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清代琉球纪录集辑下 内容: 使琉球记中山见闻辨异琉球实录琉球说略琉球形势略琉球朝贡考琉球向归日本辨●使琉球记李鼎元乾隆五十有九年(甲寅)四月八日,琉球国中山王尚穆薨。 世子尚哲先七年卒,世孙尚温取具通国臣民结状,于嘉庆三年(戊午)八月遣正使耳目官向国垣、副使正议大夫曾谟进例贡,表请袭封。 四年二月,福建巡抚臣汪志伊以闻;礼部上其议,天子特命内阁大学士翰林院掌院都察院礼部堂官选举学问优长、仪度修伟者为正副使。 时选得内阁中书四员、翰林院编修三员、都察院给事中四员、礼部主事三员,于八月十九日黎明引见干清宫;奉旨遣赵文楷为正使,臣李鼎元为副使。 先是,甲辰之岁鼎元假游浙江,秋九月四日泊舟温州城下,其夜梦乘舟出洋,舟极大,旗帜飞扬,人役甚伙,海天不辨。 梦中一无所悸,遥见数山浮来水面,幽秀奇特;作五律一首,醒时记一句云「云养淡螺深」,并记舟牌有「免朝」字,急捉笔登载。 常举以问人,无知者;以为梦也而置之。 恩命既下,即觅同乡周海山先生前使琉球时所着「志略」,意得有所遵循。 开卷,首见「封舟图」龙口有牌曰「免朝」,始悟兹役数定于十七年前;古人谓「梦生于想」,恐非定论。 溯自乾隆二十年封尚穆后,距今四十余年;旧典虽载礼部,尚须缓稽,而「志略」又未载。 受命后一切事宜,因思海内博通掌故者,无如大宗伯纪晓岚先生,因与正使赵介山偕谒介山者,安庆府之太湖人,嘉庆元年状元也。 先生一见,笑谓曰:『二君来意,吾知之。 然事隔数十载,老夫何能尽识! 犹幸及见全、周二前辈出使时有琐细不登「志略」者,二君愿闻之乎』? 皆曰唯唯。 先生曰:『琉球世居炎徼,明初始入贡。 其人深目而长鼻。 其衣大袖宽博,男女皆以帕蒙首,贵者戴冠,式如僧帽而浅。 封使之服,明则给事中以麒麟、行人以白泽;本朝自康熙五十有八年海、徐二公出使,始用东珠帽顶,正副使皆赐正一品麟蟒服,由工部制造、礼部颁给,顶带则自备。 跟役正使二十人,其副十五人,例有顶带者仍许聘带从客。 出都门,肩舆八人,例持节。 诏敕前,有黄盖、龙旗等仪,皆由工部咨取;所以壮天威也』。 鼎元曰:『跟役、顶带有例乎? 八座有说乎』? 先生曰:『有。 麒麟为将军、提督之服,制军兼提督者亦服之。 前驱,例有顶带者;今既赐麟蟒,则因品服而波及前驱矣。 既服此服,例宜八座。 京师从无八座出都者,惟琉球、安南册使为然;全、周二先生已行之矣』。 鼎元曰:『应具摺谢恩乎』? 先生曰:『非一、二品以上,凡出使,例不具摺』。 鼎元曰:『然则赐服之后应具摺谢乎』? 先生曰:『此服为使而设,系朝廷体统;非有私于君等也,何谢焉! 惟临行当请训耳』。 鼎元曰:『册使既遣文臣而服麟蟒,何也』? 先生曰:『示武也;亦文武兼资之意也』。 鼎元曰:『试学差,皆有路费;此独无,何也』? 先生曰:『此差由兵部发先行牌,沿途供给,又何路费之有! 吾闻之前辈曰:「凡翰林得此差,同馆及同年友皆有厚赆,不减数千金」。 世情日薄,今固异于古所云矣;君等勉为之! 国体攸关,不得以「縕袍不耻」为高也』。 语既毕,先生有倦容,与介山请出。 邀入师竹斋,私诘之曰:『闻起行在来春二月,今即有此命,毋太早乎』? 介山曰:『此正皇上体恤使臣之意也。 此差既无路费,安家、制装种种须财;今所恃者,惟汪舟次先生请支二年俸例在。 前辈仅百八十金耳,若非宽以时日,安皆骤办。 楷且欲借此余日告假省亲,便筹一切』。 余闻此怅然,羡介山家乡近,转念故园之远。 十月朔日,介山出都;余于九月二十有二日新遭胞弟凫塘中允丧,不及送。 自后,遂无可商者。 十一月十有六日,礼部题「为请旨事」:『先经臣部议准敕封琉球国世孙尚温为琉球国中山王,并赐恤故国王尚穆,遣正、副使臣前往。 续经臣部遵将各衙门保送人员及臣部司员带领引见,奉旨:「正使着赵文楷去,副使着李鼎元去。 钦此」。 臣等业经行文福建督、抚遵照在案。 该臣等议得此次往封琉球一应事宜,除赐恤故国王尚穆另行缮本具题外,谨将敕封应行赏赉并各项预备之处,按照乾隆二十年往封事例开列条款,恭呈御览,伏候钦定! 一、查向例,敕封琉球国王颁给诏书一道、敕谕一道。 此次应照例颁给,诏敕由内阁撰拟,封送臣部交正、副使敬谨齎往宣读该国王祗受。 一、向例赐该国王蟒缎二疋、青蓝彩缎各三疋、蓝素缎三疋、闪缎二疋、衣素缎二疋、锦二疋、纱四疋、罗四疋、紬四疋,共三十疋;赐王妃妆缎二疋、青蓝彩缎各二疋、蓝素缎二疋、闪缎二疋、衣素缎二疋、锦二疋、纱四疋、罗四疋,共二十疋:交封使带往,仍将数目撰入敕内。 此次应请照例赏赐该国王、王妃所需缎疋,均于内务府移取臣部交封使带往颁给该国王祗领。 一、正副使衔命出使,应照例持节。 所有节及节衣,由工部移送臣部转授封使,回日缴还工部。 一、向例诏敕前用黄盖一柄、龙旗一对、御杖一对、「钦差」牌一对、「肃静」牌一对、「回避」牌一对,均由工部咨取;回时交纳工部。 并取前行牌一面,于封使起行前期交兵部饬发沿途飞递琉球国,俾知预备。 此次应照例办理。 一、向例正副使赐正一品蟒缎披领袍各一件、麒麟补褂各一件,行文工部办给;仍许其自备正一品顶带,事毕回京仍用本任品服。 此次封使亦应照例给予。 一、向例正副使远涉海洋,赐给御祭海神文二道,齎往福建致祭。 此次应请颁谕祭海神祈、报文各一道,由内阁撰拟,交封使齎往致祭。 其香帛、祭品,该地方官备办,照例核销。 一、查颁外国诏敕,例应缴送内阁;向来琉球每请为传国之宝,经正、副使验明允留彼国,仍令其于谢表内声明。 此次亦应照例办理。 一、向例正副使恭齎诏敕、恤赏等项自京起程,沿途拨护官兵;其过海登舟,行令该督抚遴委干弁二员、干兵五百名护送,并酌拨修船匠役带往。 此次亦应照例办理。 一、向例正副使许自带谙晓医术医士二名随往;至家人跟役,正使许带二十名、副使许带十五名,兵部给与勘合,沿途支取夫马、船只廪给口粮。 此次亦应照例办理支给。 一、向例正副使俱照伊品级预支二年俸银,回日扣还在案。 此次亦应照伊品级支给,回日扣还。 以上各条,臣等按照旧章,敬行开列进呈;恭候命下之日,臣部行文各该处遵奉施行。 臣等未敢擅便,谨题请旨』。 奉旨:『依议。 钦此』。 臣鼎元奉命后,即自备正一品顶带,制办行装;候正使假满回京,恭请圣训,择日起行。 十二月望日,琉球使臣向国垣等入京。 先是,赐服命下,有诫余且无换顶带者;余曰:『不换,是慢君命也,乌乎敢』! 客唯唯而退。 嘉庆五年(庚申)正月(戊寅)元旦日(甲寅)五更,恭诣干清宫门朝贺。 旋诣东四牌楼马大人衚衕天后宫进香祠为故大学士福公康安建。 贝子破擒台匪林塽文,归舟时将抵岸而风息,舟人下椗待风,贝了喝令起之,否且行诛;椗起舟走,忽触礁,舟人惊惶,分无生理。 忽见红灯自远飞来触舟,舟旋瞥眼间已入厦门口。 祠之建,以报恩也。 正殿为天后塑像,后殿为三官神像,西为关帝神像。 余进香,心为之动。 窃谓贝子建此祠,未尽善也。 凡天下受敕封为正神者,率褒及其父母;况天后由孝女成神,后殿不祀其父母而祀三官,失其本矣毋亦以天后父母未经受本朝封典,故不祀邪? 果尔,何不吁请褒封乎! 是贝子之疏也。 此行仗神默佑,归定吁请褒封,崇祀后殿,以妥神孝酬灵贶。 十二日,介山至京销假。 二十一日(甲戌),琉球使臣向国垣等回国。 二十九日(壬午),浙闽总督玉德奏:琉球遣正议大夫梁焕来迎册使,已到闽;奉上谕:『册使远涉重洋,其乘坐船只,自应妥为预备。 且现在洋面,未能一律宁静;着传谕玉德饬令地方官将赵文楷等所需船只预备稳妥,并派拨弁兵小心护送,俾其遄行无阻。 钦此』。 同日,奉上谕:『沿海地方崇奉天后,仰承灵佑昭垂,历征显应。 溯查乾隆二年加增神号四字,嗣于二十二年、五十三年两次各增四字。 现在各洋面巡缉兵船及商船往来均赖神力庇佑,着该衙门再议加增四字;并着翰林院衙门撰拟祭文,即交此次册封琉球正使赵文楷齎往福建敬谨致祭。 钦此』。 于是内阁拟进钦定四字曰「垂慈笃祜」,翰林院撰拟祭文。 〔二月(己卯)〕二十四日(丁未)五更,具摺恭请圣训。 巳初,蒙召见干清宫西暖阁,敬承天语体恤小邦,不胜悚惕! 二十六日,偕介山赴礼部祗领诏敕、恤赐、龙节、仪仗等件,逐一验看,谨送正使寓奉安中堂;惟御书未经用宝,移知兵部驿递闽省。 是日,兵部发下勘合,照寻常一品服例填写,与礼部所题跟役名数不合,途中恐致累;而兵部惮于检举,且恐误行期,累自此始矣。 二十有八日(辛亥)黎明,设香案,望阙谢恩毕。 午刻,拜辞老母,由米市衚衕起程,转横街出轿子衚衕;不由菜市口者,俗有所忌也。 介山寓彰仪门大街,亦于是时起程。 先奉诏敕付武弁负之前行,罩以黄盖;仪仗后之,节后之,赏恤诸物又后之,正副使又后之。 坐软舆,舁者八人,前负弩者一人、带刀者一人,后执坐枪者二人、步行扶舆者四人。 余人管理官私物,各有专责。 出彰仪门,五里至普济堂。 同乡检讨杨萃中(祖纯)、户部杨松崖(彦青)、周梧庭(维垣)、吏部崔君永福、刑部张安亭(学潮)、工部刘芳皋(濖)、广东增城营守备唐君文才、候选县令孙君光先、韩君海、宁波太守侄平山(坦)饯于堂之正庭,同年给事中邵楚帆(自昌)、编修吴衣园(裕德)饯于堂之门内,礼部谢芗泉(振定)率其同馆门人饯于堂之西厢,各进三觥。 未初别,酉正宿良乡县同节驿;设香案,奉安诏敕毕以后日常为例。 县令赵君宣霖来谒江西南丰人。 介山别居一馆,相去不数武,饭后过谈。 是日,惟午时晴;出门选吉时,或其验也。 二十九日(壬子),阴,大风。 介山从客三人,王君文诰、秦君元钧、缪君颂;余从客一人,杨君华才:俱于昨夜至,早起同行。 过窦店,不憩。 申刻,宿涿州涿鹿驿。 三月朔日(癸丑),晴。 过张桓侯祠,不入。 六十里,新城县分水驿,食。 经白水沟沿堤行七十里,宿雄县归义驿。 明云间陆应阳「广舆记」载:『雄县有大雄山』;余往来数次,未之见。 县令冯君瑛来谒,问之;对曰:『不惟县治无山,即附郭亦无山』。 则陆记未足信,疑金人并归义入归信,非复周显德时故州矣。 是日,午后大风。 入传舍迎送,始闻炮。 初二日(甲寅),大风,晴。 卯刻行,弥望皆水,道通一线,曲折如盘蛇。 十里达赵北口桥,十二洞,舟俱泊桥东;俗谓之「燕南赵北」,疑即瓦桥关。 三十里至鄚州,又四十里宿任邱县鄚城驿。 未刻,介山过谈,同寄第一封家书。 初三日(乙卯),阴,大风。 行七十里,宿河间瀛海驿。 府为京师之南府,天下之津途。 陂泽沃衍,宜耕植;滨海盐运,军府所资:燕南重地也。 太守姚芝佃(梁),学问人品,海内钦慕,有古大臣风。 先为广西廉访使,为巡抚孙公永清劾,改部郎,转侍御。 今年正月,皇上特简为河间太守。 询以风土、人情,了如指掌;要地可谓得人矣。 途中见麦三寸许,望雨甚切。 初四日(丙辰),阴,大风。 行六十里,献县乐城驿;食。 县治,唐始移此;不惟非河间献王旧封,并非汉乐城县故地。 故县,在今县东南六十里;献王封邑,在今县东南九十里,所谓「景城废县」也。 天下邑治,历代屡移;执旧名而求之,百不得一矣。 又十里,交河县富庄驿;宿。 是夜雪,麦苗得此,不啻膏雨。 初五日(丁巳),大雪。 行四十里,阜城驿;食。 县当南北冲,非汉故城。 县令张绿溪(文旐)来谒河南灵宝人,己酉进士。 途中遇同乡邓尉以伊护饷至保阳,立谈片刻。 又五十里,宿景州东光驿本■〈艹修〉县故治,地形四通,古齐、赵界。 与介山约游董江都祠,日暮不果。 初六日(戊午),晴,寒甚。 行三十五里,刘智庙;食。 庙名不知所起按明正德中,马申锡驻桑儿园招流贼刘六等,刘应招而至;或即以此得名,而土人讹为刘智邪! 又二十五里,宿德州安德驿本汉平原郡安德县故治;运河出城北,浮舟为梁,闻山东粮艘将次出境。 是夜,寄二封家书。 初七日(己未),晴。 行四十里,曲路;食。 沿途雪消麦茂,麦秋有望矣。 又四十里,平原县桃园驿;宿。 是夜,经行有所谓黄河沿者。 按「唐志」德州有张公故关。 孔颖达曰:『平原县六十里有张公故城,城东有津,俗名张公渡即平原津;战国时齐之西境,以河为界,此即黄河津济之所』。 今河久失故道,津已堙而名尚在;父老相传有可以征古者,此类是也。 县令刘东堂(怀清)来谒陕西华阴人,丁酉举人,与凫塘乡试同年。 询以风土、人情、地方利弊,答云:『平原素不产棉,而男女多贸自他郡,以织为业。 到任后,访知县中有卤地数顷,不能种五谷,试令种棉,乃大获;民皆仿行。 近出棉不仅供一县之用;山东素多卤地,得此法通行,一省可无旷土矣』。 又云:『乾隆五十七年,岁大饥,民之流亡未归者甚众;所遗田地二百余顷,民不敢种,因为代募佃户耕种』。 既不欠粮、又不弃地,亦善政。 县有颜鲁公及先主祠,盖以鲁公常守平原,先主曾为平原相也。 鲁公祠内有文文山吊鲁公诗碣,前明人补书。 从客强记其韵以归,因和之;惜未得录全文。 初八日(庚申),曙。 行五十里,禹城县刘普驿;食。 县令潘君汉来谒大兴人,庚子进士。 又五十里,宿齐河县晏城驿,店陋甚。 济南太守德垕生遣使持札问起居德,汉军人,余戊戌同年。 闻其廉静寡欲,有守有为;重其人,即为书答之。 初九日(辛酉),晴,骤热。 行三十里,齐河县;食。 县令柳世珍来谒。 又二十里,杜家庙;小憩,热甚。 又十里,潘村。 从此步步入山,路多滑石。 又三十里,长清县崮山驿;山多柏,层植而上,颇可观。 县令徐竹亭(绍薪)来谒乙卯岁,凫塘典试山左,竹亭为分校,闱中有唱和诗;直隶永平府人,学者也。 申刻,家人董祥患中风,移时卒。 余此行,详颇得力;中道而逝,为诗哭之。 星家言:奴仆星,有得力、不得力之数。 余前有二仆曹玉、纪陞,颇勤慎,皆早死;今祥又如此:岂真命邪! 以五十千钱购一棺敛之,寄殡萧寺;差回,当令归葬。 初十日(壬戌),阴。 介山来,言先行;余视董祥殡出,乃发。 山行颇难,肩舆始加牵。 五十里,长清县长城驿;食俗名万德店,路旁柳青矣。 午刻,雨,不能望岱。 又四十里,新店;小憩。 又四十里,宿泰安府泰安驿。 太守李松云(尧栋)公出;泰安令舒君辂来谒,与商岱顶进香事。 是日,斋,约介山来早登岱。 十一日(癸亥),辰刻微雨;决意登岱恭谒碧霞元君祠,以天后明末时曾封「碧霞元君」故。 出馆,先于岱庙进香。 雨转大,狂风倒人,客皆中道返。 限于王程,不能待晴,于遥参亭元君像前礼拜。 时进香者日常数万人,庙中排列肆市,百物粗备;菜石为尤多。 庙东炳灵宫前,汉柏五本。 西北隅一本二株,临西一株为火所焚,焦中而枯外,异于甲辰、甲寅两度所见;乃叹松柏亦有劫。 入午,风雨转盛,仍宿故馆。 夜,寒甚。 十二日(甲子)清明,阴,大风。 山行四十里,崔家庄;食。 见徂徕山尽白头,始知昨夜之雨在山已成雪;而所谓「徂徕之松」,杳不复得矣。 又四十七里,宿新泰县羊流驿晋羊叔子故里也。 是日,五渡汶水;水环山流,人截山行,民夫捧轿以渡。 谚云「娥子抬青虫」,颇类此景,盖民夫皆有雇钱也。 壁间见北平何琴立题壁诗,饶有风致;走笔和之。 旁又有悟真题其后,亦有致;惜未知其姓氏。 十三日(乙丑),晴。 山行五十二里,新泰县新泰驿;食。 县令狄君芬来谒。 又二十里,过嶅阳,嶅山在焉。 前过小村,问新甫山不得;有一秀才东指曰:『即此山,俗名莲华。 其西则龟山、蒙山,联络而南;蒙阴县在其麓』。 又四十里,宿蒙阴驿亦名保德驿。 县令范君晋来谒。 沿途见道路修理、沟渠浚治,其良吏乎! 晚食饼,粥甚甘。 十四日(丙寅),晴。 山行六十里,沂水县垛庄驿;食。 见题壁有「嶅阳晓发」诗,款曰「秀峰」,不知何姓氏。 又有「古越陆耐庵己未冬月十九日题壁」,颇能道眼前景;又见何琴立题壁五律一首。 再行二十里,有坊曰「琅琊古郡」,后题「兰山令祁恕士新建」。 连日逐沂水、傍蒙山行,颇有山水趣。 又二十里,宿青驼寺。 土人云:『佛刹有青石驼,蹄腹陷于土,惟头及鞍尚可辨』;或系大家墓道物。 然驼之设于墓道,制亦未为久远。 十五日(丁卯),阴,微风。 山行五十里,过沂州徐公店驿,至伴城食。 山于此尽,平郊麦苗较茂。 又五十里,宿沂州府沂州驿州南连淮、泗,北走青、齐,最为兵冲;诚南北之咽喉也。 首县为兰山;地无此山,即艾山而别名。 太守洪桐生(梧)、兰令祁君恕士皆余故友,在京时尚相过从,桐生又系同馆;即日招饮,依依如骨肉。 桐生以诗画扇并诗刻香墨见惠,诗四首皆佳,末首云:「送君亭馆似劳劳,已约归程候节旄」;意尤可感! 十六日(戊辰),大风。 行二十八里,沂州李家庄驿;食。 有山亘于东,陂陀长远,势如长堤,若马首之低昂;土人指曰:『马陵山也』或曰「即古琅琊山」。 又六十五里,郯城县郯城驿去县尚十里。 县令周君履端来谒,托寄三封家书。 是夜,雨。 十七日(己巳),阴,大风。 巳刻,雨,麦益畅茂。 路滑甚,舍舆而骑。 郯城红花埠驿,食。 驿为山左、江南界,街长三里许,尽茅店,屋绝少;恐赏物为雨所湿,遂宿焉。 是日,见道旁密种皁角树。 树既多刺、实又不可食,可避人马之扰;道旁有田园者,可取以为法。 十八日(庚午),阴。 路泞甚。 骑行六十里,宿迁县峒峿驿;食。 食后,即登马陵山;见落马湖水势浩荡,不辨涯际。 又六十里,宿迁县钟吾驿;宿。 是夜,介山于亥初始到;行李车陷于泥,去驿四十里,野宿俗谓之打野盘。 十九日(辛未),阴。 候车不至。 骑行五十里,桃源县古城驿;食俗名新安集。 堤行又六十里,宿桃源县桃园集俗名重兴集。 令曹君松篁来谒丙辰进士,乡试乙卯与大儿胡垲同年,有器局、才具。 询知地方情形,地瘠民贫,多受水害。 余从红花埠至此,见瓦屋绝少,所言良不诬。 是日,介山未至;因不惯骑马,为泥泞阻滞矣。 二十日(壬申),晴。 欲候介山至;恐留住多扰,遂留札先行。 约行二十里,不见鱼沟;询知顺堤行,乃直至王家营道,为引道者所误。 又行四十里,宿清河县清江驿俗名王家营。 日暮,始得食。 堤上望洪泽湖,水势甚阔。 馆舍新造,宏敞可容百人;馆后有余地,植樨柳八株成荫,大可纳凉。 二十一日(癸酉),晴。 留住,候介山。 以「纪恩」「留别」诗刻寄漕督铁冶亭(保)余庚寅同年也。 灯时,铁公和诗至,并寄其「纪恩」诗诸刻。 慕其速,亦即依韵和交来使;有句云:「能饱军民是此官」盖规之也。 戌刻,介山行李及从客至,闻介山宿鱼沟。 二十二日(甲戌),晴。 介山至,因同过黄河,至清江浦。 县令备船甚多,仅用大舟二、小舟一,余令遣去;奉安诏敕毕,遂登舟。 河督吴崧圃(璥)来恭请圣安余戊戌同馆、同年,叙旧言欢;随答拜,言治河通运事极有条理,合龙定有日矣。 留余饮,余以戒酒固辞;归舟后,承惠蟒衣、纱紬、酒脯等物。 入暮,检讨韩君鼎晋自川来,过访;言故乡宅为贼焚,奉太夫人并眷口入都供职。 因即邀介山过舟,同食。 平山太守侄亦于是日登舟。 夜深,不得晤。 二十三日(乙亥),晴。 介山从客不戒于盗,停舟访缉;余先解缆过关。 沿河粮船络绎,尽江南帮。 申刻,介山至,同泊山阳县淮阴驿。 淮安阻淮、凭海,控制山东,自古依为重镇。 漕督铁公来恭请圣安;旋招饮署中,戌刻归舟。 二十四日(丙子),晴。 午刻,东南风大,恃犁以行。 犁木身铁觜,系缆于鼻,以杀风力;随耕随移,二人专主之。 八十里,泊宝应县安平驿,漏三下矣。 舟中登仓以望,白马湖漾其西北、广洋湖荡其东南,水光接天,树影浮沈,景最清远;暮景尤可爱。 署县令方君观鲤来谒。 二十五日(丁午),晴。 风如故。 感风畏寒,闭东窗;又不敢立船头远望,殊闷闷! 行四十里,已昏黑;风转大,去高邮四十里泊。 二十六日(戊寅),阴,东南风仍大。 午刻,至高邮州界首驿以州北有界首镇也。 沿堤多斗门,为宋转运使吴遵路遗制。 州介扬、楚间,岸峻而水深狭;薮泽环聚,易于控扼。 过州不泊;行三十里,泊露筋祠前盂城驿。 宋州人秦观诗曰:『吾乡如覆盂,高据堤楚脊;环以万顷湖,黏天无四壁』。 故高邮亦曰盂城。 二十七日(己卯)榖雨,雨。 风转顺,过邵伯湖湖为晋谢安筑,民思其德,比于邵伯,故名。 州境湖■〈氵义〉最多,樊梁、新开、甓社,号三湖;益以平、阿珠湖,又号五湖。 蒋之奇诗又云:『一十六湖水,所瀦而扬州』。 境又有艾陵、雷塘等湖陂;盖其上有七十二涧,至此尽瀦为湖,经官河入于江。 午刻,泊扬州江都县广陵驿,计行百有十里。 盐政书公鲁来恭请圣安,都转曾公燠遣人起居。 江都、甘泉二令来谒,未见。 山长冯鹭亭编修(集梧)过访,知谢公榕生尚健,年八十七矣壬戌进士,与石亭伯同年。 饭后,登岸答拜,皆未见;惟谒见谢公,以其为父执年老家居,于公事无嫌避也。 是夜,东风大。 二十八日(庚辰),晴。 东风仍大,不能渡江。 鹭亭邀介山同游平山堂,同年吴杜村郎中(绍浣)偕行;减从人、屏官隶,驾一叶舟、荡三尺桨,搜奇选胜,穷僻探幽;目极园亭花木之妙,耳饱松竹禽鸟之声。 芍药初开,海棠将谢;或坐茂林而饮,或荡兰桨而歌:优焉、游焉,乐难名状! 少顷,至平山堂,舍舟而登其巅。 俯瞰扬州,枕江臂淮,为转输之咽喉、湖海之襟要,诚东南一大都会也。 相与品第五泉,尽七碗。 登舟容与,且行且酌;林间灯出、岸上炬来,乃不得不归耳,而坐客皆陶然矣。 二十九日(辛巳),晴,东风仍大。 杜村招饮,出所藏黄山榖书太白诗墨蹟龙蛇飞舞,迥非石刻可比。 又观赵子昂墨蹟十札,真迹可爱;又宋搨李北海书云麾将军碑,精神满足,所谓减真迹一等者。 六一先生云:『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者之强』;信然。 酉刻,归舟。 三十日(壬午),阴,东风如故。 渡江之心甚急,而舟人阻之。 观察李公奕畴以督粮过维扬,询知粮艘得数日东风,尽过江;是大可庆,余小住有名矣。 移时,江宁孙方伯曰秉因验工过访,谈利弊,了然于心;能见之躬行,真有为者。 窃惟察吏之法,不在察察为明,亦不在毛举细事;大吏果廉而有为,属吏廉能者举之、贪酷者去之,人心勉为良吏,自能调剂得宜:方伯殆其人也。 方伯为雨村同年、观察为旧日同馆,宜不容辞,故见之;且彼过客,无干谒事也。 四月朔日(癸未),日食。 孙方伯邀游平山堂,固辞,乃已。 时东风稍息,遂解缆。 四十里,至瓜洲,风逆不能渡。 洲为扬子江砂碛,状如「瓜」字,谓之瓜埠洲,亦曰瓜步洲。 南有城,宋干道四年筑;今谓之瓜埠城。 由西以望,有山绵亘四十余里,曰蜀冈;即平山堂所踞也。 「尔雅」:『蜀,独也』。 凡山之独立无依者,似皆可名「蜀」,不必尽通蜀也。 然扬州自邵伯埭以南,冈阜连亘几数百里,山又非独立;或谓之广陵冈亦曰西山,为得其实。 入夜,江声甚沸,不能寐。 初二日(甲申),晴。 卯刻,渡江。 披衣起,细审北固山势,上接钟山、下临海口,东南保障,是称天堑。 金山、焦山,如螺浮江面,以束海潮之势;真形胜地也。 辰刻,入京口因山为垒,控扼大江,三吴襟带,为最险要。 巳刻,泊京口驿,副都统阿公玉什来恭请圣安。 随解缆,过丹徒镇镇即汉县治,土人犹谓之「丹徒旧县」。 行五十里,去丹阳二十里泊。 初三日(乙酉),晴。 辰刻,抵丹阳县云阳驿,风顺不泊。 六十五里,奔牛镇。 未刻,雨。 申刻,泊武进县毘陵驿。 县令周石云(宗泰)与余至交,十年不见,随招饮;丑刻,归舟。 初四日(丙戌),晴。 行九十里,泊无锡县锡山驿。 约介山同游慧山山在县西五里,其东一山,即锡山;泉曰慧山泉,陆羽所谓第二泉也。 邱壑大好,有石曰「美人」,亦有天致。 薄暮,游秦园。 园以石胜,引泉流径右,■〈浮虎〉■〈浮虎〉有声。 惜黄昏,未能得其要领;列炬映崖壑,深黑可怖,乃弃之而去。 初五日(丁亥),阴。 行四十五里,风逆,暂泊五台山;山有道观,颇清静。 午后,强行三十里,泊苏州府姑苏驿,织造全公德来恭请圣安。 闻王梦楼先生在号船,因访之。 以梦楼曾从全公至琉球,可资考问;又系雨村房师,礼宜进谒号船者,乃备运铜铅、兵粮之船;闲泊时,人即赁为旅舍,便于旅店。 夜,大雨。 是日,谒见少詹钱竹汀前辈(大昕),承赠金石文跋十九卷。 初六日(戊子),大雨。 藩、臬各官来谒,辞不见。 江苏自岳公起为抚军后,政尚清静,非复前此繁华气习。 岳公真能勤俭率下,为封疆大吏中不多得;惜有目疾,未得晤,心窃敬之。 是日,五柳居印得「六书故」百部送至板为余乾隆四十九年旧刻,寄藏五柳书肆者。 初七日(己丑),大雨。 舟不得行,闷甚。 初八日(庚寅),晴。 五更,解缆。 行五十里,小泊吴江县松陵驿驿去县城尚十里。 又二十里,黎里镇俗名八尺湖。 乌镇同知龙君度昭运饷至京都,过舟相访;谈往事,为之慨然! 又二十里,平望驿;泊。 初九日(辛卯),晴,风。 行五十五里,泊嘉兴府西水驿。 介山约游烟雨楼楼在城南八里鸳鸯湖中,一名南湖。 时菱叶尚小,居民界以竹竿,颇败湖景。 楼后有小园,亦有奇石异卉。 归路,便访冯孟亭前辈(浩)并其子星实(应榴)皆致仕家居,富有着作。 孟亭有「李玉溪诗集补注」、星实有「东坡诗集补注」,极典核;并承见惠。 酉刻,归舟。 初十日(壬辰),阴。 风逆,行五十里,泊石门县皁林驿旧名皁林镇、亦名皁林市。 市南有寨,元将路成营垒尚在。 县故名崇德,本朝易以今名;以地有石门镇也。 十一日(癸巳),晴。 行七十里,至塘西即官塘河。 浙江阮芸台中丞(元)并司、道皆遣人起居。 中丞具有启,意甚厚;亦以启答之。 又二十五里,泊横塘,去北新关五里。 十二日(甲午),晴。 平山来舟话别,将之海宁任。 辰刻,过关,泊武林门外。 将军范建庵(建中)、织造延俭宜(丰)、抚军阮公、署方伯秦小岘(瀛)、署廉访张穆庵(映玑)、观察达袁二公俱于武林门内官廨恭请圣安。 龙亭、仪卫皆修整,过营门,军伍排队跪迎,颇严肃。 适武林巷公馆,奉安诏敕毕,中丞以下毕集,各寒温而去。 十三日(乙未)立夏,晴。 中丞邀游西湖。 巳刻,偕介山出钱塘门;先趋圣因寺,敬谨叩拜圣祖仁皇帝、高宗纯皇帝牌位毕,随游六一泉。 步行至花神庙,泛舟金沙港,因访宝林上人。 上人善画,以墨梅二联见赠;同游湖心亭,早食。 由漪园至净慈寺,沐浴;便访小颠上人于万松山房芸台新题额曰「七代诗僧精舍」。 赵生西垣(晋)旧受诗于余,今在精舍肄业,因与同游小有天园。 湖上诸胜,皆余旧游,已详载「南游记」。 申刻,入城,将军、织造、中丞公饯于中丞署。 十四日(丙申),晴。 往拜敷文书院山长王兰泉先生(昶)先生学有渊源,为海内闻人;致仕十余年,精神尚健,惟耳聋,是亦老人寿征。 从客杨生病痢已两日,昨夜众人来告;因以验方与之,一服而愈。 午后,司、道公饯于藩司署;以斋戒辞。 十五日(丁酉),晴。 卯刻,偕介山恭诣天后宫致祭,中丞陪祭。 祭毕,同出钱塘,泛舟至金沙港;登舆,趋上天竺进香,遂观梦泉。 归游下天竺,观三生石。 复游飞来峰,石如悬磬,圆峰倒坠,九天云垂。 小憩冷泉亭。 便游灵隐,斋食于僧舍。 食后,即游龙井。 西湖之山石,以飞来峰为最;水石,以龙井、三生石为最;竹,以云栖、韬光为最;邱壑,以小有天园为最:余已八度来游矣。 是日,兰泉先生招饮;至则,冯玉圃给谏(培)、潘兰坨侍御(庭筠)先在座皆余戊戌同年,归田不出,教读为业,具有高致。 酉刻,入城。 祝杏南茂才(志箕)来余庚寅座主止堂先生之子,将附舟至衢。 十六日(戊戌),晴。 招饮湖上旧游于万松山房。 食后,出涌金门,访玉圃于崇文书院,不遇。 放舟至码头,登独秀峰,介山亦随至。 同饮者,处士朱清湖、彭何春(树琪)、沈理堂(本义)、张秋江(浚)、上人小颠(际祥)、道士沧烟、茂才赵西垣、祝杏南,皆文士、高人逃于诗酒者;惟山右宋芝山孝廉偶客游于此,亦余旧好。 酒酣,各以诗赠。 芝山复以宋朝张即之墨蹟见贻,云「即之没为水神,持以渡海,可靖风涛」;厚意良可感! 酉刻,入城。 是日,寄第四封家书。 十七日(己亥),晴。 奉诏敕至钱塘江登舟,中丞诸公送于凤山门外。 巳刻,解缆;逆风行五十里,泊渡船埠。 十八日(庚子),微雨,风顺。 乘早潮,行四十里;卯刻,至富阳县会江驿,不泊。 又乘风行百里,过桐庐县桐江驿;又十五里,泊。 