩中居,来话羲皇上。 幽梦杳难寻,茶烟袅书幌。 一笑对江天,悠然脱尘鞅。 杜老老何有,庭中有独树。 岁寒松雪盛,柴门掩烟雾。 墙头过浊醪,此乐凡几度。 峥嵘富诗句,果腹给朝暮。 已对阮生松,更有张园芋。 苍然图画中,乃得浣花路。 两诗冲夷澹远,如其作书。 又《舒城怀荆公作》,亦足为吾家半山张目者。 诗云:贫弱深将国脉忧,争教得柄缓持筹。 诸公不激终常悔,小子何知径与谋。 一县青苗民亦便,到今免役法仍优。 初心本为苍生出,安石甯宜处仲侔。 自注:李师中谓荆公似王敦,宋人记师生极谄荆公,若尔;其言何足据乎。 荆公变法,毁誉参半。 文清此语,足为雪诬。 至《诗序》中所谓痛元泽之死,而以名世归之。 假非其伦,几于侮圣,荆公何至于此。 又如对明道先生出言狂易,唐突富韩两公。 元泽亦何敢乃尔。 夫《周秦行纪》之不出于牛奇章,《碧云騢》之不出于梅宛陵,前人已辨之矣。 于荆公父子佚事,奚不可为申论之乎。 尤见论史特识。 按文清自谓生平诗第一,题跋次之,书又次之。 见《馒饥亨诗注》。 何暖叟《题伊默卿兴文清合装诗卷》,有韵语秘惜不谓足,慧力风趣书之余,艺虽兼进有偏胜,难排公论矜私誉之句,则仍推重其书也。 五○四、湖口高碧湄(心夔),所著有《陶堂志微录》。 其《城西》二首,盖为肃顺而作,却极好史料也。 诗曰:连云列戟羽林郎,苑树依然夕照仓。 一狩北园盛车马,再寻东阁杳冠裳。 椭兰苦污生前佩,炷麝能升死后香。 赫赫爰书铸史,天门折翼梦荒唐。 宠冠亲贤料遽衰,致身胡取亟登危。 将军清静归淳酒,公子声华误绣丝。 坊乐入筵天庆节,殿材营第水衡司。 十年风义亏忠告,江海堙流此泪垂。 碧湄一字伯足,曾为肃顺宾客,肃顺怙势而骄,以忤西后致死,其是非姑不具论;独能倾心文土,脱略恒蹊,其才亦不可掩。 即论中兴之役,其居中赞画,亦为最有关系之人。 先是咸丰十年,江南大营再陷,官军悉溃,苏常相继失守。 左文襄公闻而叹曰:天下事其有转机乎? 或问其故,文襄曰:大营将蹇兵罢,非得此洗荡,何由措手。 又问:谁可以善其后? 胡文忠曰:朝廷若以东南事付曾公,天下不足平也。 时物望咸属文正,独山莫子偲(友芝),方在京,与二三名流,议江督非文正不可。 而其时得君者,为尚书肃顺。 适碧遏馆其家,往商焉。 碧湄白于肃顺,肃顺然之。 翌日下直,迳至高馆,握手曰:事成矣,何以谢保人。 盖已得俞旨矣。 此一事也。 文襄公在骆公幕府,以勇于任事,为怨家所控,祸几不测。 同邑郭筠仙侍郎为营救于肃顺。 肃顺曰:此事已有廷奇,令查实即就地正法,必欲挽回,非有大臣特保不可。 侍郎复求之吴县潘文勤(祖荫),文勤曰:谁能拟疏者? 侍郎即出诸袖中。 既上,肃顺更为言之,事得解。 费二干金,皆侍郎贷于人,而胡文忠偿之。 文忠旋与文正各具疏密荐,文襄遂得大用,卒建肃清闱浙,开拓西陲之功。 此又一事也。 五○五、肃顺于一时俊流,罔不接纳,而宾客中,尤以碧湄与王湘绮翁为最年少。 湘绮有《丙寅人日,因仿帙见高大心夔,庚申人日见奇诗忆旧游,作示知者》长篇,其一云:昔寻风云游上京,当前顾盼皆豪英。 五侯七贵遍相识,行歌燕市心纵横。 九江狂生高伯足,平生见人但张目。 单衫侧帽临春风,二十红颜美如玉。 行年相较一岁强,俱骋逸足驰康庄。 曹刘阮陆不并世,文歌琴酒争轩昂。 公车召试等一掷,未抵枭卢要先得。 高车谬写夷吾书,(余试礼部,赋得高车高捆,误以为管子书事也。)