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今传是楼诗话 十四 内容: 五二一、绵竹杨叔峤京卿锐,以戊戌变政及难,遗柩于己亥年回籍过鄂。 梁节庵赋诗吊之,记其一云:玉屑孤儿消息来,未收悲痛札难开。 早知圣主容臣直,每叹同时少此才。 破寺凄凉聪马过,故乡迢递杜鹃哀。 人生百岁犹为夭,独往空山数绿苔。 惜遗集竟不及载。 节魔读书焦山,伯严叔峤均曾于雪中性访。 今梁集中《送杨三舍人还绵竹》诗,乃是时作。 壤蘅近有《镇江道中》一绝云:梁髯大隐海西宠,蜀客冲寒共夜谈。 触我回车思旧痛,舍人墓草久毵毵。 君与叔峤同里,所感固自不同。 五二二、《广雅堂诗集》,一刊于广州龙比部伯鸾,再刊于侗庐袁忠节(爽秋),即所谓广雅碎金者。 近坊间流传本,兼有晚岁诸作,乃其易篑前手订也。 广雅以达官名士为诗人,同光坛坫,未之或先,隶事遣词,无不精审,颅亦有偶误者两事。 一为《题襄阳杜征南祠》云:碑无文字湮陵谷,公有动名照古今。 共睹平吴功灿烂,谁知癖左智深沈。 幕僚湛辈皆奇士,朝贵张华识苦心。 羊傅德优才未若,遗踪卓冠汉江浔。 按《晋书羊祜传》:祜乐山水,每风景必造。 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 尝慨然叹息,顾谓从事中郎邹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 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 如百岁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云云。 湛曰:公德冠四海,必与此山俱传,至若湛辈乃当如公言耳。 是湛辈乃叔子幕僚,非征南从事也。 羊杜并称,传亦相连,此亦容易致误之因。 广雅督鄂最久,感喟亦最深,诗中累用羊公故事。 《九日蟹宝通寺塔》云:此塔阅人沙海数,岂惟蟹岘叹销沈。 又断句云:我亦浮沈同湛辈,登盘娩食武昌鱼。 皆传诵人口。 一为《寒溪寺观陶桓公手植桂》云:上造樊山顶,江湖相排荡。 下穷寒溪曲,暮色已莽苍。 同游无懦夫,决履犹策杖。 陋哉伏守诗,徒羡谯乐广。 磐石避雄剑,此意最倜傥。 旧游如在目,影堂铄方丈。 弹指去来今,滔滔天运往。 神护千岁桂,飘香高可仰。 前贤殖嘉树,后贤题祠膀。 (胡文忠榜书):长沙之动。 一楚横天下,古今陶胡两。 访古惬幽邃,伤时转慨慷。 物存山自馨,人去吾安放。 诗中一楚横天下,古今陶胡两二句,如此精到之语,非广雅殆不能道。 顾第七句陋哉伏守诗,徒羡讠燕乐广云云,隶事似亦有误。 按《文选》有谢玄晖《和伏武昌登孙权故城》一首,注云:伏字曼容,为大司马谘议参军,出为武昌太守。 玄晖此诗,既为和伏守之作,其中句云:钓台临讲阅,樊山开广谠。 当即广雅诗意所指,乃不以作者属之玄晖,而属之伏守,则亦贤者之失也。 天津严范孙侍郎,有手注《广稚堂诗》稿本,细楷密行,足资铨孜。 惟详于典实,略于本事,其于前诗徒羡讠燕乐广句注语,引《晋书陶侃博》:尚书乐广,欲会荆扬士人。 武库今黄庆进侃于广,人或非之,庆曰:此子终当远到,复何疑也云云,又误以乐广为人名,似失广雅引用原诗本意。 甚矣作郑笺之难矣。 五二三、广雅诗中年以后之作,多有本事。 荦荦大者,故老能详,余《诗话》中前已及之。 大抵文人寄,每托诸咏史、咏物,广雅诗亦多此例。 集中如《灶妪辞》云:贤妇三言甫入门,得人嗤处只缘新。 如何灶下蓬头妪,不听登堂劝徙薪。 《食橄榄》云:回甘青子出艰难,烂熟朱樱众喜欢。 内热清凉空论定,几曾同荐赤瑛盘。 《兔丝》云:文杏夭桃斗一时,天涯芳草衬燕脂。 兔丝亦厌风霜苦,谁伴青青涧底枝。 《非荆公诗》云:大妇鸣环冶酒桨,弹筝小妇斗新妆。 为君辛苦成家计,冻折机丝不怨凉。 《元稹》云:贾谊多言绛灌伤,旧动新进敢衡量。 最怜轻薄元才子,操纵英雄绿野堂。 玩其词意,必非无病之呻。 惜作者既未自笺,自亦无从索解。 惟《元稹》一首,似指虞山而言。 集中有《送同年翁仲渊殿撰从尊甫药房先生出塞》诗,自注:药房先生在诏狱时,余两次入狱省视之。 录此诗以见余与翁氏分谊不浅。 后来叔平相国,一意倾陷,仅免于死,不亚奇章之于赞皇。 此等孽缘,不可解也云云。 广雅督粤,军用甚繁,虞山适长司农,于其奏销,频致驳诘。 迄后奉旨入京,将与枚卜行,至中途,复以宜昌教案,电令近鄂,闻亦虞山设计尼之,故生平衔之甚至。 注语乃晚年加入,宾僚请删,亦不顾也。 按《旧唐书裴度传》:时翰林学士元稹,交结内官,求为宰相。 与知枢密魏弘简,为刎颈之交。 稹虽与度无憾,然颇忌前达,加于己上。 度方用兵山东,每处置军事,有所论奏,多为稹辈所持云云。 广雅在外,虞山居朝,此事与晋公、元相相类。 虞山自负宿望,每以新进视广雅,两贤相厄,殆关夙缘。 录此二诗,以见朝局,亦同光史料也。 至广雅集中末卷,有《读史绝句》二十一首,吾友忍堪闻之天琴老人,谓皆早岁之作,多年前即见之于广雅许,决非开府后诗,亦无庸强索本事矣。 五二四、湘阴郭筠仙侍郎嵩焘,与左恪靖同里旧交。 恪靖佐湘抚幕,为慧者所乘,几蹈不测。 其时奔走营救者,在外为花县、益阳,在内为文勤、肃顺,而斡运其闲者,则筠仙也。 迄后恪靖督粤,筠仙适以巡抚同城,因论事不合,卒投劾去。 集中有《由粤东假归述怀留别》四首,其二云:世事江河日夜流,古人先我有深忧。 输琛西海犹唐典,鼓棹南宫但越诬。 犀首直须无事饮,鸢肩岂信有功侯。 六条行部吾安放,虚拥旄麾学督邮。 其三云:积雨翻成噎噎阴,刺桐拂槛影萧森。 粤台倾洞龙蛇窟,虞苑销沈草木林。 无纵诡随民病亟,是何濡滞主恩深。 谁言肺腑戈矛起,愧平生取友心。 六条二句与谁言二句,皆为恪靖而发。 迨返湘后,帐触往事,屡见咏歌。 《周祭》云:十二万年有此祭,谁与居者忽著我。 高岩大嶂奇峥嵘,终日掩关天上坐。 遗山一出计已妄,牛奋箕张空自琐。 自注:周隙岭为予结庐之地,托始道光庚戌,与季高为山居结邻之约。 咸丰二年壬子,避粤寇之乱,遂徙家焉。 患难相依,而富贵相轧。 古今人情类然耶? 又《次均意城书感六首》之一云:夙昔思夷惠,悠悠干载风。 断鳌犹震荡,飞鸟入溟蒙。 忧患深沈共,涛张今古同。 健儿夸独出,莫更问桓躬。 健儿句,自注:谓左季高也。 恪靖逝世,筠仙挽之云:国运遭日,臣心况瘁时。 功成文武并,道大古今疑。 劲气同官慑,深谋圣主知。 老臣经国计,生死系安危。 西法争新巧,深机在远交。 甘闽归缔造,朝野互讥嘲。 不忍须臾愤,翻随议论淆。 多防经术误,远略责包茅。 触眼伤沈浊,谁言古道存。 