十九日(辛丑),微雨,风顺。 二十里,富春山一名严陵山;有二石高数百丈,土人号为「子陵钓台」。 其下曰严陵濑,濑上有子陵庙。 泊舟,与介山同登。 庙前碑碣十余丈,半苔蚀,不能卒读;有明庄一俊、范徕诗碣尚可辨正,复不佳。 自桐君山而西,两峰山势蜿蜒如蛇,对走于平原之上;一水中流,秀壁双峙,不减重庆三峡。 其下有泉,则陆羽所品为第十九泉也。 钓台对岸曰白云原,相传下有芦茨溪,为唐方干隐居幽地;合配高人也。 过七里滩,风顺;七十里,过建德县富春驿。 署太守方公应选偕县令来,辞。 又行十里,泊。 二十日(壬寅),微雨。 行新安江上,清澈可爱;太白所谓「新江清若空」者是也。 十五里,至胥口溪名大洋滩。 水急,恃纤以行;人肩一绳,异于他所。 又三十五里,白沙渡新安渡口也。 又二十里,泊许埠,去兰溪二十里。 二十一日(癸卯),微雨。 过縠水驿,不泊。 又四十五里,大雨,裘家堰泊。 二十二日(甲辰),雨。 行四十里,过龙游县停步驿十里,泊。 二十三日(乙巳),雨,风顺。 行八十里,泊衢州府西安县上杭埠驿;驿程,例于此陆行。 总兵英公海来恭请圣安。 蒋培元观察(继晖)、朱静斋太守(理)、县令许君执中来,与商登岸事;言水大,舟可至清湖,便于陆路。 因乘原舟再行,即解缆。 行二十里,泊。 连日舟无停时,不暇登览;然雨中看山,清境独绝。 二十四日(丙午),风顺。 水急滩多,舟行沙石上,辗如雷;绝类撞江舟景,而险过之。 去江山县三十里塔溪,泊。 二十五日(丁未),阴;巳刻,微雨。 过江山县,不泊。 县令黄君天益来谒蜀人,余庚寅乡试同年也;人诚实俭朴,亦有守者。 又行十五里,泊清湖镇。 二十六日(戊申),晴。 介山以前途山路崎岖,馆舍甚狭,因让介山先行。 寄第五封家书。 二十七日(己酉),阴。 与杏南别。 行三十五里,过江郎山,石峰三片,高插云表;适云覆其顶,未见全面,然山态转奇。 食后,步步入山。 过苏岭,道义上人来迎,遂小憩。 壁间多名人题咏,前使海山先生有五绝一首;走笔和之。 此外,如庄公培因、德公保、褚公庭璋、庆公霖,皆海内诗人也。 登窑岭,路转峰腰,与缙云桃花岭谿壑无异。 又四十里,宿保安驿。 二十八日(庚戌)小满,晴。 上仙霞岭;山顶有关,无戍卒或曰即古泉山。 周围百里,皆高山深榖。 凡登三百六十级,历二十四曲,长十里;两浙之襟束、八闽之咽喉也。 汉朱买臣云:『南越王居保泉山,一人守险,千人不能上;剑阁而外,此其匹也』。 惟石径平铺,无梯级,异于栈道。 半岭,先有关帝庙,可小憩;壁上多题咏。 恒浴上人亦不俗,题诗三首赠之。 庙侧有泉,置亭于其唇,曰雨花庵。 上有周栎园先生(亮工)木刻诗牓,句极生新;复凝思和之。 三里,茶岭。 又五里,小竿岭,险不及仙霞;亦有关帝庙,僧宁远俚甚,一茶而去。 至二十八都,食。 地势平旷,居民甚众,歧径可达衢、处诸郡。 「舆程记」谓『浙、闽分疆处,地名南楼』;问土人不知,或即此。 名二十八都者,以歧路所达之都计算而名之邪! 食后,即登枫岭即大竿岭异名,迤逦而陡绝,舍舆而骑。 登梨岭,地宜梨俗名五显岭,以上有五显庙也。 北有小天池,取径甚幽而亭,势甚敞;僧俗恶,颇败人意。 日常扃其外户,非余强启之,则此境不得入目矣。 尽日仰看山、俯听泉,骑而忘苦。 计行七十里,九牧宿。 二十九日(辛亥),晴。 三十五里,渔梁;食土人多堰水捕鱼,故曰;鱼梁山以此得名。 道侧有山如船,曰船山。 又四十五里,宿浦城县小关驿。 浦城城环越王山上,俯瞰大江,有形胜。 县令王君宗徽来谒。 得介山书,知分家人由水路进;余仿而分之,仅带跟价四人,余悉遣上船。 奉诏敕,由陆路进。 计与介山减从陆行,所省夫价不少。 问知祖舫斋抚军(之望)已抵新任,太夫人留家。 余以年家子有「登堂拜母」之谊,请见;辞。 三十日(壬子),晴。 行三十五里,过西阳岭。 岭北多竹、岭南多松,昼暝晦,暑气全消。 又四十里,宿人和馆驿。 观察戴公求仁、赵公三元以公事之江山,因过访赵为凫塘甲辰同年。 土人以铁网然松脂代烛,颇能照。 闰四月朔日(癸丑),晴。 行五十里,马岚;食。 传舍临江,轩豁而清幽;地属瓯宁县,与建阳县地方犬牙相错。 又四十五里,过石陂玉塔岭;沿乱石、大溪等滩,至营头驿,宿旧名水吉镇驿,属瓯宁;食供建阳,大有「东家食而西家宿」意。 馆后有小轩,近墙植凤尾竹,有鱼盎二;阶前茉莉二盆、香树两株,点缀俱幽。 鸟语、蝶情,啾啾、栩栩:心神为之一清。 初二日(甲寅),晴。 行四十里,七姑店;食。 馆介两山间,亭依树荫,杯中时有云影往来,亦大佳境。 又四十里,宿建阳县建溪驿。 驿舍俯临清溪、平眺远岫,极轩敞。 上游造舟为梁度人,历历如画。 所经传舍,此景为最。 县令赵君庭翰来谒凫塘丁酉同年,问知朱文公祠在城西五十里,未得谒。 初三日(乙卯),晴。 行四十里,震前;食疑即盖竹镇。 名震前者,县南有郑滩,或传写误耳。 又四十里,过叶坊驿,小憩本前明旧驿。 有吉阳溪,自驿口流入西溪,溪水较大。 又四十里,宿建宁府之瓯宁县城西驿,坐船从人夜半先至驿在建溪南岸覆船山下。 府治在溪北,束水襟山,为全闽屏藩;亦东南胜地也。 附郭为建安、瓯宁二县,建令刘君为凫塘甲辰同年、瓯令欧阳君为余庚寅同年;与商舟行事,皆以险辞。 初四日(丙辰),晴。 行四十里,太平驿;食。 驿因太平山得名,然去山实远。 又四十里,过大横驿,不宿;再行四十里,戌刻至延平府,追及介山,同宿剑浦驿。 余欲舟行,而介山难之;然余惯历三峡,今且渡海,何畏于溪! 乃决意登舟,介山仍陆行。 少顷,延平守广公善、副将李公庆云偕南平令完君智来谒;语以来日登舟一事,完令欣然。 初五日(丁巳),雨。 午刻,登舟,即解缆;从者稍后,遂不相及。 江面甚平,特多石。 凡急湍处,土人皆谓之滩;亦有梨滩、箭孔、梅花诸名,实不甚险。 惟两岸乱石参差,水触石作漩,有似三峡平处。 行四十里,从人尚未追及。 乃买船户米一升,就盐齑一碟,与二仆同食;终日肥甘,忽得蔬食,大适口。 申刻,大风雨,泊尤溪口;计行八十里。 初六日(戊午),晴。 细玩闽江山水,粗类巴江;山平而无奇拔气、水缓而无建瓴势,而土人已谓险不可测,亦犹度仙霞者不知云栈之高、登渔梁者欲傲峨眉之峻也。 行百里,泊古田县水口驿,介山犹未至。 琉球迎封使梁焕来谒黄帽阔带、衣宽博,稍通华语;问知曾充通事,入京已四次。 省城将军、中丞以下,各遣官持札来起居。 制军玉公德由泉州寄札,并以奏稿夹片见示。 始知前大学士福公康安进剿台匪林塽文时高宗纯皇帝赐以右旋白螺,往来顺利、灵助非常,蒇事后留贮督臣署中,备渡海用;臣等此行,又蒙恩准督臣所请,赏臣等奉以渡海:仰见我皇上体恤使臣,无微不至。 谨按高宗纯皇帝「御制文三集」有右旋白螺赞,注云:『每年藏中喇嘛于新正及万寿节进丹书所陈供器时,有献右旋法螺者,以为奇宝而不多见。 涉海者携带于舟,则吉羊安稳,最为灵异』。 臣等何人,荷蒙异数,感激涕零! 初七日(己未),晴。 介山亦至,遂同登舟,解缆。 与介山各乘一红船,水顺无风。 行百二十里,过侯官县白沙驿,不泊;又行六十里,孚远驿。 是日,舟中饮食皆取给闽与侯官二县。 奉安诏敕,又别具一红船焉。 泊处去省会三山驿二十里。 初八日(庚辰),晴。 辰刻,抵洪山桥,闽令谭君抡、侯官令毕君所谠、海防同知张君釆五来谒。 午刻,奉诏敕、赏恤登岸,舁以龙亭、彩亭,送馆安奉;庆晴村将军(霖)、汪稼门中丞(志伊)、李石渠方伯(殿图)、瞻云亭廉访(柱)、陈琴溪观察(观)、副都统札公拉芬俱来馆驿,恭请圣安。 申刻,适馆。 汪公遣官咨送白螺,与介山启椟,敬谨验收。 其螺长五寸六分,得天地中和之数;腹圆,象太极;首尾各出二寸,由渐而削,象两仪;凡四旋而及口,象四象。 螺皆左旋,此独右旋者,以阴承阳,迎天行也。 肤嵌宝石八,位按八卦;外袭云锦五重重一色,取「五行相生」之义:皆所以养之也。 统藏以金匮,而无极之理备焉。 宜渡海可以息风静浪,灵摄海族;真异宝也。 前梦「云养淡螺深」之句,得此奇验,字字着落;异哉! 少顷,汪公来素有清廉声,与之语,事事求合人情;人或谓其深刻,非知汪公者。 坐间议及封舟事,云『此次修理之费,皆令船户自办;故准船户带货』。 余曰:『此固人情,然封舟例不载货。 历来册使至琉球,不能按十月风信回者,俱由货多且贵。 琉球穷国,尽买则财不足,不买又恐得罪;百计设措,耽延时日。 今货虽准带,贵货宜禁;须令船户造册具结呈验,庶前弊可杜』。 汪公以为然。 其后省会诸公络绎皆至,随与介山答拜。 日暮,归馆。 是日,初食西施舌,极鲜美江瑶柱之次也。 初九日(辛酉),晴。 至温泉,浴。 泉在城南演武厅侧,从地涌出,甃而蓄之,作暗穴以通于浴池,温如骊山泉。 将军庆公亲为修理,额曰「不因人热」;语趣甚。 随与介山至抚军署商调兵事,抚军意在水、陆两营各挑一百;余与介山语之曰:『皇上以海上未能一律宁静,着认真挑兵;似宜尽挑水师,庶缓急有济』。 抚军亦以为然;遂去陆营之兵,行文各路水师克期挑拨。 即于是日具摺恭报到闽日期,面求抚军拜发;并寄第六封家书。 定期于十三日恭诣冯港天后宫致祭,敬檩圣谕斋戒,闭门谢客。 初十日(壬戌),晴。 斋。 十一日(癸亥),晴。 斋。 十二日(甲子),晴。 斋。 十三日(乙丑),晴。 黎明,恭奉谕祭加封天后文出城,至南台之冯港。 主祭者正使,陪祭者余与将军、巡抚、都统、司道等官,皆朝衣;独玉制军未与。 礼毕,往验封舟。 舟身长七丈,首尾虚艄三丈,深一丈三尺,宽二丈二尺;较历来封舟,几小一半。 介山诘其故,抚军以闽县海船但有此等;余曰:『皇上谕令造舟,封舟自有式,非限以闽县船也。 且厦门六■〈舟页〉船,大与封舟等;曷不取于彼,而必谆谆将就用此船乎』? 抚军无以应。 余曰:『风信已近,必欲易舟,恐延时日。 但恐兵役人数过多,舟不能容;奈何』! 抚军以临期设法为辞。 二号船,大亦如之;无龙骨。 余又力争,众口以为可用;余不能强,但令加櫆藤勒肚。 是日,将军、抚军、都统公饯于抚军署;薄暮,乃就席。 十四日(丙寅)芒种,微雨。 午刻,晴。 通事郑煌来谒年六十,前度册封伊已为通事;因问琉球一切事宜,据云『抚夷无他法,惟在积忠信以感之、因其势而利导之。 否则,有「戴网巾」之诮也』! 余请毕其辞;煌曰:『前明谢杰充册使,时从客有舅某,携网巾数百事;至则球人冬、夏一冠,无所用之。 谋于杰,杰乃下教曰:『中国以戴网巾为敬;如册封日有不戴网巾者,以不敬论』。 于是球人强售而戴之。 故父老相传,遇事有以声势强派者,谓之「球人戴网巾」』。 甚矣! 一事拂人情,千秋成话柄;可不慎欤? 十五日(丁卯),晴。 琉球耳目官向国垣来谒向曾于京师进谒,例不必见;今则渡海有期,宜博访以就妥适。 谈次间,亦以二号船无龙骨为虑;然已无可奈何,亦惟曰「过海仗天后,不尽在船」。 问知伊舟例货已齐,惟兵丁未集;且俟之。 是日,登同年故太史何君西泰之宅,拜其母家甚贫,少为助薪水焉。 十六日(戊辰),晴。 黎明,至冯港,恭请天后行像并挐公登舟祭,用三跪、九叩首礼。 命道士举醮祭桅,行一跪、三叩首礼;道士取旗祝之,噀以酒,合口同言「顺风吉利」。 余与介山默祷于天后,以筊卜两舟吉凶:头号船得第一筊为「阳阳圣」,断曰:『牧羊此地已经秋,今日还乡叹白头;忠道已成名已遂,会看麟阁姓名留』解曰:「苏武还乡之象」。 预告归期,可谓吉矣。 二号船得筊为「阴阳圣」,断曰:『运行坎坷免施为,犹是荆山抱璞悲! 璞本有成云有诈,来时不必泪双垂』解曰:「卞和献玉之象」。 时皆忧二号船无龙骨,据筊亦正无虑。 海船以鸦班为重,每舟三人,人管一桅;各披红执旗,缘一绳而上,疾如飞:不负「鸦班」之目。 余时与介山登后艄观之,天空日朗,风波不兴。 鸦班甫登桅末,西南风骤至,并带微雨;神其示以顺风矣。 惜时兵未调齐,未得解缆。 挐公者,闽之挐口人,常行贾舟;卧闻神语:「某日当行毒某地」! 公谨伺之。 至期,果见一人抛毒水中;公投水收取,尽食之,遂卒以故面作蓝靛色。 土人感其德,祀之;以为挐口人,故曰挐公。 或曰公卜姓,以业挐舟得名。 申刻,入城,司、道公饯于藩司署。 夜,大雷雨。 十七日(己巳),雨。 陪臣梁焕以迎诏仪注求订。 注云:『天使船未至,先期遣探;得信,即遣独木船数十只,以长绠引舟。 王世孙遣官郊迎:首接,用中议大夫、副通事各一员,驾小舟、树赤旗,书「恭接」字;接官立船头请安,送酒席。 二接,王舅、正议大夫、副通事各一员,驾舟送席,如前仪;禀见,呈上仪注。 三接,法司、紫金大夫、都通事各一员,如前仪。 禀见,不送席。 封舟入港,近临海寺,本国备龙亭五诏、敕、御书、谕祭文、节五者各奉安一亭;彩亭四,贮赐币、焚帛。 鼓吹、仪卫,均排列却金亭;造舟为梁,联接亭阶。 炮三响,遣官上封舟禀知,天使遣从官分捧诏敕、币帛上岸,奉安龙、彩亭中,行一跪、一叩礼。 毕,天使登岸,仍响炮三,即以鼓吹、仪卫排列导行。 王世孙率百官恭迎道左,望见龙亭,世孙跪、百官皆跪;龙亭至前,皆俯伏;候过,即平身。 见天使轿来,差官持帖跪迎;世孙拱迎道左,百官跪迎。 天使至,下舆,与世孙各一揖;世孙仍候升舆,揖送,天使轿内答揖,百官跪送。 世孙率百官先趋迎恩亭,奉龙亭于亭内,彩亭置亭外。 天使至,下舆入亭,分立龙亭左右;引礼通事官唱「排班」,作乐。 设世孙拜位于前、百官拜位于后;世孙跪奏云:「琉球国中山王世孙臣尚温,恭请皇上圣躬万安」! 天使答以「圣躬万安」。 世孙起立,率百官行三跪、九叩首礼。 毕,仪卫先行,世孙率百官骑马导。 迎至天使馆,世孙先下马,立道左;望龙亭至,仍跪迎如初。 候天使轿至,差官请勿下轿。 百官仍导引至东辕门下马,排班跪迎;候龙、彩亭、大轿过,平身。 奉安龙、彩亭于大堂中,天使左右立,作乐;引礼官引法司等官入,行三跪、九叩首礼。 毕,各官引退。 闭门,天使将诏敕等件敬谨安贮。 天使乃坐大堂,开门;引礼官引法司各官以次参见,皆行一跪、三叩礼。 毕,引礼官引出。 世孙乃遣长史投帖亲至请安,天使请见。 世孙轿至头门,欲下轿,巡捕官跪请进轿;由中门至二门内露台,下轿。 天使趋迎,揖至会客堂上,行相见礼。 世孙居东、天使居西,对拜,一跪、三叩首。 天使安世孙座,行拂座礼,揖;世孙答揖。 世孙回敬,亦如之。 茶至,一揖;遣通事寒温。 茶三献,世孙告辞,揖。 天使送至轿前,世孙辞,一揖,升轿;天使揖送,世孙轿内答揖。 巡捕官跪送于头门。 一、每月每五日问安,差法司、王舅、紫巾官、紫金大夫、耳目官、正议大夫、中议大夫、那霸官、都通事、库官等至天使馆,引礼通使将各官手版并供应手版递上,厨官对单点收。 天使坐堂,各官参见,行一跪三叩礼;侍立请示,无事则退。 一、每月朔、望,除问安长礼外,世孙用名帖遣遏闼理官、长史各一员送羊、豕、酒、果,参见如前。 法司等官常见,行一跪、一叩礼,垂手侍立。 赐坐,则跪谢;赐茶,则揖谢。 有问,则立而对;告辞,三揖,趋而出。 耳目官以下常见,俱行一跪、三叩礼,垂手侍立,无坐。 有问,则跪而对;告辞,则一跪、一叩趋出』。 礼数周详,亦无可更。 惟时当四海遏密,因谕梁焕率由旧章。 凡乐,皆设而不作。 是日,有守备王得禄来谒,云「兵尚未调齐」。 十八日(庚午),雨。 汪抚军赠送行诗二首,有句云:『拊循早识辞金事,酬唱难忘陟屺诗』;得古人赠言之旨。 午后,至将军署,见壁间有寄尘字画。 诗僧大名,耳熟已久;问知其人,现挂锡乌石山。 将军三度访之,乃肯见;其品亦可谓高矣。 十九日(辛未),雨。 将军赠送行诗四首,有句云:『时惟占五月,令恰鼓南风』;自然名贵。 并札云:『寄尘有航海之兴,愿与同行』。 高人自有高致,此亦从前旧例应有之人;但尚未觌面,容再访之。 是日,石渠方伯亦以诗见赠。 午后,至瞻廉访署,问所谓乐圃荔枝楼者,已杳不知所在;署基虽阔,荒落不治矣。 二十日(壬申),阴。 往游越王山。 山在郡城北,半蟠城外,东联冶山;闽越王无诸之所都也。 便访唐冯审球场,「纪略」所谓二十九景者,半为民居,不能复辨。 午刻,登顶;雨骤至,乃归。 二十一日(癸酉),雨。 午刻,汪抚军招饮。 署基甚高,踞嵩山之麓;宋王尚书祖道故宅也。 闽时为五诸侯馆,至今犹称馆前。 入门,夹道皆荔支。 堂侧有精舍轩豁,可以远眺。 层级而下,有园曰「牧荔」,即岁荔支以供御用者。 余地尽为圃,饶瓜菜;抚军躬行节俭,于此见一斑矣。 惟时芭蕉尚花,间有甘露。 荔支尚未大熟,因向抚军乞得盆植二本,已结实;意欲携之过海,栽于中山。 非敢希召伯甘棠,亦聊以自励耳。 二十二日(甲戌),阴。 玉制军寄到和诗,时方欲游鼓山,匆匆札谢。 减从出东门,约行一程。 其山延袤数十里,顶有巨石如鼓;遇大风雨,辄振击有声:郡之镇山也。 前明册使陈给事侃题名,犹存。 最高为崱峰,人言天晴可望琉球;实不尔也。 海气终日如雾,安能极目数千里! 亦犹泰山有孔子崖,谓孔子望吴,见阊门;理不可信「论衡」辨之详矣。 下山,至涌泉寺,窦泉尚在;传唐建中四年,龙见于此。 或与「龙见于井」同,不得谓为祥瑞。 二十三日(乙亥),晴。 再至温泉,浴。 便访寄尘于乌石山寄公,衡山人,名衡麓,别号八九山人,寄尘其字也;姓范氏。 五岁,度为僧。 略窥内典,好吟咏,工书善画;有奇术,人莫测也。 喜作方丈书,新于乌石南崖刻「寿山福海」字,结密无间。 余卒至其室,图书满架;邀之遍游各峰,欣然同行。 山有三十六奇,最奇者为邻霄台之不危亭。 传工师创时,四面材瓦、土垩,铢两悉称;戒曰:『损,勿修! 修,必坏』! 后人不悟而修之,果圯;世之妄逞聪明者,大都类是。 华岩顶上,李阳冰篆刻尚存;大半苔蚀,不能卒读。 刘克庄诗云:『城中楚楚银袍子,能读曾碑有几人』! 余性好游山,此山石刻题名甚伙而不能细为洗搨,与银袍子何异! 踞峰顶以望,海环其东,众峰三面罗列,城恰置乱山凹处;万瓦浮青、三山扫翠,亦极宇宙大观矣。 午后,微雨。 因与寄尘坐文昌阁,叩其所蕴;渊然以深,元远而清雅:偕行之约遂定。 酉刻,雨霁,归馆。 二十四日(丙子),晴。 寄尘来,以诗画扇见贻,并荐画士施生为余图「航海行乐图」;试令貌之,颇得八、九,留与寄尘同食。 何实斋长子来问,知其弟有举茂才者;留之食,苦求去亦介士也。 二十五日(丁丑),晴。 寄尘遣其徒李香崖来苏州人,亦善画,将侍寄尘渡海。 午刻,方伯招饮。 署极宽,荔支甚伙。 堂踞大阜,阜北为客庭,左高而右卑;世传严高卜胜处。 方伯善书,以所刻碑记数种见贻;余与介山于方伯为后辈,情义有加焉。 二十六日(戊寅),阴。 海防厅移送渡海人役清册并执事等至,余见人数过多,恐封舟不能容,以为或可裁减;而吏以例对,姑受之。 查上次封舟过海,兵役滋事;故与抚军商去千总而添都司,又特派能医之巡检颜家选,庶兵役有专管。 虽稍变旧例,益加周详。 二十七日(己卯),阴。 查渡海虽有旧章,尚多靡费;余初适馆,即与当道约,一切务崇节俭:饮食毋丰、供应毋华,丝毫无取于行户。 恐尚有派累,因传渡海人役细加谘访,期杜混冒之弊、绝科派之源;众口一词,皆云实无科派,行户俱深感激。 午刻,陈观察招饮。 见署有桑寄生一丛;老母药饵常须此味,因乞为翦藏之。 陈为凫塘同年,故有是请;此外,即一草一木,不敢擅受。 二十八日(庚辰),晴。 都司陈瑞芳来谒,云渡海兵已集;即同介山至抚军署简阅,兵择其精壮者,铠甲亦尚鲜明。 当为严立章程,三令五申之:陈瑞芳领百名,护头号船;王得禄领百名,护二号船。 并传同渡海人役,于五月朔日在南台点验登册。 船户以所带货单进视,其单内如肉桂、黄连、麝香等药皆贵,尽裁去;东海所需药材为最,而尤以大黄、大枫子、茶叶、儿茶为要药,补品不甚需。 是日,抚军遵例加陈瑞芳三品顶带,加王得禄四品顶带,加颜家选五品顶带;武官辖兵、文官管役,体统肃然。 二十九日(辛巳),晴。 抚军以两舟货价并船户甘结移至,细阅两船货价不及四万,较前度少三分之二;私心窃喜! 船货无累,可望克期早归。 随令跟役先将行李上船。 闻介山家人有私带货物者,介山逐之。 此役能行余志者,端赖良友同心共济耳。 五月朔日(壬午)夏至,晴。 向来封中山王,去以夏至,乘西南风;归以冬至,乘东北风:风有信也。 早起,命仆襆被登舟。 午刻,具龙、彩亭,奉诏、敕、节、币安放中仓。 同介山先至南台馆驿点验兵役,尽令登舟。 舟二,余与介山共乘其一。 前后各一桅,长六丈有奇,围三尺;中舱前一桅,长十丈有奇,围六尺:以番木为之。 通计二十四舱,舱底贮石曰「压钞」,载货十一万斤有奇。 列龙旗、御仗于船头,执事分列两舷。 龙口置大炮一,左右各置大炮二,兵器贮舱内。 桅上有「钦差」旗、蜈蚣旗、五彩旗、黄认风旗。 大炮下,横大木为辘轳二;移炮、升篷皆仗之,辇以数十人。 头缆围尺有八寸,次尺有二寸,次尺。 椗三,皆以铁力木为之,形如「个」字,以代铁锚。 舱面为战台。 尾楼为将台,立帜、列藤牌,为使臣厅事。 下即柁楼;柁前有小舱,实以沙,布鍼盘。 其中鸦班之外,有缭手、椗手、车手各目。 中舱,梯而下,高可六尺,为使臣会食地,左右分居。 居复分两层,名曰麻力;上层又划为三间,下层则划为六间。 主栖其上,仆栖其下;下层,间卧二人。 前舱贮火药、贮米,又前以居胥役,稍后以居兵;稍后为水仓,凡四井。 再后,则都司居之。 柁前舱,则接封陪臣及从者居之。 二号船称是。 每船约二百六十余人,船小人多,无立锥处。 余与介山不得已,遣人札商抚军;日暮,不得入城。 初二日(癸未),晴。 遣陈都司、王守备入城,筹住人法;抚军遣副将、福州太守、海防同知等官来相度,苦无良策,咨嗟而去。 是日,乌石山僧人馈寄尘荔支一篓,乃得饱啗。 初三日(甲申),晴。 抚军仍遣前三人来,以势拨兵丁四十人,令过二号船。 余立止之曰:『公等此举,是欲激变人心而令我等受累也。 何者? 渡海,苦役也;酷暑,苦时也。 此辈亦人子,彼二号船已不能容,而复益以数十人,将安置之? 且遣兵,所以护船;遣去太多,尤非慎重义! 不得已,人役尚可减耳』。 因呼兵至前,谕之曰:『汝辈过船,亦无处住。 今欲酌减胥役,汝辈过海,能代彼执役乎』? 皆感泣曰:『如命』。 因每船减役二十余人,人心始定。 初四日(乙酉),晴。 午,泊鳌头。 申刻,庆云见于西方,五色轮囷;适与楼船旗帜上下辉映,舟中及两岸之人,莫不叹为寄瑞:因作颂以纪之。 亥刻,起椗。 乘潮至罗星塔,投银龙潭祭,取淡水满四井止。 井各授二百石,封锢之;以钥交陈都司司启闭。 初五日(丙戌),晴。 连日皆南风,以水浅,待潮乃行。 辰刻,至怡山院,奉谕祭文致祭于天后海神,分胙于两船兵役。 问船户,知祭黑沟羊、豕,官未之备;因与介山捐资购之。 潮至,仍行。 初六日(丁亥),晴,无风。 巳刻,过管头金牌门。 领兵总兵许廷敬来谒,谕令严申纪律,以待风信。 是夜,总兵探得五虎门外有艇船。 初七日(戊子),晴,无风。 同介山祷于天后,祷毕,风微至。 时总兵札陈都司云:『艇匪尚在海口,不宜开船』。 余细视报单,乃系浙江来信,语皆悬揣,无实据;因饬都司:『如果有艇匪,许总兵带兵千余、配船四十只,便宜出海驱逐,何尚观望! 无西南风,则已;有风,即开洋』。 巳刻,西南风大至,潮亦盛;令都司传谕许总兵排定船只,各执器械,分三起出口:先锋船十二只为一起,若遇贼,视贼船扬帆来,即落帆让之;各贼船落帆,我船即扬帆直过,不必打仗。 俟二起接着打仗,闻连珠炮,即将船转回,前后夹攻。 二起为封舟,配战船二十只。 三起炮船八只,左右接应。 令船户车杉板置于舟右杉板者,舟之小船,泊时渡人者也。 布置已定,令张帆。 午刻,开洋。 旧例,洗炮应在五虎门内;因闻有贼,故令出口再洗,藉以壮声势、慑贼胆。 丁未风,乘潮出五虎门。 日入,过官塘。 越进士门,水浅,起柁尺许,乃过;亦竟不见贼,随遣护送船回。 封舟无玻璃漏,前经屡饬海防同知备办,亦置不理;至是,舟人以香代,具文而已。 入夜,接封大夫梁焕率其国伙长二人主鍼,目不能瞬,与柁工相依为命。 午风,单辰鍼,计行船五更。 初八日(己丑),晴。 午风大。 日出无甚异,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也。 黎明,有二白鸟绕船而飞。 午刻,丁风,仍用辰鍼,计行四更。 申刻,过米糠洋。 璇皆圆,波浪密而细,如初筛之米,点点零落;「米糠」字,极有形容。 日落,计又行三更;船伙长云:『鸡笼山、花瓶屿去船远,不应见』。 是夜,用乙辰鍼,行船六更。 舟中吐者甚多;余日坐将台,初不觉险,饮食如常。 初九日(庚寅),晴。 卯刻,见彭家山,山列三峰,东高而西下。 计自开洋,行船十六更矣;由山北过船。 辰刻,转丁未风,用单乙鍼,行十更船。 申正,见钓鱼台,三峰离立如笔架,皆石骨。 惟时水天一色,舟平而驶;有白鸟无数绕船而送,不知所自来。 入夜,星影横斜,月色破碎,海面尽作火焰,浮沈出没;木华「海赋」所谓「阴火潜然」者也。 舟人廪祭黑水沟按汪舟次「杂录」:『过黑水沟,投生羊、豕以祭,且威以兵』。 今开洋已三日,莫知沟所。 琉球伙长云:伊等往来不知有黑沟,但望见钓鱼台,即酬神以祭海。 随令投生羊、豕,焚帛、奠酒以祭,无所用兵。 连日见二号船在前,约去数十里。 初十日(辛卯),晴。 丁未风,仍用单乙鍼。 东方黑云蔽日,水面白鸟无数。 计彭家至此,行船十四更。 辰正,见赤尾屿;屿方而赤,东西凸而中凹,凹中又有小峰二。 船从山北过。 有大鱼二,夹舟行,不见首尾,脊黑而微绿,如十围枯木附于舟侧;舟人举酒相庆。 巳刻,微雨从南来;雷一发,雨倏止。 午刻,大雨;雷以震,风转东北。 柁无主,舟转侧,甚危。 接封大夫梁焕请曰:『水井漏,淡水将竭;如此风不止,当乘风回五虎门,再图风利』。 余闻大鱼夹舟,若有神助,行海最吉;因令人视大鱼,尚附舟未去。 意者风暴将起,鱼先来护舟;因与介山潜焚藏香,跪祷于天后曰:『使者闻命,有进无退;家贫亲老,志在蒇事速归! 神能转风,当吁请于皇上加封神之父母。 鼎元自元旦发愿,时刻不忘;想蒙神鉴』! 祷毕,不半刻,霹雳一声,风雨顿止。 申刻,风转西南,且大;合舟之人举手加额,共叹神力感应如响。 是夜,行六更,仍用单乙鍼。 十一日(壬辰),阴。 丁未风,仍用单乙鍼。 计赤尾屿至此,行十四更船。 午刻,见姑米山山共八岭,岭各一、二峰,或断、或续;舟中人欢声沸海。 未刻,大风,暴雨如注俗传十一日为天帝龙王朝玉皇之期,又十三为关帝飓发于前后三日,殆其验也;然雨虽暴而风顺。 酉刻,舟已近山,计又行五更船。 球人以姑米多礁,黑夜不敢进,待明而行;亦不下椗,但将篷收回,顺风而立,则舟荡漾而不能进退。 初使风时,各篷再加插花裤,大篷更加头巾顶,皆以布为之插花附于篷侧、头巾附于桅梢;至此尽落之,惟大篷不落。 海舟所恃,惟柁与篷;落篷下椗,舟行最忌。 戌刻,舟中举号火,姑米山有火应之;问知为球人暗令:日则放炮、夜则举火,「仪注」所谓「得信」者,此也。 丑刻,有小船来引导;乃放舟由山南行,始用乙卯鍼。 十二日(癸巳),晴。 辰刻,过马齿山。 山如犬牙相错,四峰离立,若马行空。 计又行七更,船再用甲寅鍼,取那霸港。 回望,见迎封船在后,共相庆幸。 考历来鍼路所见,尚有小琉球、鸡笼山、黄麻屿;此行俱未见。 问知琉球伙长年已六十,往来海面八次,每度细审得其准的,以为不出辰、卯二位,而乙卯位、单乙鍼尤多。 故此次最为简捷,而所见亦仅三山,即至姑米。 鍼则开洋用单辰,行七更后用乙辰;自后尽用乙,过姑米乃用乙卯。 惟纪更以香,殊难为据。 念五虎门至官塘,里有定数;因就时辰表按时纪里,每时约行百有十里。 自初九日未时开洋、讫十二日辰时,计共五十八时;初十日暴风停两时、十一日夜畏触礁停三时,实行五十三时:计程应得五千八百三十里,计到那霸港实洋面六千里有奇。 据琉球伙长云:『海上行舟,风小固不能驶,风过大亦不能驶;风大则浪大,浪大力能壅船,进尺仍退二寸。 惟风七分、浪五分,最宜驾驶;此次是也。 