大卷浓涂保和策,(高两应殿试,均以谬误置四等。)尚书(协办大学士肃顺。)赐第(在扇子湖)。 花氍毹。 醉翻酒盏相欢呼。 盛胡(盛主事康)。 俳优喧坐隅,徐郎(徐编修昌绪)。 屈膝请为奴。 就中龙黄较清稳,(龙编修湛霖,黄学正锡焘。)当筵未肯污茵裙。 尹刘高名(尹御史耕云,刘司业熙载。)颇相怪,王门长裾事权贵。 翩然黄鹤归青冥,重来已见山河改。 我随亚相(协办曾侯国藩。)困祁门,君留朱邸谋东巡。 清晨夷歌满都市,一炬便烬澄怀园。 其二云:嗣皇中兴览《尧典》,手诏毕邵诛共鲧。 李斯五刑不足惜,彭王藁首谁相问。 当时意气论交人,顾我曾为丞相宾。 俄罗酒味犹在口,几回梦哭春花新。 君归湖口波浪恶,屡干相侯只萧索。 同时得路俱腾骊,往日庸奴又高爵。 蜀中二李(李都转榕,李粮储鸿裔)。 滇二刘,(刘知府树堂,知县树义。)各怀银印踞方州。 郭卿少年拥八骗,(郭巡抚嵩焘。)张蔡已觉曹郎羞。 (张员外世准,蔡郎中毓春。)龙兄兄弟亦豪快,(龙知县汝霖。)尚平甘棠春蔽芾。 黄许同称太史官,(黄锡彤许振两编修)。 潘(潘副都祖荫)。 长(都统长善)。 入坐俨相对。 世人见我空逡巡,如君登第亦轮屯。 惟误莫(莫举人友芝)。 邓(邓巡道辅纶。)守书史,散作东西南北人。 前岁娱园访秋竹,招邀太守(王知府必达)同明烛。 东湖夜水空如烟,相思桂树年年绿。 杯酒白刃心胆粗,别君豪气未敢除。 人生少年苦作健,别时白面今有须。 独行昂藏久无趣,西游华山不得去。 南喻五岭东渡淮,去年更折恒山树。 倦游谢病从文君,移家承水学隐沦。 知君一事苦相羡,新得西施能负薪。 早春人日桃破尊,花下见君人日作。 七年欢笑犹眼前,世上纷纷有哀乐。 南方花早东风颠,忆君携手灵台前。 马缨红拂绿绒席,牡丹香醉金桄船。 东城西馆不复梦,(东城内厉宅有马缨,丁香杂树,试礼部时假馆也。 山西会馆在海淀,贡士覆试因谭御史钟麟借焉。)圆明宫柳生荒烟。 四春老瘦泣珠箔,昭阳月冷人凄涟。 长堤珂辔往来路,谁信于今走狐免。 沧江寂寂卧对春,与君不得伤心语。 庐山云连南岳峰,名山万里精灵通。 休言沈面两龙剑,犹能吐气作长虹。 肃顺赐第在扇子湖,即京西海淀。 碧湄诗云:龚惟咸丰末,游讠燕文彦薮。 出门累车骑,并席持肱肘。 旅食依昆明,风日美荷柳。 主人古孟尝,泪感台倾后。 玩昆明、荷柳之句,其为感旧无疑,城西之作,亦即指此。 诗中一则曰:赫赫爱书铸史,天门折翼寝荒唐,盖办其致死非罪也。 一则曰:十年风谊亏忠告,江海堙流此泪垂,盖悔其纳牖无方也。 情文悱恻,可泣可歌,生死交期,于是乎见。 广雅有《送王壬秋归湘潭》诗,自注:王为某故相客,故有中郎之感。 湘绮之笃于风义,又可与碧湄共传矣。 五○六、鹤亭《过秣陵绝句》云:巷陌斜阳战马屯,喧喧笳鼓易黄昏。 旧人零落无寻处,只剩州李审言。 审言名详,兴化明经,博通群籍,工诗文,尤擅长骈体。 辛亥后课读沪上,一时耆旧,均极重其人。 海藏《春阴简李审言》诗,所谓审言与我年相若,我观其书频惊愕。 清言移人味甚正,读书得间趣尤博者也。 余庚申在沪,耳君名,惜未及一见。 比询南皮,知犹健存,窃为私幸。 君丙辰病臂痛返江北,有《怀人》绝句若干首。 兹录其六云:海藏楼下镇徘徊,独看樱花逐梦来。 并坐清言谁得似,空成相忆一停杯。 (郑太夷孝胥)。 一食清斋理鬓丝,隐囊斜倚纵谈时。 麦根路畔停车客,正赋《新丰折臂》诗。 (沈子培曾植)。 灌卮填壑李临川,道服商量卖艺钱。 