攀援真有术,排斥亦多门。 直以功勋旧,无烦气谊敦。 荒山余老泪,酹酒与招魂。 语多推重,已蠲夙嫌,道义之交,固应如此。 与恪靖挽湘乡联语,同一用意,然第二首仍责其不谙外交。 吾辈平心论之,似亦不能为贤者讳。 同光之际,士大夫通晓时务,周知四国者,筠仙实为巨擘,如丁雨生、曾劫刚,又皆一时之选也。 五二五、同年贵筑姚茫父(华),博综九流,兼精绘事,病废以后,残臂挥豪,撰述弗辍。 余曩以尺幅索君书诗,久之未报,君遽以庚午初夏捐馆。 断楮零缣,间多散佚。 吾友藏斋,偶睹此幅于沽上市楼,为诗见报,亟以兼金赎回,余感赋云:莲花庵裹姚茫父,残臂挥豪剧可怜。 触我山阳思旧痛,何时絮酒酹新阡。 (殁后卜葬西直门外姚山),莲花庵者,在宣武门外烂缦胡同之南。 其地旧为水月庵夹道,今易名为莲花寺湾。 寺本明代旧刹,戴璐《藤阴杂记》称其树木蓊郁,门径极佳。 旧时朝士,多僦居者。 段懋堂曾腐寺之别院。 洪北江于嘉庆四年上书下狱,谪戍伊犁,其年九月二十四日,移厉莲花寺待罪,与知交别,见先生自为年谱中。 迄后建甯张亨甫亦居之。 《松寥阁集》中有《二十九日移居莲花寺漫作》云:矮屋悠悠七十日,何妨此屋暂低头。 后生大似笋成竹,半世空如泥堕沟。 安得万间开广厦,可知四海信虚舟。 归来燕子应相识,东幔西帘总旧游。 自注:己丑春,居寺之东庑,其夏居西庑,今亦居西庑而非旧室也。 又《清明日移居莲寺作》:旧是诗人宅,(树斋太史昔曾居此)、今宜倦客居。 关河迟上冢,风雨正移书。 奇迹地无定,观空心有余。 只怜庭除树,生意太萧疏。 亨甫曾两度厉此。 光绪戊戌侯官陈石遗(衍),亦寓寺内。 经师吟人,后先辉映,亦云盛矣。 茫父卜居,始自光绪甲辰,为时已久。 复于丙寅岁就庵之旧,略加修葺。 庵内为岱宗堂,后为何陋轩,供王阳明像,另以泰山府君段懋堂、洪北江诸先生附祀其中。 陈师曾为绘《莲花庵图》,茫父题诗云:前闻谁忆《藤阴记》,门径极佳似旧庵。 别院百年荒已甚,幽栖一榻卧仍堪。 著书今日玉屏后,(段若膺先生成《诗经韵谱》、《草经韵谱》于此,即《六书音均表》也。 时为乾隆己未九月,明年三月,铨贵州玉屏县,见《寄戴东原书》)。 成咏昔人接叶难。 (接叶亭在烂缦胡同中间,祝芷塘茸而居之。 王蓬心为绘图徵咏,李调元句云:两屣送僧莲寺近,亦见《藤阴杂记》)。 回首来时新种树,倚天松柏欲相参。 又《叠前韵怀段懋堂先生诗》曰:金坛人往空遗迹,瑟瑟薜萝此故盒。 三月选官春未远,百年问字晚犹堪。 思穿邻壁通香火,若话薪传共朔南,才尽江郎能察篆,后来匡谬亦曾参。 茫父佳诗甚多,兹特录其有关旧间者。 其遗集《弗堂类稿》,现由及门刊行,莫郑之后,君为传人矣。 五二六、吾友溧阳狄平子《哭黄公度诗》云:奇才天遗此沈沦,湘水愁予咽旧声。 莫问伤心南学会,风吹雨打更何人。 自注:先生官湘省时,与陈右铭中丞,江建霞、徐砚父两学使,皆为南学会须袖云云。 按甲午败后,变法议兴。 当时各行省奉行最力者,厥惟湘抚。 公度方任陈臬,实赞其成。 凡所兴举,如时务学堂、武备学堂、保卫局、商办矿务、湘粤铁路、内河小轮船,皆其荦荦大端,而南学会为尤著。 南学会者,公度与江建霞、谭复生、梁任公等主之。 其时德人夺我胶州,各邦且有分割中国之议。 湘人设会讲习,亟谋自保,将以次推行于南部各省,庶他日虽遇分割,而南部犹可不亡,此会之所以名南学也。 公度在湘仅一年,旋以戊戌政变去官,养疴上海,翌年即归嘉应故里。 其《己亥怀人》诗,即是时作。 《怀义宁陈右铭》云:白发沧江泪洒衣,别来商榷更寻谁。 闲云野鹤今无事,可要篮舆共护持。 《怀善化皮鹿门》云:平生著述老经师,绝妙文章幼妇词。 今日皋比谈改制,黄书以外录明夷。 《怀元和江建霞》云:南岳云开草路初,归来秋雨卧相如。 零星几卷灵鹅合,只算江郎制锦余。 《怀义甯陈伯严》云:文如腹中所欲语,诗是别后相思赀。 三载心头不曾去,有人白皙好须眉。 《怀宛平徐研父》云:臣罪当诛父罪微,呼天呼父血沾衣。 白头元鬓哀蝉曲,减尽维摩旧带围。 《怀浏阳唐裁臣》云:头颅碎掷哭浏阳,一凤而今誊楚狂。 龟手正需药,语君珍重百金方。 《怀李柄寰蔡艮寅唐才质》云:谬种千年《兔园册》,此中埋没几英豪。 国方年少吾将老,青眼高歌望尔曹。 《怀凤凰熊秉三》云:龙泉知我剑随身,三斗撑胸热血新。 是我眼中神俊物,熊罢男子凤凰人。 之数君者,类皆南学中人也。 五二七、孤桐曩有《题徐善伯见视戊戌湘报全册四十韵》,纪述綦详,足徵信史,实为近数十年极有关系之作。 诗云:戊戌初变政,湖南日有功。 经始时务堂,厥在丁酉冬。 义甯为中丞,(陈宝箴)。 元和士所宗。 (江标)。 今隽谁举首,岳岳凤凰熊。 榜书食蛤蜊,三君坐斋中。 (初试时务学堂新生于学院食蛉蜊斋,陈江熊三公同监试)。 诸生就厅事,管墨争靳磐。 (试题:年长生,《墨子论》;年幼土,《管子论》)。 吾年十六耳,伸纸走蛇龙。 时见绛袍客,凝意瞰诸童。 (江建霞时著峰袍,往来巡察,丰神绝世)。 蔡生名艮寅,摄影肩相从。 与吾校一岁,弱亦将毋同。 (蔡松坡原名艮寅,少吾一岁,在贡太傅祠拍照验体格,与吾并肩,熊秉三规自照料)。 炳寰文炳然,气度尤和雍。 陈公激赏识,特假词色隆。 (李炳塞首场冠军,交卷适与余相次,余见右帅问话甚久。 炳寰号虎邨,内方外圆,仪容绝美,后死庚子漠口之乱)。 时余方病疟,细瘦如秋虫。 程令里躯干,乃蹈孙山空。 。新会乍入湘,举邦争迎逢。 祠堂一夕宴,裘带绝从容。 (任公初至,全省官绅在左文襄祠宴之,盛极一时)。 明年开新黉,总持推钜公。 汝南一登唤,万籁鸣诸穹。 吾不入梁门,势迫非由衷。 相见七年后,笑语两融融。 (任公后在东京设政闻社,余始见之。)继学遗家弟,士忧拗而聪。 (家弟陶年初名士忧)。 题名赫然在,再览吾神恫。 尔时数湘政,警保堪追崇。 嘉应黄公度,智略郁蟠胸。 (黄为臬司,设保街局)。 会友号南学,房虚递始终。 (南学会每星期开讲)。 鹿门皮先生,致用经早通。 湘报罗群言,民气何蓬蓬。 浏阳两奇杰,一扫浮翳空。 (谭嗣同、唐才常)。 樊易号怪物,(樊锥、易鼐鼐,后改名宗夔)。 何毕成鬼雄。 (何来保、翠永年,何死汉口之难,毕亡命不知所终)。 延年不缠足,(延年会,革除应酬恶习;不缠足会,解放女子,皆凤凰浏阳所创)。 载笔赅纤洪。 新闻此嚆矢,稚弱讳无庸。 爱国自有真,语语明朴忠。 图新世余载,所志昭宋聋。 不知中何祟,视天犹梦梦。 既壮修及老,不阅于我躬。 缅怀先觉士,愧憾兼无穷。 善葆此环册,得失非楚弓。 天阴偶循诵,可以愈头风。 人事各代谢,吾能明其踪。 谁与证吾言,君舅香渠翁。 (香渠,刘善淀,善伯之外舅也,时为《湘报》总理。)戊戌迄今,晌逾三纪,巨浸稽天,遂有今日,殆亦维新诸贤所不及料耳。 