从来渡海,未有平稳而驶如此者。 于时球人驾独木船以纤挽舟而行,迎封三接如仪。 辰刻,进那霸港。 先是,二号船于初十日望不见,至是乃先至;迎封船亦随后至,齐泊临海寺前。 伙长云:『从来未有三舟齐到者』;众复惊喜。 午刻,登岸。 倾国人士聚观于路,世孙率百官迎诏如仪。 启门后,各官以次进谒:法司、王舅、紫巾官、紫金大夫为一班,皆紫帽;立而揖答之。 耳目官、正议大夫、中议大夫、遏闼理官为一班,皆黄绫帽;立而拱手答之。 那霸官、那通事、长史为一班,皆黄紬帽;坐而抗手答之。 少顷,世孙来年十七,厚重简默,仪度雍容,白晰而丰颐,有福相;寒温仰于通事,茶罢辞去。 天使馆西向,仿中华廨署;有旗竿二,上悬「册封」黄旗。 有照墙、有东西辕门,左右有鼓亭。 有班房,类半间,国之小吏执事者坐焉。 大门署曰「天使馆」,门内廊房各四楹,以居吏役。 仪门署曰「天泽门」,万历中使臣夏子阳题;年久失去,前使徐葆光补书。 门内廊房左右各十一间,以居从人。 中有甬道,道西有榕树一株,大可十围,徐公手植;本四株,今存其一。 最西者为厨房。 大堂五楹,署曰「敷命堂」,前使汪楫题。 稍北,葆光署曰「皇纶三锡」。 堂后有穿堂,直达二堂。 堂五楹,中为正、副使会食之地,前使周公署曰「声教东渐」;左右即寝室。 堂后南北各一楼,敞其中;有后门,树塞焉。 南楼为正使所居,汪楫额曰「长风阁」。 北楼为副使所居,前使林麟焻额曰「停云楼」;额北有诗牌,乃海山先生所题也。 周砺礁石为垣,望同百雉。 垣上悉植火凤,干方,无花有刺,似霸王鞭;叶似慎火草,俗谓能避火,名吉姑罗。 南院有水井。 堂楼皆上覆■〈同瓦〉瓦,下砌方砖。 板壁席地,院平以沙。 桌椅床帐,悉仿中国式;饮食日用之物,无不毕备。 楼前后有窗,海风徐来,颇无暑气;宾至如归焉。 十三日(甲午),晴。 恭谒先师孔子庙。 庙在久米村,创始于康熙十二年。 堂三楹,中为神座,像如王者垂旒搢圭,而署其主曰「至圣先师孔子神位」。 左右两龛,龛二人立侍;各手一经,标曰「易」、「诗」、「书」、「春秋」即所谓「四配」也。 堂外为露台,东西拾级以登。 栅如棂星门,中仿戟门,半树塞以止行者。 其外为屏墙。 堂之东为明伦堂,康熙五十六年程顺则请建。 堂北祀启圣。 久米士之秀者皆肄业其中,择文理精通者为之师,岁有廪给。 庙中有前使者汪、林二公碑记。 次谒天后关帝庙。 庙在久米村,三楹;中祀天后,西祀关帝,其东以居人。 是日,即恭请天后、挐公行像登岸,安奉庙内。 十四日(乙未),晴。 饬从者各安执事,无妄出入。 谕阍者严启闭:差遣则付以签,阍者验放;无签而擅放,责阍者。 闻球俗有红衣土妓,谕令驱逐,无附近使馆蛊我从人。 谕长史:一切供应宜从俭,毋过丰凡馆中琐事,皆长史领之也。 十五日(丙申),晴。 早起,于文庙、天后宫行香。 世孙遣法司等官来馈食;有紫金大夫郑得功能汉语,通事无能及者。 长史、耳目官呈进供应事例:天使,日米一斗,面粉四斤,猪肉五斤,羊肉三斤,鸡二只,干、鲜鱼各四斤,蛋十枚,蟳二枚,蔬菜十一斤,西瓜二圆,米酱、酱油、醋、盐各四盏,豆腐三斤,酱菜半斤,烛四枝,烧酒二瓶,炭十斤,柴四束,瑞泉淡水二石。 随弁三员,减十分之四。 全廪给,减十分之五,无羊肉;半廪给,减十分之六。 口粮、月粮,减十分之七。 世孙五日一遣官齎牛酒问安,俱周详不惜费;然物多亦正无用,乃于供应裁十之四、廪给裁十之二。 问牛能耕,何以杀? 长史云:『有大祀,则杀牛;无故,不杀也』。 乃令去牛用羊。 此行不宴会,法司等官来,即以羊酒与之,仍于朔、望日各齎以笔、墨、币、扇之类:以是日为例。 午后,雨,虹见于东。 十六日(丁酉)小暑,晴。 遣内丁、外丁、通事各一人至世孙处看拜;世孙留食,随遣长史谢。 余意欲亲身往拜,长史云:『大礼未成,不敢劳驾』! 余考向例,果然。 世孙来简,云「中山王世孙某」;余与介山简,云「册封正、副使某」:皆遵例行也。 是日,断虹见于北。 按「指南广义」,断虹见,则有飓。 连日见之,必有航海遭风者;余等真侥幸矣! 十七日(戊戌),晴。 阅案头食单,有所谓「龙头虾」者。 盖水族虽多,隔日轮供;取视之,长尺余,绦甲朱髯、血睛火鬣,类世所画龙头,见之悚然! 徐葆光「传信录」云:『一名鰝』。 按「尔雅」注:『鰝,大虾也』;无龙头之说。 取其壳以为灯,可供两日玩;三日而色变矣。 十八日(己亥),雨。 栽荔支于使院庭后,南北分列:南者一本二干、北者一本三干,长四尺以上;移自牧荔园,种曰「陈家紫」。 既为诗以祝之,并序其由来,刻碑列于北楼之侧。 球阳地气温暖,或可望其荣实也。 是日,供食有毛鱼,以细小得名;外视似腐,而味耐咀嚼。 率以七、八月朔前后五日排阵出,土人取而盐之,风味不减糟鲥;闽人以为逸品,汪、徐二公颇垂涎焉。 十九日(庚子),微雨。 寄尘得诗四首,有句云:「相看楼阁云中出,即是蓬莱岛上居」;又「一舟翦径凭风信,五日飞帆驻月楂」:皆真境真情。 是日,食品有石距似墨鱼而大,腹圆如蜘蛛,双须、八手攒生,两肩有刺类海参,无足、无麟介;味如鲍鱼。 「徐录」作石■〈鱼巨〉。 余前游登莱,见所谓「八带鱼」者;以形考之,当是石距。 二十日(辛丑),晴。 世孙遣官问起居,礼答之。 前渡海时,汪抚军送绍兴酒二埕;此日开试,味益香:因与介山痛饮,所谓「闻足音跫然而喜」者也。 席间,食品有海胆,色如伏后卵黄,味如虾、蟳,乃取其肉而醢之者;正不知生作何状,行当取验之。 是日,国中祭稻神。 此祭未行,稻虽登场,不敢入家。 二十一日(壬寅),阴。 连日食海味,腹渐作泻;饬庖人但供时蔬、淡粥。 庖人乃以佳苏鱼进;问之,曰:『此非鱼名也,系削黑鳗鱼脊肉,干而为之』。 长五、六寸许,形如梭、质如枯木。 土人谓出久高岛者,良。 食法,先以温水侵洗,裹蕉叶煨之,切片如刨花,连五、七片不断,又如兰花;宜清酱,颇有异味。 清酱甘美,十倍于闽。 惟求「佳苏」之义不得,适有长史至,问亦不解;因呼至前细核之,据云「此品在敝国既多且美,自王官以及贫民皆得食」;意殆谓如家常蔬菜,人人得食也。 球人字皆对音,辄为易以「家蔬」以纪其实。 是日,为龙母暴期。 二十二日(癸卯),晴。 午后,偕介山、寄尘策骑游波上山一名石笋崖,以形似名之也;石垣四周,垣内板阁离立,三楹。 下有平堂,三楹。 垣后可望海,沿海多浮石,嵌空玲珑;潮水击之,声作钟磬。 东北有山,曰雪崎。 又东北有小石山,曰龟山。 稍下为护国寺,国王祷雨之所。 龛内有神,黑而倮,手剑立,状甚狞;名曰「不动」或曰火神。 庭中有景泰七年铸钟一,庑下又有乾隆五十七年新铸钟一。 寺后多凤尾蕉一名铁树而有石,高五、六尺,黑而阔,状如骈佛手;为书「仙人掌」三字于上。 佛桑,叶正与桑无异;世以木槿为佛桑,未得实也。 二十三日(甲辰),晴。 法司等官呈进谕祭仪注云:『先期洒扫王庙,设香案司香二人。 设开读台于滴水西,设开读位,东南向。 设先王神位于露台东,西向。 设世孙俯伏位于神主下、设拜位于露台中,皆北向。 设众官拜位于世孙后,左右列。 设奏乐位于众官拜位后,设而不作。 祭日黎明,法司率众官及金鼓仪卫集天使馆。 俟启门进参,迎请龙亭、彩亭入中堂;捧轴官捧谕祭文安奉龙亭,捧帛官捧焚帛安置彩亭。 众官排班,行三跪、九叩首礼。 毕,前导至真玉桥;世孙素衣黑带,率众官迎伏于桥东道左。 龙亭暂驻,世孙、众官平身,天使分立龙亭左右。 通事官唱「排班」,世孙率众官行三跪、九叩首礼。 毕,前导至庙门外,龙、彩亭由中门进,置庙内中堂;天使随入,左右立。 捧轴、捧帛官由东角门进,至庙东阶,西向立。 宣读、展轴官由西角门进,至开读台下,东向立。 司香二人举香案置龙亭前,添香。 世孙率众官由东角门入,上露台;各就拜位,行三跪、九叩首礼。 毕,退立于先王神主下,西向。 捧轴官由东阶进,天使取谕祭文授捧轴官,捧轴官高举出庙中门,上开读台;宣读官次之,展轴官又次之。 捧轴官立案右;展轴官立案左,与捧轴官对展;宣读官就开读位。 通事官唱「开读」,世孙率众官俯伏于先王神位之下,北向;候宣读。 毕,通事官唱「焚黄」,捧轴官捧轴下台、捧帛官捧帛由庙中门出,俱至焚黄所;世孙、众官皆平身,至焚黄所候焚。 毕,回露台,率众官行三跪九叩首礼。 毕,退班。 天使诣先王神主前祭,行一跪、三叩首礼;世孙俯伏谢,随捧先王神主由东阶安于东龛。 天使与世孙行相见礼,再拜毕。 茶三行,天使告辞,世孙送如前天使送世孙礼』。 琉球七宴,此宴居首;以不宴会,故茶罢即归也。 二十四日(乙巳),晴。 闲居无可消遣,与介山奕。 用琉球棋子,白者磨螺之封口石为之内地小螺拒户有圆壳,海螺大者其拒户之壳厚五、六分,径二寸许,圆白如砗磲,土人名曰封口石;黑者磨苍石为之。 子径六分许、围二寸许,中凸而四围削;无正背面,不类云南子式。 棋盘以厚木为之,厚八寸;四足,足高四寸;面刻棋路。 其俗好奕,举棋无不定之说,颇亦有国手。 局终,数空眼多少,不数实子,数正同。 相传国中供奉棋神,画女像如仙子,不令人见;乃国中雅尚也。 二十五日(丙午),晴。 世孙遣官起居。 食单内有海蛇,长三尺以来,僵直如朽索;色黑,状狰狞。 起居日供一束,束五具;土人云性热,能去疯、杀虫、疗痼、已疠,殆永州异蛇类。 余性无所忌,试令如法炰治;但有皮而无肉,味亦无他异。 然土俗甚重之,以为贵品。 二十六日(丁未),晴。 食后,偕介山游奥山,由却金亭登舟「徐录」载:『前明陈册使给事侃归时却金,故国人造亭以表之。 舟东行二里,至看见城高丈许,周围不十丈,荒废无亭舍;「志略」谓之炮台,「徐录」谓之看见城。 问之从官,莫知建由。 折而西,步行小土山;时潮退,平沙泥淖,略可步,舟不能及岸。 过小桥,至龙渡寺。 寺在奥山麓,旧为蛇窟,僧心海始辟之,蛇避去;因筑堤截湖,引泉种松而建寺焉。 寺两楹,徐澄斋为题曰「龙渡寺」;今寺侧又新建二楹。 沿路多种美人蕉。 寺前有小亭;亭前有小沼水涸,小鱼多热死。 有鲤长尺许,奔若求救;因命取之,养以水而放之海。 沼侧有小庙,亦供「不动」。 有大番字,如世所传奎星图。 对山为鹤头山。 时云黑欲雨,遂急归。 寺后有贝多罗树一株,多乌木,叶如枣,黑质而白章;性颇坚,国人用以作屏,以其有文理也。 二十七(戊申),晴。 偶阅「志略」,屡见台、飓字;余不识台字,遍查字书无之。 然琉人每言大风,必曰台、飓;闽人亦习言之。 按韩昌黎诗:「雷霆逼飓■〈风日〉」;是与飓同称者为■〈风日〉。 「玉篇」:『■〈风日〉,大风也;于笔切』。 「唐书」「百官志」有■〈风日〉海道,或系球人误书。 历来使者不深考,遂沿其误;然亦未敢自执,归质之博学者。 二十八日(己酉),晴。 偕介山游善兴寺。 寺在使院东北,周垣;可五、六亩,树多福木、榴薇。 中建板阁一,祀天满大自在天神;户尚扃,祈报者皆膜拜于门外。 土俗,敬神用瓣香而不焚;最尊敬者,辄撒米数撮而去。 佛堂亦供「不动」。 更有神三首六臂,黑如漆;从官云:『此开国天孙氏神也』。 僧供茶甚甘;问之,即本寺井泉。 寺侧有石池,叠石山,玲珑可爱;百层拳屈,色如初烧瓦。 上以花草点缀;问知为石芝,结自海边。 然质脆,不能携远。 二十九日(庚戌),晴。 连日细访琉球山川、风俗,「志略」略备。 惟琉球「寄语」,尚未搜采;「徐录」偶及之,亦挂一漏万。 因语法司官,择有文理通畅、多知掌故者常来馆中,以资采访。 是日,世孙遣杨文凤来。 长史言其文理甚通,能诗、善书;与之语,亦不能解。 因以笔代舌,逐字询其音义,并访其方言;文凤果能通达字意。 是日,为天帝龙王朝玉皇暴,不应。 三十日(辛亥),晴。 首里公子向循师、向世德、向善荣、毛长芳来;以所作诗文进质,皆有思致。 询其来意,乃知世孙知余欲辑「球雅」,特遣四人来助杨文凤参稽一切。 三向为世孙本支,毛则王妃之侄,通汉文、能汉语;年皆二十以上。 与之语,文理尚不及文凤,而聪明善悟。 世孙即令五人馆于使院之西里许,因就诗韵字,令每人日注数十字来,疑者面议;后率以为常。 六月朔日(壬子),晴。 连日球阳少雨,农家望雨甚切。 因与介山至文庙、天后宫行香,遂默祷于天后、关帝,求赐甘霖以救一方。 是日,世孙遣官起居有加礼。 食单始见米肌,状如酪,味少酸。 「徐录」谓『酿米经妇人口嚼而成,名曰米肌酒;球人甚重之』。 细询作法,实不用麴蘖;而味亦不类酒,殆酪类也。 食单又有福、寿酒,名颇吉祥。 细考之,仍是烧酒,着黄糖则名「福」、着白糖则名「寿」;中朝亦有此法,特未锡以佳名耳。 琉球土产惟有烧酒一种,能以米酿之。 未刻,阴云密布,飞雨数点而止。 初二日(癸丑)大暑,阴。 遣从官入首里看拜。 从客、寄尘等往游泊村,归以新稻穗见示,云稻已尽收;乃知球阳地气温暖,稻常早熟,种以十一月,收以五、六月。 薯则四时皆种,三熟为丰,四熟则为大丰。 稻田少、薯田多,国人以薯为命;米则王官始得食。 亦有麦、豆,所产不多。 薯一名地瓜,闽人土语。 午后,微雨。 初三日(甲寅),阴。 未刻,大雨;番薯得此,不啻甘露。 是日,食单有蚶。 取视之,径二尺以上、围五尺许,古人所谓「瓦屋子」,以壳形凹凸象瓦屋也。 「徐录」谓『国人以为洗具,又以为户枢』。 洗具前于善兴寺见,长五尺许。 然肉味不及小蚶;水族除蟳、偟外,愈大愈无风味,不特蚶也。 即如此邦海螺有围数尺者,远不及京师小青螺矣。 初四日(乙卯),晴。 食后,偕介山游七星山俗名富盛山。 出馆东行,至文庙折而南,度泉崎桥。 桥下为漫湖浒,每当晴夜,双门拱月,万顷澄清如玻璃世界为中山八景之一。 过桥而南为牧志村,有堤曰长虹。 山多松,无亭舍;陵阜错峙,如七星之蝉联。 多坟墓,墓皆依山而封,截其前。 由山北折而东,里许至城岳;圆峰突起,灌木成林。 山麓板屋一区,石大小横列国俗以石为神也。 旁有小浮屠,立于乾隆二十七年,后署「亲云上某渡海归来造」。 前有古松数百株。 东有泉曰旺泉,味甘为中山八景之一。 旁有老松三株,奇崛可玩。 东望,见壶家山瓦屋十数楹,东西对立;从官指为国中陶处。 未刻,大雨;归。 初五日(丙辰),阴。 巳后,大雨。 长史送佛桑四株。 一种千层如榴,有深红、粉红二色。 一种单层,花如灯盘,蕊单出如烛,长二寸许,有红、白二色;朝开暮落,落则瓣卷如烛。 花而不实;四季有花,深冬叶始凋谢。 此地花开四季者甚多,气暖故也。 余感长史意,嘱从客酬以酒;意有花再相致耳。 初六日(丁巳),晴。 是日,国中作六月节,家家蒸糯米为饭相饷;即中朝「尝新」之意。 迎封大夫梁焕以一盘见馈,因命庖人为糕,和糖食之。 食后,遣通事、从客等至琉球先王庙习礼;盖凡大典礼,皆从行之通事、从客执役。 世孙亦先期遣官致请,谓土人不甚习礼;先遣至庙者,视其出入进退之路也。 初七日(戊午),晴。 辰刻,微雨,旋止。 长史复以花二盆见贻,标曰「水翁花」;视之,乃马兰花也。 中山草木,多与中朝异称;盖因国中少书,多不识古来草木之名。 如罗汉松,谓之樫木;冬青,谓之福木;万寿菊,谓之禅菊:其初以意名之,后遂相沿不改。 惜未携「群芳谱」来,一一证辨之耳! 初八日(己未),晴。 辰刻,恭奉谕祭文及祭银、焚帛安放龙、彩亭内。 出天使馆,东行过久米村、泊村,至安里桥即真玉桥。 世孙跪接如仪,即导引入庙。 按仪注,行乐皆设而不作。 焚黄时,有黄气直上二十余丈,结为黄盖,四垂璎珞;莫不叹为奇祥。 礼毕,世孙引观先王庙。 正庙七楹,正中向外通为一龛,安奉诸王神位。 右昭自舜马至尚穆,共十六位;右穆自义本至尚敬,共十五位。 诸皆称「神主」,惟宁、丰、贤、质四王称「尊灵」,又加称宁曰康翁、丰曰宗盛、贤曰秀英、质曰直高。 琉球俗质,诸王神主皆称名;四王独加称者,殆以王有功德,仿中朝加谥之义而称之耳。 左壁向右木主一,书历代有功王叔神位;右壁向左木主一,书先代王妃神位。 楹上有四额,前四次使臣所题。 庙前,西为神厨,东为佛堂。 堂之侧为僧厨即崇元寺,中有甬道;道东、西厅各三楹。 前堂三楹,临街;正中洞门三,左右角门二。 门前石路平敞,左右有木坊及下马牌;周砺石为墙。 前临溪涧;对岸松冈数重,村曰安里,属真和志。 茶罢,即归。 临行,紫金大夫郑得功前跪致词,述世孙感激之忱、通国臣民欢跃状。 仰见我皇上孝德旁孚,无远弗届;球虽僻陋在夷,罔不衔感荣幸,思念先王。 是日,球人观者弥山匝地,男子跪于道左,女子聚立远观亦有施帷、挂竹帘者,土人云系贵官眷属。 女子皆鲸手背、指节为饰,甚者全黑,少者间作梅花斑。 按「诸番志」:『黎母俗,女及笄,即鲸颊为细花纹,谓之「绣面」,集亲客相庆;俗与雕题凿齿同』。 初见红衣人,头面较良家修饰,衣亦鲜洁。 盖国俗不穿耳、不施脂粉,无珠翠首饰;此辈诲淫,或私为冶容、偷施脂粉耳。 人家门前多树「石敢当」碣;墙上多植吉姑罗或揉树,横卧墙头,翦剔极齐整。 妇女趁集者,或戴筐而立、或置筐于地,男女老幼不下数万人;知生齿日繁矣。 午刻,归馆。 申刻,世孙遣遏闼理官馈胙;外送看席一桌,即赏来使,令与同官分食之。 初九日(庚申),阴。 辰刻,世孙遣耳目官、长史以简来谢,并致宴金十二两。 余与介山坐二堂,呼长史语之曰:『既不宴会,安得宴金! 归谢世孙,以后无容致送,徒劳君等往返』。 寄尘以不服水土,得河鱼腹疾,传颜巡捕诊视。 入夜,大雨,骤凉;觅夹被不得,以衣代之。 是日,为地神龙王朝玉皇暴,验。 初十日(辛酉),雨。 邀杨文凤、首里四公子为竟日谈,得「寄语」百数十条。 庭中寄生螺冒雨伙出,大小不一、长圆各异,皆负壳而行。 螺中蟹,两螯八跪。 跪四大、四小,以大跪行;螯一大、一小,小者常隐,大螯以取食。 触之,则大跪尽缩,以一大螯拒户。 蟹也而有螺性,「海赋」所云「璅蛣腹蟹」,岂其类欤! 「太平广记」谓「蟹入螺中」;似先有蟹然。 从人有取置碗中以观其求脱之势者,力猛壳脱,顷刻死;则又与壳相依为命:造物不测,难以意度也。 十一日(壬戌),晴。 食后,偕介山骑至却金亭马较朝鲜果下马稍高,耳特长;性驯,行沙砾中,不见颠蹶。 前初八日骑数百匹,皆牡马;不用牝者,恐乱群也。 登舟,渡过山南。 稍上,有板屋三间,名土地厂;有石,无神像。 西接长堤,直至南炮台,径荒不能直达。 折而南度大岭,游海边村;无他树,满望皆阿呾呢,连蔓坚利,可为藩篱叶长,可造蓆,刺生其旁干,层裂如裹麻,根可为索。 开花者为男木,花白,瓣若莲,合尖;左右叠十余朵,直上五桠。 蕊露如杖,长三寸许;颇芳烈,不实。 女木则无花,而实大如瓜,肤纹起鍼,皆六棱;可食或云即波罗蜜别种也,一名凤梨。 村中泉石颇佳。 十二日(癸亥),晴。 长史送铁树四盆来质枯如铁,一本或数干,无旁枝;丛叶盖头对出,而劲挺如蜈蚣。 一名凤尾蕉,以叶对出形似也;一名海棕榈,以叶盖头形似也。 其根碓为粉,可充粮;岛人以御荒岁,处处皆植之。 亦有携至中华以为盆玩者,则谓之「万年棕」云。 午刻,大雨;申刻,晴。 自此日以至二十四日,皆大飓之期。 十三日(甲子),晴。 球地皆沙土,雨过即可行,无泥泞。 食后,偕介山骑过迎恩亭,沿堤行。 堤长三里左右,石砟■〈石咢〉立;堤尽处为炮台,南北对峙,踞霸港口环以埤堄,方广不盈亩,无一人、一物。 台西中流有巨礁曰马加,为琉球险隘门户。 入港皆铁板沙,坚如铁、平如板而利如剑。 舟路曲折,避沙而行,误触之立碎;惟土人能知其道,故恃以为险。 归路,游临海寺。 寺创于顺治十二年,为渡唐官船祈报之所国人呼中国为唐山、呼华人为唐人也,石垣四周。 佛堂三楹,面东。 板阁一无佛像,而有香鑪、供石。 旧名定海寺,有钟为前明天顺三年铸。 此邦观海,波上为最,炮台其次矣。 入夜,雨。 十四日(乙丑),阴。 荔支栽近一月,新叶茂发,有生机矣。 早起,偶步其侧,见新叶有蚀者;薄视之,有虫黄体而苍文,两角、八足,身方而毛世所谓毛虫类。 附叶为巢,蒙如小蛛网;卵生如蚕子而速,大者二寸以来。 命仆捉而坑之,尽拂其巢;「嘉树生虫,修士来谤」,固其所也。 介山偶得一蟹,阔而薄;两螯大于身,甲小而缺其前缩两螯以补之,若无缝。 八跪特短;脐无甲,尖团莫辨。 见人则凸双睛,噀水高寸许,似善怒。 养以沙水,经十余日不食,亦不死。 土人不知其名,以其得于沙也,名之曰沙蟹;为诗以记焉。 午后,雨。 十五日(丙寅),大雨。 各庙行香。 世孙遣官起居,食品有海马肉薄片,回屈如刨花,色如片茯苓;品之最贵者。 常不易得,得则先以献王。 其状鱼身、马首,无毛而有足,皮如江豚;惜未得见生者。 适杨文凤、四公子来,即以「海马」分韵;诗亦有理致而不能绘其形状,非余命题之旨,亦恐未见其生也。 十六日(丁卯),晴。 遣官看拜。 偕介山游鹤头山,陟其颠,避日而坐;草色黏天,松阴匝地。 东望辨岳,秀出天半;王宫历历如画。 其南则近水如湖、远山如岸,丰见城巍然特出,山南王之旧迹犹有存者。 西望马齿、姑米,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封舟之来路也。 北俯那霸、久米,人烟辐辏。 举凡山川灵异、草木阴翳、鱼鸟沈浮、云烟变灭,莫不争奇献巧,毕集目前;乃知前日之游,殊为卤莽。 梁大夫小具盘樽,席地而饮;余亦趣仆以酒肴至。 未、申之交,凉风乍生,微雨将洒;乃移樽登舟。 时海潮正涨,沙岸弥漫;遂由奥山南麓折而东北,山石嵌空欲落,海燕如鸥、渔舟似织。 俄而返照入山,冰轮出水;文鳐无数,飞射潮头。 与介山举觞弄月,击楫而歌;樽不空,客皆醉。 越渡里村,漏巳三下;却金亭前列炬如昼,迎者倦矣。 乃相与步月而归为中山第一游焉。 十七日(戊辰),大雨竟日。 长史觅得法司蔡温、紫金大夫程顺则、蔡文溥三人集,诗皆有作者气。 顺则别着「航海指南」,言渡海事甚悉。 蔡温尤肆力于古文,有「蓑翁语录」、「至言」等目,语根经籍,有道学气,间出入二氏之学;盖学朱子而未纯者。 十八日(己巳)立秋,晴。 寄尘病初愈,欲游波上而力弱不能骑;长史为之备轿。 轿如中国抬榼,长三尺许、广二尺、高三尺;启其右以入,周围以草帘闻亦有用竹帘、纱布者,人坐轿底。 顶有二环,贯以独木,二人前后舁之,去地不及五寸;远望如笼,不知中有人也王叔以下皆乘之。 薄暮,寄尘归,以布数疋见示,购自市中;时昏黑,不及细视。 十九日(庚午),晴。 寄尘以出游受风,病复发;视之面赤甚,劝令服药。 因取视昨所购布:一米色,曰蕉布,宽一尺;乃沤芭蕉,抽其丝织成,轻密如罗。 一白而细者,曰苎布;宽尺二寸,可敌棉布。 一白而绵软者,曰丝布;乃苎经而丝纬,品之最上者「汉书」所谓「蕉筒荃葛」,即此类也。 一米色而粗者,曰麻布;品最下矣。 国人善印花,花样不一;皆翦纸为范,加范于布,涂灰焉。 灰干去范,乃着色;干而浣之,灰去而花出。 愈浣愈鲜,衣敝而色不退。 此必别有制法,秘不语人;故东洋花布特重于闽。 二十日(辛未),晴。 食后,游辻山国人读谓「失汁山」,「志略」谓一字两音;「汪录」亦作青芝山。 石阜临海,上多塚,亦有僧塔。 山下为女集,时尚早,墟无人;然远不及波上。 因仍至波上,坐而观海。 有船自山北来者,从官云:『柴船也』。 山下渔船甚伙,有撒网者、有钓者。 午刻,归。 遍考「辻」字不得,因悟琉球字皆对音,「十」、「失」无别,疑「迭」字误。 「说文」:『迭,更迭也』;辻山左有波上、右有天久山,实有「更迭」之意。 讹「失」为「十」,遂成「辻」;而不知其无字也。 即「失」、「汁」二字,亦是「更迭」之义,与「十」、「折」同;非二音。 余方辑「球雅」,乃知一字作二三字读、二三字作一字读者,皆义而非音,即所谓「寄语」;国人尽知之。 音则合百余字或十余字为一音,与中国音迥异;国中惟读书通文理者乃知对音,庶民皆不知也。 二十一日(壬申),微雨。 供应所送生海胆一具,形浑沌,通体刺如蝟,无头尾面目,蠕蠕能运;旁有xiao穴,赤有方或其口也。 球人以形似,名曰海胆。 剥皮取肉,捣成泥,盛以小瓶供馔;前巳尝之矣。 若易名曰海蝟,尤为得实。 是日,寄尘病少愈。 夜,与介山小酌。 二十二日(癸酉),雨,东北风大。 自十二日至今日,皆大风;世传飓期,信而可征。 二十四日为雷公诞,名为洗炊笼飓,或预发于今日;时楼皆震动,窗纸尽裂。 入夜不寐,闻壁间啾啾作雀声;烛而视之,见蝎虎无数。 火至,俱避入隙。 「徐录」谓「不伤人」;既目击之,又慑以风声,益不能寐。 因呼寄公起,与谈元理,颇有入悟处,遂与唱和成诗;未及数首,而东方已白矣。 二十三日(甲戌),晴,风转南。 偕介山游泉崎。 登中岛,岛对奥山,隔漫湖村。 西有园曰蕉园,中山八景所谓「中岛蕉园」也;徐澄斋亟称之。 全、周二公时,巳废;今归马氏。 蕉尽荒落,然境自清幽,具林泉气。 出门折而西,有礁孤立,高二丈,围可五尺;重叠而上,小树攒石顶土人云系久米风水,所谓「文笔峰」也。 归路久米,憩倪氏宅。 宅前有台,宜远眺。 内鱼池二,各围丈余;叠石峰其中如芙蓉,饶奇花异卉。 二十四日(乙亥),晴。 是日,为雷公诞。 食后,游东禅寺。 寺在久米东北,前临下天后宫。 后倚平山,六松盘若虯。 西有茂林,可半亩。 阶前稚桂数株,国中仅见;木槿二,与中国同。 佛堂有徐澄斋、王梦楼诗轴。 僧岩桂,年七十二,貌甚古,类有德者。 篱边香椽一,荜蕟萦绕,若凌霄子;赤形,如僵蚕,味类胡椒。 郑得功云:『邦人呼为辣荞』。 花白、子赤。 种三;更有小而黄、圆而赤者,食之可以冷气。 二十五日(丙子),晴。 是日,国中祭稻神,谓之「大祭」;家以糯饭馈客稻既收,报田租也。 有梁长史邦弼馈糯饭来须发尽白。 问其年,方五十。 诘其故,自称「小底」,因云『国人固多不寿,小底尤早衰』。 而胡靖「录」云「人无劳心,多致天年」语,不实。 「小底」者,陪臣对天使之词;若对从客,则曰「弟」亦成例也。 通文墨者,自称「夷官」。 二十六日(丁丑),雨。 杨文凤来,问以国中官制、士习。 对曰:『敝国皆世爵、世禄,官至大夫乃食釆。 亦论功陞赏,如渡海为一功、充朝贡使为一大功,无文字之试。 士、农、工、商,各世其业。 首里七大姓,世为王室婚姻;法司、紫巾官,大都不出七姓。 其子弟年十四以上,入王宫应差,渐以资授职;由库司官,积功至曷闼理官、耳目官而至法司官,大者曰「亲方」。 食俸,自库官始。 世官,惟廕适长子孙。 久米人,官始于通事、止于紫金大夫,从未有至法司者。 惟蔡温学优功着,王特用为法司;子尚翁主,亦即移居首里,与七姓同贵。 温之前有郑迵,积功至法司;后为日本所执,不屈死。 久米官之子弟,能言,教以汉语;能书,教以汉文。 十岁,称「若秀才」,王给米一石。 十五,薙发,先谒孔圣,次谒国王;王籍其名,谓之「秀才」,给米三石。 长则选为通事,积功至都通事、通议大夫、中议大夫而至紫金大夫,为国中文物声名最即明三十六姓后裔也。 那霸人,以商为业,多富室;由伙长,积功至那霸官。 能汉语者,用为长史,无至大夫者。 其他外岛不过酋长,有按司遥领之。 按司者,皆王之亲属:此国中官制之大略也』。 听其言,源委了然,笔谈翻胜口谈;当推为中山第一学者。 二十七日(戊寅),晴,无风。 是日,为地神龙王朝玉皇暴,不应。 偕介山由渡里村泛舟,越中岛、渡饶波,至丰见城山麓;策骑而登顶,有山南王弟故城徐葆光诗所谓「颓垣宫阙无全瓦,荒草牛羊似破村」者是也。 稍东为高岭村,故垒围里许;长史曰:『此山南王故城名大里者也。 王之子孙,今为那姓,犹聚居于此』。 城下有泉,曰惠泉;惠泉之西,曰芳泉。 再折而西,有泉从岩底喷流,味极甘,供诸村茗饮;取水者以船载瓷盎,络绎不绝。 仍呼舟,泛漫湖而归。 二十八日(己卯),晴。 郑得功来,问以『国俗有僧而无尼僧、道士,则通国但知礼佛,比丘、仙人俱所不敬欤』? 对曰:『国中虽无道士,却敬神仙』。 问何以故? 对曰:『昔有铭列子,家贫业农,性诚笃,无妻室。 近宅有井,泉甘且清;一日往汲,遥见井间有奇光。 逼视之,见一女子且汲且浴,衣挂松枝。 铭列子恶其无耻、且污泉,阴取衣;衣不类国服,有云霞气。 心异之,潜以观其变。 