欲避伯休名姓去,如君栖泊政堪怜。 (李枚菴瑞清)。 乱头粗服体中佳,家学能承简学斋。 不作秋衾铜辇梦,探山翠藓渍青鞍。 (陈仁先曾寿)。 展禽伐国人休问,蘧瑗轻装走近关。 忆著围城便呜咽,幸无文字累遗山。 (杨子勤锺羲)。 崔魏斯文接老苍,孔门用赋晚升堂。 涪翁近悼邢居实,(刘朴生以呕血死)。 每对西风一断肠。 (冯篙叟煦)。 皆能称其身分。 五○七、陶斋开府江南,广致文士,评校金石,宾从之盛,一时无两。 审言亦其座上客之一人。 迨后陶斋遘蜀难,所藏亦大都散佚。 审言有《见陶斋藏石记印奉感赋》云:槐影扶疏红纸廊,冶城东畔有沧桑。 摩挲石墨人空老,忆到金陵便断肠。 脱略曾非礼数苛,上宫有女妒修蛾。 濮阳金集儒书客,那得扬雄手载多。 觥觥含宪出重阍,传命居然奉敕尊。 轻薄子玄犹并世,可怜不返蜀川魂。 盖深惜之也。 又有《悲埂阳》一篇云:氵更阳好古天下希,永宁多宝足配之。 西园轮直忽再出,资州饮刃真堪悲。 忆昔长安盛文史,旌旗遍潘翁垒。 《东观余论宣和图》,孔融尊酒平原履。 此时奔走趋声价,此时人物称王霸。 波斯大贾碧眼胡,倾倒公卿饱残炙。 如君羼厕竹林游,入仕山王亦胜流。 监税金钱搜秘册,起家龙节镇方州。 方州持节无龃龉,西历咸秦东吴楚。 兼权盐铁锡铜山,交会流通夸少府。 毕良史与廖莹中,指挥狎客承下风。 《清明河图》定窑鼎,争羡门下矜奚童。 搏扶九万摇银海,珠盘五敦凝光彩。 百缣密拓《沮渠碑》,埃及文求五千载。 庐陵鄙阳且伏膺,何论卞宋两中丞。 后生特起自天意,毕令尝水分淄渑。 好官滋味崦嵫景,斥去犹能保要领。 出山富贵为群奴,交胸铍剑生俄顷。 泰山鸿毛有重轻,惜君此死太无名。 头颅万里同谭尚,谁是田王涕泪倾。 智瑶饮器伤残忍掷还模糊嗟泯泯。 持首无客徇田横,归元有子求无轸。 昔为人羡今人怜,纷纷过眼如云烟。 精灵啼血时来往,莫便空山化杜鹃。 亦可作诗史读者。 五○八、清末吾皖创办存古学堂,沈子培、吴棣轩两提学先后招审言任都讲。 辛亥八月以后,留书三箧被去刂,审言寓书皖同乡会,移问皖督,作何赔偿。 吾友徐积余见其书单,因以钞本叶氏《语石》及《闺秀词钞》、汲古阁本《南北史》,补其所失,一时传为佳话。 审言有长篇纪事云:九年饱饮建业水,舒州一行老无耻。 竟抛书卷付豺很,广褐零丁迹都市。 往岁属儿为我求,几为皖鬼沈江流。 阿父累汝汝收泪,存古本与今为雠。 沈侯致我非相靳,去刂后时承故人问。 金投虚牝寂无声,甑堕中途懒成愠。 书丐平生天幸多,补亡赠副为摩挲。 眼明宛似归穷子,招下无庸效景蹉。 南陵旧是好事者,此谊公然向倾写。 赠书不藉虚山携,识面曾非木庵寡,密勒路作春明坊,谁知僦宅托君旁。 我居西海君东海,但觉烟雾生茫茫,横刀日馈甘嘲晒,插架骈罗如束笋。 不将モ贷薄陈汤,尚迟数诣酬刘尹。 故旧如君好事稀,孰云此道至今微。 (范云诗:思旧昔云有,此道今已微。)青常不作生存哭,蒙叟休将别泪挥。 (余与皖人书中有毋令牧济挥己竭之病泪,清常作生存之哭云云。)积余南陵旧家,搜藏夙富。 手校丛刻,尤多精奉。 渌饮、菱圃,庶几嗣音。 囊在沪上,曾观所藏,君闻余有《合肥诗徵》之辑,曾钞所见诗以奇,并与余有网罗乡献,编辑丛书之约。 宿愿蹉跎,甚娩之也。 五○九、老友吴向之(廷燮),熟娴章制,博通旧间,曩者国有大政,多君视草,余心敬其人有年矣。 顾君不习为韵语,偶有题识,例缀四言,渊雅近汉魏人语。 