五二八、公度晚岁居里,论学尤勤,忧时成痹。 其乙巳正月致书平子,有自顾弱质残驱,不堪世用,负此身世,感我知交等语。 是岁二月,即捐馆舍。 故平子挽诗云:竟作人间不用身,尺书重展涕沾巾。 政坛法界俱沈寂,岂独词场少一人。 又散原集中,亦有《感奇人境庐诗》云:天荒地变吾仍在,花冷山深汝奈何。 万里书疑随雁惊,几年梦欲饱蛟龟,孤吟自媚空阶夜,残泪犹翻大海波。 谁信钟声隔人境,还分新月到岩阿。 盖即答其见怀之作也。 五二九、咸同中兴,湘军突起,治水师者,并称彭杨,谓彭刚直(雪琴)、杨勇殷(厚菴)也。 先是贼以江心小姑山为台,于东岸彭郎矶,西岸小姑湫,筑两城环巨以阻水师,刚直力战两日破之。 有《攻克彭泽夺回小姑山要隘》诗云:书生笑率战船来,江上旌旗耀日开。 十万貔貅齐奏凯,彭郎夺得小姑回。 诗成刊于石壁,传诵一时,散原有《江上杂诗》云:袅袅亭亭绝代人,水肌玉骨立干春。 彭郎夺得传佳话,只倚催妆句句新。 自注:昔年攻克九江诸郡县,杨公岳斌功最多,自彭公玉麟,有彭郎夺得小姑回之句出,遂专以推彭,而杨公亦尝笑语人曰:雪琴解赋诗,因得独专其名云云。 勇殷厚重少文,余事临池,颇有法度,特不以能诗称耳。 陈庵先生有《杨勇殷公家居所临阁帖,芝仙观察以一纸见诒,感旧赋谢》云:瘴云六月山堪烘,我初谒公沧海东。 茅檐竹椽拄刀戟,刮飓夜卷如飞蓬。 (公之援台,法舶扼海道,易服乘渔舟夜渡。 明年事定,犹屯军都山中)。 其秋把晤榕叶底,坐叹铸错哀藏弓。 (时争台狱不得直)。 湘江一卧遂契涧,闻鼙又见边烽红。 峭帆微服满耳,年时手障馄身雄。 山川百战付竖子,天胡此醉神其恫。 陔余弄笔累千纸,敛抑奇崛何冲融。 左书彭画足正气,鼎足晤对江楼中。 赋诗报君愧衰惫,努力忠孝承门风。 诗中以左书彭画,鼎足并称,阐幽之旨,固与散原同也。 五三○、虞山言氏,一门风雅,前已及之。 近仲远更以新刊《坚白室》及《从吾好斋》合装诗草见示,骤睹二妙,喜可知也。 《坚白室》者,其仲兄謇博大令有章所著。 君曾从吴挚甫、范肯堂、李越鳗诸公游,于肯堂亲炙尤久。 集中有《肯堂师啖以荔枝,不数日复有茶叶之赐,姚宜人益佐以西瓜,用山谷送范庆州韵呈谢》云:先生为诗如将兵,淮阴非以十万名。 风水天然自沦涣,晴空千里飞迅霆。 张皇幽眇阐宗旨,博我皇道宏汉京。 论证了了妙处剂,足令眇视跛能行。 敖曹枉说气如虎,至竟嗫嚅效儿女。 西昆獭祭终闰余,源头迳欲寻清渠。 纱囊分得丹砂颗,茗柯实理尤相须。 况闻后命传仆夫,五色镇心文不枯。 拜倒鸥波更无语,请淬锋锷酬风胡。 肯堂答诗云:世说小范十万兵,不能战胜徒其名。 空提两拳向四壁,推排日月驱风霆。 帐中突兀见吾子,忽后自顾大莫京。 调停居间吾不可,不吾帅者听子行。 语子瑰文猛如虎,伏而不出如处女。 浩如积水千倍余,千一之放流成渠。 天仙化人妙肌理,坠马啼妆百不须。 莫学世间小丈夫,容光滑腻心神枯。 骏马真当识涂径,看予牛老已垂胡。 盖杂述平昔论诗语以为戏也。 君有《寒柏百六词》,均叠丹韵,俞恪士谓其才气横溢,百战不怯,信然。 秦宥横提学诗,世不多见,有和君作云:君诗能秃笔,十八瓮亲埋。 芒角搜肝出,登临雪涕来。 爱才比淮海,忧国过轮台。 使越他年陆,观涛此日枚。 玉花犹伏坜,金粟已成堆。 霸业荒鱼腹,军容泣马嵬。 沧桑为大耳,刍狗不仁哉。 吾道输篱菊,霜前冒雨开。 君原作题为《偕世臣禹台秋眺,步石刻诗韵,并示秦宥横、黎太初诸子五首》,其一云茫茫家国恨,腔血碧难埋。 陡觉群阴冱,惟宜旧雨来。 有风弱水,无力上强台。 志业聊看剑,明良艳卜枚。 安居嗤马革,远略壮龙堆。 局促怜巢幕,元黄赋陟嵬。 李(赞皇)张(江凌)洵卓尔,仪衍亦卑哉。 闻道昌黎叟,能驱衡岳开。 亦可见其怀抱。 《从吾好斋诗草》,仲远弟百药大令同爵著。 君夙工倚声,诗多近体,《井陉道中》云:踏遍群山又石苔,绿波如带自潆洞。 一鞭人影斜阳外,滚滚寒云扶马来。 固词人吐属也。 五三一、仲远昆弟,均以能诗名,盖得力于庭诰者为多。 赠公应千丈家驹所著有《鸥影词钞》六卷,自谓二十以后,遁而学词。 实则丈于诗致力亦深,今所传之《恺叟诗存》,强半皆少作也。 《梅花偕内作》云:一枝春忽到贫家,绝世风姿自足夸。 嫁得孤山林处士,不须更聘海棠花。 厥配汪夫人雪芬,所著有《梅花馆集》,与应千丈白首相庄,尤极唱酬之乐。 集中有《梅花诗》云:数枝相对语能通,问我前身可许同。 雪貌冰心有仙骨,几曾梦到赵师雄。 吾谷尚湖,名媛辈出,海内所称。 而言氏自餐霞楼后,累叶蝉嫣,诵芬弗替,盖贤者之泽长矣。 五三二、杨诚斋诗服膺香山、半山者甚至,至其神明变化,或且突过前人。 《端午病中止洒》云:病裹无聊费埽除,节中不饮更愁予。 偶然一读《香山集》,不但无愁病亦无。 又《读》诗云:船中活计只诗篇,读了唐诗读半山。 不是老夫朝不食,半山绝句当朝餐。 诚斋于南末四大家中,最为清言见骨。 晚年学诣益深,涣然自得,一时有诚斋体之称,然古诗得力香山,绝句得力半山,渊源所自,不可掩也。 放翁论诗,尝有我不如诚斋之语。 其《送子龙赴吉州椽》诗云:又若杨诚斋,清介世莫比。 一闻俗人言,三日归洗耳。 汝但问起居,余事勿挂齿。 则并重其为人。 诚斋历事三朝,始终一节。 韩促胄筑南园属记,诚斋曰:官可弃,记不可作。 遂告归。 渭南对此,有怍色矣。 五三三、更邱刘松岚(大观)所著有《玉磐山房诗集》,翁覃溪序之,谓其天机清妙,寄托深远。 而王兰泉《蒲褐诗话》亦谓其萧闲刻峭,卓然自立于尘埃之表。 此可以见其诗诣矣。 松岚有《题箨石夫子诗集后》,诗云:神识自能超宇宙,元关无钥划然开。 岩花硐草无人识,独有洪崖采得来。 自注:谓覃溪阁学。 君尝以虞道园诗乞覃溪批点,覃溪报书云:南宋以后,所谓苏学盛于北,程学盛于南。 惟虞文靖以贯串群经之秘,而收拾乐府以下六朝三唐之精粹者,风雅之中流砥柱也。 此札墨迹,于厂肆见之,辄记其语。 又《挽孙渊如》诗,其一云:《卷麓阎草》自雕镀,翰墨英灵漫不收(谓洪稚存)。 若向九原逢仲则,为言知已有随州。 君曾刊黄仲则《两当轩诗集》于京师,亦见《覃溪诗序》。 五三四、滥用新名词入诗,每为雅人所病。 然亦有万不能不用者,概从禁避,似亦非宜。 余夙持此论,乃与石遗不谋而合。 其诗且已无余用之,《匹园落成》云:檐溜聚成双瀑长,雨中月色电灯光。 临春侧想吾家阁,可笑贫儿不自量。 又《九日集洒楼,时余以病痒戒酒》云:满城风雨未曾来,只盼霜天雁带回。 竹叶于吾尚无分,菊花虽好奈初胎。 谁能太华峰头去,并娩齐山笑口开。 佳节总须求酩酊,强携啤酒注深杯。 电灯、啤酒,固皆新名词也,果善用之,何伤诗格? 况生今之世,万国棣通,事物繁颐,必欲求之载籍,比附有时而穷。 