女浴毕,呼其名而诟曰:「某何白昼为贼? 速归我」! 铭列子闻呼名,心益异,不应。 女窘,以浴布被体;见铭列子,遽伏地。 有国色,不类国人;铭列子责之曰:「此松我松、井我井,胡污我泉」! 女趺坐,正色曰:「汝言谬矣! 夫松与泉,造化所生,非人得私;汝据为己物乎」! 铭列子初见心已动,又闻其言慧,乘机调之曰:「万物受阴阳之气而生,人亦得夫妇之道而生;阴阳有常,夫妇有别。 汝,女也;我,男也。 赤身对我,无理太甚! 不自愧而反责我乎」! 女阳怒曰:「实告汝,我非尘世人;仙女也。 偶爱此泉,故浴;岂识人间夫妇! 我非此衣,不能去;无辱我」! 铭列子复曰:「天雨降世,即为世间水;汝即降世,即为世间人。 诚仙也,自去;衣不可得」。 女曰:「聊戏君耳! 神明鉴君诚笃,欲昌君家。 君贫,不能娶;以妾与君有夙缘,来为君立子女,无去理」。 铭列子喜,又恐女绐衣去,因脱己衣衣之;遂为夫妇。 人初不之异,后稍异之。 居十载,生女一、男一,女名真鹤、男名龟年。 时女九岁、男五岁,女缘满将去,乘儿午睡,衣故衣出门;儿觉啼,索母。 女惧为情牵、不得脱,飞上树梢。 儿追及,泣愿同去;女谕之曰:「汝等皆具夙根,无忧不贵。 好侍汝父,毋念我」! 乘云冉冉而上。 姊弟啼,觅数日,野宿不归。 初,国王闻其事,数遣耳目官密访,莫知其家。 是日,见二儿啼泣甚哀,诘之;儿具以告,官因携儿同行。 方仙女之去也,铭列子探亲于首里。 三日,归;与儿过于路,惊问其故,悲喜交集。 官引儿见王,王养真鹤于宫中,令龟年就学,待长贵之;并赐其父铭列田地、为贵官,号曰铭列子』。 余因其事可传,遂援笔记之,即为「铭列子传」也可。 二十九日(庚辰),晴。 是日,初见五釆鱼。 有红、绿、翠、黄诸色,绿鳞、红章,五彩相间;土人就形色呼之,无定名。 又有一石眉巴鱼,色红如金鱼。 余俱不敢食,养盎中以为玩品。 又有鳐,如白鸟;云飞丈余,始入水疑即燕鱼也。 七月朔日(辛巳),行香。 余至天后宫数次,见大门内有左厢北向,屋甚小,遂不经意。 至是,启视之,中供龙神行像;云国王祷雨,则载像至丰见城,设坛以祀。 前六月朔,祷雨得雨,龙神与有力;亦宜致礼。 因命王守备:自后朔、望分献焉。 前陪臣请先王庙中匾并天后、关帝对额,随书付之;是日巳刻成,挂壁间矣。 世孙遣官起居如例。 初二日(壬午),晴。 遣丁看拜。 同来都司陈瑞芳泉州人,由武进士,现官闽安镇都司,年四十三;于五月二十四日病痢,痢痊而病转深。 自恃壮盛,不服药;屡劝不听。 至是,见有鬼入室,衣冠皆球装,服黄帽者一、红帽者四,近床牵其衣不去。 守备王得禄以告,急取箧中人参一枝,遣颜家选诊视配药;家选为立方,仍告余曰:『病入膏肓,恐不起』! 夜,雨。 初三日(癸未),晴。 陈病剧,至酉刻逝。 与介山往哭,备衣衾、棺木,敛之如礼。 集句挽之云:「其生也荣,死且不朽;维子之故,我始欲愁」。 并作五律二首,叙兵丁爱戴之情、申同舟之谊,以寄余哀。 呜呼! 为将官能使其兵哀恸思慕,其诚信有过人者;天不永年,殁于异域,痛哉! 初四日(甲申)处暑,晴。 酉刻,陈都司盖棺,偕介山往凭之。 停柩于室,守以兵;义当载归,使其子以礼葬。 世孙遣耳目官致祭,并馈安家银五百两,欲交介山带付其子;余从旁晓之曰:『都司殁于使事,世孙宜具奏,即以此银叙入。 渡海后,移交督、抚转付其子;使者礼无私受』! 官归以告,世孙如余所议焉。 初五日(乙酉),晴,大风。 偕介山致祭于都司,哭之恸。 郑得功奉世孙命来祭,极叹都司忠诚! 余问之曰:『贵国亦有国尔忘家,可传不朽之人乎』? 对曰:『有。 昔诸按司割据时,有八重濑按司者强暴好色,窥玉村按司之妻美,举兵袭杀之;其妻遣长子小按司杂乱军以逃,即自缢。 八重既失望,又恐子长图报,密为踪迹;闻在胜连县平安名大主家,潜选兵五百,约期进取。 先是,玉村之臣里川庇椰长子龟寿闻变,即变姓名,潜逃八重,将乘间行刺;闻此计,誓以死报。 先归,别其母。 母怜其忠,不忍留;遂走报小按司,趣平安速为备,意在死战。 平安急召吉田森川系数问计,吉田谓「众寡不敌,徒死无益! 闻昔有代君任患者;今诚得一人肯以死代君,庶可缓祸徐图」! 龟寿厉声,请以身代。 吉田乃缚龟寿诈献于八重,八重怒,命速斩;龟寿大詈,无惧色。 八重益怒,转欲生苦之,令苦尽而后杀,乃下之狱;以吉田为忠,日益亲近。 玉村有大臣波平大主者,日厉兵欲报仇而未集也;闻吉田缚献,大怒,亲至胜连探问,欲诱杀平安而后举兵。 既至,平安告以故;引令见小按司,乃大喜,遂密告吉田为内应,布兵复仇。 时八重新举子,日为淫宴;兵既至,八重醉不起,遂斩于床上,出龟寿于狱』。 呜呼! 此真忠臣孝子矣! 是不可以不传;因记其略于此,而别为立传焉。 初六日(丙戌),大风。 是日,食品有蕉实,状如手指,不相属;色黄,味甘,瓤如柚亦名甘露。 闻初熟色青,以糠覆之则黄;与中国制柿无异。 其花红,一穗数尺,瓣须五、六出。 岁实为常,实如其须之数。 中国亦有蕉,不闻岁结实,亦无有抽其丝作布者;或其性殊欤! 初七日(丁亥),大风。 自此至九日,皆神煞交会暴。 是日;庖人进生玳瑁一具。 首尾皆尖削,腹特大,首淡红色;甲如龟,国人取其甲以为长簪。 沿海皆有之;传至中国者,率由闽、粤商贩。 球人不知贵,以为贱品崑山之旁,以玉抵鹊;地使然也。 俗不谙七夕,无乞巧者。 初八日(戊子),雨。 先是,使院中有螺壳,头大而尾削;形如船,口如卷书,背骨三峰如笔架。 土人以状类海舟三桅,名曰桅螺;余属取生者视之。 至是,以一具进。 藏身于背,无拒户;壳行如蜗牛,殆蚌类凡介虫无拒户之具者,皆非螺类。 初九日(己丑),雨。 是日,始见燕;状无他异,惟不巢人屋。 中国燕以八月归,此燕疑未入中国者;其来以七月,巢必有地。 问之土人,皆不知。 别人所谓「海燕」,较紫燕稍大而白其羽,有全白似鸥者;多巢岛中。 间有至中国,人皆以为瑞。 初十日(庚寅),晴。 是日,偶见一鸟,黑头、灰翅,大如乌。 问其名,陪臣对曰「容蕊」。 按「传信录」,此鸟以八月来。 又见一鸟,毛羽似鴈而差小,土人名之曰「恨煞」。 余观其状,酷类秦吉了;「志略」亦云八月来。 或今岁逢闰,节候稍早;鸟固应候邪! 十一日(辛卯),晴。 偕寄尘重游波上;携酒行倦,即饮于护国寺。 介山偶疾不偕,饮殊无兴。 陪臣视余有倦容,以枕进。 人各授一,有方如圭者、有圆如轮而连以细轴者、有如文具藏数层者;制特精,皆以木为之。 率宽三寸、高五寸,漆其外,或黑、或朱;立而枕之,反侧则仆。 按「礼记」「少仪」注:『颖,警枕也』;谓之颖者,颖然警悟也。 又司马文正公以圆木为警枕,少睡则转而觉,乃起读书;此殆警枕之遗。 十二日(壬辰),微雨。 杨文凤、首里四公子来,纂得「寄语」五百余条。 偶忆杜氏「通典」云:『妇人产,必食子衣;以火自炙,令汗出』。 问文凤:『然乎』? 对曰:『火炙,诚有之;食衣,则否。 即今中山已无火炙俗,惟北山犹未尽改』。 入夜,月上,开窗见人家门外皆列火炬二。 遣问长史,云国俗于十五日盆祭,预期迎神;祭后乃去之。 盆祭者,中国所谓盂兰会也。 十三日(癸巳),晴。 偕寄尘沿辻山东北,步行海滩上。 见雪崎山崖洞,深敞如龛;礁石玲珑,扑人顶。 憩片刻,仍循东北步至龟山;拳石嶙峋峙滩上,潮至不能上。 南岸有窑,国人取车螯、大蚶之壳以煆灰塈壁,白不及石灰而黏过之。 再东北,有地为国人煮盐处。 遂自龟山东,策骑越久米而归。 十四日(甲午),雨。 是日,为先大夫生辰,斋;不下楼。 十五日(乙未),晴。 行香归,世孙遣官起居,果有龙眼,种自闽来,味甚薄;闻植亦不繁。 因念荔支他日即实,未必如闽然。 果实亦固难得,「志略」载「物产有荔」,虚也。 是日,为鬼飓暴,不应。 连日见市上小儿各手一纸幡,对立招展,作迎神状;知国俗盆祭祀先,亦大祭矣。 十六日(丙申),晴。 偕介山游壶家山。 山脊瓦屋对列,瓦而黄,烧器皆粗恶。 余每出游,茶吏携茶瓯随;色黄作裂文,描浅绿花草。 其少粗者,无花;瓯盖木质而朱漆,承以空心盘托,式如豆。 斟茶二、三分止,匙贮小糖块,效中国果茶法。 瓷细而具雅,今观陶处无之;问知细者出土噶喇、粗者出大岛。 中山土产无一适观者,其贫国也。 十七日(丁酉),微雨。 郑得功来,问以嫁娶礼。 对曰:『小民礼固陋,世家亦有以酒肴、珠贝为聘者。 婚时,即用本国轿结彩鼓乐而迎,不计妆奁;父母送至夫家即返。 不宴客;至亲具酒贺,不过数人』。 问『「隋书」云贵国风俗,男女相悦,便为匹偶;其旧俗欤』? 曰:『然。 闻我三十六姓初来时,俗尚未改;后渐知婚礼,此俗遂革。 今国中法「有夫之妇犯奸,即杀」;岂尚容苟合』! 余始悟琉球所以号「守礼」之国者,亦由三十六姓教化之力;国重久米人,有以也。 十八日(戊戌),雨。 向循师来,问以国中丧礼。 对曰:『小民有丧,则邻里聚送;亲者护丧泣送,掩毕即归。 宦家,则同官相知者亦来送,柩出即归:大都不宴客。 题主官率皆用僧,男书「圆寂大禅定」、女书「禅定尼」,无考妣称。 近日宦家亦有书官爵者』。 问『「汪录」云棺制三尺,屈身而敛之;信乎』? 对曰:『近宦家亦有长五、六尺者,民则仍旧』。 盖礼教渐敷,旧俗渐革,朴陋诚不免焉。 十九日(己亥),晴。 法司等官送「册封仪注」来,随与介山酌定云:『先一日,所司张幄、结彩于馆前,备龙亭三、彩亭二;凡经过处,皆结彩。 造版阁一楹为阙庭,设殿庭中;中置殿陛,左右列层阶。 设御案五于阙庭中,中案奉节、左案奉诏敕、右案奉御书、边左置赐王币、边右置赐王妃币。 设香案,设司香二人于香案左右。 设世孙受赐予位于香案前。 设宣读台于殿前滴水左。 设世孙拜位于露台中;设众官拜位于世孙后,左右列。 世孙左右立引礼官二员,众官左右立赞礼官二员。 陈仪卫于殿左右。 设奏乐位于众官拜位后,设而不作。 至期黎明,法司等官吉服候馆外,金鼓仪卫毕备。 俟启门参见毕,请龙、彩亭入馆,置中堂。 正使捧节、副使捧诏敕御书,各安奉龙亭中;捧币官捧币,置左右彩亭中。 排班,众官行三跪九叩首礼;毕,前导。 世孙率众官伏迎于守礼坊外,龙亭暂驻,世孙率众官平身,天使趋立龙亭左右。 引礼官唱「排班」,世孙率众官行三跪九叩首礼。 毕,世孙前导入国门,立殿下。 龙亭进至奉神门,执事者脱节衣,奉节授正使,奉诏敕、御书授副使,捧币官分捧缎币随行;升阙庭,各安奉于御案。 天使分立左右,捧诏敕官立陛下,宣读官立开读台下。 司香者添香毕,引礼官引世孙由东阶升,众官各就拜位。 世孙诣香案前,引礼官唱「跪」,世孙、众官皆跪。 引礼官唱「上香」,案右司香者捧香跪进于世孙;三上讫,平身。 引礼官引世孙出就拜位,率众官行三跪九叩首礼;毕,平身。 副使诣前,正中立;捧诏敕官由东阶升,副使取诏敕授捧诏敕官高举下殿,同宣读官上宣读台,奉安诏敕于案。 引礼官唱「跪」,世孙、众官皆跪;引礼官唱「开读」,捧诏敕官以次对展,宣读毕。 引礼官唱「平身」,世孙、众官皆平身。 捧诏敕官仍捧诏敕升殿,授副使,如前安奉;捧诏敕官下东阶,国王率众官行三跪九叩首礼。 毕,天使宣制曰:『皇帝敕使赐尔国王、王妃缎币』! 引礼官引国王由东阶升法司官随行,至受赐予位,跪。 正使取国王缎币、副使取王妃缎币,一一传授国王;国王高举,法司官跪接,传至案上。 毕,平身。 引礼官引国王出就拜位,率众官行三跪、九叩首礼。 毕,天使宣制曰:『皇帝敕使赐尔国王御书匾额』! 引礼官引国王由东阶升,至受赐予位,跪。 副使取御书亲授国王,国王高举平身,仍安奉案上。 引礼官引国王就拜位,率众官行三跪、九叩首礼。 毕,平身。 引礼官引国王诣香案前,跪;请留诏敕为传国之宝。 法司官捧前代诏敕,一一呈验;天使验明,允所请。 副使捧诏敕亲授国王,国王高举平身,仍安奉案上。 引礼官引国王就拜位,率众官行三跪、九叩首礼。 毕,平身。 正使取节,执事者加节衣,仍置案上。 法司等官捧诏敕、御书、缎币入内殿,派官守护节案。 国王请天使拜御书,引上殿阁;天使瞻拜毕,国王请天使更衣,同往北宫行对拜一跪、三叩首礼。 毕,茶三献,天使告辞。 国王前导,仍至御案前,正使奉节安奉龙亭内。 天使随出奉神门,与国王揖别,各乘舆;国王先行率众官出,俟欢会门外龙亭回过,国王以下跪送。 天使至,出舆,国王揖别,众官皆跪送。 是日,国王遣官诣馆谢,天使次日遣官入王城答谢』。 观其仪率遵旧典,亦守礼之明验也。 二十日(庚子)白露,晴。 寄尘云:『此邦之人,肘率较华人稍短』;「朝野佥载」亦谓人形短小似崑仑。 余来两月余,所阅士大夫短小者固多,亦有修髯丰颐者、颀而长者、胖而腰腹十围者;前言似未足信。 适茶吏马秀来长八尺以上,因令出肘与香崖较,实短寸许;而香崖长不及七尺,乃知气类所限,短小其常。 且人之体多狐臭,古所谓「愠羝」也;其理尤不可解。 二十一日(辛丑),雨。 向世德来,问以国中兵刑。 对曰:『小邦人不知兵;刑惟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重罪徒,轻罪罚日中晒之计罪而定其日。 国中数年无靳犯;间有犯斩罪者,又率引刀自剖腹死:故国俗几于刑措。 二十二日(壬寅),晴。 王遣法司、长史来,敬请先观御书双钩上刻,以便悬奉楼中。 因与介山敬请御书出,平铺于案;视双钩颇得法,似善书者。 钩毕,余出七律诗一首,令以本国书书之;笔力遒劲,龙蛇飞舞,草法不类中国。 试令读之,率二十余字乃成一句;重译难通矣。 二十三日(癸卯),晴。 杨文凤来,问以国俗旧无姓,然欤? 对曰:『然。 国中惟久米村梁、蔡、郑、毛、曾、陈、阮、金等姓,乃三十六姓之裔。 此外,世禄之家皆赐姓,士庶率以田地为姓、更无名;其后裔则云「某氏之子孙几男」,所谓「田名私姓」也。 余尝举向循师之名问,法司向天迪对以「不知」;始信国中皆别有通呼之名,其书手版者特具文官名耳。 余又问:『国王亲支四世后,辄改姓向。 昨阅「中山世谱」,王妃有向姓;岂同姓为婚欤』? 对曰:否。 首里有二向:一为前王尚圆之后,今国王始祖也;一为前代尚巴志之后,今所与通婚姻者也』。 余始释然。 「世谱」即「世监」,前王尚穆改今名;昨从世孙借观,乃中山第一书籍也。 本国文籍固少,即购自中国者亦不多;故文风不及朝鲜。 二十四日(甲辰),雨。 与介山奕,以胜负赌酒。 午刻,小饮。 入暮,闻拇战声、又闻歌声,多作梵音;亦有如中国弦索歌曲者,率搊三弦和之。 余疑附馆有红衣人,恐从者为所蛊;传长史诘之,知为那霸士大夫聚饮某家,酒酣起舞,歌以行乐盖国中习俗也。 二十五日(乙巳),晴。 是日,行册封礼。 方启门,法司等官入,一切如前仪途中观者益众。 过中山先王庙下山,坦途里许,有水田。 上万松岭,迤逦而东数里许,衢道修广;有坊,牓曰「中山道」。 南为安国寺,对寺为世子第。 中路砌石为墩,中植凤蕉一丛、佛桑二株。 更进,又一坊,牓曰「守礼之邦」。 道左有天界寺,寺西南为王茔,对茔为大美殿。 道旁,有红帽阜衣者执长竿排班立,数武一人意即武士。 世孙戴皮弁、服蟒衣、腰玉带、垂裳结佩,率百官跪迎道左,如前仪。 更进,为欢会门;踞山巅,叠礁石为城,削磨如壁。 有马道,无雉堞,高五尺以来,远望如聚髑髅;始悟「隋书」所谓「王居多聚髑髅其下」者,乃远望误于形似,实未至城下也。 城外石崖,左镌「龙冈」字、右镌「虎崒」字。 城四门:前西向,即欢会门王宫西向者,以中国在海西,表忠顺面内之意;后东向,为继世门;左南向,为水门;右北向,为久庆门。 再进层崖,有门西北向,曰瑞泉即每日秀才送馆之泉也。 左右甬道,有左掖、右掖二门通入王宫。 更进,有漏西向,牓曰「刻漏」;上设铜壶漏水。 更进,有门西北向,为奉神门即王府门也。 殿庭方广十数亩,分砌三道。 由甬道进至阙庭,如前仪行礼。 毕,乃瞻王殿。 殿九楹,左右夹室一。 月台覆以穹亭,中阶七级;石栏周护,雕刻花鸟。 殿上为御书楼,高敞壮丽,钜梯当楹立。 正中悬奉圣祖仁皇帝御书「中山世土」匾额、左奉世宗宪皇帝御书「辑瑞球阳」匾额、右奉高宗纯皇帝御书「永祚瀛壖」匾额,偕正使敬谨拜瞻毕,觉天章炳焕,日月光华;诚海邦世宝也。 下为王听政位。 中壁悬伏羲画卦象,龙马负图立其前;绢色苍古,微有剥蚀「汪录」谓「非近代物」,今又经百年,画亦无恙;知其保护爱惜者至矣。 更衣后,国王揖入北宫。 殿屋固朴,多柱础,屋梁举手可接;以处山冈,且防海飓。 王宫如此,他屋可知。 对面为南宫,有楼窗,尽垂帘;帘以细竹为之。 隙地多蟠松、凤蕉,奇石错列。 旧例此日宴会于北宫,为第二宴;此行不宴会,茶三行,辞归。 国王随遣官来谢。 二十六日(丙午),晴。 遣巡捕官入王城答谢,且致贺。 国王遣法司官来,致词云:『国王择八月初二日,率百官于王府庭中行北面谢恩礼。 初四日,诣天使馆拜谢』。 并呈拜谢仪注,如适馆初见礼。 大礼既成,幸无陨越;通国臣民,无不欣喜。 余与介山亦如释重负,因与欢饮,三更乃就寝。 二十七日(丁未),晴。 是日,为神煞交会暴,不应。 食后,杨文凤送「寄语」二百余条并书本国字母以来;余以「传信录」较之,无异。 问以「徐录」谓一字可作二、三字,读者略仿中国对音,何以说? 对曰:『此乃字义,非音也。 小邦但知对音,不知切音;如平、上、去、入四声,夷官初学为诗,乃知之。 其实读书仍用本国语义,故必须钩挑,令实字居上、虚字居下读之。 凡民则但知「寄语」,亦并不知对音;即如「徐录」所云「泊」读作「土马依」,为一字三音。 小邦以船靠岸为「土马依」,「泊」亦靠船之义,故曰「土马依」;非三音之谓也』。 乃知历来册使俱就通事口授以意解释,未令通人笔之于纸,故音义不分。 余作「球雅」,皆令文凤等逐字注其音、复注其义。 并将通俗等语汇成册,令注本国语各句下,就所注而辑之;字异而语同者合并之,无令重出:务在得实,以备一邦繙译。 名曰「球雅」者,仿「尔雅」体例,以汉文贯首而释其「寄语」于下;盖欲以汉文通夷文,使不雅者亦归于雅:此命名之义也。 二十八日(戊申),晴。 向善荣来。 先是,途中见衣之两胁有缝、不缝之别;因问衣制。 对曰:『小邦衣制,皆宽博交衽,袖广二尺,口皆不缉;特短袂,以便作事。 襟率无钮,总名衾。 男束大带,长丈六尺、宽四寸以为度;围腰四、五转,而收其垂于两胁间。 烟包、纸袋、小刀、梳篾之属皆怀之,故胸前襟常搊起凸然。 其胁下不缝者,惟幼童及僧衣为然。 僧别有短衣如背心,谓之「断俗」:此其概也』。 余屡见僧家服背心,今乃知其名,殆即袈裟之遗制稍异焉。 是日,集兵于演武场校射。 二十九日(己酉),雨。 是日,食品有蔗与柑;柑味甚美,蔗淡如水。 日供有西瓜,味亦淡。 以冬瓜合西瓜为酱■〈艹〈立瓜〉〉,大不逮小指,味乃大佳;土人甚珍之,设客不过二、三片。 馆中日供此品,问之,乃制自首里,专以供天使,他无得设。 俗尤重酱品;贵官劝客,常以箸蘸酱少许纳客唇,以为敬。 三十日(庚戌),晴。 是日,食品有红菜,类石花而稍扁,微红;国人拾于海滩,每聚而售之中国,不啻海错。 又有海带菜一名昆布,深绿,不类常色;「山海经」所谓「纶组」也。 问之,则云售自宝岛,非本国所产。 八月朔日(辛亥),晴。 向世德来,问其家世;言及其父早世,有凄然之色。 余甚敬其孝思,因问『贵国孝治如何? 亦有孝子之名否』? 对曰:『羊跪乳、乌反哺,况人乎! 昔宜野湾县有伊佐大主者,前妻生龟寿而死;娶继妻生松寿,愚甚。 龟寿事继母孝,国人莫不闻。 母既恨所生子愚,又闻龟寿有令名,妒之;常短龟寿于伊佐前,且不食以激其怒。 伊佐惑后妻,欲死龟寿以悦,将令深夜汲北榖,要而杀之;守仆谢名堂闻之,匿龟寿于家,往谏伊佐。 伊佐怒其异己也,缚而放之八重山波照间;且谓事已露、不可杀,乃遣平安座下库里就名堂家逐龟寿,毋令得归。 龟寿既被放,日夜号泣,饥寒并逼;欲自尽,又恐张母恶。 值天雨雹,病不支,僵卧于路。 时潮平御锁奉王命为巡见官,见之,以为灵也,近而抚其体犹温,知未死,覆以己衣;渐苏,徐诘其过。 龟寿不欲扬父母之名,饰词告。 初,御锁闻孝子龟寿被放,意不平;至是,见言语支吾、形色变异,疑即龟寿,赐衣食令去。 密遣仆访得其状,遂邀伊佐来,阳谓己子不孝以诱之;伊佐谓与己同病,告以情。 乃传集村人,系伊佐妻至,数其罪而监之,将告于王;龟寿闻,奔求御锁,愿以身代。 御锁不忍伤孝子之心,召伊佐夫妇面谕之;妇遂感悟,卒为母子如初。 御锁归,即以告王;王嘉其孝,特赐官。 此可谓孝子乎』? 余曰:『孝子哉』! 遂乐为记之,以为事继母而不能尽孝者劝,并以醒世之惑于后妻者。 是日,为灶君暴,不应。 初二日(壬子),晴。 寄尘出访杨文凤,归语余曰:『国陋矣』! 余曰「何」? 寄尘曰:『国自王以下、士以上,乃着草靸;贵者乃着袜』。 余曰:『袜、靸奈何」? 寄尘曰:『靸名「三板」,上横平梁,中界寸绳;着时举足入梁,纳绳于拇指、二指间。 袜布素而单,及踝而止;别为一窦,栖将指』。 余曰:『此固见之;所疑者,国王耳』。 寄尘曰:『王着靴,不得已也,为天使、为大典也。 其平居亦着靸;制以竹皮,但不用草;无所谓布屦也』。 余曰:『诚陋矣;然此贫国,非俭何以久! 余诸费为之裁减,犹恨不得尽;即如草靸不应着而著者,已费数百靸矣。 东风不来,欲归无计;为嗟叹者久之! 初三日(癸丑),雨,大风;应龙王大会暴。 午后,毛长芳以「寄语」百余条来。 见其挥汗不止,令脱帽;取而审视,乃以薄木片为骨,叠帕而蒙之,前七层、后十一层。 因问以冠品? 对曰:『花锦帽,远望如屋漏痕者,品最贵;惟摄政王叔、国相得冠之。 次品,花紫帽;法司冠之。 其次,则纯紫。 大略紫为贵,黄次之、红又次之,青绿斯下;各色又以绫为贵,绢为次』。 是日,从客闻国王经行处,悉有彩饰。 群出往观,归述其状云:『泉崎道旁,列盆花异卉,绕以朱栏;中刻木作麒麟形,题曰「非龙、非彪、非熊、非罴,王者之瑞兽」。 下天妃宫前,植大松六,叠假山四,作白鹤二、生子母鹿三。 池上结栅,覆以松枝,松子垂垂如葡萄。 池中刻木鲤,大小五;令浮水面。 环池以竹栏,旁有坊曰「偕乐」。 坊柱悬一板,题曰「鹿濯濯、鸟翯翯,牣鱼跃」』。 余闻而笑;客问故,余曰:『此皆「志略」所载,事隔数十年,一字不易;可谓印板文字矣』。 从客皆笑。 初四日(甲寅),晴。 国王来谢,先遣长史以柬来;因煮茗以俟。 预遣仆出馆,记仪卫以告。 亭午,国王至,相见如仪;并馈刀、布等物,再辞不得,乃受之。 通事致词,述国王感戴之诚;余亦述皇上体恤外藩至意以答之。 茶罢,辞归。 先,国王未受封时,戴乌纱帽,双翅侧冲上向;盘金,朱缨垂颔下,束五色绦。 至是,冠皮弁状如中国梨园演王者便帽,前直列花瓣七;衣蟒,腰玉。 肩舆如中国显轿,中置大椅;上施亭盖,无帷幔;辕粗而长,无绊、无横木;以八人,左右肩之而行。 问仆:『仪卫若何』? 对云:『鼓吹八,鸣金四,方棍、红隔路各二,旗十二,铁叉、典枪、狼牙钩各二,长钩、钺斧各四,长杆枪三十二,月牙叉四,鸡毛帚十二,马尾帚、大刀、黄伞、花伞各二,看马四,提鑪、黄缎团扇、绿珠团扇各二,印箱、衣箱各一,红杆枪、长腰刀、长斫刀各四,黑腰刀二,大掌扇一,金鑪、金葫芦、绿珠兜扇各二,小鸡毛扇四,蝇拂、金漆匣各二;法司以下皆从行,紫帽近二十人、黄帽百余人』。 初五日(乙卯)秋分,晴。 大飓旬,不应。 梁长史来,问以年岁丰歉? 对曰:『大丰,薯可四收』。 余阅「志略」,知琉球田多瘠硗,独宜薯;又知受封之岁,必有丰年。 今岁五月稍旱,心滋愧! 因于六月朔,默祷甘霖;虽自后雨不愆期,犹恐前旱,或损禾、薯。 闻其言,窃自徼幸! 是皆皇上雨露之恩,沛不择地;海邦臣民,倍觉欢欣恭顺矣。 初六日(丙辰),雨。 四公子以「寄语」四百余条来。 余昨闻长史言「薯可四收」,未敢信;复质之四人,皆云『诚然;非受封,岁无此丰年也』。 余曰:『国以薯为命,亦知有「朱薯颂」乎』? 皆曰:『不知』。 余书其词,书以付之曰:『薯之用如此,慎毋贱视』! 四人共读一过,矍然曰:『吾今而知薯之德与薯之所以贵也! 行当传之邦人,毋讳食薯』。 初七日(丁巳),晴。 先是朔日,谕法司等官以丁祭之期,开示仪注,令习礼;并开单,令备牛、羊、豕各色祭品。 是日五更,诣文庙致祭,一如中国仪;陪祭者,琉球紫帽官八、黄帽官十有六、红帽生二十有四、随弁二员国王,旧例于王府门外设坛致祭,故不与。 祭毕,偕介山游和光寺,荒废无可述。 途闻见久米村竹篱翦剔,可入画。 梁大夫邀至其家,小憩;庭前樫木三株,翦剔如繖。 茶罢,大夫出纸索额,为题曰「三树堂」。 庭前有聚八仙,叶如兰而柔;八月间叶败,从土中挺茎三尺余。 花簇茎头如萱,有红、黄二种。 初八日(戊午),晴。 致祭于关圣帝君庙归,经辻山,墟方集,因步行集中。 观所市物,薯为多;亦有鱼、盐、酒、菜、陶木器、蕉苎土布,粗恶无足观者。 国无肆店,率业于其家。 问长史:『何以市未见钱』? 对曰:『市货,以有易无,率不用银钱』。 余闻国中率用「宽永钱」,此来亦不见。 昨香崖携示串钱,环如鹅眼,无轮廓;贯以绳,积长三寸许。 连四贯而合之,封以纸,上有钤记。 语余曰:『此球人新制钱,每封当大钱十封。 舟回日,即毁之』。 盖国中钱少,「宽永钱」铜质又美,恐中国人买去,故收藏之;特制此钱应用。 市中无钱,以此;其用心亦良苦矣! 初九日(己未),阴。 余每出,见道旁聚观夷妇,衣服、勤作多有异,未悉其俗。 昨归自集中,以问长史;始知国中男逸、女劳,无肩担、背负者。 趁集、织纫及采薪运水,皆妇人主之;凡物,皆戴之顶。 女衣既无钮、无带,又不束腰;而国俗男女皆无裤,势须以手曳襟。 襟较男衣长,叠襟下为两层,风不得开。 因悟髻必偏堕者,以手既曳襟,须空其顶以戴物;童而习之,虽重百斤,登山涉涧无倾侧:是国中第一绝技也。 其勤作时,常卷两袖至背,贯绳而束之。 发垢即洗洗用泥,脱衣结于腰,赤身低头,见人亦不避。 抱儿,惟一手叉置腰间,即藉以曳襟。 问以不作钮故? 无能知其义者。 初十日(庚申),晴。 偕介山往拜国王,先遣通事投简。 午初,至王府;茶罢将辞,国王遣通事致词云:『此行不宴会,无晤语时,甚缺主人礼,心不安! 有东苑在崎山,去此不二里;敢屈驾往游,具便酌作半日谈』。 与介山固辞,国王意益诚恳。 不得已,同出欢会门;留侍仆六人,余悉遣归,毋令靡费。 折而北,逐瑞泉下流;至龙渊桥,汇而为池,广可十丈、长可数十丈。 扞以堤,曰龙潭;水清,鱼可数,荷叶半倒。 再折而东,有小村。 筱屏修整,松盖阴翳;薄云补林,微风啸竹:园外已极幽趣。 入门,板亭二,南向;更进而南,屋三楹。 亭东有阜,如覆盂。 折而南,有岩西向,上镌梵字一,画如「■〈雨上〈吕弓〉下〉」;下蹲石狮一,饰以五釆。 再下,有小方池,凿石为龙首,泉从口出。 有金鱼池,前竹万竿、后松百挺。 再东为望仙阁,阁前有「东苑」额,前使汪楫题并跋;后为能仁堂。 东北望海、西南望山,国中形胜,此为第一。 且游且记,走笔和壁间徐澄斋韵四首。 国王请入座,食品略仿中国,器皆景德瓷。 设高席如京师半桌,椅曰交椅。 席三,天使、国王各坐其一;紫帽司酒、黄帽司肴,皆跪进。 金壶高尺许,形如鸠;金盘圆而微鼓,凹其中以受杯。 金爵圆,阔上而稍削其下,可容五合;两耳高出爵面。 唾壶、漱盂、烟架,毕具座侧。 酒三行,国王遣官致寒温;又三行,遣官致谢于国王,辞已既醉。 国王再三劝,又三行,肴已九进。 酒止,饱饭一瓯,撤席。 通事致词云:『国王备有舞、乐,旧供七宴;今既不宴会,可令装束见,以表诚敬』。 随令舞童排列阶下,人二十有四;年率十五以上,皆高梳云髻,戴花满头,着采衣。 衣长曳地、袖长等身,两胁不缝,朱袜不履:人物美秀,尽宦家子弟。 余与介山赞叹称谢。 先是,巡捕密禀,已遣人归馆取赏物;至是,各赏一扇、一巾,遣令去。 国王尚欲具酒,时已黄昏,固辞;乃告别。 归路列炬数里,炬长二丈余;林鸟尽惊,檐雀暗堕。 盖国王欲夸耀于客,未免过费;然七宴既捐,所省已不少矣。 十一日(辛酉),晴。 