近志盒以其《感台事》一律见示,在君生平,洵为仅见之作。 诗曰:田横海岛辟台阳,五百宾朋义帜张。 郡议朱争弃汉,人过赤岭尚思唐。 结绳刻木从新制,银镂金冠易旧装。 转悔戈船虚战伐,何如遗朔奉闽王。 盖指唐徽卿在台起义时事。 吾友梁任公有《游台杂诗》,其一云:曾闻民主国,奄忽落人间。 即日真如戏,呼天亦苦艰。 薜萝哀楚鬼,禾黍泣殷顽。 暗记留蚕纸,愁来一洗颜。 自注:故老有以台湾民主国之钞币及邮政局券相赠者,亦为徽卿作也。 割台议定,彼邦遗老,住傺无所适,相率以诗自晦。 所至有诗社,莱园社在雾峰之麓,万梅崦下,逸民林献堂所筑,最擅山水林木之胜。 此外汐社、栎社、竹社、南社等,皆其最著者。 亦见任公诗注。 任公斯游,为辛亥春间,其时故家遗老,犹有存者。 一日此辇合讠燕任公于台北之蕾芳楼。 任公即席致词,已有耳属在垣,笑颦皆罪之感。 曾有诗纪事云:远游王粲漫怀归,却踏天涯访落晖。 花鸟向人成脉脉,海云终古自飞飞。 尊前相见难啼笑,华表归来有是非。 料得隔江诸父老,不缘汉节始沾衣。 尊前一联,最为沈痛。 五一○、余友胡适之,囊编《章实斋年谱》,援引详博,艺林所称。 书中谓实斋论学,于同时名人戴东原、汪容甫、袁子才皆有贬词,而于子才尤持深恶痛绝态度,故集中攻击袁氏之文甚多,有《题随园诗话》十二首,大半谩骂之作。 如云:江湖轻薄号斯文,前辈风规误见闻。 诗佛诗仙浑标榜,难当霹雳净妖氛。 诬枉《风》、《骚》误后生,猖狂相牢赋闲情。 春风花树多蝴蝶,都是随园虫变成。 堂堂相国仰诸城,好恶风裁流晶清。 何以称文又称正,《随园诗话》独无名。 第三首,适之自注:此指刘统动。 并引章氏论文《辨伪篇》,谓刘统勋官江宁时,欲以法诛袁枚,而朱筠为解脱之语为证。 章诗标明文正,其为统动无疑。 颅他书多以此事属之石庵。 石庵名墉,统动子也。 先是,石庵于乾隆己丑由编修督学江南,适值子才居白下,主坫坛,声气既广,谤议亦多。 石庵风厉似乃翁,人有传将予子才以不利者,并有逐回杭州之说。 子才以符未至暂留,并答其弟香亭云:白下蹉跎二十霜,正愁无计理归装。 果然逐客真吾福,如此西湖在故乡。 久之候符不至,不但免驱并通往来,属子才撰《江南谢表》奏之,逢人奖誉,乃知全属讹传。 任满,石庵升江右粮道,子才送别诗云:莽莽山万重,惟岳凌宇宙。 苍苍树万枝,惟松挺坚瘦。 四序虽平分,五行有独秀。 人胡独不然,但观所秉受。 觥觥石庵公,实应金精宿。 神羊不受羁,祥麟岂在囿。 其刚玉莫磷,其清石可漱。 初闻领丹阳,官吏齐缩ㄕ。 光风吹一年,惧恋极老幼。 先声将人夺,苦志将人救。 抗上耸强肩,覆下纡缓袖。 张口辄诋其,上手多宽宥。 奸豪既帖柔,狐鼠亦俯伏。 救灾如救焚,除弊如除垢。 殷然爱才心,白首还如旧。 视学上下江,所拔多薪标。 今虽卸皋比,群才犹辐辏。 颅荣去未几(宗泰),鲍照来复又(之钟)。 六一先生贫,三千弟子富。 即如山中氓,半面尚未觏。 客秋当此时,蜚语群相嗾。 道公逐李斯,不许少留逗。 诸生吊于门,山邻饯恐后。 我未奉伍符,姑且储粮糗。 故乡归亦佳,内省终无疚。 果然逢悟言,风影皆讹谬。 匪徒免鞭驱。 兼且通兰臭。 南国有表章,群儒已制就。 公独掉头言,必须某结构。 自惭石鼓顽,忽被桐鱼叩。 妄将下里音,强拟钩天奏。 公竟矜宠之,逢人夸锦绣。 情惜知己恩,嘿嘿办香祝。 一朝简帝心,授玉节西走。 甘棠枝可攀,膏雨泽难留。 