与其泥古而失真,无苒自我而作古。 新文学家所谓时代性者,吾人又安可一笔抹煞乎! 余近以墨雨欧风入诗,亦是此意。 五三五、南昌邵潭秋(祖平),今之少年能诗者。 江西固诗人都会,余所知如王瘦湘(浩熊)、艾畦冰三五辈,并皆办香西江,尤多取径双井。 潭秋年少志锐,兼嗜唐音,初不以乡里宗派自囿,有足多者。 近奇其《培风楼诗存》,卷尾《十年诗稿写定后感赋》云:十载悲欢迹可踪,浪吟那复倚声容。 暖妹幸脱一家锁,窈默难弦万壑松。 逊志终妨人事学,祓愁应与酒争锋。 筌啼笑指皆陈迹,覆瓿餐蟑信所从。 又《钞选全唐诗竟感题》云:初唐四杰出,富艳如春花。 乔刘实绀绮,张宋何高华。 盛时李与杜,飞动龙鸾孥。 高岑与王李,骖乘亦同车。 鸣忧尽金五,容裔比云霞。 群谓颇挺出,荆玉抱家家。 大历十才子,吐词仰天葩。 秀色难为贞,蹈隙或抵瑕。 韦柳皎而峻,孟寒高而夸。 精杰与深雄,两两实分衙。 末流渐散乱,荒险羼僻邪。 元白虽俗轻,尚为诗教嗟。 晚唐为绮靡,薄惠生齿牙。 淳风欲茫昧,古体髻已发。 二许才未称,方罗意有涯。 后起有李杜,曾不救偏斜。 世衰元音,细响徵筝琶。 又:文章以气胜,一代不数辈。 吾爱五夫子,真来树千载。 太白逸天下,轩豁出尘塔。 杜公抱忠愤,悲悯世如瘵。 倔强韩吏部,横砾出胸肺。 东野穷复穷,沈鸷六尺内。 惟有太傅白,气和色无坏。 吁嗟此五君,吐辞各极态。 其人实贤杰,大事见诗外。 他如刘与柳,远谪蓄叹慨。 王孟暨储韦,偶然清气会。 是皆轶余子,惜未抵其最。 拙哉昌谷生,乃以诗雕绘。 此可见君之志矣。 君授课之江学校,散原旅杭,赠诗云:诗人心迹两峥嵘,坐拥岩峦广厦清。 从此雁边江上塔,吟声次第答铃声。 之江大学,在杭州秦望山下,竹树茂密,风景绝佳,论者谓为世界大学第二胜区。 君诗所谓门前萧山树,楼下兰溪桨。 及买鱼脱童钓,咒笋茁邻壤者,颇能状之。 散原诗所谓江上塔,盖指六和塔言。 五三六、有清一代,黔中学使,以洪北江何东洲二氏为首称,流风余韵,沾溉无穷。 迄于晚季,则天津严范孙先生,提倡实学,亦得士心。 一时才彦,多出其门,国变而还,去思未沫。 范老与余为忘年交,游讠燕之欢,恍如昨日。 自君逝世,社集亦稀,每过城南,敢忘腹痛。 君于诗不自编集,遗言且戒付刊。 然因诗存人,余之夙旨,况君诗亦本有不可磨灭者在乎。 《六十自述》三首其三云:比岁从人汗漫游,客中闲度几春秋。 茫无畔岸身家国,富有河山亚美欧。 与我相亲仍禹域,教人最忆是杭州。 眼前又数番风信,准备西湖十日留。 自注:此十年中,庚游汴、汉、浔、沪、杭、苏,登焦山,又出榆关至奉天;壬游日本;癸、甲游欧洲;乙游苏门、皖、聋、无锡、南通、济南,再到西湖;丙出居庸游明陵、张垣,又登岱谒孔林,观浙潮,三到西湖;丁游桐庐、富春、禹陵、兰亭,四到西湖,再游苏州,泛太湖;戊游合众国及檀香山,往返经日本。 游踪之广,突过前贤。 且所至必有诗,固不仅欧游有专册也。 兹摘录其清新可诵者,《登富春山》云:辞峰围绕水平铺,坡老诗中有画图。 今日富春江山望,天然又是一西湖。 《津浦道中》云:渡江两度迓归舟,又续西湖十日留。 天若与龄兼与健,一年一度向杭州。 《赠诵洛南行》云:社酒权教作别筵,莺花烂鳗早春天。 君归触我南游兴,修禊亭边快阁前。 《游八里台归途示诵洛》云:夹岸丛芦一色青,鹏声续续水波澄。 故乡风景君应记,略似西兴到绍兴。 《北游杂诗明思陵》云:思陵宫殿画沈沈,塞径蓬万一尺深。 读遍昌平山水记,亭林此地最伤心。 五三七、城南社中多后进,君与南海吴子通(寿贤)、绍兴陈诵洛(锺岳)唱酬尤数。 清季子通与君弟台系共事,因以识君,过从论诗,踪迹寝密,有《纪缘册》志其颠末。 君题一律云:东塾能传学,南皮剧爱才。 遂今后起秀,见此不凡材。 族望吴荷屋,诗名徐玉台。 阿连真有幸,几席日追陪。 子通以岭南异才,沈沦僚底,某岁适有困呃,君斥千金助之。 子通尤切知己之感,尝为余述其事云。 五三八、北方兴学,范老实为开山之第一人。 今之南开大学,三十四年前,固严氏私垫也,陈诵洛诗云:树人信有百年心,家塾初开虑已深。 八里台前黉舍在,春风桃李早成林。 即咏此事。 范老答之云:秀才学究两无成,技类屠龙况未精。 庠序莘莘人艳说,吾心功罪末分明。 末句沈痛之语,与广雅之刘郎葵麦一绝,用意相同,亦维新史中一段公案也。 五三九、曩余偶持诗戒,范老赠诗有公待再起东山日,暂废清吟亦未迟之句。 比年人境结庐,不闻理乱,闲中岁月,得句较多,惜君已不及见矣。 犹忆曩岁君有赠余一律云:京华倾盖十年前,磊落廒奇见此贤。 能诵宝书七百国,熟精兵法十三篇。 补天事业孤怀耿,觉世文章万口传。 吾眼中人俱老矣,又经几度海成田。 余答诗云:神武挂冠君独早,黑头几辈肯归田。 自谓颇能搔著痒处也。 君殁时,余有挽诗,缤蘅以未及同作为恨。 越一载,哲嗣慈约以君所注《广雅堂诗》手稿,印成见诣。 缥蘅追忆旧游,题诗卷尾云:朔南二老各堂堂,曾与章侯议举觞。 (自注:君与郑海藏翁壬午同榜,又同庚同日生,复同居沽上。 去岁七十,余与孤桐拟撰词致祝)。 归隐节因垂钓著,成阴愿已树人偿。 明湖畔沽新酿,八里台前泛野航。 风景不殊余痛在,重披胜稿百回肠。 明湖者,沽上酒肆,社友醵饮,恒集于此。 黄炉根触,吾辈所同也。 五四○、沪上黄浦滩公园,长夏销炎,最为旷适。 旧日悬有华人与狗不许入之牌,狄平子感事诗云:江干何处立斜晖,碧草清阴与梦违。 燕子不知巡警例,随风犹得自由飞。 盗憎主人,由来久矣。 自有五卅流血惨案之役,租界当局,为修好华人计,其禁始弛,而游侣则华人转多于外人。 吾友刘放园有《黄浦滩公园夜坐》诗云:昼间苦热避无方,入夜来寻半晌凉。 江静千灯成倒影,林深一月吐幽光。 微嫌露重沾罗袂,渐览潮生没石塘。 游客虽多他族少,此间亦有小沧桑。 盖纪其事。 江静一联,景肖而语工,且不能移他处。 海上吟人,无不击节。 五四一、广雅《金陵衤集诗十六首》,一时同作者甚盛。 而以樊山为最工,博综旧闻,兼及近事,固不仅以风调胜也。 诗云:老去屏山赋汴京,裕之俳体雪香亭。 名篇十六浑相似,传唱江南不忍听。 二乔国色并乘龙,总角英雄盖代功。 公瑾伯符俱不寿,天教寂寞古江东。 紫盖黄旗下有人,大航朱雀会风云。 锺山虎踞龙蟠势,具眼无如诸葛君。 伤心玉树有何春,佳丽江山要洗尘。 除却寄奴能虎步,南朝天下半词人。 一半春风付教坊,李平潘佑枉思量。 曹彬句当江南事,愁坐围城咏凤皇。 天堑横分制佛狸,后来虞雍继韩蕲。 如今铁甲乘潮上,不用量江费钓丝。 瘦丁亭子水西门,古有俭邪尚识真。 今日节楼读洋画,流连江雪又何人。 莫愁湖已乞中山,儿女英雄事可怜。 万古云霄遗像在,胜棋楼子亦凌烟。 (胜棋楼上有曾文正画像)。 《桃花燕子》话兴亡,马阮匆匆送建康。 朝暮蜉蝣同一笑,台南十日亦真王。 一从时相用商才,大贾如云衮衮来。 千载瞻园幽绝处,金钱花傍夕府开。 文采风流递不如,乾嘉末胜道咸初。 江南后解输前解,依傍仓山有薛庐。 秦进画舫暖围春,时有渔郎来问津。 闲坐何房思误字,钧衡谁是钓渔人。 (曾忠襄镇金陵,幕僚陈某招权纳贿,多在钓鱼巷伎馆,或改节署三省钓衡扁为三省钓鱼。)雨花台畔血痕蔫,龙膊收功四十年。 怪事曾胡殊不料,有人俎豆到金田。 濠泗风云祚一僧,杀人如草自矜能。 红灯尚托朱家裔,直恨无人发孝陵。 西上陶桓意可伤,石城回首旧斜阳。 可怜仪凤门边地,圈作威廉外教场。 乖崖持节镇三吴,苦恨升平一事无。 今试维新开辟手,那能闲却老尚书。 乖崖一首,谓广雅也。 按是时为光绪甲辰,广雅奉朝命与江督魏午蓝会勘湾址工程,留江宁月余,遍游名胜园林,得诗数十首,今均见集中。 吾乡蒯礼卿年丈光典,方绾鹾务,亦有和作,颇为一时传诵。 其警句云:可怜跋扈桓宣武,强迫兴公赋《遂初》。 语意盖指洹上癸卯岁计厄广雅,不令回鄂而言。 今据李审言《金粟斋遗集书后》,则谓是诗实其捉刀。 审言曾主礼丈家,所言自可徵信。 且谓原拟十六首,集中删去五首。 记其末一首云:诗吟佳麓谢玄晖,临水登山更送归。 收拾六朝金粉气,庾公清兴在南畿。 此结束语,亦所以尊广雅也。 审言于礼丈推服甚至,《书后》中谓其学博识精,议论奇伟,诗文特其绪余。 又云:余馆君家五年,自言有笔记数十册,可名《三十年野获编》。 余请观之,则言语多时忌,不敢遽出云云。 今易世己久,文网己殊,丈之从子若木,刊丈遗集,只及诗文。 傥日记能并付剞劂,则有裨国故更大矣。 五四二、礼卿丈官翰林时,以博学雄辩有声。 历官楚吴,晚持使节,晋秩京卿,盖将大用矣。 审言所谓在同光初元,名都会胜流所集,君多预其列,成一谈士之魁。 尤足状其为人。 丈喜谭诗,顾不多作,其所为乃不越且谷、义山家数,亦见审言所为《书后》中。 生平覃研金石,兼富搜藏,为吾乡士夫之最。 有《题徐积余乃昌狼山访碑图》二绝云:书尘乙览始关中,画仿欧洪剧小松。 仿佛承平多韵事,且将江海荡心胸。 自注:曾见黄小松《嵩洛访碑图》卷子,予亦在厂肆收得其《紫云山题碑图》册子。 欧洪不解丹青笔《访碑图》中题句也。 其二云:怕说狼山数点青,当年信国苦飘零。 想君毡墨经过处,Е洞狂澜不可听。 自注:狼山青数点文信国《过卖鱼湾》诗句。 又《前题意有未尽再题》一律云:唐宋风尘何扰扰,就中佼佼数吴王。 人非盗贼奸雄辈,地画吴山楚水长。 剩有南唐盛文物,何须天祚吊兴亡。 披图不尽苍茫意,拟泐磨崖十丈强。 又有《题李新吾希吕印存》五古,考证精霰,无愧学人。 诗见石遗《近代诗钞》中,兹不赘录。 丈与余相见颇晚。 余第一次游欧时,邂逅于森堡欧罗巴大旅馆中,一谈竟夜,许为知己,遂订交焉。 又一年余归自欧,过访金陆,丈体中较在欧时尤健,不过须发略加白耳,迭与讠燕饮,并约观剧,积余亦在座中。 不及一稔,遽闻病逝,可哀也已。 丈宏奖人才,有古人风,文如夏挺斋(诘霆)、刁度章(作谦)、廖叙畴(世功),武如同邑季雨农(光恩)、陈清源(世贞)诸子,凡所识拔,皆能树立云。 五四三、甲辰一榜多异才,壳臣、远庸、济武、子武外,首数组安。 今皆先后逝世,回首旧游,岂胜根触! 组安与余不相见者逾十稔,朔南虽隔,音问累通。 间君从政治军,均不废学,诗尤勤。 五十以后,自号非翁,力疾应官,时作苦语,然不意其奄化如此之速也。 君弟瓶斋,裒印遗集,皆生前手自写定。 首癸卯讫庚午,多经散原、映盒及其乡人秦子质、余倦知、袁覆庵、汪闲止诸君评注,而闲止之评尤精。 所谓看似平常,而自有一种旁薄喷溢不可一世之慨。 读君诗者,可以知君之为人矣。 君为文勤公长子,生长勋门,多识耆宿,怀旧述德,托之咏歌。 录其有关掌故者。 《壬子戏题刘雨人藏石菴卷子》云:一从烽火连江汉,多少缣缃付劫余。 谁分夜阑人倦后,眼明重见石菴书。 御园今已无残瓦,旧事还能忆往年。 我对遗笺成一笑,不曾长跪属车前。 (卷中有迎驾往园子语。)《戊午题广益堂》云:冠佩雍容数举觞,当时职事戒无荒。 廿年前事无人识,雪涕重经广益堂。 《甲子题潘文勤消寒第一集册子》云:老辈风流傥见之,承平文物耐寻思。 同时先友都蔫落,剩读雷州兵部诗。 (册中潘文勤、张文襄、吴塞斋、董研樵皆先友,王文敏为先公年家子,陈逸山诗今于此册见之。)胡篆当时已自遒,(王文敏诗注:是日侍郎出示胡甘伯篆)。 张(文襄)王(文敏)吴(吝斋)赵(悲庵)各千秋。 (册中有诗)。 消寒号令同金谷(张诗注:侍郎约后八集逃会者有箭)。 八集今应易访求。 彝鼎图书散若星,尚书第宅久凋零。 龟巢半肪(皆文勤斋名)。 成荆棘,记我来窥福寿庭。 (文勤第宅在京师米市胡同,余于辛亥秋曾往过之,福寿庭褊犹存。)《题滂喜斋兰瑞图册》云:宪斋艺事本多能,(册中吴画双钩兰及丛兰)。 只与胡(石查)秦(子街)得并称。 (严玉森诗列吴名在胡秦下)。 终是状元诗句好,人间谁信有徐凝。 自注:题诗者两状元最恶,亦不知所指何人也。 《题戴醇士山水册》云:天机清妙气萧闲,画苑风流不可攀。 书有东洲文柏岘,故应鼎立道咸间。 《题乾嘉名人诗稿册子》云:编珠集腋事应难,廿载搜寻得要删。 庄方(耕)邵(二云)冯(鱼门)程(春海)皆健者,须不流沫说船山。 (跋者皆但称张船山。)经学常州有大师,数行遗墨耐人思。 莫将试律轻前辈,此是唐贤应制诗。 (庄方耕写《月中桂》试帖一首,跋者以为疑。)《郑州有感》云:当时二老相逢处,(辛巳冬先公与左文襄会于此)。 长记吾犹襁褓中。 文武衣冠朝市改,川原形胜古今同。 班荆道故情何异,歃血加盟计已穷。 四十七年如俯仰,黄流应笑太匆匆。 《题王壬翁食瓜图》云:广雅中年犹学董,激园当日本师何。 独怜妙笔无寻处,温画周诗佚已多。 (南皮题诗:是学香光书。 时徐寿翁学书道州,今犹可见笔法。 湘绮翁日记:《食瓜诗图》荇农和最为妙作,今与温味秋画皆不见图中。)自阝图题句今如谶,乱世高名事可哀。 何似此图能阅世,尽教涂抹不成灰。 (叶奂邻题诗有三刀六子语。 被难时为妄人涂抹,然未损及昼本。)按此图今归易吟村藏。 五四四、河北雄县,为畿南名邑。 张玉裁内翰同书,夙以能诗称。 余初识君于蝉香馆坐上,古心古貌,心敬其人。 频岁枉诗尤数,有读余《今传是楼诗话》题后一律云:苍葭白露恨来时,况读渔洋感旧诗。 梦裹江湖纷涕笑,角端蛮触决雄雌。 题襟邗上曾宾谷,闻笛山阳向子期。 付与先生写怀抱,衡来或可解人颐。 又赋谢余诒《诗选》云:不见阮亭已数年,国风者君为先。 惟君与我有同嗜,饷我忽来诗一编。 《楞严》当作百回读,文字聊结前生缘。 