遣官入王府致谢;国王以瓷薰鑪二枚见馈,受之。 食后,郑得功来。 问以外岛何实? 对曰:『分之为三十六,合之惟十二。 如东四岛,姑达佳、津奇奴、巴麻、伊计,其实也;西惟姑米、马齿,分马齿而东西之,则为三岛;南有太平山、伊奇麻、伊良保、姑李麻、达喇麻、面那、乌噶弥七岛,而总谓之太平山;西北惟叶壁、硫磺、椅山为大,截姑米远支而北之,又有度那奇、安根呢,为五岛;东北有由论、永良部、度姑、由吕、乌奇奴、佳奇吕麻、大岛、奇界八岛,而总谓之乌父世麻;西南为八重山,支而分之,又有乌巴麻、巴度麻、由那姑呢、姑弥、达奇度奴、姑吕世麻、阿喇姑斯古、巴梯吕麻,为九岛』。 问何以治之? 对曰:『择本岛能中山语者,给黄帽,为酋长。 岁遣亲云上监抚之,名奉行官;主其赋讼,各赋其土之宜以贡于王』。 问间切有无何别? 对曰:『间切者,外府之谓;首里、泊、久米、那霸四府为王畿,故不设。 此外皆设职在亲民,察其村之利弊而报于亲云上』。 问间切略如中国知府乎? 对曰:『然。 中山属府十四、间切十,山南省属府十二,山北省属府九、间切如其府数。 此外,有势头官、里之子亲云上、筑登之亲云上、里之子座、筑登之座,皆亲民之官也』。 十二日(壬戌),雨。 梁长史来,问以『国俗重僧,上人名尤贵;有道德、知识可述者否』? 对曰:『昔中城县姑场村有陶姓,先世簪缨,中落业农。 有子松瑞,性颖悟,美秀而文。 五岁,读书过目即成诵;父母爱之,乃令业儒,就师于首里。 年十五,丰姿益俊,婉如处子。 一日,归至浦添,暮雨骤至;见灯火出林间,逐火行,得人家,剥啄借宿。 有少女,烛而应门,室更无人;儿远嫌,即欲他投,女以虎豹吓之。 儿进退维榖,徘徊门外。 女曳之入,欲具酒;儿辞,伏案假寐。 女潜偎就,荐枕席。 儿以男女大伦,风化攸关;婉谢之。 女求愈急,儿拒益力。 女佯羞,入户将有谋;儿乘间逸,觉追者有虎气。 适至万寿寺,大呼求救,寺僧普德入而坐之。 方丈遣其徒置钟于门,女追至,不敢入,绕钟号;钟忽跃起,覆之。 天明,儿辞谢,僧送之门;启钟,则死狸在焉。 松瑞后官至紫巾官』。 呜呼! 僧乃术家流,非有大知识也;然能救正士于危,不烦力而妖灭,术亦奇哉! 十三日(癸亥),晴。 王叔尚周、尚容来谒,行初见一跪三叩首礼,命之坐。 茶罢,通事致词云:『小邦诸寺,圆觉为大。 国王欲屈驾往游,特遣王叔请示』! 余与介山曰:『闲居候风,得胜地游览固佳,但不宜过费;费则同于宴会,即不敢往矣』! 为定期于十六日尚周者,国相而摄政者也。 十四日(甲子),晴。 伽蓝暴,不应。 潮至,长史请观渔,偕介山里度登舟。 渔舟数千集于漫湖,背湖雁排。 提网立,截湖而撒之;徐逐网进举,约以金声,泼剌不绝,置船头。 层检至尽,理而张之肘;再撒再进,且渔且行。 近中岛,聚获而验之,大近百余尾、小余千头。 大,例留充供应。 陪臣请其小者,命委地作数十堆,策而分之;渔人固不知策,叹其公而传其法焉。 十五日(乙丑),晴。 行香。 国王遣人贺节,并馈肴酒。 嫌中秋例宴会,却之再;长史以贺节为辞,乃受之。 国俗,自初十至此,并蒸米拌赤小豆为饭相饷,以祭月;风同中国。 是夜,与介山邀从客露饮。 月光澄水,天色拖蓝;风寂动息,潮声杂丝肉声自远而至:恍置身三山,听子晋吹笙、麻姑度曲,万缘俱净矣。 十六日(丙寅),晴。 遣人入王府谢。 食后,偕介山游圆觉寺。 度观莲桥,桥亭供辨才天女,云即斗姥。 将入门,有池曰圆监;荇藻交横,芰荷半倒。 国王迎于山门外,王叔以下跪迎。 门高敞,有楼翼然,左右金刚四,规模略仿中国;佛殿七楹。 更进,大殿亦七楹,名龙渊殿。 中为佛堂,左右奉木主,亦祀先王神位兼祀祧主,与「志略」所载同。 左序为方丈、右序为客座,皆设席,周缘以布,下衬草极平而净,名曰「踏脚绵」;使院日践之,而未得其名也。 前楹板阁,护雕栏。 方丈前为蓬莱庭,左前香积厨。 厨侧有井,名石冷泉。 客座右为古松岭,奇花异石,错列松间。 左厢为僧寮,右厢为狮子窟。 僧寮南,有乐楼;楼南有园,饶花木。 寺僧无知识,颇愧喝三经山宗派。 游毕,食篷莱庭,国王颇劝酒。 暮归,列炬如前。 十七日(丁卯),雨。 世传十八为潮生辰,国俗于是夜候潮波上。 按潮说不一:「山海经」以为海鱛出入吐纳,「异鱼图赞」主之;浮屠氏以为神龙变化,义仿「海经」;「抱朴子」以为两水相合相荡,「吴越春秋」以为伍员之灵:是皆凿空,无足深辨。 卢肇「赋」以日气出入,冲激而成;「高丽图经」谓天包水、水承地,地沈则水溢、地浮则水缩。 余襄公独以为水之应月,各从其处:月临卯酉,则水涨于东西;临子午,则水平于南北。 邵康节亦以为潮者,月之喘息。 数说皆有理解,而「应月」之论尤精。 方诸见月津而为水,其明验也;然要不离乎阴阳呼吸之气。 余住此三月,日记潮候,较内地率后三辰。 如福州望日以午满,球阳满以戌;则又水生于西而归于东,地气不同。 如候日出者,地有高卑,则时有先后;日月出时不易,则潮生亦不易:故曰潮信。 十八日(戊辰),晴。 子刻,偕寄尘至波上;草如碧毯,沾露愈滑。 扶仆行,凭垣倚石而坐。 丑刻,潮始至,若云峰万叠,卷海飞来。 须臾,腥气大盛,水怪搏风,金蛇掣电;天柱欲折,地轴暗摇。 雪浪溅衣,直高百尺;未敢遽窥鲛宫,巳若有推而起之者。 迷离徜恍,千态万状;觉枚乘七发,形容未尽。 潮既退,始闻噌■〈口宏〉之声出礁石间;徐步至护国寺,尚似有雷霆震耳。 潮至此,观止矣! 十九日(己巳),雨。 向世德以「寄语」二百余条来;问之曰:『闻国尽戒僧,犯戒奈何』? 对曰:『国俗,男欲为僧者听。 既受戒,有廪给。 有犯戒者,饬令还俗,放之别岛』。 又问:『闻女子愿为土妓者,亦听。 接交外客,女之兄弟仍与外客叙亲往来;信乎』? 对曰:『诚有之。 然率皆贫民,故不以为耻。 若已嫁夫而复犯奸者,许女之父兄自杀之;不以告王。 即告王,王亦不赦。 此国中良贱之大防,所以重廉耻也』。 二十日(庚午)寒露,晴。 国王遣法司来,请游南苑。 香崖邀长史趁集购布,过长史家,遂留饮。 归,问以所闻;对曰:『国人率恭谨,有所受,必高举为礼;有所敬,则俯身搓手而后膜拜。 劝尊者酒,酌而置杯于指尖,以为敬;平等,则置手心。 因长吏命其子进酒,故得闻之』。 余始悟国王进酒之礼悉仿中国行,非国俗也。 二十一日(辛未),晴。 自此至二十七,皆龙神大会暴期。 杨大凤以「寄语」二百余条来,问以岁时庆忌。 对曰:『元旦至六日,贺节;初五日,迎灶。 二月,祭麦神;十二日,浚井,汲新水浴,谓之洗百病。 三月三日,作艾糕相馈。 五月五日,竞渡』。 余曰:『五月后,我已目击。 归舟当在十月,请述十月后者』! 文凤曰:『十二月八日,作糯米糕,层裹棕叶,蒸以相饷,名曰鬼饼。 二十四日,送灶。 正、三、五、九为吉月,妇女率游海畔,拜水神祈福。 逢朔、望,群至炮台汲新水献神:此其略也』。 余独疑国俗敬佛,而不知四月八日为佛诞辰;腊八鬼饼如角黍,而不知七宝粥? 二十二日(壬申),晴。 食后,偕介山游南苑。 越中岛、富盛折而东,循行阡陌间,水田漠漠,番薯油油,绝无秋景;薯有新种者,问知已三收矣。 再入山,松阴夹道,茅屋参差,田家之景可画。 计十余里,始入苑。 村名姑场川,即「志略」所载「同乐苑」也;国王新易今名。 苑踞山脊,轩五楹;夹石为复阁,颇曲折。 轩前有池,新凿;狭而东西长,叠礁为桥。 桥南新阜垒垒,即凿池弃土也;因垒以为亭,仅容三人,宜远眺。 亭东植奇花异卉:有花绝类蝴蝶,绦红色,叶如嫩槐,曰蝴蝶花;有松叶如白毛,曰白发松。 池东旧有亭,圯;以布代之。 池西有阁,方丈余,颇轩敞山下多薯田;四面风来,宜纳凉。 国王请额,介山题其阁曰「迎晖」;余亦为题其亭曰「一览」。 轩北,有松、有凤蕉、有桃、有柳。 黄昏,将辞去,国王命举烟火,略与中国同。 二十三日(癸酉),晴。 长史来言:『北山前夜出蛟,幸去岛远,未伤人』! 余曰:『蛟入海,尚为患乎』? 对曰:『间亦有之。 闻昔义本之世,有蛟入海,潜北谷县无漏溪,岁为民害。 阴阳家言须用童男女为牺祭,患可已。 王曰:「我何忍以赤子为牺哉! 如不得已,请牺我」! 众官进曰:「牺用童;以一童而救万民,王其许之」! 乃下教曰:「有童男女为国弃身者,予家万金」。 时宜野湾县有章氏儿名思德者,年十二;姊名真鹤,长思德二岁。 幼失父,家甚贫,事母至孝;日出,采时果、拾桑椹,以供食。 一日,思德行县前,闻王教;归语其姊,愿以身为牺,得金养母。 姊曰:「汝承宗祧,任甚重。 我女也,生无益于母,不如死」! 思德固争之,姊急,欲自刎;思德从之。 将告母,姊曰:「不可告也;告必不行」! 因绐母曰:「来日将往海汲水煮盐」。 母曰:「我夜梦乘龙升天,至今犹悸! 可毋往」! 真鹤曰:「梦,虚也;何信焉! 况梦无凶」。 诘旦,潜与弟出门,哭别于野;遂投县自诉。 县乃授女于巫,择吉往祭。 祭之日,云雾四塞,有蛟眼如星、口吐火;巫祝方毕,将投矣,忽霹雳一声,风雨交至。 有老人如寿星者,左执旗、右握剑,且趋且叱;众惊,莫敢仰视。 及霁,遂失蛟。 县驰以告于王,王既感雷雨之变,又念姊若弟忠且孝天且怜之,万金不足酬;乃取真鹤为子妇,而以女妻思德焉』。 呜呼! 舍生成孝,烈士犹难;况弱女稚儿哉! 乃一念感格,事济而身不必死,且致富贵;天之报施孝子,岂不厚哉! 二十四日(甲戌),晴。 马法司邀游天王寺。 寺在圆觉寺东北,规模略类圆觉,宏敞不如;亦有木主祀王父、世子之未册立者,并祀王妃。 有钟,为景泰七年(丙子)铸。 中奉金刚,手七星轮及刃。 有草,叶阔如兰,中绿而白缘其边如线,花长尺余;名乌木毒。 又一叶丛生,无花、无枝干,名一叶。 又有叶如贴梗海棠、子如豆荚者,问知为雷山花,土名吉茄;以四、五月花,类牵牛而小,作鸦翠色:皆异种也。 二十五日(乙亥),晴。 寄尘游波上归,为余言:『板阁无他神,惟挂铜片幡;上凿「奉寄御币」字,后署云「元和二年(壬戌)」。 其唐时物乎』? 余曰:『「志略」已辨之矣;云「日本马场信武撰「八封通变指南」内列「三元指掌」云:上元起永禄七年(甲子)、止元和三年(癸亥),中元起宽永元年(甲子)、止天和三年(癸亥),下元起贞亨元年(甲子)」。 今元禄十六年(癸未),国中既行「宽永钱」,证以「元和」日本僭号,知琉球旧曾臣属日本,今讳言之矣』。 二十六日(丙子),晴。 有秀才■〈王处〉荣馈蚫鱼一斤、菊八盆,标名于竹片,曰「太白仙影、晓锦朝霞;秋山清曙、祥星黄霞」。 花半开,叶自根而上,无一损者。 问来意? 对曰:『小底性嗜菊,又嗜书;愿以菊求书』! 袖出纸一卷。 噫! 生亦雅矣。 因留纸于案,收其菊而还其鲍。 问以姓所自出,茫无以应;始知为璩姓之误。 字书已载「■〈王处〉」字,无足怪;惟以鲍鱼为「蚫」,则无其字矣。 二十七日(丁丑),晴。 紫金大夫陈天宠馈花二盆:一禅菊,即中国万寿菊,俗名江西辣也。 一野牡丹,花累累如铃铎,素瓣紫晕,檀心圆而大,颇芳烈。 「志略」云:『二、三月花』;今八月复花,知凡花常开四季矣。 坐顷,出纸一束,索诗、索书;并出所作诗求政,诗亦有清思。 邦人但解律诗,无能古体者;杨文凤亦然。 二十八日(戊寅),雨。 从仆购得应潮鸡,雄纯黑、雌纯白,皆短足长尾,驯不避人。 先,香崖购一犬,小而毛豹斑,性灵警;与饭不食,与薯乃食:知人皆食薯矣。 球地鼠、雀最多,而鼠尤虐。 亦有猫不知捕鼠,邦人以为玩;乃知物性亦随地而变。 「汪录」谓「有大犬,能伤人」;问国人,曰:『无之』。 亦未见有鹅、鸭;鸟兽之属不产于海,其少也固宜。 二十九日(己卯),晴。 食品有异螺,大如盆而色绿。 寄尘云:『粤产有勺,白身而绿柄;即此壳』。 邦人但贪其肉,不解为器;亦间饰螺钿,粗恶不足贵。 又有鱼,周围五爪,长三、四寸;名曰壁虎鱼。 方言谓之呀纸妈菩;余皆不能食。 九月朔日(庚辰),晴。 行香后,往验封舟。 知二号船以无龙骨为浪击损,不堪再渡重洋;速命购材补修,并令艌头号船。 是日,初见纸鸢,制无精巧者,儿童多立屋上放之。 按中国多于清明前,义取张口仰视,宣导阳气,令儿少疾。 今放于九月,失其旨矣。 然地非九月纸鸢不能上,则风力与中国异;即此可验球阳气暖,故能十月种稻。 闻日本、台湾亦然,东洋气候同矣。 国王起居如例。 初二日(辛巳),晴。 遣官入王城,初见鹰。 此邦少禽,匪独无鴈;鹰为东北风飘至,至亦不多。 率类痴,不能击;儿童获之,绳系以为玩,至死乃已。 又有鸟绿羽白尾,状如莺,亦于是日至;名曰麻石,人多笼养之。 是日,集兵于演武场试枪。 初三日(壬午),雨。 香崖归自集中,谓余曰:『此邦屋俱不高,瓦必■〈同瓦〉;何也』? 曰:『以避飓也』。 『地板必去地二、三尺者,何也』? 曰:『以避湿也』。 『屋脊四出如八角亭,四面接修,更无重构复室;何也』? 曰:『以省材也』。 『屋无门户,上、下限刻双沟,设方格,糊以纸,左右推移,更不设暗櫰、何也』? 曰:『利省便,恃无盗也;临街,则设矣』。 『神龛置青石于炉,实以沙;何也』? 曰:『祀祖神也。 国以石为神,无传真也』。 『屋上瓦狮何名』? 曰:『「隋书」所谓「兽头骨角」也』。 『壁无粉墁,何也』? 曰:『示朴也。 贵家间有糊呀粉花笺者,习华风,俗渐奢也』。 香崖曰:『国地不加增而生齿日繁,人满奈何』? 余笑而不答。 初四日(癸未),雨。 先是,国王以御书「海表恭藩」额业经镌饰悬奉,请往瞻拜;已为定期此日,虽雨亦往。 食后,偕介山入王宫,升楼及前楹,御书悬焉。 金碧辉煌,永为镇国之宝;敬谨瞻拜毕。 国王邀入南宫,指示园中花木,异种有地分木,叶如榖树,小白花丛生;云叶毒,可药鱼。 又有梯沽高数丈,如柿,作「品」字形,对节生,直干少枝;云花开四月,附干攒朵,色红如紫木笔,蕊长尺余。 由园折而西上王城,有亭依城,立望极远。 因与国王小憩亭中,品瑞泉,纵观中山八景八景者,「泉崎夜月」、「临海潮声」、「夈村竹篱」、「龙洞松涛」、「笋崖夕照」、「长虹秋霁」、「城岳灵泉」、「中岛蕉园」也。 亭下多棕榈紫竹;竹丛生高三尺余,叶如棕,狭而长,即所谓观音竹也。 亭南有蚶壳长八尺许,贮水以供盥;知大蚶亦不易得。 游毕,将辞归;国王留饮,命王弟出见年十四,翩翩濯濯。 是日,见案上有墨,长五寸、宽二寸;有老坑端砚,长一尺、宽六寸:疑为旧物。 命通事取视,墨有「永乐四年」字,砚背有「元丰七年四月,东坡居士留赠潘邠老」字;问知为前明受赐物也。 国中又有「东坡先生诗集」,知王不但宝其砚矣。 初五日(甲申),晴。 国王遣官送菊二十余盆,花叶并茂。 根际皆以竹签标名,内三种尤异。 一名金锦,朵兼红、黄、白三色,小而繁,灿如列星;一名重宝,瓣如莲而小,色淡红,绝类通草相生;一名素球,瓣宽不类菊,重叠千层,白如雪:皆所未见者初六日(乙酉)霜降,晴。 向循师邀寄尘食,归言初见狮子舞;余曰:『奈何』? 寄尘曰:『布为身、皮为头、丝为尾,翦彩相毛饰其外。 头、尾、口、眼皆活,镀睛、贴齿。 两人居其中,俯仰跳跃相驯狎欢腾状』。 余曰:『此近古乐矣』。 按「旧唐书」「音乐志」:『后周武帝时,造太平乐,亦谓之五方狮子舞』。 白乐天「西凉妓」云:『假面夷人弄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贴齿,奋迅毛衣摆双耳』:即此舞也。 初七日(丙戌),雨。 杨文凤、四公子来,各送「寄语」三百余条。 饮之酒,问之曰:『闻此邦产马,亦有骏乎』? 文凤曰:『骏不易得,癖亦生祸』。 余曰:「有说乎」? 对曰:『昔首里高平良者,官锁侧,性骄侈。 闻大谢庇椰有骏,曰飞兔;欲夺之。 庇椰有马癖,固不与;平良密赂其仆,鸩庇椰而夺其马。 庇椰有二子,长曰谢纳、次为僧曰庆运;阴谋复仇,托狮象戏艺以乘其间。 会平良家有异马入神龛,心恶之,避举小湾;家人不之从也,而妻时往省焉。 谢纳闻之,藏剑于竹以挑戏具,与弟庆运往;遇平良之妻于路,妻固耽戏,且欲悦其夫,呼而观之。 日暮,妻欲归,平良送之门;谢纳急从后拔剑,刺杀平良,仆惊散。 庆运追及其妻,亦杀之』。 嗟乎! 以弄马之故,祸及其身,岂独唐成公哉! 书之,以戒癖马者。 初八日(丁亥),晴。 王叔尚周邀游辨岳。 岳在王宫东南三里许;过圆觉寺,从山脊行,水分左右,堪舆家谓之过峡,中山来脉也。 山大小五峰,最高者为之辨岳;灌木密覆。 前有石柱二,中置栅,栅外板阁二楹。 少左有小石塔,左右列石案五。 入门,石磴折而东,数十级。 至顶,有石鑪二,西祭山、东祭海。 岳之神曰祝祝,天孙氏第二女也。 国王受封,必斋戒亲祭。 正、五、九月祭山海及护国神,皆于此国之镇山也。 王叔尚容、法司,紫金官皆从游,游毕,各以食榼供茶点榼制精巧,或渗金朱漆、或渗银黑漆,率刳木为之;中叠方器四,置食物;旁置酒壶二,盏、箸略备。 未刻,将归,尚周邀至家屋宇坚朴,庭饶石山花木。 月橘尤多,叶细如枣,小白花甚芳烈,一名十里香;实如天竹子,稍大。 闻二月中,红累累满树,若火齐屏;惜未及见。 有石池,方广数尺,养龙眼鱼十余尾。 尚周求额,为题曰「乐鱼精舍」。 初九日(戊子),风雨。 重阳暴,应。 国王遣法司馈水火鑪二鑪通盛以木箱,下二层黑漆奁三、四事,藏茗;茗上置鑪,铜表锡里,一置水、一置鑪,空其周以煎水。 余每出游,茶吏携一具以随,爱其轻简。 国王馈,有因以其为土物也,受之。 初十日(己丑),微雨。 梁焕来,问以迎宾礼。 对曰:『国无揖让之烦。 客至,不迎,随意坐。 主人即具烟架,内火鑪、竹筒、木匣各一;横烟管其上,匣以贮烟、筒以弃灰也。 遇所敬客,乃烹茶;以细米粉少许杂茶末,入沸水半瓯,搅以小竹帚,以沫满瓯面为度。 客去,亦不送』。 噫! 此固真率,无乃太简乎! 十一日(庚寅),雨。 旧例,重阳为第四宴,具龙舟竞渡于龙潭;已辞之矣。 是日,长史来言:『龙舟具备;虽不宴会,曷观竞渡乎』! 余曰:『竞渡,宴会之实也;乌乎可』! 琉球亦于五月竞渡,重阳之戏专为宴天使设,更不可不辞。 自此至十五,为龙神朝帝暴。 十二日(辛卯),雨,风。 法司向天迪请游家园,辞。 时无霜,花草不杀,蚊雷不收。 荻花盛开,条弱如柳、叶似榆,作「品」字形;花缀叶间如缘,紫艳类扁豆花。 古巴梯斯实,又名阔利子;高数丈,叶如柿,花五桠。 实红,大于谏果而少匾,仁亦类之;味甘香。 小儿争食,不以馈客。 试取尝之,微有腥气。 十三日(壬辰),雨。 王叔尚容邀游末吉,以雨辞。 供应所送海松、石芝各一盆。 海松色如火,枝干大小匀通至杪,叶酷肖侧柏;根盘石上,石黑如枯桩。 每本干三、四出,高三、五尺不等。 石芝,或肖荷叶荷花、或肖芝、或肖鹿角、或肖羊肚,色或青、或黄、或白,高二、三尺不等;皆玲珑绉透可玩,然气极腥。 细砂积结而成,质又极脆;故不能致远。 惟马齿人能泅水,深入斸石取之出水;不二十日色渐退,枝叶花瓣渐凋。 意其初生,亦必有气类相感,故能胎结生气,自小而大。 问之土人,莫明其故;统名曰「砂」。 十四日(癸巳),晴。 偕从客等策骑由泉崎渡,过丰见城;越南山度丝满村,人家皆面海,奇石林立。 遵海而西有山,翠色攒空,石骨穿海;曰砂岳。 时午潮初退,白石粼粼;群马争驰,飞溅如雨。 再西,度大岭村,丛棘为篱,渔网数百晒其上。 村外水田漠漠,泥淖陷马,有牛放于冈。 「汪录」谓「马耕无牛」;今不尽然。 截山而北渡,过却金亭,返照已入港矣。 十五日(甲午),晴。 行香、起居如例。 令船户速理封舟,以俟风信。 食后,杨文凤偕四公子各以「寄语」百余条来。 余每疑球俗恭谨而懦,何更有按司割据事? 因问文凤曰:『余来已五月,见风俗谦谨,当无机械变诈者』? 对曰:『人心难测,岂尽谦谨! 昔有中城按司毛国鼎者,性忠毅,有智谋才略,诚格上下;国倚为重镇。 有胜连按司阿庸者贵为郡马,性贪狡,亦有文武才,阴谋不轨;惮国鼎,未敢发,谬为敬慕,实欲害之。 忽日暮,仓皇语国鼎:「适闻海东有警,欲速图之,恐力弱。 按司如以兵济我,则无虑矣」! 国鼎曰:「此国事也,何敢委! 问期」? 庸曰:「事不可迟,迟则变矣! 请公来日密陈兵于末吉以待我」! 国鼎许之。 庸侦其兵已出,奔告王曰:「国鼎将为乱」! 王曰:「无之」! 庸曰:「臣不敢欺,兵陈末吉矣。 需,悔无及」! 王乃遣信臣登高望之。 归报曰「信」,遂急以兵付庸。 庸得兵,乃遣人以王教示国鼎,且趣之曰:「不早自裁,兵且至」! 国鼎知为所卖,无以自明,乃自刎。 庸遂以兵围其家,无老幼尽杀之。 国鼎有妾曰查,山南查国吉之女也;生二子,长曰鹤、次曰龟。 年十二、三,英伟过人。 时随母归宁,未及难。 闻其父遇害,日夜图报;变姓名往伺于胜连,与母泣别。 母各赐以剑,且嘱曰:「仇不复,无相见也」! 阿庸既杀国鼎,心无所忌,志益高、谋益肆;日携俊童美女,遨游山水间,歌以行乐。 鹤、龟闻之,乃藏剑艳装而往。 至则,阿庸已半醉,见之,疑为仙也;呼而问曰:「若能歌舞乎」? 龟急拔剑,鹤止以目,齐伏地对曰:「能」。 命起舞。 二子极意承欢,鹤并劝从者酒;阿庸大喜,以剑赐鹤、以衣赐龟。 二子又提壶急劝之,皆大醉。 鹤目龟伏庸后,自以剑刺其腹;庸伤退,立未定,龟从后急斩之,并杀从者。 此非贪狡之报乎』! 余独爱龟、鹤二子皆髫年,甘心仇人,竟遂其愿;孰谓童子可欺哉! 十六日(乙未),晴。 张良暴,不应。 遣人至王城,并送交「中山世监」。 按「世监」载:『隋使羽骑尉朱宽至国,于万涛间见地形如? 龙浮水,始曰「流虯」。 而「隋书」又作流求,谓水行五日而至,土多山洞,王姓斯欢、名渴利兜』;与所见又不甚合--殆未亲至其地、亲见其人也。 「新唐书」作流鬼,似见其人形矣;而「元史」又作瑠球、明复作琉球,好事者遂加辨证。 不知「瑠」俗字皆对音,无足辨也。 「世监」又载:『元延佑元年,国分为三。 大里按司据佐敷、知念、玉城、具志头、东风平、岛尻、喜屋武、摩文仁、真壁、兼城、丰见城十一国,称山南王;今归仁按司据羽地、名护、国头、金武、伊江、大宜味、恩纳七国,称山北王。 中山惟首里、王城、那霸、泊、浦添、北溪、中城、越来、读榖山、具志川、胜连、三平等国』。 余于中山、南山游历几遍,大村不及二里,而即谓之国;未免夸大。 至于叙述国王功德,臣子之分宜然;然有昏虐之主,亦固不讳:犹有直笔之遗风焉。 十七日(丙申),晴。 尚容邀游末吉山。 过守礼坊,折而北;越赤平、仪保二村,折而东;度新桥,再折而北;万松排列,皆合抱。 过万寿寺,不入。 再折而东,槿篱夹道,有峰独出,曰龟山;与众山绝。 前附小峰,离约二丈许。 邦人驾石为洞,连二山;高十丈余,结布幔于洞东。 不憩,拾级而登;行洞上,又十余级,乃陟巅。 巅恰容一楼楼无名,四面轩豁,无户牖;后有石坛,祀神处也。 余顾长史曰:『兹楼俯中山之全势,不可无名』! 因名之曰「蜀楼」,并为之跋曰:『蜀者何? 独也。 楼何以蜀名? 以其踞于独山也。 不曰独而曰蜀者,以余为蜀人;楼构以百年而余始名之,若有待也。 楼左瞰青畴、右扶苍石,后临大海、前揖中山;坐其中以望,若建瓴焉』。 长史请曰:『额不可无联』! 因书前四语付之。 下山,游万寿寺今名「遍照」。 国王遣人馈柑,味极美;分食从者。 归路循海而西,崖洞谿壑皆奇肖,又一胜游矣。 十八日(丁酉),阴。 寄尘归自圆觉寺,语余曰:『今日见踏板戏矣』! 余曰:『此戏载之「徐录」,正月戏也;今曷由见』? 寄尘曰:『正月戏,非正月始学也;时习之矣』。 余曰:『奈何』? 寄尘曰:『横木以为梁,高四尺余;复置板而横之,长丈有二尺。 虚其两端,均力焉。 夷女二,结束衣彩,赤双足,各手一巾;对立,相视而歌。 歌未竟,跃立两端,稍作低昂,势若水碓之起伏,渐起渐高。 东者陡落而激之,则西者飞起三丈余,翩翩若轻燕之舞于空也;西者落而陡激之,则东者复起,又如鸷鸟之直上穿云也:叠相起伏,愈激愈疾,几若山鸡舞镜,不复辨其孰为影、孰为形焉。 俄而势渐衰,机渐缓;板未及安,齐跃而立。 终戏,无虚蹈分寸者:技至此绝矣! 惜公等限于礼势,不得同观』。 余曰:『何必目击! 闻师言,如目击矣』。 十九日(戊戌),晴。 观音暴,不应。 法司向天迪邀游其家。 有园三亩,山石空灵,小池金鱼数百尾。 福木修整异常,叶对节而生,形如豕肾,厚泽可染,裂之浆出;实如橘,味腥;花小而黄,又与冬青异。 天迪请题,为颜其额曰「漱石山房」,联曰「明月松间,清泉石上;落花水面,好鸟枝头」。 二十日(己亥),晴。 时与介山定期于十月望日登舟。 食后,入王宫拜辞,示以必行,便预修表。 茶罢,国王先行,候于东宫所谓世子府也;具果食,手奉三爵。 饮毕,复行一跪、三叩对拜礼。 辞出,王依依如不舍者。 便道访杨文凤及首里四公子,留诗为别。 向循师家有呀喇菩一株,叶纹对缕如织,中边映日通明作金黄色。 「徐录」谓之「斗缕树」,余疑即贝多罗树;东禅、龙渡两寺皆有之。 寺僧常出数片,求书。 盖叶经沤后,缕纹具在,薄如蝉翼,无异贝叶;但其大不及耳。 实如橘,国人用以榨油;与福木同号「君子树」。 二十一日(庚子)立冬,换戴冬帽,改行装。 球阳地暖,所携长襟、长褂、皮衣皆无用;即过冬,中毛羊皮已足。 悔此行不知,枉费周章。 跟役如例而止,多则无用。 惟从客善书者,不可少;球人重书,请者甚众,两手不能给也。 至备赏扇对、笔墨、香帕等物,亦宜多备;体统所关也。 琴、棋与画,不备亦可。 是日,初检行装。 书此,后有来者,幸毋再误如余! 二十二日(辛丑),晴。 马法司邀游天界寺。 寺在首里坊,南向。 西南有石室高丈许,封而不树,中山之茔也;尚圆以来皆葬此。 规模,似圆觉而小。 内殿木主,独尚懿为王父,余皆祀王妃、王女。 树有松、有桄榔、有椰、有福满木。 惟福满最小,高数尺,叶似槿;子赤,累累可食。 二十三日(壬寅),晴。 往别王叔、法司诸人。 尚容有鸟癖,笼养数种,有麻石、有恨煞、有容蕊。 别有古哈鲁,长觜短尾,毛色全黄;乌凤,如秦吉了;石求读,似雀而黄;莫读史,似雀而绿。 有树曰吃力,高数丈;叶如枇杷,子丛生,如火齐。 花有杜鹃、天竺、夹竹桃。 屋宇极净,其性殆好洁者;因为额之曰「石瘦松清之室」。 二十四日(癸卯),雨。 闻程顺则曾于津门购得宋朱文公墨蹟十四字,徐葆光为之跋;今其后裔犹宝之。 借观不得,因与介山至其家开卷,见笔势森严,如奇峰怪石,有岩岩不可犯之色;想见当日道学气象。 字径八寸以上,文曰「香飞翰苑围川野,春报南桥叠翠新」;后有名款,无岁月。 文公在宋,不以书名;然墨刻流传世间者,莫不宝而藏之。 盖其所就者大,笔墨乃其余事;顾能自成一家如此,知古人学力无所不至。 为跋数语,以志景仰焉。 二十五日(甲辰),阴。 游都通事蔡清派家祠。 祠初为清泰寺故址,蔡氏买得之以祀其先,内供君谟画像。 并出君谟墨蹟见示,知为君谟的派;由明初至琉球,为三十六姓之一。 清派奉其王命,护送封舟;能汉语,人亦倜傥。 由祠至其家,花木俱有清致;池圆如月,为额其室曰「月波书屋」。 大抵球人工翦剔树木、叠砌假山,故士大夫家率有邱壑以供游览。 庭中竖长竿,上置小木舟,长二尺,桅、柁、帆、橹皆备;首尾列风轮五叶,挂色旗以候风。 渡海之家,率预计归期:南风至,则合家欢喜,谓行人当归;归则撤之即古五两旗遗意。 二十六日(乙巳),国王来馆送行,面馈金骨扇一柄,仍手奉三爵。 将行,遣紫金大夫致词,请照例仍遣陪臣子弟入太学读书,恳回代奏;许之。 是日,国王经行处,土人具各戏如前。 饬船户备船具、饬兵役理行装,仍往验二号船工已竣。 至陈宅观兰;球俗嗜兰,谓之「孔子花」,陈宅尤多异产。 有风兰,叶较兰稍长,味如茴香;篾竹为盆,挂风前即蕃衍。 有名护兰,叶类桂而厚,稍长如指;花一箭八、九出,以四月开,香胜于兰出名护岳岩石间,不假水土,或寄树桠、或裹以棕而悬之,无不茂。 有粟兰一名芷兰,叶如凤尾,花作珍珠状。 有棒兰,绿色,茎如珊瑚;无叶,花出桠间,如兰而小亦寄树活。 又有西表、松兰、竹兰之目,或致自外岛、或取之岩间;香皆不减兰也。 二十七日(丙午),阴,风;应冷风暴。 