人人爱依刘,声声思借寇。 贱子抱区区,一言陈左右。 送公旌远行,望公德日茂。 公以天人姿,而兼宰相胄。 高如水监悬,那有吞舟漏。 宁可察之详,慎毋发之骤。 猛如万钧弩,所贯无不透。 但虑未中节,不愁不满彀。 已褰贾琮帷,可免叶公胄。 能为李横冲,何妨伏不斗。 气敛理益明,业广福弥厚。 黄堂虽始基,黄扉将肯构。 禄位奚足矜,动名自可寿。 岂徒继家声,兼以答我后。 诗中既写出石庵公名,又谓其兼宰相胄,更足为属于文清之铁证。 不知实斋当日何以如此措词,殆亦得之传闻,未暇博访耶? 然以宣斋之精审,尚有此误,益见考证之难矣。 五一一、子才以退宦作寓公,擅有园林姬妾之盛,益以结纳贵游,臧否人物,自不免有陈同甫名太高迹太近之嫌。 实斋指摘,亦非无因,颅事实昭然,未容牵混,吾辈不能不订正作者之失。 又观两贤最后投分之深,更可矫文人相轻之习。 以视晚近士夫但争门户意气,不惜颠倒是非,恣为报复者,其贤不肖相去何远哉! 吾知适之必与余有同感矣。 五一二、襄阳钱仲价(葆青),鄂中诗人,曩于泊园坐上,数数见之。 自湖邸分携,瞬逾十载,每从石禅诸君询其消息。 近由吾友磨僧奇示君见怀一律云:淝上诗人老逸塘,近来坛坫主平章。 (君有《近代诗选》)。 三年赤手群流合,一出苍生四海望。 气与乔松争螺珂,力回残局补痍创。 因君还问段柯古,莫漫编书著《酉阳》。 末句谓正道翁也。 又得磨僧书知余近状。 赋诗代简云:不见琅牙问讯疏,多君尺素荐双鱼。 已临危地悬崖马,谁挽中天驭日车。 观相人忙如扌求火,(用陈希夷语,张乖崖事)。 乘时水到可成渠。 蓬莱第一峰头客,上界神仙信有无。 比岁耽吟,聊以自适,故人存问,敢不拜嘉。 若云坛坫平章,则吾岂敢。 五一三、海藏近以新刊诗集见赠,其第十卷盖壬戌五月后迄甲子仲冬之作也。 曩余逭暑海滨,君曾见答三绝,今只两首存卷中。 其一云:投荒逸气自堂堂,濯足扶桑意岂狂。 今日望公应却步,只堪居土号清凉。 似已佚去。 余原诗有看罢繁樱已倦游,闲身更为海鸥留。 年来诗思颓唐甚,那有雄心到九州之句。 时余归白神山未久,故君答诗云:虎掷龙摅遍九州,英雄谁肯死前休。 功名无与夷齐事,薇蕨空山又一秋。 上二句殆兼指余,下二句则以自谓。 君自辛亥后,鬻字自活,累却弓招,海内外无不重其高节。 其癸亥七月入都直内府,距辛亥九月出京,恰为十三年。 以诗纪之云:世弃天留等可哀,黍离荆棘更能来。 还从铜辇寻残梦,早向昆明辨却灰。 吞炭漆身殊未避,触山逐日漫相猜。 两朝国士声名在,骏骨犹堪比郭隗,越一岁,惕留坨亦同作云:贫贱糟糠事可哀,下堂覆水语何来。 长驱李今心如日,独对冬郎烛末灰。 国士两朝原自异,初心一改莫相猜。 同安齿冷先贤傅,肯说燕六始自隗。 乍读此诗,几难索解、有知其事者,谓甲子冬酉阳柄政,方以阁席见徵,即北府旧时亲贵,亦有力劝海藏不妨一出者。 留坨适有此作,遂用前韵。 海藏报诗云:生祭文山足教忠,黄冠顾问意何穷。 邓林弃杖应难测,小待虞渊日再中。 心事然,诗特婉约。 今两诗海藏、留集中虽均不载,以言风义,论者盖两贤之。 五一四、海藏今年七十又一矣,神明建王,转胜囊时。 有相者谓其必享大年,且有晚遇,君亦以此告客。 其《己巳除夕前一日夜起庵即事》云:一别高楼奇此庵,五年况味更谁谙。 枕堪待旦天难晓,薪已将然卧岂酣。 沧海独归真上策,旧京入梦奈空谈。 丹青自写灵台状,莫信人夸蔗境甘。 末二句即指相者之言。 