何时海上更修楔,一觞一咏追前贤。 (丁卯上巳,公曾以修楔见约。)余答之云:杜门不问今何年,长句宠我劳君先。 题襟邗上风已渺,(惠诗以宾谷见拟。)感旧渔洋诗初编。 文字精诚见肝鬲,江湖响沫关因缘。 后山弟子吾所敬,岁寒倍念此士贤。 君学诗于石遗室,故及之。 感旧句谓蝉香馆主也。 所著《一沤阁诗存》,海藏谓其坚苍有气。 《夜归》云:河自东流我自西,累累破冢间蒿藜。 雁行薄暮作云黑,人影渐长知月低。 寺有僧来容共话,门无客到待谁题。 频年荒歉兼兵燹,怕见村儿掩面昵。 雁行一联,海藏云乃唐贤佳作。 《苏桥旅夜题壁》云:聒枕风涛睡未能,拥衾面壁似枯僧。 菜根何味鼠窥几,禾稼已收蝗扑灯。 群动甯知秋寂寞,孤怀难掩气峻峭。 津桥作客今三载,仓猝西归几拊膺。 《犹有》云:犹有先人敝庐在,此心休与市儿同。 但期馆粥硼余口,遑恤蜩螗了我躬。 画伏夜行皆鼠子,朝三暮四困狙公。 古来治乱诗能述,盍亦从头读《国风》。 以上两诗腹联,均为海藏所赏。 以诗诣论,盖能出入巢经、伏之室者。 五四五、老友马通伯先生,自肥上订交,将及卅载。 君以己巳秋间逝世,余久拟为诗挽之,未果。 志盒曩写示二律甚佳,适如吾所欲言,盖能知通伯生平者。 第一首云:唐松宋画等闲看,兰若谭禅耐夜寒。 愿制毒龙参贝叶,不随饥凤食琅歼。 须眉中岁垂垂老,著作平生字字安。 一载死迟应有恨,及身孔释见摧残。 自注:第二句指在法源寺与授经曼仙夜半谈惮事。 韵则指其反对帝制,辞参政出都事。 第二首云:桐城耆旧总温然,此是方姚以后贤。 讲舍文论清讠燕夜,史家运厄火书年。 长哀碧血曾千语,一掩黄肠共九泉。 傥遇故人烦慰藉,孤儿键户理遗编。 自注:后四句均谓碧梦。 凡知碧梦与通伯交谊者,当自了了。 《碧梦遗集》近甫编成,而志盒又逝。 其遗集刊言丁,闻并属之毅行,又一段山抹微云之佳话矣。 五四六、镶蘅曩僦居宣武城南之南横街,其间壁为翁松惮相国故居;而隔巷之米市胡同,适为吴县潘文勤旧第,即世所谓滂喜斋也。 君有《留别南园》及《移居城东》两律,皆纪其事,海内外同作近数百人,应求之广,并世所称,山姜、渔洋,殆难专美。 故余赠君诗,有四海交情争说项,半囊诗句笑封侯之句。 惟和者踵接,付梓犹稽,兹先择其较有典实者,实吾《诗话》。 袁珏生云:宣南移向凤城东,未若蜗居稍适中。 (南横街宅与君先后同居,癸丑移居北池子)。 闸署冷官甯独傲,十年卜宅半相同。 (余官翰林,君官礼部,皆由南横街移东城)。 福庐隔巷心滋霉,(福庐师厉东四牌楼三巷,近已谢宾客矣)。 申叔安巢迹已空。 (南园为列礼部故宅。 申受、福庐同为镶蘅礼部前辈)。 犹恋旧邻难买得,觥觥名辈有潘翁。 《跋》云南园旧居,为河南申氏产。 余于辛亥质屋时,得观乾嘉旧契,为阳湖刘文定之子少宗伯跃云折俸银所置,宗伯之子为申受礼部逢禄,两代皆礼部世家。 镶蘅以礼曹百年后僦居此屋,遂成掌故。 他日重辑《京师坊巷志》者,庶有所考焉。 张孟劬云:十年旧馆忆同车,独尔新诗继浣花。 岂有寸心吐芒角,绝怜两鬓已苍华。 道人自具安惮地,博士依然卖饼家。 (君所居为申受故庐,申受墨守《公羊》,故云)。 寥落客星余几辈,春明重到足咨嗟。 陈石遗云:平生雅慕隐墙东,却住三山七塔中。 忽索移居和樊榭,尚愁书局困斯同。 车驱黑厂横街近,腹痛黄墟酒所空。 (君新居近隆福寺酒家,为端匈斋督部讠燕客处)。 知汝过从足吟侣,只应少个白头翁。 (谓春榆新逝。)杨留云:默数迁流记《水东》,卅年踪迹帝城中。 平津阁下来三度,(己酉、己丑、庚寅三次借居鄂立庭阁读所,章佳文勤、文成、文毅后人也)。 明照坊南感五同。 (乙未至己亥与刘正卿同年同居明照坊,同榜、同官、同分校,同在国史馆会典馆)。 竹里又看新笋长,(今春移居ウ公旧庐,所种竹新萌怒生。)梧门回念旧巢空。 (去国廿五年,癸亥归里,僦宅养蜂坊,时帆祭酒悬弧地也。 居五年余)。 弦诗意造无宫徵,观化相期学浪翁。 王志盒云:轻将越岘换湖东,(余久居上斜街越岘山馆,为宗氵修楼先生旧题。 近迁净业湖东,自题为湖东草堂。)廿裁巢痕一瞬中。 但识牵船宜地远,不堪思树与君同。 庄襟老带踪何定,岐宅崔堂主半空。 (东城华屋多易新主)。 相望城西今履道,天琴听水两诗翁。 和诗中多有梦华之感,尤以赵香宋之不分燕方作边塞,且将皇古说咸同一联,最为沈痛。 至海藏之怪道曹唐坚不去,游仙试为问回翁十四字,则寄慨更深矣。 君南园旧居左右邻有老槐两株,桂林汪巩庵为作《借槐庐图》。 城东居庐,则吾宗别业,余所奇附,经营伊始,君即服劳,宅前后老槐数株,皆数百年古物,洵足压倒宣南。 君从游垂廿年,佐余最勤,余督勖之亦良笃,颇盼其勿以词人自画也。 五四七、缤蘅觞客新居,坐皆耆硕。 庵老人诗即席先成云:论都喋喋任西东,人海犹藏一粟中。 倦圃宦游真意在,山姜诗韵胜流同。 冷摊居近书常足,彦会身闲酒不空。 铜狄摩挲还醉此,梦余如对霸城翁。 (坐有樊山)。 《次樊山翁》云:精庐新徙凤城东,师友聊为酒一中。 家具囊琴携鹤易,乡风祀灶请邻同。 隐侯刻意吟雌霓,景重何心滓太空。 (是夕月色极佳)。 昔铸同人曾眼见,掎嗟吾与霸城翁。 《次卓巴园》云:春晚酴晒开海东,水滨花事入诗中。 (君游北戴河,见寄一诗,有毕竟海滨春事晚,酴醵五月尚开花句)。 兼旬莫笑山居暂,三径悬知月夜同。 市近车尘偏不溷,秋来杯物尚能空。 京华卅载头如雪,剩得旁人唤作翁。 忍堪和诗中有犹龙老子都还健之句,自注:谓软脚之陈樊诸老也。 五四八、余环游之役,以庚戌夏,道出纽约,因访美故总统葛兰脱墓,观吾乡李文忠公所植树,曾以长歌纪之,并寄李都护圣皋柏林。 近检旧箧,复得此稿,距前游廿二年矣。 诗云:我来纽约亲拜葛翁墓,墓旁尚有李侯手植双株树。 我与葛侯生不同洲,前后相距约半世纪间,(葛西一八二三年生)。 升堂把臂宜其难。 李侯与我同里闸,如何一面缘犹惺。 敢云两贤不并世,母乃少贱难跻攀。 颇忆今夏经过德京之柏林,获遇公子季皋拓胸襟。 际晚一谈迄朝曙,醉酒饱德兴轩翥。 俊哉名子肖名父,中外争以纯仁许。 我虽未见李侯,得见公子犹可想见李侯之为人。 昔闻李侯未达日,乡人目以狂生嘲谑频。 一朝奇功满天下,始悟英雄自有真。 尔来下走遨游大地数十国,侯之轴车所至垂大名。 每从西人校食谱,犹以侯名名新羹。 (今美洲革华餐宫中有李鸿章杂碎、李鸿章汤等菜名)。 君不见,葛翁两任北美合众之国伯里玺,天德畀以万乘未闻丝毫惊。 眼底人才渺如鲫,一见李侯心独倾。 落机山高淮水清,隔州相应为同声。 道义之交无死生,名位岂足为重轻。 葛翁如有知,应感当年挂剑情。 李侯如有知,应笑乡邦复得一狂生。 诗虽不足存,顺当游记读。 季皋丈为文忠幼子,最所锺爱,权奇倜傥,亦饶父风。 德京订交,相见恨晚。 