国俗,盥酥漱不用汤。 家竖石桩,置石盂或蚶壳其上,贮水;旁置一柄筒,晨起以筒盛水浇而盥漱之。 客至,亦然。 地多草,细软如毯;有事,则取新沙覆之。 是日,长史送文萱、芸香二盆。 萱,重叶小花,叶如兰而阔,有青白相间文;芸,丛生,子如碧珠,开花时一穗数十朵。 二十八日(丁未),晴。 连日以纸索书者甚伙,有棉纸、清纸,皆以榖木皮为之,恶不中书。 有护书纸,大者佳,高可三尺许,阔二尺,白如玉版;小者减其半。 亦有印花诗笺,可作札。 别有围屏纸,则糊壁用矣。 积既多,因与寄尘分写之;仍标以原名,恶其混也。 徐葆光「球纸」诗云:『冷金入手白于练,侧理海涛凝一片;昆刀裁截径尺方,叠雪千层无羃面』:形容殆尽。 笔则鹿毛短管,不适用;球之学书者,亦多购自福州云。 二十九日(戊申),雨。 往游辨才庙。 庙荒落,供辨才天女;通事云:『神昔灵异特着,号辨戈天,能易水为盐、化米为沙,以御外患。 经某天使一言败之,遂不灵。 后改称辨才天女;然国人至今,犹崇祀惟谨』。 或曰即天孙女,又曰即君君天孙氏之长女也。 余熟闻宝岛即「志略」所谓土噶喇,而未知其命名之义;举以问通事。 对曰:『国中金银、珠玉、丝货、铜瓷以及鲍鱼、海参诸宝,皆从彼岛来,因以得名』;可谓贫而守礼矣。 三十日(己酉),微雨。 毛法司国栋邀游仪间山。 食后,渡至南山里许,折而西,入垣花村。 村多米廪,如草亭;悬地四、五尺,下施十六柱,空可通人。 上装以木板,率为官家釆地米;或数家共一亭。 再折而北、而南,为南炮台。 堤间有碑二:一正书,剥蚀甚,微辨「奉书造」三字;一其国草书,前明嘉靖二十一年建,虽不能尽识,其笔力正自遒劲飞舞。 因令从者解鞍,坐堤上。 鞍,略同中国,朱漆描金;惟前后加红帕四条,以为饰。 鞯,或皮、或毡;勒索,用五色全疋蕉布,入手两盘,垂尚及马胁。 镫如曲杓,刳木为之;首系绳结鞍,空其口以容足。 土俗,骑皆不用鞭。 又闻女亦骑,多侧坐鞍上,两足共一镫;拥领蔽面,人控徐行,未之见。 有木类福满木,曰山米又名野麻姑,叶可染;子如女贞,味酸,土人榨以为醋。 球醋纯白,不甚酸;供者以为米醋,味不类,或即此果所榨欤? 又有树曰悉达慈姑,高丈许,叶类桃;子累累如葡萄,色青,名慈姑奶;食之毒人。 大要国以樫木为上品,贵家造屋皆用之;次用松、次用杂木,绝少十围者。 地狭人稠,不能待其大矣。 十月朔日(庚戌),晴。 行香。 国王遣法司官起居,送赆仪各五千两。 随与介山坐堂,集兵役;呼法司,谕之曰:『承国王厚意,虽属成例,然使者百事仰给于官,无所用金;况蒙皇上体恤外藩无微不至,使者尤当仰体! 住近五月,已縻多矣;又复多赆,是使者德薄才庸,忠信之心不能见谅于国人,而上负圣天子柔远之恩也,心窃自愧! 今故集兵役并汝等同官,明告以不受之故,非有所嫌疑;归谢国王,无劳往返』! 随谕兵役速具装登舟,期不改矣。 国俗,岁定于是日换苎衣;其换蕉布衣,则定于四月朔日。 令从者摒挡一切。 初二日(辛亥),晴。 紫金大夫毛廷桂邀游波上,留诗以别。 归过其宅,留便饭;席地坐,以东为上,设毡。 食皆小盘,方盈尺,着两板为脚,高八寸许。 肴凡四进各盘贮而不相共。 三进,皆附以饭;至四肴,乃进酒酒不过三巡。 每进肴,止一盘;必彻前肴,而后进其次肴。 饭用油煎面果,次肴饭用炒米花,三肴用饭。 每供肴酒,主人必亲手高举致客前,俯身搓手而退。 终席,主人不陪,以为致敬:此球人宴尊客之礼。 平等,皆对饮。 大要球俗席皆坐地,无椅桌之用;食具如古俎豆,肴尽干制,无所用勺。 虽贵官家,食不过一肴、一饭、一箸箸多削新柳为之。 即妻子不同食,犹有古人之遗风焉。 初三日(壬子),雨。 郑得功来,问以获剑溪宝剑犹在乎? 对曰:『在昔山北王有宝剑,名重金;兵败,掷于志庆真河。 百年后,有伊平屋人渔于河,见宝光烛天,网而得之,献于王;溪所由名也。 剑未掷时,山北王屡败,以石无神,剑砍之,石分为四受剑石遗蹟犹存;然卒至败亡。 小邦之兴,以德、不以剑』。 呜呼! 不有君子,其能国乎? 余为之肃然起敬。 初四日(癸丑),晴。 杨文凤、四公子各以「寄语」三百余条来;曰:『尽之矣,此外无能解者』。 余曰:『非以多文为富也,务实耳』。 因命庖人备肴酒,邀文凤等往别奥山。 越中岛,循泉崎而归。 窃疑「隋书」称「有虎、狼、熊、罴」,今实无之。 又云「无牛、羊、驴、马」,驴诚无,而六畜无不备:乃知书不可尽信。 是日,初见金翅虫,两翼及足皆金色;性嗜棒兰,嗅不去,遂被获。 土人笼养之,以为玩。 连日国王遣人款留,婉谢之。 初五日(甲寅),晴。 恭请天后、挐公登舟。 按历来「使录」皆云十月二十后东风顺送为吉,而从无十月归舟者;半缘货多、价米全结,亦由归志不决,遂为从人所误。 此行令船户出结,货既少,以货易货外,补价无多,早令办结;今复预请天后登舟,从人亦无敢观望者。 是日,陈瑞芳灵柩送舟安放。 初六日(乙卯)小雪,晴。 恭逢我皇上万寿圣节,五更,率从官于彝伦堂行庆贺礼,球官从者二十余人;国王于宫门外望北庆贺。 黎明,祭于天后、关帝,告归期,默祝焉。 是日,与介山具肴酒,招从客饮。 酒酣,有客曰:『闻海面西距黑水沟,与闽海界;古称沧溟,亦曰东溟。 球人不知,此行亦未之过;何也』? 余曰:『渡海者多,著书者少。 登舟不呕,日坐将台亲书其所见者尤少;率一人倡之,众人和之。 耳食之谈,何可尽信! 球人岁一渡海而不知黑沟,则即谓无黑沟也可』。 客又曰:『琉球何得谓巽方乎! 抑闻东邻日本萨摩洲者,何地也』? 余曰:『洲即今之宝岛也。 球处艮方,云巽方者,误也。 鍼路由辰而卯,近寅而止;是其验也』。 客又曰:『此行无玻璃漏,其制可得闻欤』? 余曰:『「志略」图之矣。 瓶两枚,大腹细口。 满沙一枚,对口而覆其上,通一线以过沙;沙尽为一漏,再倒悬之。 凡二漏有奇,为一更。 昼夜约二十四漏,得十二更,以应十二时,理犹时辰表也。 每更或云百里,或云六十里;余此行就有定之里对以表而例其余,每时约行百有十里。 虽风有大小、行有迟速,以此行七分风证之,则百里之说为长。 至记以香,益无凭矣』。 初七日(丙辰),晴。 使院敷命堂后,旧有二牓。 一书前明册使姓名:洪武五年封中山王察度,使行人杨载;永乐二年封武宁,使行人时中;洪熙元年封尚巴志,使中官柴山;正统七年封尚忠,使给事中俞忭、行人刘逊;十三年封尚思达,使给事中陈传、行人万祥;景泰二年封尚金福,使给事中乔毅、行人童守宏;六年封尚泰久,使给事中严诚、行人刘俭;天顺六年封尚德,使吏科给事中福建龙溪潘荣、行人蔡哲;成化六年封尚圆,使兵科给事中官荣、行人韩文;十三年封尚真,使兵科给事中董旻、行人司司副张祥;嘉靖七年封尚清,使吏科给事中浙江鄞县陈侃、行人顺天固安高澄;四十一年封尚元,使吏科左给事中江西永丰郭汝霖、行人河南杞县李际春;万历四年封尚永,使户科左给事中云南籍应天上元人萧崇业、行人福建长乐谢杰;二十九年封尚宁,使兵科右给事中江西玉山夏子阳、行人山东泗水王士正;崇祯元年封尚丰,使户部左给事中山东东平州杜三策、行人司司正云南籍上元人杨抡。 凡十五次,二十七人;柴山以前,无副也。 一载本朝册使姓名:康熙二年封尚质,使兵科给事副理官辽阳张学礼、行人山东胶州王垓;二十一年封尚贞,使翰林院检讨江南仪征汪楫、内阁中书舍人福建莆田林麟焻;五十八年封尚敬,使翰林院检讨满洲镶白旗海宝、翰林院编修江南吴江徐葆光;乾隆二十一年封尚穆,使翰林院侍讲满洲镶白旗全魁、翰林院编修四川涪州周煌。 凡四次、共八人;因与介山题名其后。 偶忆旧天使馆有前明萧崇业题「洒露堂」,谢杰为之记;因与介山往观,额尚在,记已亡。 陪臣处其中,为供应全局。 按旧例,国中供应设七司:一、馆务司,掌承发;一、承应所,掌修葺;一、掌牲所,供六畜;一、供应所,掌酒、米、菜蔬;一、书简司,掌帖札;一、评价司,掌交易;一、理宴司,掌宴会司设黄帽官一、红帽官三、杂役二十七人。 七司之外,更设总理司。 紫、黄、红帽官二十余人,日伺使院前;天使出入,排班跪迎送,有事则以告七司。 此行,惟理宴司虚设。 既问知其故,因即传示六司:具行粮十日为度,毋縻费。 初八日(丁巳),晴。 杨文凤来,语之曰:『君见闻甚博,尚有忠烈之士广异闻乎』? 对曰:『无之。 有,故事载于「志略」者不甚得实;公欲闻之乎』? 余曰:『可』。 文凤曰:『昔有平良按司某,与保萦茂按司善,誓为婚姻。 未几,平良举一子,曰鹤寿;保萦举一女,曰乙达吕:二人喜如约。 鹤寿三岁,丧其母。 平良娶继妻,生一子,遂恶鹤寿。 会保萦卒,其妻欲赘鹤寿。 母利其家富,欲以己子赘之;阴毒鹤寿,瞽双目。 使告保萦之妻曰:「鹤寿不幸为废人,恐误女。 兄弟,一也;曷以其弟代之」? 母以告女,女曰:「背父弃夫而乱其伦,禽兽行也。 能起吾父于九泉,告而诺之,词无费矣」! 使归以告平。 母欲绝其意,谮鹤寿于平良,放之八头山石穴中,欲死之。 女日夜泣,思往救而无所;梦神示之,且告以治目方。 寐告其母,如神言迹之,得鹤寿;携归,如方以治,目复明。 保母往见平良,告之故;平良大怒,欲逐其妻、返鹤寿;鹤寿泣曰:「儿自幼稚,赖母以生;敢忘「罔极」之恩哉! 且母去,弟将谁倚」! 叩头流血。 平良感其意,遂不遣;仍以鹤寿赘归乙达吕,使继保萦之后为按司』。 嗟乎! 爱己子而嫉前妻子,妇人之愚;至贪人富而欲杀其子,忍又甚焉! 脱非鹤寿至孝,悔何及矣! 烈女如乙达吕者,又岂多哉! 初九日(戊午),阴。 客有问风信者;余述「志略」答曰:『清明后,地气自南而北,南风为常;霜降后,地气自北而南,北风为常。 反是,飓、■〈风日〉将作。 正、二、三、四月多飓,五、六、七、八月多■〈风日〉;飓骤发而倏止,■〈风日〉渐作而多日。 九月北风或连月,俗称九降风;间有■〈风日〉起,亦骤如飓。 遇飓犹可,遇■〈风日〉难当。 十月后,多北风,飓、■〈风日〉无定期;舟人视风隙以来往。 凡飓将至,天色有黑点,急收帆,严柁以待;迟则不及,或至倾覆。 ■〈风日〉将至,天边断虹若片帆,曰破帆;稍及半天如鲎尾,曰屈鲎。 若见北方,尤虐。 又海面骤变多秽如米糠,及海蛇浮游或红蜻蜓飞绕,皆飓、■〈风日〉征。 「汪录」谓「海鱼无数,长四、五尺,脊尾尽露」;盖误以蛇为鱼。 翼日飓风大作,经四昼夜不息;其验也』。 初十日(己未),晴。 恭逢皇后千秋节,五更,率从官于彝伦堂行庆贺礼,球官从者二十余人;国王仍于宫门外庆贺。 归视封舟,船户及兵役等官皆备具,有已登舟者。 十一日(庚申),晴。 是日,为老母孟太宜人诞辰;惟恐人知,故不举祝礼。 方启门,国王遣王叔尚周送团扇五柄、瓷香鑪一对、亲书大红缎寿屏序文十二幅;余惊曰:『国王何以知之? 即知,曷不早告』! 长史跪廪曰:『国王感激两位天使诸物不受,故密遣小底辈问于内使,得知寿期;又密问家世,得其详。 国王因令杨文凤撰文,亲笔楷书,以致诚敬。 知告必不行,故不告。 正使大人亦如之』。 余初犹不怿,然既已书之于屏,势无却礼,因再拜受之。 余素闻国王善书,展读之,书法得松雪笔意,可谓此行一宝;惟文多过誉,心转不安。 于是馆之人莫不欣然来祝,随购得羊豕各二只、酒四大瓮,分赏从者及球官,令「熟食」之。 饮介山及从客于馆,酒酣思母,归心愈切。 十二日(辛酉),雨。 先是,杨文凤、四公子屡招饮,俱却之。 至是,请益挚;不得已,抵其书斋。 各以送行诗见质,触余离绪,各依韵答之。 文凤以「行乐图」归我;展视,则国人和余之诗悉书于上,已满幅:是亦此行所得之宝也。 十三日(壬戌),晴。 杨文凤来,问尚有异闻可诵乎? 对曰:『昔有富盛按司侍士长田者,因富盛为丝数按司所害,匿小按司于从兄庆留庇椰所,将图复仇;丝数侦知,以兵围其宅。 庆留欲救无计,子庆路有女曰乙鹤,愿以身代小按司死,即自刎;庆留以头给丝数,乃解围。 后庆路闻丝数出游,伏兵于要路而杀之;小按司复得立,以夫人礼葬乙鹤焉。 又有大里按司某,为仇家所害,继妻携己生及前妻子匿于荻堂村长子乳母家;仇知之,乘其不备,获二子去。 母哀恳于仇家,乃许杀长而留少;母曰:「诚若此,愿杀少而留长」! 仇问故? 母曰:「长者前妻子,少者妾所生也」。 仇感其义,并宥之』。 余曰:『此皆「志略」所已载;然君言较简练,存君文,事亦传矣』。 十四日(癸亥),晴。 饬兵役来早各执事登舟,毋复上岸。 悉出庖余分赏球人之役于馆者外,各赏银一两;箧中巾扇有未尽者赏球官,案头积纸有未书者书与之。 饬从者将行李登舟,顷刻尽,以无长物也。 长史来告:封舟供行粮半月。 余曰:『费矣! 然海行无定期,多备无患;使者亦未敢以来时迅速,辄邀天之幸也』。 是夜,与介山一灯相对,若有感者。 十五日(甲子),微雨。 已刻,晴,北风厉。 午刻,奉节登舟。 国人遮道跪送,有泣者;杨文凤及四公子、长史、通事哽咽不能出声。 缓行至迎恩亭,节驻;国王率百官送节,行三跪、九叩礼。 毕,再跪云:『臣温寄请圣躬万安』! 谨对曰:『回京代奏』。 节将行,国王袖出一札,不知何谓;通事致词曰:『此国王代言柬也』。 余与介山曰:『使者无私,可令通事诵之』。 词曰:『温启:窃温僻处海隅,全无知识;荷蒙皇上天恩准袭世职,感激难名! 又蒙天使远来,祷逆风而顺之;险涉重洋,惟温之故。 每恨国小民贫,礼疏供应。 乃承初入馆,即裁减旧例诸费;及船户呈上货单,又蒙厚爱,于福州登州时即将贵货裁减,并令出结定价。 惟恐累及贫国,并承捐除七宴。 温属臣子,固以为礼在则然。 惟是小邦别无可敬,端赖七宴稍尽微情。 今既捐除,更无尽情之处;屡具宴金,又皆却还,心益滋愧! 乃承教训,国中士子每遇进见,必策以忠孝。 副使大人更为小邦广声教,辑「球雅」;国之略晓文字者,皆得就教尊前,执经问业:父师之恩,尤深感戴! 欣幸久住,亲炙多人。 不谓屡次屈留,归心愈急;随遣法司按例每位赆金五千两及区区刀布土仪,又再却金不受。 在天使洁忠自矢,不愧名臣;而温身为主人,毫情未尽,心实难安! 况每次册封,从无十月归舟;此固天使敬事而信,急于恭复恩命,不知已为小邦省费无算。 凡此皆天使仰体皇上之心为心,事事先为体恤;不特温感入肺腑,即通国臣民亦谓天使体恤下情,从未有如两位大人者。 无奈言语不通,通事传词又不能备述;故特具柬代言,稍舒积悃。 幸恕不恭』! 读毕,国王依依若欲下泪。 因遣通事谢曰:『凡所言皆使者分内事,过蒙奖誉,转滋愧悚! 惟愿国王励精图治,福祚绵长』! 复行一跪、三叩对拜礼。 国王率百官跪,送节。 再与国王揖别。 登舆,由浮梁登舟;国王跪于却金亭前,候安节毕。 余与介山拱而揖岸曰:『节安,公归矣』! 国王起,率众官惆怅而去。 是日,为东府君朝玉皇暴,应。 十六日(乙丑),晴。 南风,不能开帆。 晨起,祷于天后并求茭,仍得第一;合舟皆喜。 因与介山究历来鍼路,汪公来鍼尚不及全公来鍼尽善。 〔「汪录」:『自五虎开洋,乙辰八更,取鸡笼头;辰巽三更,取梅花屿;单卯十更,取钓鱼台;乙辰四更,过黄尾屿;甲卯十更,取姑米山;乙卯七更,取马齿山;甲寅并甲卯,取那霸港』。 初开帆,辰鍼得矣;兼用巽则太高,不得不用卯鍼取钓鱼台。 盖以乙鍼为钝,几至台湾矣。 「志略」云:『诘旦,自五虎门开洋,单午风,乙辰鍼;日入,行船六更。 夜,单午风,单乙鍼;行船五更,见鸡笼山头。 十一日上午,坤未风,单乙鍼三更。 下午,单酉风,单乙鍼;日入,行船四更,见钓鱼台。 夜,单丙风,单乙鍼,行船四更。 十二日,单午风,单乙鍼一更,见赤洋;转单丁风,单乙鍼;至日入,行船五更。 夜,单午风,单乙鍼四更,过沟。 十三日,丁午风,甲卯鍼;行船二更,见姑米山。 风轻,转单午,单乙鍼;日入,行船一更。 夜,丁午风,乙卯鍼二更』:鍼路最为真确。 惟鸡笼山后不见彭家山而即见钓鱼台,又不可解。 盖彭家山为来鍼第一准则,汪用巽鍼不见彭家山,宜矣。 用乙鍼,必见彭家山;且自鸡笼屿至钓鱼台应得十五更,而七更即至,记载有误:知所谓鸡笼山头者,虚拟之词未得实也。 此行鍼路实依之,其小有参差者,开洋用单辰,过赤尾仍用单乙、不用甲卯。 参而用之,来鍼尽于此矣〕。 介山曰:『今将归,归路尤要』。 因与细阅「志略」,归舟无不遇暴者;而鍼又各不同,自干而坤,皆有用者。 汪、徐二公归路甚危,仓皇中鍼路无定;全、周二公归路平善,且多用辛鍼。 来以乙、去宜辛,理尤可信。 因预为录书,黏之于壁。 〔略云:『正月三十,率三舟开洋,乙卯鍼,行三更;午时,至马齿山安护浦,下椗。 初四日,单卯风,用午鍼,出澳;已刻,转丑风,单辛鍼三更。 午时,过姑米山,单申鍼五更。 初五日早,乙辰风,单辛鍼五更。 夜,辰巽风,单辛鍼六更;过沟,祭海。 初六日,单艮风,辛鍼三更。 申刻,大雾,不见山,寄椗。 初十日,雾开,见台州石盘山;用未鍼,见温州南杞山。 十一日,东北风,单辛鍼七更,下罗湖,下碇。 十二日,申鍼,收入定海』。 鍼路且徐试;惟云乙卯鍼出那霸港,岂有入以甲寅、出以乙卯者? 恐误「风」为「鍼矣」〕。 十七日(丙寅),晴。 风东南,不能出口。 头眩腹泄,通体发热;终日不食,寝不安。 是日,上淡水,满四井而止。 十八日(丁卯),晴。 风仍东南。 身热、头眩渐愈,惟泄未止;因以常服验方,制药一剂服之。 午刻,长史来告:是日辰刻,国王初举子。 封事始竣,又添一喜,国福家庆,乐事可知。 使者既得与闻,不可无贺;而箧中别无一物,诗以贺之。 十九日(戊辰),晴。 自服药后,泄一次即止,病已豁然。 巳刻,风转东北,催船户出口。 琉球通事、伙长等并谢使俱至首里称贺,不得开头。 二十日(己巳),晴。 东岳朝天暴,不应。 东北风利,促解缆。 卯刻,扬帆出那霸港;岸上、舟中送者如云,举手辞谢之。 午刻,雨,入暮不止。 伙长恐有暴,收马齿山安护浦下椗。 山势横袤二十里,犬牙相错,出没海中,若断若续;分东、西二岛,为中山第一外障。 泊处青山围绕,无出路。 有鹿见于山间,疑亦海鱼所化。 雨景大佳。 二十一日大雪,暴期,应。 午后,雨。 二十二日(辛未),雨,风仍西北。 午刻,晴。 偕介山驾小舟登岸,王舅、紫金大夫从;沿沙洲行至山麓,有石高丈余,玲珑可爱。 坐石上观渔皆赤身,入水无寒色;马齿人善泅,习使然也。 移时,土人以二鹿进,毛浅而小,眼似鱼;鱼所化也。 始悟鹰化为鸠,识者犹憎其眼,以眼不能化也。 舟中斋时多,无所用,仍令携去。 循山麓而东,槿篱不翦,非复久米景;村中径路曲折,人家即以篱为墙,瓦屋绝少。 有板阁供石,曰庙;庙前有泉,深不及二尺,味甚甘。 泉南有一区,有黄帽跪迎;大夫曰:『此可小憩』! 屋制与中山同,亲云上之居也。 大夫命于舟中取酒,余与介山亦遣仆就舟取饭;坐间,问郑得功曰:『「夏录」云:此地产牛、马、粟、布、文贝螺、怪石;产于海者不可知,产于陆者何未之见』? 得功曰:『陆产惟鹿;岂惟无粟,并无薯』。 余曰:『居人安食』? 得功曰:『食铁树根。 先取根,三煮而三浴之,去毒尽,碓为末;杂石粉以为饼,不过充饥度命。 罪人率流此者,以地苦也。 酋长间以鹿或石松易薯于中山,贫民不得也』。 二十三日(壬申),大雨,北风甚暴。 偶阅「志略」,中山昔有僧曰日秀,所居岁丰,人以为神。 又有宗实、不羁、瘦梅,称三诗僧;汪、徐皆纪以诗。 此行遍访,无一能诗者,亦未闻有通僧能以文字教人者;今大异于古所云矣。 二十四日(癸酉),晴。 北风少平,促伙长出洋;对以「风信未定」。 余曰:『风信定,能无变乎? 可行,则行』! 介山曰:『姑候之』! 遂止。 二十五日(甲戌),晴。 北风如故,决令开帆,介山亦以为然;遂于巳刻解缆。 子丑风,用辛鍼。 酉刻,过姑米山。 终日峭帆,舟转驶,微侧而震,有吐者;余仍日坐将台,饮食如故。 「志略」云:『洋鸟止则浮窠水面,飞则衔窠而起』。 来时见白鸟飞,未见衔窠;至是,舟行竟日无一鸟,岂归路无山,遂无鸟邪! 视海面深黑,天水遥接;岂即所谓「黑沟」邪! 抑来者皆耳食,未敢亲视,遂妄生奇议邪! 是皆未可知。 以余目击,固无他异。 二十六日(乙亥),晴。 风与鍼如故。 巳刻,转寅卯风,仍用辛鍼。 翁爹暴,不应。 二十七日(丙子),晴。 辰刻,转巳卯风;午刻,转辰卯风,鍼皆如故。 戌刻,风止。 余已卧,闻譁声;披衣起,祷于天后。 渐复辰卯风,鍼仍如故。 是日,是东府君朝玉皇暴,不应。 遥望二号船在北,相去数十里。 琉球两船未知前后,令鸦班登桅望之,亦不见。 二十八日(丁丑),晴。 寅刻,风转辰巳,舟不能行。 急于焚藏香,祷于天后。 辰刻,风转子丑而微,仍用辛鍼。 未刻,雾大起;伙长云:『宜一见山。 恐夜暴,舟逼山』! 心甚忧之。 自二十六至此,日有大鱼挟舟。 二十九日(戊寅),辰卯风微,大雾,鍼如故。 巳刻,稍霁;见温州南杞山,舟人大喜。 少顷,见北杞山,有船数十只泊焉;舟人皆喜曰:『此必迎护船也』! 雾渐消,山渐近;守备登后艄以望,惊报曰:『泊者,贼船也』! 余曰:『舟巳至此,戒兵无譁! 速食,备器械』! 余亦饱食。 守备又报贼船皆扬帆矣;与介山衣冠出,先祷于天后,饬吐者、病者悉归舱;登战台,誓众曰:『贼众我寡,尔等未免胆怯。 然贼船小、我船大,彼络绎开帆,纵善驾驶,不能并集,犹一与一之势也。 且既巳遇之,惧亦无益! 惟有以死相拚,可望死中求活。 此我与汝致命之秋也,生死共之』! 众兵勇气顿振,皆曰「唯命」! 乃下令曰:『贼船未及三百步,不得放子母炮;未及八十步,不得放枪;未及四十步,不得放箭。 如果近,始用长枪相拚。 有能毙贼者,重赏;违者,按以军法』。 随令守备牵一羊至,斩以徇;各整暇以俟。 未几,贼船十六只吆喝而来,第一只已入三百步。 余举旗麾之,吴得进从舵门放子母炮,立毙四人,击喝者入海;贼退不及入百步,枪并发,又毙六人;一只乃退。 二只又入三百步,复以炮击之,毙五人;稍进,又击之,复毙四人,乃退去。 其时,三只贼船巳占上风;暗移子母炮至舵右舷边,连毙贼十二人,焚其头篷:皆转舵而退。 中二船较大,复鼓噪由上风飞至;余曰:『此必贼首也』! 密令舵工将船稍横,俟大炮准对贼船,即施放一发,中之。 炮响后,烟迷里许;既散,则贼船巳尽退。 是役也,王得禄首先士卒,兵丁吴得进、陈成德、林安顺、张大良、王名标、甘耀等枪炮俱无虚发,幸免于危。 惟时日将暮,风甚微;恐贼乘夜来袭,默祷于天后求风。 不一时,北风大至,浪飞过船。 余倦极,思卧。 念前险假遇害,岂复能虑此险! 况求风得风,可无忧;即忧,亦无着力处。 遂解衣熟睡,付之不见不闻。 十一月朔日(己卯),阴。 梦中闻舟人譁曰:『到官塘矣』! 惊起。 介山、从客皆一夜不眠,语余曰:『险至此,服汝能睡。 设葬鱼腹,亦为糊涂鬼矣』! 余曰:『险奈何』? 介山曰:『上则九天,下则九地,声如转水车、锯湿木,时复疟颤;每侧,则篷皆卧水。 一浪盖船,则船身入水,惟闻瀑布声垂流不息;其不覆者幸耳』! 余曰:『脱覆,君等能免之乎! 余乐拾得一觉,又忘其险,余幸矣』! 介山乃大笑。 盥后,登战台视之,前后十余灶皆没,船面无一物,爨火断矣。 舟人指曰:『前即定海,可无虑』! 申刻,乃得泊。 总兵何定江来,云奉制军命迎护;余笑谢之。 因语以北杞之战,定江惶悚失措;余曰:『馁矣! 他事且缓商』。 遂令船户登岸购米、薪,乃得食,是日,二号船先至;琉球头号船,三更亦至。 初二日(庚辰),晴。 总兵倪定德来,始知七月间神风暴起,击碎艇船百余只,并没海贼蔡谦船四十余只;皇上遣发藏香恭祭天后,并有廷寄令致祭官默祝臣等封舟早得回闽。 天恩优渥、天后效灵,十月回舟、六日抵闽,去来如出一辙;实从来封舟所未有。 是皆我皇上福大如天、恩深似海,故能海若效顺,风暴不惊;闻命自天,感激无地! 巳刻,入五虎门,至怡山院;特购羊一、豕一,致祭于天后海神。 宣读谕祭报文毕,乡之耆老夙儒拄杖来观,咸曰:『神速哉! 封舟自祖父以来,未闻有此』! 并出前度谕祭文,请曰:『此镇山之宝也。 请留示后,别具誊黄』! 余与介山曰:『谨藏之』。 归舟,潮退不能行,闻琉球二号船亦至。 是夜,缮摺稿、修家书。 初三日(辛巳),雨,微风。 卯刻,乘潮行;去南台十里,潮退。 制军遣人以小舟来迎,当道皆坐候舍人庙;遂令小舟奉节登岸,奉安天后行像、挐公于故所。 同致祭毕,即于舍人庙宴胙。 因语制军,以天后灵威、助风击贼,欲具摺奏闻,请加封天后父母,并恭报回闽日期;玉公曰:『加封事,公归自奏未晚。 惟恭报回闽一摺,不可迟;皇上悬望久矣』。 因出廷寄见示。 跪读毕,泪涔涔下。 余与介山约,住不出两日,拟即从封舟移入红船,以免应酬之苦。 制军再三迎入城,不得已,奉节登岸。 适馆后,始知介山太夫人潘于三月二十日在籍仙游;随往唁,相抱痛哭。 斯役也,往来顺利,风帆迅速,夷人欢喜,兵役无过,可谓至幸! 惟都司陈瑞芳前殁于夷、介山登岸即闻讣,是为美中不足;况同舟共济,相处日久,未免痛心! 申刻,陈观察送到家书,知老母康健;九月十四日,又举一子,母名曰「海」:稍慰乌私。 又以介山故,缓至初七日登舟。 寄尘于舟巳病,上岸就医;拟于初六日叩别天后,再往视。 随于各当道致谢告辞,并告以同使有丧不宴会。 因念余与介山同居夷馆半载,无日不感念天恩、系怀老母;常谓介山母尚少余母十岁,不谓有此变! 念及此,归心益急矣。 ●中山见闻辨异黄景福琉球,隋以前无考。 隋大业元年,海帅何蛮上言:『海上有烟雾气,不知几千里;乃流求也』此流求著名之始(「中山世监」:『隋使羽骑尉朱宽至国,于万涛间见地形如虯龙浮水中,始曰「流虯」。 「新唐书」作「流鬼」,「粤志」作「瑠求」。 「中山谱系」:「宋景定五年,改「流求」曰「瑠求」。 明洪武五年,改「瑠求」曰「琉球」』);后招之不服,伐之不服。 元又伐之,不服。 明洪武五年,遣行人杨载齎诏往谕,中山王察度遣弟泰期奉表贡方物此通中国之始。 七年,又遣泰期入贡,赐文绮、纱罗等此受赐之始。 永乐二年,太宗遣行人时中往,诏武宁袭中山王爵此受封之始。 我世祖章皇帝应天受命,琉球入贡输诚;百余年来,世修侯度,恪檩王章:故能屡邀圣世之恩纶、永作天朝之屏藩云。 国自元延佑间分为三:中山为中头,属间切(所属球名「间切」,不名府也;土名「抹极列」。 「志略」作「府」,土名「间切」;俱误)十四;山南为岛尾(「志」作岛窟,误),属间切十二;山北为国头,属间切九。 府所属,曰村(土名「母喇」。 「志」作「村头」,误;李鼎元「记」别间切于属府之外,似更误)。 明宣德时,合为一。 按「中山谱系」:『明永乐二十年,尚巴志即位,勤政爱民;后灭山北,遂平山南』。 则合而为一不在宣德时,似为可据。 国在海东溟,明册使夏子阳「录」:『以「一统舆图」视之,则在东南;以闽省视之,则在闽东北』。 然册使多用乙鍼,又似居艮方;后用卯鍼,则封舟又飘过北山:知「指南广义」主用卯鍼之说不足凭。 近去用乙鍼、参以辰卯,来用辛鍼、参以甲午,较为谛当。 国都中辖三十九间切(首里、那霸、久米为三省,皆在外。 首里,为王城。 泊附首里,与那霸皆名府,不名间切。 久米名村,又与间切所属曰村之村异。 「志」载首里、泊、久米、都霸为四府,非),外环三十六岛寨(外岛也,属琉球统辖。 治之之法,择本岛能中山语者,给黄帽为酋长。 遣亲云上监抚之,名奉行官;主其谳讼,赋其土宜于王)。 其星野,与扬州吴越同属女牛之次,俱在丑宫(康熙五十八年,遣员丰盛额偕册使海宝、徐葆光同往测量)。 地形,南北长、东西狭。 册使汪楫「录」:『幅员可五、六千里,东西长、南北狭』;「志略」非之。 询之官生云:『国中以中国十里为一里』;与册使徐葆光「录」相符。 又云:『大不踰中国千里之数』;与「志略」东西可数十里、南北四百四十里之说亦合。 「汪录」失实,无疑。 凡船行,来以孟冬后东北风,自姑米山至福州,凡五十更(六十里为一更,计三千里);去以孟夏后西南风,自福州至姑米山,止四十更(计二千四百里)。 姑米距国都四百八十里,来时绕南北行,故里数较远;前人动称「万里」,特悬揣耳。 「志略」:『洪武间,因该国人遭风后,赐闽人善操舟者三十六姓,以便往来』。 