余和诗云:抱膝闲吟恋小庵,孤芳宁计世人谙。 普天梦梦君先觉,中泽嗷嗷战尚酣。 纵化虫沙犹是去刂,只余风月不堪谈。 首阳千驷前言在,薇蕨由来苦亦甘。 腹联谬为诸老所称。 末二句则仍借用其昔年见答诗意,针对海藏晚遇之说,似为贤者更进一解。 去年海藏七十生日,余赠诗有句云:君尝诣我诗,妙语喻猿臂。 逢时偶然耳,数奇何足异。 己重物自轻,所得由养气。 年来与海藏过从较数,时作深谈。 逢时两句,亦习闻之海藏者。 以此寿君,并以此自勉。 解人如海藏,固应莫逆于心,相视而笑也。 五一五、恫城古文家,首推方望溪、姚惜抱两氏。 惜抱亦盛称其师刘海峰。 二百年来,文采风流,照耀乡国。 冀州不作,抱润代兴。 姚氏二难,(仲贵、叔节)。 并负时望。 通才接踵,益衍其传。 读《桐雅》及《桐城耆旧传》诸书,海内望县,盖未能或之先也。 近余友吴守二,复以其族祖生甫先生直之《井迁集》见示,且曰:生甫先生为望溪之友,海峰之师。 家挚甫先生屡求其稿不获,刻始由族人处得残版,补刊重印,幽光沉郁,幸为表彰云云。 余固雅重守一之为人,矧生甫先生固为吾乡先正耶。 先生乾隆丙辰举人。 游京师时,为孙文定、卢雅雨所重。 海峰及其弟药邨相从受学,于古文尤得其传。 顾先生之名转不甚著,显晦有时,未可强也。 所著《井遥诗集》,凡六卷,清妙灵隽,沁人心脾。 北游曾至马兰关,登长城,凭眺苍茫,发为歌咏,集中有《忆马兰关登高诗》云:金台何处不句留,绝塞垣边亦散愁。 紫蟹黄花一尊酒,碧云红树万山秋。 故园独整山头帽,旧雨谁同月下舟。 索寞禅房钟磬歇,昏灯梦襄去悠悠。 《春尽日有感,因忆去年客杭州》云:望见家山不是归,谯阳花落故人稀。 送春林下风侵鬓,得句尊前酒湿衣。 寂寂晚愁挡竹杖,昏昏昼睡掩柴扉。 何如长作酉拎客,每日携朋上翠微。 先生以能文称,诗特余事,然亦精诣如此。 守一为先生族孙,有《喜井迁公诗文集印成》二律云:桐城宗派被埏垓,传火遗薪剧怪哉。 秘籍居然搜孔壁,高文那许厄秦灰。 仅存残阙天应护,尚未摧烧嗣亦才。 肿飨潜通关运会,摩挲故椠首频回。 经训钻研老不休,早将声气薄时流。 韬光自分埋千袄,拾唾犹堪放一头。 汲古有人辨钟缶,革新无地著图球。 吾家法物同珍守,留待他年访禹畴。 玩诗意,于海峰似有微讽。 海峰以能文称,且为井迁先生入室弟子,顾集中竟无文字述其本师,亦可异矣。 五一六、吾皖曹文正(振鳙)字俪笙,世所称歙县相国者也。 文正不以诗名,向见其手写诗稿,除试帖少作,余皆古近体诗,经其师翁覃溪先生点定者。 覃溪持诗律最严,于文正诗评隋尤刻,密行细楷,缀语最少,老辈风期,洵不可及。 摘录数则如下。 《题放翁诗后》云:南渡诗人陆剑南,清言娓娓味酽醒。 先生真意谁能会,心太平菴老学菴。 覃溪批云:去年冬日,每携《放翁集》在内阁堂上候本时读之。 偶成小诗,总写于此云:苦心难挽古风还,神往《豳风七月》间。 一骋萧尤杨并驾,谁知衣钵在茶山。 自注:曾文清,放翁师也。 枉老忧时白傅闲,谁云禹稷异于颜。 一杯拟酹长吟处,千载兰亭曲水湾。 自注:首七字实切放翁。 绝尘迈往本天机,跃马梁州试铁衣。 正白个中争得力,桂林片石悟精微。 自注:桂林城外间有放翁奇杜敬叔札云:绝尘迈往之作,大都得自舟车鞍马间为多。 自郐合如何例玉溪,三才万象试端倪。 玉堂格韵西昆体,只对坡公偶价低。 (放翁诗:温李真自郐。 李义山诗云:李杜操持事略齐,三才万象共端倪。 自注:)西昆体,杨刘诸公训和之作。 