己庚之际,余客沪上,丈居邻爱俪园过从之欢,为平生最。 忆岁丁卯,余居沽上,五十初度,丈有赠诗,余次答一律云:便以诗狂当酒颠,长安一别又三年。 世除鲍叔谁知我,古有尧夫足比贤。 犯座客星光斗极,枕流小筑隐云烟。 眼前花甲君先到,准拟高歌佐舞筵。 丈长余仅一岁,来书兼申六十介寿之约,故及之。 尧夫句仍欧游赠诗意也。 辛亥国变后,丈卜筑淞滨,罕与世接。 鹧夷高躅,人以为难。 诗不多作,自云五十后始为之,是又今之高渤海矣。 五四九、良乡密迩北京,以产酒著,张广雅曾以入诗。 至炒栗则更都人常嗜者,苍虬有《过良乡》诗云:良乡绉栗佐浮,犹记城南退食时。 一代朝官心死尽,伤心容有李和儿。 按宋人说部云:汴旧京李和熘栗,名闻四方。 绍兴中,陈长乡及钱恺使金,至燕山,忽有人持熘栗十枚来献,自白云:汴京李和儿食品工也盖金至汴后,流转至燕,仍以熘栗世其业。 北京炒栗之佳,傥即传其遗制。 苍虬此诗,作于庚申四月,弥见隶事之精。 君集中又有《咏武昌卖饼叟》诗云:华表峥嵘不住尘,望门呼旧只酸卒。 霜街一担油酥饼,犹是当年皱面人。 自注:曩岁往武昌,有卖饼叟,作秦声,寒夜过深巷,其音幽咽。 以长燕小炉担,闲以竹筒吹饼令热,焦香喷鼻。 自余入都,遭世变,忽忽二十年。 今以事复来城中,闻声呼之,果叟也。 询其年己七十,自言业卖饼四十年。 感今旧事,为成一绝云云。 昔放翁《食炒栗诗》有唤起少年京辇梦,和寅门外早朝时之句。 旧事上心,同此根触,况苍虬更重以沧桑之感耶。 五五○、海藏集中,有《答严几道句》云:湘水才人老失身,桐城学者拜车尘。 侯官严叟颓唐甚,可是遗山一辈人。 第一句似指湘绮楼,第二句有谓即指通伯者,余窃疑之。 通伯抗论帝制,曾有长书,心迹瞰然,知者共谅。 得志盒此诗,可为张目。 吾乡周梅泉为通伯高足,其挽诗甚佳,录之:同光以来盛文学,濂亭挚甫称大师。 冀州衣钵付姚马,《抱润》一集尤清奇。 阳刚阴柔各有美,语本惜抱谁敢訾。 望溪义法祭正脉,得骨得髓皆禅机。 晚龄治经绝外慕,商兑汉宋穷渊微。 文能载道体始贵,巧取六籍供觳敲。 忆余随宦岁在丑,父兄持我游莲池。 座中矍铄见吴叟,我时拜跪初胜衣。 翌年马翁馆柏署,昌黎六一欣同时。 我居京国始就傅,日夕ウ诵随群儿。 稍长涉历喜弄翰,一札曾荷宗工知。 书来奖掖极齿颊,劝我汲古勤文辞。 当时头角颇自负,老大无似真当笞。 陵遥谷变四十载,风埃离合千愉悲。 坑焚祸烈古灵泣,道丧文敝国亦移。 裕之修史岂初志,苫为耶律分谤讥。 《美新》曲笔有余痛,拂袖归食龙山薇。 传闻临终证圆脱,大觉已谢人间羁。 于今皖学失宗仰,国宝共惜街吾私。 南陈北马夙齐誉,天眷一老犹憋遗。 江山人物等可念,挂眼匡阜寒云迷。 诗中裕之等句,亦为通伯辨诬。 戊、己之际,赤焰方张,斯文将坠,故志盒诗有及身孔释见摧残之句。 梅泉亦以坑焚祸烈为言。 后之治国闻者,可于此觇世变矣。 五五一、吾乡刘壮肃抚台六载,治绩烂然。 且喜延揽文士,侯官陈石遗(衍),曾入幕中,谈艺最洽。 任公《游台杂诗》,尤数及壮肃,其一云:桓桓刘壮肃,六载驻戎轩。 千里通驰道,三关巩旧屯。 即今非我有,持此欲谁论。 多事当时月,还临景福门。 自注:刘壮肃治台六年,规模宏远,经画周备,后此日人治绩,率袭其旧而光大之耳。 鸡笼至新竹间,铁路二百二十余里,即壮肃旧物。 其他新辟容轴之道,尚数百里,鸡笼、沪尾、澎湖诸炮台,皆壮肃手建。 台北省城,亦壮肃所营,今毁矣。 独留四门以为饰,景福门即其一也,余频过其下。 其二云:荡荡台中府,当年第一州。 桑麻随地有,城郭入天浮。 江晚鱼龙寂,霜飞草木秋。 斜阳残堞在,莫上大墩头。 自注:刘壮肃奉拟建台中为省治,筑城工未蒇而去位。 今城亦毁,移城门一角于大墩头公园。 其三云:闻道平蛮使,追逋竟未休。 网张隘勇线,器漆社蕃头。 弱肉宜强食,谁怜祗自尤。 物情如可玩,不独惜蒙鸠。 自注:日人顷方锐意犁埽生蕃,广张所谓隘勇线者,蹙之于丛箐中。 战略与名称,皆袭刘壮萧之旧也,今殆郭清无孑遗。 吾游博物馆,见药渍生蕃头累累然。 任公固与壮肃无雅故,特低徊遗迹,孜徵治状,剧心怵目,难已于言耳。 台湾既割,举国遂讳言台湾二字。 壮肃卒于里第,特旨予血阝,而不正言其官为前台湾巡抚,不知票拟诸臣,是何居心。 文道希所著《闻尘偶记》,已慨乎言之。 任公研究台事有年,其追怀壮肃长古一章,亦绝好史料,割爱未忍,特并录之:忆昨甲申之秋方用兵,南斗骚屑桴鼓鸣。 海隅倒悬待霖雨,诏起将军巡边庭。 将军功成狎文忠,高躅久谢尘轩撄。 国家多难敢自逸,笑揖猿鹤飙南征。 半天波赤驰长鲸,魉魅甘人白昼行。 百年骄虏玩处女,将军飞下万灵惊。 鸡笼一战气先王,沪尾设险畴能撄。 其时马江已失利,黑云漠漠愁孤城。 忍饥犯瘴五千士,尽与将军同死生。 手提百城还天子,异事惊倒汉公卿。 竭来海气千里平,呆呆红日照屯耕。 桑麻满地长儿女,举子往往刘其名。 将军谋深忧曲突,谓是脆单前可惩。 酒泉乐浪宜置郡,用绝天骄扬汉旌。 凿山冶铁作驰道,俯海列屯坚营。 宅中议设郡护府,坐控南北如建瓴。 料民度地正疆界,以利庸调防兼并。 郑渠邺漳随地有,下邑亦满弦诵声。 平蛮直穷鸢堕处,要使鹿豕驯王灵。 讦谟事事准官礼,边功区区卑李程。 中朝大官玩厝火,枋鹞岂喻鹏徙溟。 司农出纳吝铢寸,齐威恤邻空典型。 轮台已闻罢边议,况乃盈耳来青蝇。 将军受事亦六稔,谓麋顶踵酬阙廷。 轩车一去留不得,藤蔓啼莺空复情。 大潜山下白云横,下有寒湫蛟可罾。 手种菜甲日已长,有时南望微抚膺。 任尚岂省班超策,辛汤或妒充国能。 长城已坏他岂惜,雨抛锁甲苔卧枪。 夜来风恶鼍涎腥,上相出莅城下盟。 燕云投赠自古有,珠崖弃捐谁输赢。 可怜将军卧大床,眼中幢憧百高猜。 噩梦惊起月堕海,鹿耳馄身山自青。 滔滔沈恨九京,鹃夷不返余涛形。 泾原更安得一范,西凉空复说三明。 祗今去刂火又灰冷,东方千骑来轻盈。 黠□窃踵将军武,竟有竖子名能成。 山河锦绣亦增旧,独惜花鸟长凋零。 吁嗟乎,汉家何代无奇英,陈汤无命逢匡衡。 贾生得放既云幸,晁错效忠行当烹。 及其摧残已略尽,九牧所至如罄瓶。 一朝有事与人遇,乃若持莛撼大楹。 君不见将军呕心六载功不就,翻以资敌成永宁。 天地生材亦易,怅望古今从玲姘。 诗中呕心资敌数句,在任公固犹有无限感触,珠崖自弃,尚忍言哉! 余亦久抱游台之愿,癸亥春已戒途矣,以事未果,笔属及此,不禁耿然。 五五二、老友武进诗人徐石雪,以其同邑唐玉虬(鼎元)所著《五言楼诗草》见诒。 其师钱名山已举兵戈横北郭,师友在柴门、百岁乾坤洽古欢,九秋风月逢今夕、世上争夸拘盗功,匣中短尽龙渊气诸句,为之击节不已。 