历考诸书,仅有永乐中拨闽人蔡璟往充水手一事,并无赐姓操舟明文;及观球人程顺则「圣庙记」「遣三十六姓往铎」一语,则知前明赐姓,广文教也(居久米村,今存七姓)。 又万历三十四年,王奏称洪、永间赐闽人三十六姓,知书者授大夫、长史,为朝贡之司;习海者为通事,为指南之备(今皆知书者为之)。 国中重久米人,以此。 先王之制,凡属国止封其君,而其臣之爵秩不与闻焉。 琉球爵秩,亦分九品如中国例;「志略」较「徐录」所载为详。 然其间正多舛错,为分条厘正之。 国王,初嗣位,称「权国事」请封;见册使,称「中山王世子」。 受封后,始称王。 「徐录」有元侯、郡侯、邑侯、郡伯、邑伯等爵,皆无考。 王子、按司,俱出品。 今并无按司。 国相,正一品(旧作左、右二员,今止一员)。 法司官三员,从一品(以上皆首里缺。 前间有久米人为之者,即入籍首里)。 紫金官(首里缺)、紫金大夫(久米缺)加法司衔,正二品;紫金官、紫金大夫,从二品(以下员数,惟耳目官定例四员,余则俱无定额。 旧作久米紫金大夫四员,误)。 耳目官(首里缺),正三品;正议大夫(久米缺)加耳目官衔,从三品。 吟味官(首里缺。 「徐录」作「赞议」)、正议大夫,正四品;那霸官(首里缺)、中议大夫、长史(久米缺),俱从四品(旧增载察侍纪官。 按察侍纪乃土语;非衔名也)。 正殿当官(首里缺。 旧作遏闼理官;按「遏闼理」亦土语,非衔名也)、都通事(久米缺),正五品;副通事、加当官(久米缺),从五品。 正殿势头官(首里缺),正六品;加势头官(公缺),从六品。 里之子亲云上(公缺)、副通事(久米缺),正七品;筑登之亲云上(首里、那霸缺),从七品。 正殿里之子(首里缺),正八品;里之子座(公缺),从八品。 正殿筑登之(首里缺),正九品;筑登之座(首里、那霸缺),从九品。 又,久米村选紫金大夫内一员为总理唐营司(久米,一名唐营),正中议、都通内二员为长史,专主朝贡礼仪、文移;那霸府选那霸之亲云上等为总理司专司府事外,久米村另有笔者、副(「志」作「若」,误)笔者即书吏:是皆那霸人充之。 久米人,十二岁拜孔圣、国王后,为若秀才;无米(「志」作七岁给米二石,又十二岁始拜孔圣、国王,均误)。 十五岁,薙顶发,又拜孔圣、国王后,为秀才;给米二石。 康熙年间,各裁一石:皆未入品。 「志略」「此即官不必有其人、职不必专其事之类」;非是。 禄糈,三等:一、俸米;一、釆地;一、功米。 俸米,按时给领,官罢则已。 釆地,王子总理一郡,或一代、或数代,视其功之大小为率未有一王子而领二郡者(「旧录」「或二郡」,误)。 国相领二郡,法司各领一郡,其余或一郡、或一村(郡即间切、村即间切属地);亦以功之大小为率,并无计亩递减之例。 前教习潘相「见闻录」「或一郡、两郡,复一邑、数邑,或计亩,子孙以次递减,至曾孙则不减,永为世禄」;亦非。 功米(土名「知行」),视功定额,加于俸米、釆地之外,数十百石不等旧讹称「切米」。 按切米乃计人口赈贫之名,非功米也;「志」疑「切」乃「功」字之讹,亦非是。 冠制:国王,乌纱帽,双翅侧冲上向,盘金,朱缨垂颔;更有皮弁五色帽。 王子弟,青地花帽。 正一品,花紫锦;从一、正二、从二,素紫锦;正三至正七,黄绫;从七,黄绢(「志」作正六至从七俱黄绢,非);正八至从九,红绢。 王府各役,青绿绢民间不戴帽也。 「志略」:『又有片帽,以黑绢为之漫顶,下檐作六棱』。 按此因随从人随贡使入中国,特制此冠;非平居之冠也。 衣服:王着蟒袍,犀角白玉带。 官民皆宽博交衽,袖长不掩指,右襟缺末。 三品上,例用缎;五品上,例用紬;余皆以布。 带,以黄地锦花为贵,次青地龙蟠、次赤地龙蟠;七品下,杂色花带(「志略」以紫地为贵;按带无紫地者)。 国惟王着靴;臣民无,男女皆草靸。 簪制:王,龙头;妃,凤头:皆金簪。 一品至正二,素金簪;从二,金头银柱;三品下,俱银簪;民,皆铜。 命妇、士妻,视其夫;民妇(「志」作「民间」,误),多以玳瑁。 贡使多三品官,加金簪;官生多八品官,特易红绫帽。 国人至中国,始着靴。 「隋史」:『无文字』。 「徐录」称舜天时依日本国书,制字母四十七,名「依禄花」「禄」旧作「鲁」。 按此以汉字译球音,与本音不合;即所译四十七字与所书字样,多有未协。 「潘录」因之。 今为辨正如左:ィ,依;ロ,禄(旧译作鲁);ハ,花;ニ,宜(旧译作义);ホ,夫(旧书作木);ヘ,挥(旧书作人);ト,都;チ,欺(旧译作痴);リ,利;ヌ,奴;ル,鲁(旧译作禄);ヲ,乌;ヮ,哇(旧译作ツ);カ,喀;ョ,由(旧译作夭);タ,达;レ,礼(旧书作乙、译作力);ソ,苏(旧书作ヮ);ツ,即;ネ,你;ナ,那;ラ,喇(去声);ム,某;ゥ,务;,兮(旧译作依);ノ,奴;ォ,乌;ケ,姑;ャ,耶(旧书作ヤ);マ,马;ヶ,其;フ,夫(旧书作ノ);コ,库(旧书作卩);ュ,涯(旧书作ユ、译作而);テ,梯;ア,阿(旧书作ヰ、译作牙);サ,沙;キ,基;ュ,由(旧书作夭);メ,霉;ミ,米;,シ(旧书作□、译作志);ヱ,意;ヒ,蜚;モ,毛;セ,失(旧书作辻、译作世);ス,洗(旧译作使);ン,妈(此另是一字,以联属诸音者。 旧书作ニ)。 有一字作二、三字读者,有二、三字作一字读者,有五、六字作一字读者,略仿中国切音;「潘录」已详辨之。 元陶宗仪云:『琉球进贡表文,用木为简,横行;刊字于其上,类蝌蚪书』。 今表奏,皆中国书。 又云:『以彼国书写中国诗文,虽不可读,而笔势纵横、龙蛇飞舞,恍有颠、素之遗』。 「志略」亦云:『按其抄本书籍略似草书,可识者十之三、四;笔力健挺』。 许以颠、素,则未也。 又其国中「四书」古文,照中国官版,两旁字母钩挑细如发;读法,实字在上、虚字倒下语言亦然,悉如中国所载。 试令读之,无断续节奏,且多鼻音;夷语难通矣。 前教习潘相两蒙高宗纯皇帝垂询该国语音,一一陈奏;后复于「见闻录」内,详列语言、诵声数条。 因复与官生逐一稽对,率多不合。 语言,则该国人本有同异;即中国人以汉字译之者,亦难免四声舛错:可无庸辨。 诵声,如「潘录」列「大学」首条,照球书两旁字母钩挑,间有小异此由字母旧书错误所致,前条已明辨之。 至读法,「大学」二字连读、「之道」二字亦连读(读法,实字在上、虚字倒下;如「之道」二字文意连属,则又不倒虚字矣),读「大学」云「代渴古」、「之道」云「奴密吉」;次读「明德」字、「明」字、「在」字,读「明德」云「迷笃古」、「明」字云「迷」、「在」字云「阿列」;次读「亲民」字、「在」字,读「亲民」云「声名」、「在」字仍云「阿列」;次读「至善」字、「止」字、「于」字、「在」字,读「至善」云「希人」、「止」字云「希」、「于」字云「乌」、「在」字仍云「阿列」。 而「潘录」读「大学之道」句云「裂依牙喀奴米自韈」、「在明明德」句云「霉都姑牙痴喇喀义使禄义牙利」、「在亲民」句云「达米乌牙喇达叉使禄义牙利」、「在止于至善」句云「神义都鲁马鲁义禄义牙利」,判然各别余亦类然。 复询之诸生云:『国中并无两样读法』;「潘录」所载,诸生亦不能晓;不知当日何所见而云然也! 「隋书」:『土人呼王为可老羊、妻曰多拔荼』。 「夏录」:『今称王曰敖那、称妃曰札喇』;「徐录」:『王曰倭急拏敖那又曰哭泥华、王妃曰倭男礼喇』:诸录互相驳诘。 「志略」:『国语多有音无字;即国字译者,第就汉文之音同者代之,究非的字也』。 此为不易之论。 大抵夷语本属难通,兼以时地变易不定。 摘举数则,足广异闻,可不必深究也。 球语多有音无字,且不可解。 向来以汉字译球音者,务于文义通顺,殊失本音如「草靸」名「煞拔」,今译作「三板」;屋内铺细席内裹草,以布为缘,名「搨劄密」,今译作「脚踏棉」之类:不可枚指。 不知内地土音如齐人谓「萌」为「蒙」、谓「鲜」为「斯」,楚人谓「牢」为「溜」、谓「多」为「伙」,亦多不可解;必欲强为之解,殊失之凿不如以「不解」解之之为得也。 国中有兵器(刀、枪、剑、戟皆备,火炮多用铜铸。 「夏录」:『矛戟皆脆弱;弓长如屋檐,射则树于地,两手弯之,发矢甚远』。 「徐录」因之:皆不确),无兵卒。 「志略」:『寓兵于农也,有文员、无武职』;「徐录」:『文官兼之也』(如仪卫使、武备司,皆文官兼之)。 该国自平定山南、山北后,久臻宁谧,倭人不侵、岛人不叛(尚德王时,奇界岛叛;尚贞王时,八重山叛;尚清王时,乌父岛叛),是以兵甲不起,非恃险不设备者。 比群书谓「恃铁板沙之险,又国中有三首六臂神,邻寇来侵,能易水为盐、化米为沙」,诞异不经,「志略」驳之极允。 「志略」:『家皆有刀、甲,有事则领;国中亲云上、筑登之,皆习弓箭』。 按此间有之事,并非定例。 国有死刑三:一凌迟、一斩决、一枪刺;轻刑五:一流、一曝日、一夹、一枷、一笞。 「志略」所载,已无遗误。 「谢录」「开腹之刑」,「汪录」「民犯罪当死者,辄自杀」;皆无考(近新增刑律十八条)。 「汪录」「国中不设官廨」,诚然。 至云「无听讼之所;民犯罪至轻者,令自闭室中,不得出户,或三年、二年乃纵之」;今考首里府有平等所,专司听讼,民间轻罪即拘禁其中,限满乃释之非自室也。 「志略」:『田有公、私有别。 公田有二:一为王府公田,民耕之,输粟有定额。 一为各官釆地公田,亦民耕之,官民均分;应派费用出于官分之半,不派民也。 二项均不得卖买。 私田,则民所应募垦辟者;除量纳官米外,听为世业,仍许卖买』。 「夏录」:『田赋寓古遗意,上下各食其土,无他诛求』;诚信。 国常用日本「宽永」钱,钱质甚美。 近与日本不通,故国人珍之;市多以货易货也。 「志略」、「李录」俱有遇册封另铸小钱之说:『小钱大不及鹅眼,无字、无轮廓;每百长寸许,五十五贯当球银一两』。 「徐录」:『明洪武、永乐皆赐钱;天顺二年,请照永乐、宣德间例赐钱,礼部议寝之。 本朝无赐钱例』。 圣庙,在久米村泉崎桥北;创始于康熙十二年(「潘录」作十三年),明年庙成,又明年行丁祭礼。 每月朔、望日,行释菜礼。 又建祠,祀启圣并四配父(「潘录」:『皆塑像,又设木主。 四配各手一经「诗」、「书」、「易」、「春秋」)。 其一切庙制、俎豆礼仪,悉遵「会典」。 「志略」:『久米子弟就学其中』;按其时未立学故也。 康熙五十八年,复建明伦堂于文庙南,谓之「府学」。 国中旧制,择久米大夫、通事一人为讲解师,月吉读「圣谕衍义」;三、六、九日,紫金大夫诣讲堂理中国往来贡典,察诸生勤惰,籍其能者备保举。 八岁入学者,择通事中一人为训诂师教之「潘录」载之甚详。 嘉庆三年,尚温王始建国学于王府北。 肄业者无定额,皆首里人;王之子弟暨陪臣三品上之子弟,皆与焉。 外又建乡学三(旧日所无。 「潘录」「首里设乡学三,择久米人为之师」;非是),其四品下之子弟及国中子弟,例由乡学选入国学。 定制,择紫金官二员总理、当官一员专司督课肄业,内五人为学长;凡首里人,皆由此进升。 其有未入国学者即登仕版,亦难骤升高位也。 嘉庆三年,尚温王复与陪臣议建文庙于新建国学之南;墙垣已备,今尚未落成。 嘉庆七年,那霸官民敛资具请于王,建乡学四。 每学由总理等官公举久米人仍请于王,王择一人为之师;董其事者,即那霸耆旧绅士为之:岁给廪饩焉。 国无科目考试,率由乡举里选以次递升;首里由紫金等官,久米、那霸则皆由总理等官,公同选举。 惟久米补官,向闻有试「表奏」之例;近增以试「诗」例,前此未有也。 「徐录」:『秀才,每年十二月试以「四书」题,作诗或一首,或八句、四句;能者以次递升』。 向无其例。 文庙两庑皆蓄经书,多自福州购回尽内地书;至国人所着,如「世缵图」记中山历传世系、「中山世监」、「中山集」、「闽游草」、「燕游草」、「中山官制考」、「指南广义」、「执圭堂草」、「观光堂游草」、「澹园集」、「要务汇编」、「四本堂集」、「五云堂集」等不与焉。 「汪录」:『国中皆日本国书』。 「潘录」:「考四译馆馆考云:日本有「四书」、「五经」及佛书、「白乐天集」皆得自中国,未闻有宋儒之书;而球板「近思录」屡引「明一统志」、邱琼山「家礼」、梅诞生「字汇」,似刻于明季者。 盖其三十六姓本系闽人,闽又有存留馆,球人往还存寓故能知宋儒之书,携归另刊,旁附球字,以便诵习;非日本人所能。 且遵用前明弘治、万历年号正朔屡见于序,亦非必倭人之书也』。 「潘录」:『据官生云:「四书」刻于尚贞王在明正德时,由来已久』。 但球无科目、兼系海外一隅之刻,乃有「大魁天下」及「英雄待点头」之语;球人不祀文昌,乃有文昌像,其「古文真宝」亦云「大魁」(国中「四书」刊本「离娄」卷末有文昌像,旁联云:「冰监无私,三千礼乐皆翘首;文章有用,五百英雄待点头」。 「万章」卷末又有「大魁天下,从此阶梯」赞):似内地有此本,而球人依仿刻之者。 「汪录」:『国僧多游学日本,归教其国中子弟』。 「潘录」:『外村人多读其国书』;注云:『即法司教条一段,细译之,亦只是中国学宫一条例,不过易汉文为球语耳;不得谓之书』。 潘又云:『以寺为塾,以僧为师;近日多立家塾』。 以意揣之,想读书僧寺,不特在未立塾以前,且当在未赐闽人三十六姓之前也。 「夏录」:『僧识番字,亦识孔氏书。 以其少时曾往倭国习之,故能归教其国中子弟』。 又云:『作诗,惟僧能之』。 「志略」:『仙江院僧宗实与万松院不羁、天王寺瘦梅,为三诗僧』。 「李录」:『此行遍访无一能诗者,且未闻有通僧能以文字教人者』。 今大异于古所云矣。 「徐录」:『多暖少寒,无冰霜,雪希降』。 「夏录:『气候常热,隆冬间有霜雪』。 今询知国中并无冰雪,间有霜与雹耳。 「朝野佥载」:『人形短小,似崑仑』。 「隋书」:『深目长鼻』。 「李录」曾辨之。 今除见官生跟役外,又接见两次贡使随从人等,颇有魁梧奇伟、美秀而文者。 且闻久米人,俊髦甲于诸村;姑米山人,更有丰颐修髯,迥异常夷者。 盖海隅渐被皇风者深,故诞育亦多秀良,大不似往昔矣。 「汪录」:『农习于惰』。 「夏录」:『男子多仰给于妇人』。 谢杰「补遗」:『俭而不勤(「潘录」作「能勤」),女力耕作,男坐而食之』。 「李录」:『男逸女劳,无肩担背负者』。 诸生云:『男力耕、女力织,担负则男女皆有;贫民负薪运米,妇人兼为之』。 据此,非男子皆荒于嬉也。 大抵游手好闲者有之,不得以此为通国病。 「汪录」:『国人无姓,或以所生之地为名、或以上世所官之地为名』。 「志略」:『国人名字,皆王所赐』。 「李缘」:『据球人杨文凤云:「世禄之家,皆赐姓;士庶率以田地为姓,更无名」』。 细询诸生,云国自前明赐闽人后,俱有姓名如中国例,谓之「唐名」;不仅三十六姓为然也。 外生时各有小名,贵贱皆然。 又别有土名,即上世所官之地名乃釆地名也(「张录」作「田名」)。 釆地由王论功之大小,定数之多寡、年之远近;年满,则地削而名亦易矣。 后人有能亢宗者,别赐釆地,则更他名。 王赐釆地,非赐姓名也;未闻有世禄之家始赐姓者,亦未有以所生之地为名者。 至庶人本无釆地,何由以田地为姓名? 再,土名一传而后,祖孙、父子、兄弟多有相同小名;惟孙偶同祖之名,父子、兄弟不相同:语甚明晰。 群书不免讹以传讹。 又,「汪录」「祖孙、父子、兄弟同名」,「张录」「父子不相同,孙则同祖之名」:又未能专指小名,均属朦混。 胡靖「录」:『国无名利萦心之累,民无有余、不足之忧』。 「李录」:『球人向世德云:「土妓率皆贫民」』;岂非不足而萦利者? 胡又云:『人无劳心,多致天年』。 「李录」:『长史梁邦弼云:「国人多不寿,小底(「李录」:『陪臣对天使之称』。 册使费公诗注:『夷官自称「小底」古契丹语』)尤早衰」』;以知胡语不实。 「明一统志」:『人无剽掠』。 「谢录」:『贫而不盗』(「潘录」作「少盗」)。 「张录」:『道不拾遗』。 询之,果信。 近闻间有鼠窃之辈,惟无盗耳。 至不闭户,惟乡间(山南、山北故址,皆名乡间)为然;余则启闭如常。 国中有土妓,无官妓;土妓只那霸有之,首里、久米无是也。 「张录」:『女子有不嫁人者,离父母自居,专接外岛贸易之客;女之亲戚兄弟,仍与外客叙亲往来,不以为耻』。 窃疑琉球久邀圣世之薰陶,为海邦之善国;岂犹有此郑、卫淫靡之习! 「李录」:『问球人向世德云:「闻女子愿为土妓者,听其接交外客,女之兄弟仍与外客叙亲往来,信乎」? 对曰:「诚有之。 然率皆贫民,故不以为耻」』。 夫土妓贫不为耻,犹可言也。 若女子不嫁人、离父母而接外客,亦不以为耻;此阴蹈妓之行而明逃妓之名,且非必由贫之故,则是稍知廉节者所不为;况琉球为守礼之邦乎! 向又云:『已嫁而犯奸者,许女之父母自杀之,不以告王;即告王,王亦不赦』。 岂有未嫁而犯奸者,女之父兄转听之而反与外客叙亲往来之理! 「隋书」:『男女相悦,便相匹耦』;或前古有之,然已荒远难稽矣。 「志略」:『凡许愿,皆以石为神,神岳、丛祠皆无神像』。 诸生云:『山北恩纳(地名)有石一方,周围三尺许、高尺许;渡海人先期祷石,焚香、浇酒、膜拜;后以绳曳而下之,动则吉,否则不敢渡也。 颇着灵验,然亦未尝目击』。 此外,无祷石之事。 且国中护国寺有不动神像,天后宫有龙神像,波上寺有药师、如来、观音像,不可枚指;神祠焉得无像! 至云「渡海人祷神后,奉一石置船上」;更无其事。 或带土则有之,惧水土不服也。 市集,旧在天使馆东徙马市街,今久移在辻山旁沿海一带。 早、晚两集,男女皆有。 「志略」作女集,已误;又云「无男人,俱女为市」,更非。 至云「凡柴薪、米豆累百余斤者,女人悉以首衬草圈顶之,垂手曳袖,无偏堕者」;诚有之,但无柴薪耳。 「徐录」:『正月,女子皆击球、板舞为戏。 板舞者,横巨板于木凳上,两头对立,一起一落,就势跃起四、五尺,不倾跌敧侧也』。 今询知击毯,则通国皆然;然四时俱有,特正月为盛耳。 板舞,惟那霸间有之,亦非正月俗例。 「李录」:「寄尘言时习以备正月戏者」,恐亦传闻之误。 「志略」载「节令」,如「正月六日前,贺节;十六日,男女拜墓。 二月十二,浚井,汲新水洗额,云可免病。 三月三日,作艾糕,相饷遗。 此两月,皆定吉日祭麦神,为大祭。 五月五日,竞渡;角黍、蒲酒,拜节。 定吉日,祭稻神。 六月,选吉日,又祭稻神,为大祭。 又选吉日,作六月节,蒸糯米饭相饷。 七月十五,盆祭。 十二夜,预列火炬二于门外,迎祖神;十五盆祭毕,送之。 八月初十、十五,蒸糯米饭相饷。 十二月八日,作糯米糕层裹粽叶相饷,名鬼饼」之类:均无误。 至「九月,放纸鸢;十二月二十四,送灶;次年正月初五,迎灶;正、三、五、九此四月为吉月,妇女沿海拜水神祈福;每月朔、望,妇女至炮台汲新潮水献灶」诸条,据官生云:『纸鸢,四时俱有,不独九月』。 今以册使费公「六月炎天放纸鸢」之句证之,益信(「李录」:『纸鸢,非九月不能上』;误)。 诸生又云:『迎灶在二十九,非次年正月初五也。 正、五、九为吉月,三月非吉月也。 妇女朔、望汲水献灶,惟那霸为然;以近海有此风俗也』。 「志略」载节令,尚多未备。 按元旦至人日,祭祖先;十五,又祭;清明及忌辰,又如之。 四月八日,寺僧皆斋供诵经,为洗佛辰(「李录」谓「球俗不知佛诞辰」,误)。 重九,饮菊花酒。 除夕,亦多有守岁者。 「李录」:『国俗敬佛,而不知四月八日为佛诞辰;腊八鬼饼如角黍,而不知七宝粥』。 今为增数语云:知迎灶,而不知迎春;知人日,而不知社日。 二月十二日汲新水免病,而不知除夕饮屠苏酒。 七月十五盆祭,而不知七夕乞巧。 八月十五日夕蒸糯米饭,而不知二月十五花朝。 六月选吉日作六月节,而不知六月六日为天贶节。 诸生云:『国中孩童,三、四岁即留发;十五岁,始将顶发削去,惟留四余』(未薙时,髻上插长簪八、九寸许,如妇人状;冠则易梅花短簪一、耳挖一)。 「张录」:『男子二十,成立。 完姻后,将顶发削去』。 今跟役中现有未娶而早薙顶发者,以知诸生之言不谬。 张又云:『孩童在五、六岁,皆髡然如僧;即十三、四,便有薙发者』。 岂今古殊俗欤? 女子嫁时,用鍼刺指背如指长,细如发,以墨黔之;取「指戒」之意。 嗣是,不再刺也。 「志略」作年十五;又云:『岁岁增加,中年黧黑,方圆形状不伦』。 「南史」作虫蛇文、「夏录」作花卉文、「张录」作梅花文;皆不实。 「张录」:『宴客,席甚简,斤肉、樽酒可当数人』。 「徐录」:『室中皆席地坐,食具如古俎豆』:语皆实而不详。 按球俗,饮食置一小桌,四围隆起,皆着脚;一人一桌。 即妻子,不同食(近有父子同食;惟夫妇合卺后,无同食之礼);宴宾亦然。 肴馔多寡无常例,器具多木为之。 「张录」:『主客不分坐次,来去绝不迎送』;「李录」亦疑其太简。 习见诸生有所授受,必搓手、俯身,高举加额。 诚如「志略」所载:『凡有所受,辄高举为礼;一茶、一烟皆然。 即尊长受之卑幼,亦然』。 以此推之,岂宾主坐次、迎送间,反简率至此! 复询诸生,云国中室制,多左、右门。 客至,主人出迎,客脱屦由左门入,主脱屦由右门入。 客东坐,主西坐。 客将退,主人先趋出门,着屦以俟。 有大事宴宾,宾主对面危坐如长跽然。 主先敬客三爵,肴亦三献皆干制,客拜受;饮毕,复酬主人,礼亦如之。 嗣后设席,客主始皆安坐(即盘膝坐)。 肴不尽干(「胡录」「肴馔尽干制」,非)。 宴毕拜,送别。 外寻常宴会,无献三爵礼;余悉如前。 盖球人历染华风,未尝无揖让周旋之节也。 俗以一星终为生辰;盖十二年一庆,非十年一庆也。 此则诸书均未编入,惟「费诗」偶及之。 屋内,多作神龛。 另有接宾处,多作木盆,或方、或圆;铺以白沙,上置奇石以为玩。 「志略」:『或云:即祖神也』。 盖因屋小者,神龛与接宾处不分而致误耳;实则两事也。 又云:『家不设神主,多以「天地君亲师」供奉者』;未之前闻。 「汪录」:『嫁女不治奁具,父母走送之婿家,衣仍白』。 按近亦治奁;走送婿家只兄弟亲戚,父母不往也。 「衣白」之义,询之诸生,亦不可解。 「夏录」:『居官言事,必具酒二壶,至其家跽而酌之;酌毕,告以所事』。 夫言事,岂有必先饮酒之理! 脱不饮者,又将奚若! 遍询此风,皆云不确。 「明一统志」云:『裹死者之尸,加以苇草』。 「汪录」:『棺制,三尺长,屈身敛之』。 今无是俗。 「夏录」:『木主男书「圆寂大禅定」、女书「禅定尼」』;「李录」:『今亦有书姓名者』。 询之,果信。 「徐录」:『女墓挂棕叶片扇、白巾,男墓挂白布笠,立杖,草屦、木屐。 若插花筒、置香炉,则男女墓皆同』。 今闻男女墓前,俱只有花筒、香鑪而已。 「志略」:『马高者绝少』;今亦甚多。 又:『官家女子骑马,拥领蔽面,侧坐鞍上,两足共一镫,人控徐行』。 今无是俗。 国有草书,无隶书、楷书。 有巫、有僧,无道士、比丘尼。 有土妓,无优童。 有牛、羊、马、豕、鸡、犬,而无骆驼、骡、驴、虎、豹之属。 「隋书」:『妇人产,必食子衣。 以火自炙,令汗出』。 诸生云:『火炙,或前古有之。 食子衣,则前古亦无是俗』。 「李录」:『火炙,今北山亦未尽改』;未知所据? 「旧录」:『男女无裤』;「志略」已云:『男妇皆无中衣』;今间有之。 「潘录」亦云:『古无襦裤,今皆有之』;则无裤,非近日风俗可知。 乃李鼎元于嘉庆四年使琉球而记载「男女皆无裤,女衣又无钮、无带,且不束腰,势须以手曳襟而行」;岂第仍旧说而未之深考邪! 又云:『女力作时,常卷两袖至背,贯绳而束之。 发垢辄洗,洗用泥;解衣结于腰,赤身低头,人亦不避』。 按此前古未闻,诸书不载;且此等事李公必不能目击,率皆随从人妄言之,而李公误录之耳。 「谢录」:『地无木棉』。 「夏录」:『土不宜棉,今间有之;姑米、叶壁、八重、太平诸岛出』。 按今该国乡间皆有此产,非必尽由外岛出也。 榖属有番薯,茎叶蔓生,瘠地可种;生、熟可食,贫民多食之。 「潘录」:『此物内地多有』;「徐录」不知,以为异产。 又云:『米惟王族、官家食之,民止食薯』。 「志略」:『球地米少,土人以为粮』。 「李录」:『民以薯为命』。 闻官生云:『薯味甘美,国人皆喜食之』。 又见诸生皆喜食豆酱、佳苏鱼之类,则知食薯同嗜,或土性使然,非必尽由米少之故而以是为命也;诸录殊疏体会。 近更有訾球人皆以薯为命者,尤堪捧腹。 兰,四时俱有,其类不一。 「志略」:『俗呼为孔子花』;「李录」因之。 官生云:『国中仅有称观音兰(按观音兰,「志略」已载之),而无「孔子花」之目』。 又,有水菖蒲大如荷,黑色;亦有荷而无黑色者。 费诗集有「黑荷花题咏」,殆即指水菖蒲言之邪! ●琉球实录钱□□琉球为东瀛一岛屿,周围百里;亦以国称,类乎滕、薛、莒、杞而巳。 历来王世子即位,必仰待我朝册立;所以大小之聘,靡岁不书由闽而达帝都,固甚便也。 其天气,与中原异:无论春、夏,太阳燥烈;即秋、冬间,早晚固寒冷,至日中热同中原夏令。 蝇蚋,四时不绝;竟夕薨薨,尤为厌苦。 每月,海风发有数次。 未发时,山云如墨、天气阴霾,比户预须筹备;否则,烈风暴至,窗户皆飞,险不胜言。 中山王府,则在首里首里府,皆山阳也。 两旁多古松柏,葱郁苍秀;涧水清澈,行路渴,饮泉水,林下憩凉,真是快境。 上有寺院亭台,皆壮丽、亦皆幽雅,惜无几椅;盖琉球席地坐也,有古遗风焉。 将近王府,中道有一牌楼式,其上横额颜曰「守礼之邦」;此我国使臣题赠之也。 又步半里许,则见竖额一座,上书「中山王府」。 旁有公廨,每有国事,诸大夫聚谋于此。 过兹以往,比屋连云,有迢嶢宫殿盘踞山巅者,王府也。 禁门如城阙,上有额曰「欢会门」;门侧有屋如马厩,内寥寥数人,日供使令。 府中官员出入,俱不由此门;概从后缘山径而上。 别有数仞石壁为垣,中立门户以便出入,时闻钟鼓之报刻也。 王府东偏有水一池,中植白芙蕖,绿叶掩映,绰雅可爱。 有桥通小亭,四面环水;坐憩片时,疑是仙去。 遥见碑记,趋近谛视,知是禅师名圆觉者受敕建此为藏经阁也。 中山王年已及壮,国事大半归总理大臣尚宏勳裁酌;有布政大夫者四,相与辅成。 其外惟地方官最尊,盖百里中社稷、人民,一人统摄故也;以下统称大夫者,半多通事。 有向永功者,极干练,语操京音;盖曾陪贡进献,留京六载者也。 琉球名胜之区,为东禅寺、善兴寺。 东禅寺,在那霸东南极幽僻处;曲径盘旋,苍松翠柏相夹道。 寺距山凹,门临海湾。 入见空庭,怪石层叠;多花草,清芬扑鼻:疑非尘境。 据寺僧云:『此间花草,种系朝鲜、日本人所赠』。 中有雅室数椽,额曰「绿天深处」;盖四围皆蕉叶庇荫也。 室悬我国徐葆光八分书,以其康熙时为使臣临此,制古风以赠主持僧者。 旁联系我国殿撰林鸿年所书,尚有前明名宿笔墨。 寺中尤多古蹟,盖其寺以胜地着称,由来久矣。 善兴寺,在那霸西北,亦名刹。 幽僻与东禅寺同;而山石之怪异、林木之苍秀,则不及远甚。 内有「天雨花香」一室,四面皆回廊;每宴上客,侍从趋承极便。 历来我国使节遥临,大都寓馆于此。 如前王文治、周煌皆留题以光古刹,而名益彰;其实胜境在东禅寺之次。 琉球妇女为市,若老、若幼,或数十人、或百余人各集一处;俱衣大袖褐衫,内无小衣,赤足。 发盘髻,与男无异;惟簪别之:男以铜、银,女以龟甲耳。 尤可异者,或物置盘与箱、与瓮,悉以头戴而来。 其有柴薪等物重百斤者亦以头戴,且行路如飞。 各妇女手背,悉以醋墨涂花样;曾闻父老云:『此守贞记也』其即古之守宫防淫意欤! 男人日赖妇女以养生,罕有经营事业者各席坐大树下,持扇纳凉;左置小烟具、右置小茶铛,萧然有羲皇上人之乐,绝不念妇女之劳苦为何如也。 琉球产物,无一佳品。 肉则粗而腥,鸡则小而瘠;牛、羊罕有,鹅、鸭全无,马颇多肥大者。 少水族,惟鱼、虾尚堪适口;然海风发时,二物索之不得。 至蔬菜等类,状与中原同而味卒有异。 如萝卜一物,煮之愈久,食之愈硬;想亦种类使然。 米则粒大而涨,色糙,不白净;其故为琉球鲜有食者,无舂器致此。 瓦缶等器,粗陋不堪。 布帛,黑色斜纹者为最佳,价甚昂贵;然正不及松江、南翔等土织也。 水果,桃、梅、李、杏俱无。 橙颇大,可食;西瓜,仅红色,无黄、白,其味淡;甘蔗,多红心而无青皮者。 间有一、二果品,中原所无。 一种如青果,逾白圆数倍;又一种如锦栗,子大而长,有柄:俱不知何名。 