东坡意不喜之,见坡公《金门寺绝句》。 愚云惟坡公乃可议论西昆体耳。 五一七、文正《咏梧门司成诗宠,即用苏斋题西涯图韵》四首其一云:新题额又小西涯,稳住诗人松树街。 好客随时锄径草,访君特地柴扉。 遍悬古像追形影,(斋中多摹古人画像)。 细话幽情见肺怀。 我亦摩挲成米癖,爱夸石鼓砚名斋。 覃溪云:像与形影不应在一句内,肺怀二字不好。 其二云:拈向诗宠满壁诗,争名那惜更搜奇。 三间矮屋疑移此,(三间矮屋一重楼,西涯句。)十友新图问画谁。 (司成绘《西涯卷子》,摹文正《十友图》中像于帧首,并欲昼同人像为《十友图》。)快觅清华盒旧址,苦寻岳麓寺遣碑。 (时托伊墨卿为访《岳麓寺碑》)。 欲圆身世三生梦,然否金丹换骨时。 (西涯八月而生,司成亦同之。)然否二字,乃覃溪所易,原作活脱。 批云:末七字拟改之而未妥。 又云:谁字硬。 其三云:隔城便觉来往遥,过访何须折简招。 老我吟哦空两鬓,看儿诵读又双髫。 (司成令嗣与予儿皆六岁始读书)。 眼昏日侍青藜杖,脚紫时扶软栗条。 想到乡园酣野趣,岚光水影夕阳桥。 其四云:渔洋去后孰独盟,心折藏斋五字城。 曾见词坛亲弟子,(黄昆圃詹事为渔洋弟子,珠斋犹及闻绪论)。 况来诗境半门生。 古今体看纵横出,多少人经冶铸成。 好溯渊源寻正脉,石帆亭畔水澄清。 逾字覃溪改澄。 又批云:后二首胜前二苜,大约用意处须凝蓄,不要扯长。 《夏日夜坐》云:无计留人笑语陪,镯看寻垒燕飞回。 凉棚院裹日初上,冷布窗前风正来。 向佛焚香萦细篆,呼僮泼水压轻埃。 倦身欲卧还慵起,儿报盆榴一朵开。 覃溪批云:总苦平易而不精练。 又批云:多读、多看、多作、多讲,四者必兼用之。 多读是专精一路;多看则旁阅众家;多讲者,一则讲去自己之病之所以然,一则讲古人之妙之所以然,二者亦不可偏废;多作亦有二路,一则实路,一则虚路,不从实处著乎,则弊病暗伏于中者无以自见,所以必寻古人可咏之题,如题画,题古迹、古碑之类也。 虚者则是自己性情中怀旧感事等题,此最易着手,而却最难见弊病,所以虚实两路要一齐下手,不可偏废也。 又批《汇中题吴子华照》两诗后云:绝句则竟算未上路,排律竟成章矣。 七古虽松弱,然可以渐渐串链,能将七古间架格调,运用手腕如意,然再及五古。 五古最难,非一朝一夕所可就功。 五七古俱妥,然后精求五律、七律,俱有把握,而后可作七绝耳。 又云:五古必须学杜。 吴梅村五古亦颇有伤于太顺者,所以不及其七古远矣。 又云:七律须加以沈郁顿捶,五律亦然。 所以中唐人之五律不可学,以其太弱云云。 又《赋得天寒有鹤守梅花》,七言八句中有句云:冲霄合领司香职,啄雪常怀警露时。 覃溪批云:司香警露一联,高华而兼澄淡,不愧头厅人语。 以上诸批,皆覃溪甘苦有得之语,沾溉后学,信无涯涣。 《遗集》四册现由公后人名家骐者保存。 卷首有大学土曹振铺私印及墓寿山锡宴十五老臣之一两章,而无自序。 庵先生题诗,所谓文正诗篇盥读亲,苏斋评语。 墨如新者也。 靖陶云:文正后裔返歙者仅长房,余俱留北京未归。 流传先集,吾知这陶必能力任也。 五一八、爱好贪多,文士结习。 而贪多之病,贤者不免。 唐宋以来,诗之多者,首推白陆。 他人无其才力,妄冀流传,等之自郐,又何讥焉。 赵瓯北《长夏曝书有作》云:文人例有一篇稿,锲枣锓梨纷不了。 若使都传在世间,塞破乾坤尚嫌小。 盖既乎其言矣。 余最喜樊榭论诗多作不如多改,善改不如善删之语。 