余观集中五言如精诚独到处,耳目两难欺、池小惟容月,家贫尚买花、梦游星斗上,醉杂钓屠间,七言如一片虫声出豆花,一房红叶醉诗人、满山松影落衣裳,种花何必自家看,亦皆清迥可诵,不落凡近。 五五三、宗室盛伯羲(昱),同光间以淹博忠悱负时望,世称意园祭酒者也。 所著《郁华阁遗集》,辽阳杨留(锺义)为之写定,刊于武昌。 集中《次均答杨子勤表弟》云:他乡表弟杜陵诗,榜后逢人说项斯。 桑梓文章谁可托,乱离亲故不相知。 (君随宦楚中卅年不通问)。 看荷门巷嬉游地,(君家油漆作,舅祖煺公常携余游十刹海)。 古柏祠堂下拜时。 内外名家吾与尔,衰年尚能唱和奇。 早从识字办农晨,小雨新回大地春。 违俗自甘伧楚目,力田岂是避秦人。 但知名姓终非隐,欲保身家莫厌贫。 丙舍郦亭最名胜,更须西上作比邻。 留原作题为《赋呈意园》,云:五十之年公始满,万方多故竟如斯。 沙堤求旧风都邈,中垒傅经事可知。 卧病肯忘经世计,横流何似抗言时。 空余南合称名古,载酒相从许问奇。 椿荫堂开待帝晨,裕陵雨露四时春。 百年门巷留诗卷,中表交亲得伟人。 王室梦争公渐老,陔华待养我犹贫。 墓田喜并西山趾,砺饭寒殖好结邻。 两诗均为海内传诵。 留曾辑《八旗文经》及《白山词介》等书。 所著《雪桥诗话》,于北方献徵,刻意搜采,真不负意园桑梓文章之托矣。 五五四、《郁华阁集》中有《哀杨生作》云:杜鹃啼血声不止,(一作天津桥上秋风起)。 白衣少年佐天子。 翻云覆雨骤雷霆,竟与连人同日死。 死竟无名世尚疑,朝衣仓卒就刑时。 似闻唐代永贞际,刘柳诸人有狱词。 经史蟠胸掌故热,鳌氏未诛苏氏族。 归隐泉明奔姊丧,解官亦欲持兄服。 隐忍徘徊恋主恩,主恩深厚敢深论。 茂陵遗稿分明在,异议篇篇血戾痕。 剧怜六馆夸高第,亦复城南饮文字。 黄(漱兰)李(仲约)当时皆伟人,与尔论交折年辈。 万里魂归蜀道难,觚棱晓日自年年。 杜陵漫洒云安泪,从此西州有杜鹃。 杨生即杨叔峤京卿锐,幼受学于其兄听彝学博。 戊戌秋间,听彝逝世,叔峤将乞假南归,旋以召入枢垣,侵寻未果,遂及于难。 诗中解官持服,殆即指此。 惟以永贞刘柳并称,以余所闻,叔峤为人,沈潜温克,固与同直之谭林不类。 李韩同传,亦属不伦。 太玄有《过杨叔峤旧居诗》云:谁记津桥夜雨痕,秋风来吊蜀鹃魂。 杨雄何意丹吾毂,江谧无端白汝门。 朽骨已随新法尽,匡床尚有谏书存。 若凭成败论兴废,甘露当年未足论。 持论之公,可当诗史。 五五五、天津高彤皆(凌雯),吾友苍桧之兄也。 比年息影乡园,主持坛宇,献徵搜访,不遗余力,河朔士论,罔不重之。 君自癸巳举于乡,以能文有声。 辛亥以还,无意荣进,中曾作掾金陵。 幕府多暇,恣情游览,成《过江集》一卷,多揽胜吊古之作。 蝉香馆主题词云:老来万事不相关,天厚斯人特与闲。 兀坐饱窥《七略》录,胜游恣赏六朝山。 史才虚谷申耆后,诗格渔洋广雅间。 自古成名无碍晚,君家常侍好追攀。 可谓知君者矣。 集中《饮秦淮酒楼》云:市楼清酒照酡颜,帘影波光荡漾闲。 舂水晴生邀笛步,野云低度覆舟山。 造门蜡屐真评出,入爨焦桐一识艰。 不必莼鲈夸味美,时时风物忆乡关。 《金陵衤集咏》之一云:青盖迢迢去道旁,从兹江左惯牵羊。 千秋莫笑燕支井,尚有心肝殉景阳。 《别瞻园》云:乎泉草木识炎凉,一客徘徊忆故乡。 莫待西风怜白发,伴人篱下看花黄。 肮脏一官,非君所乐,故诗中数及之。 又有《甲寅长夏读史衤集感》四十首,君自序云:袭确士之《啐语》,仅用标题:视阮翁之论诗,不同涂径。 余则谓其风格在遗山蚕尾之间。 异日全集刊行,当再从苍桧索读也。 五五六、益阳胡文忠书牍中,盛称杜陵在家常起早,忧国愿年丰之句,以为平实有味,从政后读之,更觉亲切。 余补辑《童蒙养正诗选》三集,亦录此诗,良以一日之计在于晨,所关固綦钜也。 日本大田郡有邨怪不近百户,曰寝坊助邨,以人晏起而蒙是名。 是邨长幼,罔不颓靡。 中有泽田力藏,欲革此弊,每旦击鼓,使众不能睡;又逐户巡行,或门犹未开,强聒使起,虽雨雪不闲。 久之邨人被其化,皆早起,寝坊助之名,得以湔除。 人德泽田,谋醵金酬赠。 泽田谓君辈既蚤起,酬鄙人已竟,奚以金为? 余间而美其行,乃作歌以风世云:东方志士惩朝眠,举邨敝习为之蠲,此士安得亿万千! 周流八极分化权,自强不息咸法天。 歌为壬戌居东时作,近甫定稿者。 五五七、《咏春草诗》以杨孟载基一律为最,李茶陵极称之。 诗云:嫩绿柔香远更浓,春来无处不茸茸。 六朝旧恨斜阳裹,南浦新愁细雨中。 近水欲迷歌扇绿,隔花偏衬舞裙红。 平川十里人归晚,无数牛羊一笛风。 项联最为脍炙人口。 然歌扇舞裙,意在帮衬,似转涉俗。 苏斋已发此论,且谓夕阳裹不如改为夕阳外,较有远神。 偶阅陈云伯《碧城仙馆集》,其《春草》四律甚佳。 录其第四首云:家在江南水一方,空怜小谢赋池塘。 采将芳杜情谁奇,佩到柔蘅影亦香。 客路有人愁细雨,天涯何处不斜阳。 玉关消息知何似,绿遍前朝旧战场。 客路一联,余谓与孟载之六朝一联,可谓异曲同工。 若其第二首之人归南浦轻阴后,梦在西州夕照间一联,则词意近复。 夕照斜阳,本系一物,于一题之中,似亦不宜两见。 甚矣诗律之难也。 五五八、东邻吟侣中,上屋久泰别署竹雨,固今之有数诗人也。 其《题画》云:高下石林微径通,白云摇曳一溪风。 修琴道士去何处,门掩寒山落木中。 风致逸宕,饶有储光羲、雍陶之胜。 又《内子小祥忌日》云:寒花冷篆傍空帏,家祭告卿卿莫悲。 儿女一年无一病,老夫健饮又诗。 字字真挚,置之香山、诚斋集中,竟不能办。 竹雨为诗人国分清弟子,主编《东华衤集志》,搜集中外诸家诗文书画,月刊一册。 昀谷过余,每见案头诗刊,辄嗜读不释手。 此君论诗精刻,对时贤颇少许可,而于竹雨则殊有好评。 竹雨闻之,当亦引为同调也。 五五九、太玄居东,与竹雨稔。 返国后适值渖变,隐居旧京。 竹雨奇诗奉怀云:仙槎遥向故山岑,履迹苍茫不可寻。 万里音书秋雁少,无边感慨暮潮深。 浮云欲夺寥天色,明月能知隔海心。 何日重为文字饮,尊前翦烛共披襟。 太玄答之云:殊方妙契密苔岑,山馆诗盟不厌寻。 秋雨忽催归计疾,海云遂共别愁深。 酒消失喜怀人句,膏炮增凄念远心。 氛寝冥冥寒未了,清游回梦只沾襟。 君房语言妙天下,吾于太玄亦云。 五六○、新建陈子立秀才语熊秀玉处士曰:予读《击壤歌》,疑有错简。 鄙意欲以何有于我为句,哉帝力为句。 秀玉曰:我欲以我何有哉为句,于帝力为句。 二公不多为诗,而论诗精当如此。 子立乃昀谷师也,昀谷为余言之。 发布时间:2026-08-05 19:36:03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182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