花草甚少;有一种较中原月季差大,红色,不香。 石榴花亦有,惟小春月花盛如火;于此可知节气之不同。 菊花亦红,无别色;冬初始开。 此外诸花,询诸琉球人,皆云无有。 若鸟,不但无珍禽,并如中原白头翁者亦未见。 所有之鸟,海燕外,有一种小而灰色,嘈嘈如下里巴吟,不堪入耳。 工作所擅长者,惟漆器;如杯盘、饭箱、茶壶等物,制造极精致。 其所谓宝匣者,格式甚多;工巧绝伦,光润可鉴。 琉球来往通衢,其窄如巷。 彼此相遇,稽首鞠躬,礼意殷渥,甚且有俯首投地者。 窄径当此,行路为之迟留。 每途遇孩童,曾一识面,其行礼亦然;甚为难得。 且道上男女虽或偕行,例不容交接一物、交谈一语;风俗亦古矣哉! 其国尚中国文字,然远不逮日本;藏书亦甚鲜。 所设国学,内多士人;读书稽古,雍雍有揖让风。 其俗不重甲兵,以信义为先。 呜乎! 蕞尔琉球,犹能以礼维持其国者。 同治甲子,英与日本构衅,将议取琉球为驻兵计。 其实琉球仅为日本贡献之国耳,非其属地也;以英之力取琉球如反掌,然怒于室而色于市,英之所不为也。 琉球虽微,而为千余年自立之国,岂第当存之而已哉! ●琉球说略姚文栋译琉球,古云「宇留间岛」;起于日本西海道萨摩国之南百四十里海中(日本法:每六十间为一町,每三十六町为一里计日本一里,约当中国六里零),合大小岛屿四十余成国,至台湾岛之东二十六、七里而止。 东南为太平洋,西北为支那海(外洋称中国,不分古今,总云「支那」。 支那海,犹云中国海也)。 全国地势,自分为三:北部总称大岛、南部总称先岛,其中间称冲绳岛,即中部省管间切,间切管村;间切如日本之乡、省如日本之郡。 凡省三:云中山、云山南、云山北,是专在冲绳岛者。 合计三部,凡七十八间切、七百二十一村。 北部诸岛,今虽属日本鹿儿岛县,其初亦琉球之地也。 相传琉球上古有男女二神降于大岛之北岳男云志仁礼久、女云阿摩美姑,生三男、二女。 长男之孙,世为国王,称天孙氏。 其后日本人源为朝之子尊敦代天孙氏而立,是为舜天王。 庆长年中(日本年号),其数世孙尚宁举国降于岛津氏(日本人,官萨摩守护),岛津氏乃还中部、南部,独收北部;自是属于鹿儿岛县。 风土、物产,率与中部、南部相同。 北部诸岛,距萨摩国宝岛之南三十五里,在中部诸岛之北少东偏。 有大岛、德岛、冲永良部岛、加计留麻岛、受岛、与论岛、喜界岛等凡十许岛;因大岛最大,故诸岛统称「大岛」。 大岛,其大亚于冲绳岛,或呼为小琉球。 全岛长二十一里许;其幅狭所二、三里,广所八、九里。 古称阿摩美岛,史所云「奄美国」即此岛。 岛之东北,有阿摩美岳。 相传男女二神降于此所,因女神名阿摩美姑,遂以名岳,且以名岛。 阿摩美岳,今称汤湾岳;高二百五十丈。 岛中山脉之所起,永明、清水、菊花等诸山耸其南,其高有至百二十五丈者;其他叠嶂攒峰,簇立不一。 濒海之地,渐平衍。 岛中分置柰濑、古见、住用、烧内、西、东濑、名龙乡、大和滨、须垂、赤木、名、渡连、实久十三间切:柰濑,其首府,以为岛中佳港故也。 港在北岸笠利崎,斗出其东北,抱海水成一大湾;中有深井、龙乡两港,其间可泊大船数十艘。 柰濑之西为大和滨,自大和滨水程七里至烧内港口,有伊太良岛可御风涛。 海水从西来注于湾内,其广不足一里、长三里余,可泊大船百余艘。 其南云西古见港,亦足容巨舰七、八艘;此西岸之佳港也。 东岸有住用港,即住用川下流,亦一佳港;川上有铜矿。 南岸与加计留麻岛夹一带之海峡,其中皆可泊舟。 气候冬暖夏凉,土壤肥沃;百物繁生,人口稠密。 加计留麻岛,在大岛之南,周四十五里余。 其西南有受岛、与吕岛,一周回三里半、一四里余;属于东、西二间切。 加计留麻岛至受岛最近处不过五町,受岛至与吕岛二十町。 喜界岛,距大岛笠利间切之东七里,周回七里;分置伊沙、志户、桶、东、西目湾、荒本六间切。 虽有湾泊可航大岛,然仅容小舟。 岛中有喷火山,高八十七丈;此外皆平地,树木甚少。 土人焚马粪,以代薪炭。 喜界,古作鬼界。 合西海道大隅国之种子、屋久及萨摩国之宝甑、黑恶石、琉黄诸岛(皆日本地),或称五岛、或称七岛。 德岛,在与吕岛之南,其间仅隔一海峡;周回十七里余。 山岳重叠,绵亘西北;其高有至二百丈者。 海岸虽有和尔耶、井之川、秋德三港,然自秋德港外,或则水浅、或则湾小,不能容舟。 船治所在龟津村。 岛中分置龟津、伊仙、喜念、井之川、冈前、兼久六间切。 川流数条,发源山岳之间,各流入海。 其大者云足雾神川、阿含川、鹿川,然亦非中土诸川之比;余更细流矣。 气候、物产,与大岛相类。 永良部岛,在德岛之南。 凡琉球及其近傍之永良部岛有三:属大隅国者,云口永良部岛;属宫古岛者,云奥永良部岛;此岛,则称为冲永良部岛。 周回十四里余,分置木比留、大城、德时三间切。 大城岳,峙其中央;北麓有一池。 天田川发源此山,注于东海。 其北有和泊港,距德岛之秋德港十八里;水浅,不便泊舟。 与论岛,在永良部岛和泊港之东南十余里,周回五里余;岸旁,沙礁相连。 东北之岬云赤岬沙觜,斗出海中十七、八町。 岛之西南有赤佐港,水浅不便泊舟。 自此至冲绳岛之运天港,海路二十里。 物产,有五谷、蔬菜、烧酒、甘蔗、砂糖、蕃薯、蕉实、豌豆、落花生、木棉细布、细上布、麻布、芭蕉布、草席、山蓝、棕榈、苏铁、佛桑、野海棠、野牡丹、万年青、仙人掌、槠桑、凤梨、乌木、赤木、黄木、螺石、牛、马、猪、鹿、猿、兔等。 矿属,出铜。 鳞族,有鲛、鲤、鲋、鳗、鱵、鳐、毛鱼、鍼鱼、银镂鱼等;又产蟳、蟹、■〈王车〉螯、真珠、玳瑁、海胆等。 槠以喜界岛者为佳;此岛又产硫黄、滑石、雷斧石、灰石。 其豌豆、落花生,则推德岛。 诸岛皆有砂糖之利,而亦称德岛为最。 大岛多毒蛇呼云波布,啮人立死;支那人所谓「饭匙倩」是也。 又永良部岛有海蛇云永良部鳗,其腊可制药(以上琉球北部,久为日本属地)。 中部诸岛,大小二十余,分为三部:西云计良间诸岛、北云伊平屋诸岛,中央即冲绳诸岛。 冲绳岛最大,因称大琉球,即首府所在;周回七十四里,东北延长至西南,形如虯龙蜿蜓水上,长五十六里、阔十里至十二里。 极北之岬云平登岬,极南之岬云喜屋武崎;西有先春、前田、赤丸等沙觜,东有的柰、胜连等沙觜胜连沙觜斗出海中二里余:此沿海之地势也。 全岛亦分三省,是为中山、山南、山北。 山北或称国头省,在岛之北部;山南或称岛尻省,在岛之南部。 其中间即中山稍南偏,或称中头省。 中头省分置西原、浦添、宜野湾、中城、北榖、读榖山、胜连、与那城、越来、美里、具志川十一间切。 别有首里、那霸、久米、泊四邑以为世官子孙之所住,不称间切。 岛尻省分置真和志、大里、玉城、丰见城、小禄、兼城、南风原、高岭、东风平、佐敷、知念、具志头、麻文仁、真壁、喜屋武十五间切,国头省分置金武、恩纳、名护、久志、羽地、今归仁、本部、大宜味、国头九间切:三省凡三十五间切。 国头省峰峦起伏,平衍之地甚少;中头省及岛尻省,田野大辟,户口亦多。 岛中诸山虽不甚高,其脉延亘三省。 八重头峙于岛尻省,辨岳耸于中头省,恩纳、名护、佳楚三岳簇立于国头省,是称五岳。 五岳中,佳楚岳一百四十余丈,最高一名宇胜岳。 此岳之南为读榖山,北即名护岳产兰。 恩纳岳或称佐渡山,在名护岳之南。 辨岳峙首里之西,山上有神庙,祀天孙氏女祝祝(祝祝,君君妹)。 其东北有姑场岳,与八重头相连者为周吉山、佐高岭诸山。 高岭者,昔时山南王筑城居此。 川流发源于连山之间,虽各流入海,其长率不过数里;惟富藏、大荣、饶波三川较大。 饶波川,从丰见城间切之石火山来,合长川注于那霸江长川发源浦添间切之浦添山。 大荣川,出佳楚岳之麓西南,流入海;其东即运天港。 富藏川,发源金武间切之金峰山,东流注于海。 此数川中,那霸江最大;潮水相会之处,为那霸港。 那霸港者,琉球第一埠头,有内、外二港。 市街方半里,位于二港之间,面内负外。 外港陆地分为两岬,斗出东南;其间成一港湾,可泊西洋船数艘。 湾西北,直连大洋。 湾口砂礁,断续自成堤;虽足防风涛,然出入甚难矣。 沿岸之地有辻山、雪崎、波上诸山,风景绝佳:是为那霸市街之西北。 市街中,有神祠佛龛及清使之旅馆。 海潮自西南入,与江水共成一大湖,周回一里余;中有大小二岛,小云鹤头山、大云奥山。 奥山上有寺,可登览海山之胜。 港口有南北两炮台,筑以砺石,挟江对峙两岸。 江中有一巨石,四围皆铁板沙,潮来则没;若误触之,必碎。 惟炮台之下,足容日本船三十艘。 内港深不过二、三寻,而外港至十七、八寻,潮水皆透明。 泊舟之便,次于那霸港者为运天港。 港口有古宇利、屋嘉二岛,屋嘉岛周回二里,古宇利岛较小。 其间之湾,可泊日本船五、六十艘(那霸、运天两港,皆为琉球佳港;而那霸近琉都,且为全国精华萃聚之地。 特入港时,须慎防铁板沙耳)。 首里者,王城所在,距那霸港炮台之东仅三里。 据山为城,广袤不足一里。 都门皆揭以匾字,云「中山国门」、云「欢会府门」、云「漏刻殿门」、云「奉神门」。 四周,筑以石壁。 正殿,在山之巅。 殿阁二层,南北八楹,皆仿支那之制。 其他第宅渐下,鳞次山腹;柱础多而屋梁低,缭以高垣密树。 除王及世子外,无筑二层楼阁者,以地多飓风故也。 街衢四达。 城南有一带石山,称崎山;城北有升荞、石虎诸山,地势渐高,延连国头省。 泊港,在首里西南之海滨;隔一水与久米相对,其间有晒盐场。 久米者,应永年中移支那之人三十六姓于此,故称「唐营」属于那霸;有孔庙、学校。 其俗尚如支那,读书亦以音、不用训(泊与久米,亦有名之邑。 久米邑,非即久米岛;同名而殊地也)。 今归仁间切,有仁与波入江港;两岸浅沙远连,不便泊舟。 隔一海峡,有水无、濑底二岛。 濑底岛周回一里余,水无岛特小;二岛皆属于今归仁间切。 胜连间切有属岛五,津坚、巴麻、平安、座宫城、伊计是也;其中津坚岛最大。 北有久高岛,属于知念间切皆周回三里许:是即冲绳诸岛也。 计罗摩岛(即庆良间岛),在那霸港之西,支那人呼云「东马齿山」;周回三里,属岛十余。 东为前计罗摩岛、西为座间味岛,皆周回二里许;支那人呼座间味岛云「西马齿山」。 东西二岛中,分置渡嘉敷座、间味二间切。 西岛之西南有赤岛,周回一里半;其他诸小岛无居民。 姑米岛又作久米岛,即古之球美岛也;周回殆七里,置中城、金城二间切。 金城山高一百二十丈,故支那之船赴琉球者,必取准此山。 国人为舟舶往来,因置烽台举烟,以便鍼路。 岛西之岬,云半你滨。 岛之东,有沙线一条,歧为两岬;海水入其中,成一湾。 湾口有沙礁,其端云小神崎。 北有町屋入江,水浅,不可容舟;南有金城港,可泊大船四、五艘距那霸港四十八里。 户无岛与天曾那岛,皆在姑米岛之北,二岛相距一里;而天曾那岛无人家,户无岛周回一里余;其西北有粟岛或称粟国岛,周回二里余,与户无岛相距八里。 伊惠岛,在国头省之西三里海中,周回四里七町。 平沙环绕,石山峙其中,高五十六丈。 山下之村,云伊江城;多稻田,又产黍、稷、豆、麦。 北有伊是那岛,高四十丈,周回二里半。 南北有二小岛,南云柳叶、北云具志川;皆无人家,属于伊是那岛。 具志川岛之东北,有乃保岛,属于惠平屋岛。 惠平屋岛者,支那人称为叶壁山;高一百丈,周回殆五里。 自叶壁山北五十四里,有鸟岛,以多异鸟而名;周回不足一里或称黑岛,支那人呼云琉黄山属于泊。 高五十四丈,系喷火山,不生草木。 山中有温泉;又有采硫黄之民四十余户,冲绳岛馈米养之。 此岛之旁,有灰堆山、尤家埠、移山奥三小屿。 物产,鸟岛之硫黄、惠平屋岛之砺石、久高岛之海带菜、佳苏鱼、计罗摩岛之海松、海柏、冲绳岛之铁石炭、硫黄、砚材、磨石、石灰石及具志头间切之蓄萝蓄萝者,松露也。 草木有萴草、防风、山丹、名护兰、火凤、海苔、石花菜、鹧胡菜、鹿角菜及桧、柏、樟、榕、枫、榴、橙、橘、枇杷、油树、月橘等。 竹类最多,有苦竹、乌竹、方竹、帚竹、棕竹、虎斑竹、观音竹。 其他物产,大率同北部。 又出红酒、泡盛盐豚、朱漆器等(以上琉球中部,即琉都所在)。 南部诸岛,在中部西南九十里海中,距台湾岛二十五、六里;大小岛屿凡二十,总称先岛。 其最大者,为宫古、石垣、入表三岛;入表岛在西、宫古岛在东、石垣岛在其中间。 宫古岛,支那人称为太平山,或云麻姑山、亦云迷古山西洋人呼云麻志古岛,盖即麻姑山之讹。 全岛周回十一里余,土壤肥沃,物产蕃殖;分置于吕加、鴈股、下地、平良四间切。 筑山,高耸岛中,上有碧于亭。 地势成三棱状;西北端斗出海中分两歧,右云迫门岬、左云费盐那岬。 沿海四周皆沙线,可容舟者惟鍼水港而已。 港与永良部岛隔一海峡,相距不过一里余。 永良部岛者,即奥永良部岛;其西有来间岛、南有下地岛。 自下地岛更东南,海中有太良末、水纳二岛。 水纳岛之东北有沙礁,东西一里半、南北五里余,是为八重千濑。 八重千濑与迫门岬之间,有伊计摩岛;伊计摩岛之西南,有大高见岛:诸岛周回率不过一、二里。 太良末岛及奥永良部岛,周回里余:是皆属于宫古岛者。 石垣岛,在宫古岛之西,一云北木山、又云八重山,即史所云信觉岛者。 周回十六里半,分置宫良、石垣、河平、大滨四间切。 于茂登岳,耸岛之西南,高一百六十丈。 其山脉延亘,北至平洼崎。 平洼崎之南五里余,海水自东北入陆地,成一湾,是为河平港,可泊大船二、三十艘:是在岛之西岸者。 南有御崎尾神,水浅不能容大船。 沿海之地,湾岬出入不一;气候比太平山更暖,土壤亦肥。 属岛皆在其西南:武富岛,周回二里;黑岛,高一百二十丈。 西有上离、下离二小岛,又有波照间岛。 波照间岛与黑岛,皆周回三里余,其间相距约五、六里:以上诸岛,总称八重山。 入表岛,在八重山之西,一云姑弥岛「入」者,深奥之称;「表」即于茂登:皆方言也。 此岛在于茂登岳之奥,故有是名或云西表岛。 周四十五里,分置入表、古见二间切。 东岸有古见港,与上离、下离二岛相对,距黑岛仅二里余。 北岸,有比计川村港。 其北一里许,有鸠间岛;周回二十町余,属古见间切。 南岸有鹿川港,与西岸越良港相表里。 越良港者,曾野及南两岬南北对峙,海水入其中成一大湾,湾口有内离、外离两小岛。 越良之北,有浦内港。 诸港皆水浅,不便泊舟。 岛中气候、物产,与石垣岛相类。 属岛东有小滨岛,周回三里;又有加山岛。 西南有新城岛。 又有与那国岛,周回五里余,高七十丈;距曾柰比村港四十八里余,距台湾岛不过二十五、六里。 海岸四周,皆沙礁相连。 西有岛竹村,南有须川村,北有宗纳村此村有南太津口港,潮满时可容小舟。 其东南洋中有冲神岛,一座巨岩特起波上。 物产,五谷为最,宫古、石垣两岛出米尤多;细上布、绵布、麻布、芭蕉布、草席、红酒,特为著名。 红酒产宫古岛者,云太平酒;产石垣岛者,云密林酒:与米皆输于冲绳岛为年例。 又有牛、马、珊瑚、玳瑁、海参、海石之类。 西表兰、风兰,亦有名(以上琉球南部即今所云南二岛。 盖石垣岛、入表岛又总称八重山岛,故合之宫古岛为南二岛也)。 ●琉球形势略中根淑冲绳岛,在萨摩之南,海程百三十余里。 地形艮坤长、巽干短,纵三十里、横一里至十里内外。 其地如虯龙流动之形,故汉人称为「流虯」后改云琉球。 国中山小水细,土质肥美;花卉向荣,林木茂而不大。 全地分为三,曰中头、曰岛尻、曰国头,所谓中山、山南、山北之地是也。 其属岛二十有余,分为四十九间切,又分为六百村间切即郡之小者。 国之西岸,伸出一大隅地;隅中之山,云佳楚岳。 隅之北,有二小岛,其中即运天港。 隅之南,地势却退,作大湾曲;东岸迫狭,成地峡之势。 其山,云名护岳及恩纳岳。 循湾迤西,得一岬,云于仁志崎。 自是地势再却五、六里,其极南为那霸港,全岛最繁华之地;又东一里半云首里,旧时王宫在此处,今为县之衙署。 那霸之南三里有一岬角,云喜屋武崎即国之西北尽头。 自是地势而东南,中有山云八头岳。 其东北有一岬角;又东北为二大湾。 二大湾之中间伸出一偶地东向,此际远近多沙滩。 第二湾之当中,即地峡处;出湾而北十数里间,海岸大有出入。 又最北,地势转成一岬角,云边户崎即国之极北。 自是西南,地势退却数里,以接运天港;其山,云国头岳。 此国偏于南海,气候炎熇,海风特强;以故人家屋制甚卑。 国俗循良,衣服、饮食、言语、文字与内地相似。 其物产,米、榖、蓝、盐、番薯、火酒、漆器、草席、土布、芭蕉布。 属岛近者伊江岛、惠平屋岛、粟岛、庆良间岛、久米岛等,皆在本岛之西;其远者,喜屋武崎之西南六十里为宫古岛,又西二十里为八重山岛分东西,东云石垣岛、西云入表岛,皆有数属岛。 本岛之人,总称宫古以西岛云先岛。 ●琉球朝贡考王韬琉球一国在东瀛海中,几若黑子弹丸。 其开国之始,并无甲子可稽。 国朝定鼎燕京,琉球率先归附;不敢自王,敦请袭封。 嗣后贡职恪共,世守藩属,凭藉宠灵镇抚荒徼,享祚绵长,作东南屏蔽以迄于今,尚称贡献之邦而预共球之列;则谓琉球非我属国者,非也。 第考琉球之所由来,其世次亦多茫昧。 其间禅革互乘,匪特「隋书」欢斯之称查无可据,即如洪、永初封亦非姓尚。 今详为核审,上自天孙递至今日嗣位之王,其统绪约略可言也。 琉球始祖,其初有一男、一女生于大荒,自成夫妇,曰阿摩美久,生三男、二女。 长男即天孙氏,开国始祖也;次男为诸侯始,三男为百姓始。 长女曰君君,次女曰祝祝,为国守护神;一为天神,一为海神今寺院有三首六臂女神手执日月,名曰「天海大自在神」,盖即此也:此亦荒诞不经之尤者也。 传二十五代,姓氏俱无考。 起洪荒乙丑至宋淳熙十三年丙午,逆臣利勇鸩而弑之,篡位自立。 浦添按司舜天讨之,利勇死;诸按司群奉为王,天孙氏遂亡。 舜天为日本人皇后裔,三传而外禅于英祖。 自英祖至西咸,凡五传。 察度氏兴,贤德素着,人心悦服;遂代其国。 二传,而为山南王思绍所并。 以后则世为尚氏,至今弗替。 明初,太祖遣使慰谕,始称臣入贡,世为属国。 景泰元年,国王思达遣百佳尼入贡;二年,遣察祈等入贡,已又遣亚间美等入贡。 频年以来,轺车在道;■琛献异,包匦筐篚络绎来庭,史不绝书:未尝与明绝也。 惟考日本史,明万历三十七年,义久取琉球。 其后书琉球入贡者十:日本宽文十一年(当中国康熙七年)、天和二年(当康熙五十三年)、享保三年(当康熙五十七年)、宽延二年(当乾隆十四年)、宽政二年、明和元年(当乾隆二十九年、乾隆五十五年)、又八年(当嘉庆元年)、文化三年(当嘉庆十一年)、天保三年(当道光十二年)、天保十三年(当道光二十二年)。 然其时琉球虽入贡于日本而亦内属我朝,其贡舶之来、使臣之至,固彰彰可考也。 况其朝贡日本之时,久已臣服中朝,永备屏翰;事在盟府,薄海咸知。 如是,日本安得私琉球为己有也哉! 兹者,其国民船遭风,飘泊我朝;本当加以抚恤,何容日本为之置词! 即其遇台湾野番之难,其人外于王化,虽归中国之版籍,非属中国之民人;如英、美诸国航海者无不遇之,未闻其与我中国相龃龉也。 日本藉端生衅,远遣使臣以相诘难,其谓我中国无人邪! 琉球之为我藩属,日本非不知之;乃必以此为辞,其志在翦灭琉球可知矣,岂真爱惜琉球也哉! 是不得考之史册,以与之辨(不数年,日本竟灭琉球,改为冲绳县)。 ●琉球向归日本辨王韬琉球,东瀛小国也;在日本萨峒马岛之南。 岛屿纡蟠,皆海中拳石;周环三十六岛,如虯龙流动之形,故称为「流虯」后乃改为琉球。 贫弱特甚,世受役于日本。 自古未通中国,隋时有海船望见之,始知有其地;唐、宋以后,渐通中土。 明初入贡,太祖赐以闽人善操舟者三十六姓,修职贡甚谨。 我朝煦育寰瀛,体恤尤至;其贡舟三年一至,许其贩鬻中土之货,免其关税:举国赖此为生。 资本皆贷于日本,贩回各货运日本者十之八、九;其国人贫甚,不能买也。 国分三路:曰首里、曰久米、曰那霸。 王居首里;而商贾萃集为大都会者,则推那霸。 土硗瘠,产米绝少;非官与耆老,不能得食。 民间,惟以地瓜为粮。 地无麻、絮,以蕉为布,有类织蒲。 其民性惰,耕作贸易皆以妇女为之;男子则携茶具、挈孺子相聚于树林之下,绿阴掩映,细语喁喁,不啻羲王以上人也。 日本虽雄视东瀛,要不能使之隶入版图;则以累世效职贡、受正朔,藉中朝之威灵,作东海之藩服,以迄于今。 自日本用兵台湾,意为琉球问罪生番;明目张胆,遂以琉球为内属。 通国之人,皆谓琉球向已臣服日本,列于屏藩;而其入贡于中国也,则不过二百余年间耳。 此言也,未知其所自来? 如谓出自日本史册,则实有大谬不然者! 彼谓唐开元二十三年日本圣武天皇天平七年,琉球已纳税贡于日本;日人测量琉球海面浅深,建立石牌。 今按此言,实由杜撰。 考日本史:文德天皇仁寿三年秋,僧圆珍附唐商钦良晖舶赴唐,路遭飓风漂至琉球,遥见数十人执戈矛立岸上;良晖哀号曰:『我等将为琉球所噬,若何』! 圆珍祈佛,忽得东南风,获免。 按其时为唐宣宗大中七年,相距彼言纳贡之时一百十八年,日本人应与之久相稔熟;何以祈佛求免,一若从未相通者邪? 此其可疑者,一也。 测量海道志其浅深,此泰西诸国立约通商之后,航船舟师方传此法;在唐千余年前,何得有此! 盖伪造之言,一时流露于不自觉:此其可疑者,二也。 彼谓明正统六年日本后花园天皇嘉吉元年,萨峒摩将军统兵征讨高丽,借粮于琉球;又谓万历三十七年日本后阳成天皇庆长十四年,以琉球国土封萨峒摩将军,征其地税,岁贡米千石,定律十有五条。 此说亦殊荒谬,而事非无因! 考日本史:萨摩人河边通纲乖赖朝旨(日本关白),亡匿鬼界岛中(琉球别名);后岛羽天皇文治四年即宋淳熙十三年,遣兵击鬼界岛降之:此为琉球始通日本之证。 至日本曾取琉球,亦见于史:庆长十四年,义久(或作岛津家久)取琉球;然十六年,即书「琉球入贡」:则其立即释归可知矣。 若其要立条约,亦事之所有,要不能如是之苛细也。 考日本史云:『及足利氏执兵权,琉球遣使贡方物;自后以时来贡,萨摩岛津氏世掌接伴云』:此即彼所谓日本王将琉球封萨峒摩将军者也(将军当作「藩侯,」译误)。 不知世掌接伴,不过职贡之年使臣入境中,彼为之接伴耳。 日史纪载甚明,岂得妄云以「国土畀之」也哉! 「纳米千石」,盖即入贡礼物;琉球地瘠民贫,别无所产也。 「定律十五条」,如彼所云,殊不足据! 又尝考之日本别史:琉球一名阿儿柰波岛,居海岛之中;东西狭、南北长,距萨摩南二百里许。 其俗以剿掠为事,世以为啖人之国。 相传其始为天孙氏,当日本孝谦天皇天平胜宝五年即唐玄宗天宝十二年,使臣藤原自中国回,漂流琉球候风十余日,得南风而发:是则日本之通于琉球,实后于我国矣。 日史又云:长宽承安间即中国宋孝宗时,十二岛中内属者五,不属者七。 嗣有叛人逃匿岛中,乃率师讨之以慑服岛人,掠一人而还;于是岁纳绢百匹。 足利氏立,始贡方物。 考足利为上将军,盖在元季、明初,其时琉球久为我国贡献之邦矣。 然则琉球之在日本,地虽相接而会朝聘问反在中国之后;今据其史册稽之,斑斑具在:夫岂能与我争哉! 且其可辨者,殊不止于是也。 自明以来,琉球臣服中朝极为恭顺,入贡有定期,立王有敕封;岂三百余年来日本如瞶如聋,毫无闻知邪? 其可笑,一也。 日本未与泰西诸国通商之先,琉球已与西人往来。 英国牧师波白于道光末年至彼传教,赁居数年;是时日人方深恶外教,琉球既为其内属诸侯,何不即往责问而乃任其如是! 其可笑,二也。 当美国以兵舰至日本强请通商,日人始不肯从。 美国水师戴当泊舟于琉球境上,购置食物,与之交际往来,互通使问;琉人告之曰:『国事一切由王自主,不归日本统辖』。 当时未闻日人让诘琉球一言! 其可笑,三也。 美国公使柏利既至日本立约,复往琉球;一千八百五十四年七月十七日,立约于琉球之那霸。 当时未闻日本谓其内属诸侯,毋庸立约也;则琉球自主之国,明矣:其可笑,四也。 前时美国公使柏利、副使卫廉与日议和定约,其往来文牍云:『琉球先王与日本,有亲戚之谊、姻娅之欢』;然即揆诸所云,亦不得以为臣属也。 即如英国长王子娶于嗹、二王子娶于俄,试问俄、嗹二国当为英所属乎? 其可笑,五也。 日本诸藩纳还版籍在明治元年,琉球既为内藩,何以至十二年始以兵威胁之? 考日本内国史略,明治五年九月,琉球使尚建等参朝,献方物;乃册琉球王尚泰为藩王,列于华族,赐赉优厚:则知前此琉球未尝为内藩矣,且内藩从未闻有称王者。 柄据昭然,何容掩饰! 其可笑,六也。 一千三百七十二年,中国征服琉球,岁时贡献,史不绝书;迄至今日,未有或贰:是则琉球之臣服我朝,遐迩无不闻知。 如「中山传信录」、「琉球国志」、「使琉球记」、「琉球入学见闻录」,日本国中久已刊行;儒士引用,据为掌故,几于家喻而户晓,讵有不知! 乃曰「琉球安有一国事两主」? 此不但欲掩天下之耳目,并欲塞一国中民人之见闻:其可笑,七也。 至讨罪台湾,尤昧于理。 其始托言劫掠小田县民,继乃及琉球漂民;我朝大度包容,勉徇英国公使之请而成和议。 其所定条款两端,未尝一字及琉球;载在盟府,人所共见。 乃遂欲以此指琉球为日本属地,掩耳盗铃! 其可笑,八也。 向时日人曾着论刊之日报曰:『我国以琉球航海之人遭风被戕,为台湾生番所害,遂兴师旅往征台湾;究未知琉球或属日本、或属中国,未有明文。 据琉球人云:「事中朝如父、日本如母」;或则云:「琉球所属,岂有一定! 惟强可以庇民者是从耳」。 考之日本史籍,琉球于上世即属日本;但近代以来,不过入贡土物耳,非臣服也。 而其在中朝,则列于屏藩、世受册封,称为贡献之邦、共球之国』。 然则东瀛日报出诸日人之口,所云尚如此,何况其他! 远征之前事既如彼,近证之人言又如此;琉球之属于中国也,明矣。 要之,据理而言,琉球自可为两属之国;既附本朝,又贡日本。 今考日本国史,于琉球入贡年月,厘然可考;然要不过与渤海三韩、新罗、百济同列于外诸侯而已。 又乌得藉口于奉藩纳土,比于内诸侯一例,而遽灭其国、俘其王、兼并其他,夷而为县也哉! 日本史官所记载,在明治纪元以前,皆信而可征。 源光「日本史」成于我朝康熙九年即日本后西天皇宽文十年,其时相距庆长十四年已六十二载,乃犹列琉球于「外国列传」;则可知琉球为自立之国矣。 盖琉球之于日本,要不过盟聘往还,贡献不绝而已。 即使蕞尔弹丸弱小不能自强,亦当相与共保之,俾得守其千余年未自立之国:斯乃所以联唇齿而固屏藩之义。 今反翦灭而倾覆之,挟诈弥缝,嗫嚅掩饰,以便其私! 将以此欺天下乎,而天下不任受其欺也;将以此诳邻国乎,而邻国不任受其诳也。 呜呼! 彼作伪者,曷不即将其国史而一考之也哉! 考琉球内贡日本,明景泰二年日本后花园天皇宝德三年、耶稣一千四百五十一年,琉球遣使来;明万历十一年日本正亲町皇天正十一年、耶稣一千五百八十三年,琉球入贡;明万历三十九年日本后阳成天皇庆长十六年、耶稣一千六百十一年,琉球入贡;我朝顺治六年日本后光明天皇庆安二年、耶稣一千六百四十九年,琉球入贡;我朝顺治十年日本后光明天皇承应二年、耶稣一千六百五十三年,琉球入贡;我朝康熙十年日本灵天皇宽文十一年、耶稣一千六百七十一年,疏球入贡;我朝康熙二十一年日本灵元天皇天和二年、耶稣一千六百八十二年,琉球入贡;我朝康熙五十三年日本中御门天皇正德四年、耶稣一千七百十四年,琉球入贡;我朝康熙五十七年日本中御门天皇享保三年、耶稣一千七百十八年,琉球入贡;我朝乾隆十三年日本桃园天皇宽延元年、耶稣一千七百四十八年,琉球入贡;我朝乾隆十七年日本桃园天皇宝历二年、耶稣一千七百五十二年,琉球入贡;我朝乾隆二十九年日本后樱町天皇明和二年、耶稣一千七百六十四年,琉球入贡;我朝乾隆五十五年日本光格天皇宽政二年、耶稣一千七百九十年,琉球入贡;我朝嘉庆元年日本光格天皇宽政八年、耶稣一千七百九十六年,琉球入贡;我朝嘉庆十一年日本光格天皇文化三年、耶稣一千八百六年,琉球入贡;我朝道光十二年日本仁孝天皇天保三年、耶稣一千八百三十二年,琉球入贡;我朝道光二十二年日本仁孝天皇天保十三年、耶稣一千八百四十二年,琉球入贡。 发布时间:2026-08-15 16:37:20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305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