以此告人,并时以自箴。 五一九、词为诗余,体例自别。 然词之小令,如《杨柳枝》、《小秦王》之类,究与七言绝句,有何殊别? 《白香词谱》独屏《柳枝》不载,意亦在此。 近人词家,如郑叔问(文焯)、陈伯(锐)、均工为此体。 叔问《杨柳枝词》五首云:数行烟树蓟门春,离袂经年若麴尘。 莫为西风摇落早,灞陵犹有未归人。 拂堤晴缕万丝柔,只扫芳尘不扫愁。 羌笛数声乡泪尽,夕阳红湿水西楼。 晓含斜月晚含烟,翠缕如云挂玉泉。 香辇不回秋又暮,栖乌头白近霜天。 乎居谁分解伤春,争睹长堤走马身。 黯黯空城飞絮尽,哀笳吹起六街尘。 雨洗风梳碧可怜,秋凉犹咽五更蝉。 谁家残月沧波院,夜夜渔灯网碎钿。 伯《杨柳枝九首》云:行人头白柳条青,始恨春风不世情。 若有当时豪赌兴,长楸还试马蹄轻。 二月隋堤水皱池,流莺已在最高枝。 一般飞絮无才思,却任东风地吹。 残局湖山绝可怜,十年林燕故依然。 酒旗画角斜阳裹,犹自殷勤缆别船。 西望长安道路遐,朱楼碧瓦切清笳。 劝君莫忘关山苦,啼过枝头有莫鸦。 玉虎丝沈不可牵,楼阴摇曳带秋千。 长宵那有羊车过,脉脉啼乌不井阑。 尽有风流似昔年,几回恨雨复吨烟。 生来不入灵和殿,恐被君王一晌怜。 短棹天涯酒易醒,晓风残月有词名。 自从错到江南路,冷眼看人几送迎。 已分漂零更不归,心中眼底事多违。 英雄若个桓宣武,空对江潭泣十围。 露皎烟黄夜欲深,白门监火恨沉沉。 墙头去尽闲车马,老我安排锻灶吟。 玩其词意,盖均庚子伤乱之作,有《黍离麦秀》之思焉。 就中叔问之雨洗风梳一首,伯之残局湖山一首,每一诵之,真有洗马对此茫茫之感。 余友淳安邵次公(瑞彭),今之诗人,词特余绪。 其《柳枝词》三首云:羌笛西风乌夜飞,红楼送客露沾衣。 吴娘争唱《江南好》,愁杀并州快马儿。 梦断卢沟晓月寒,占来行路最艰难。 关山送尽闲花草,只有垂杨似去年。 千里烟丝接凤城,江楼灯火望中明。 歌前别有年华怨,不为潇潇莫雨声。 嗣响郑陈,洵无娩色,因并录之。 五二○、归安朱︹邨先生,海内知其词名久矣,实则诗亦极工,特不多作。 《赠李梅庵》云:骨折心摧泪亦乾,世人只作等闲看,犹闻下笔风雷起,便与临觞醒醉难。 着想何人到青史,收身百计逊黄冠。 寻仙采药诚非妄,期汝行吟创大还。 梅庵卒亥以后,避地挹渎,衣羽人服,废吟止酒,闲一画松,此诗颇能状其为人。 又《次均王病山》云:极天兵火况修途,谁谓萍蓬匪定居。 用意故须忧患外,告哀犹是乱离初。 新知濡宜樽酒,旧项流传尚井庐。 日夕双江急东下,莫因人事损音书。 病山曾备兵湘之常德,乱后由黔中归,复侨腐于此。 武陵诗人陈伯以书酝相劳苦,病山酬诗云:还轸兵戈九折途,寄巢风雪一廛居。 妻孥尚在真成累,故旧相逢解念初。 不死与谁消暮日,余生何处是吾庐。 余宗未返跫音绝,(谓王梦湘)。 破涕缘君尺素书。 伯次均云:相忘龟尾在泥涂,犹胜常年藻悦居。 形质虽存非复我,江山信美不如初。 新愁突兀逃亡屋,旧梦依稀谏草庐。 未可全无消遣法,篱根补读《橐脆书》。 三诗皆佳。 病山诗多苦语,乃《曦发》、《谷音》之遣。 ︹邨、伯之作,固是词人本色。 发布时间:2026-08-05 19:30:56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182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