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三章 昌都至江达 内容: 赵尔丰知藏兵已抵恩达,乃亲率边军五营由更庆至昌都。 我军齐集四川桥东岸迎近。 边军虽为旧式军队,然随尔丰转战入边极久,勇敢善战,其军官兵体力甚强,日行百二十里以为常。 是日,予随队出迎,候甚久,始见大队由对河高山疾驰而下。 有指最后一乘马者,衣得胜褂,系紫战裙即是赵尔丰。 既过桥,全军敬礼,尔丰飞驰而过,略不瞻顾。 谛视之,状貌与曩在成都时迥殊。 盖尔丰署川督时,须发间白,视之仅五十许人也,今则霜雪盈头,须发皆白矣。 官兵守候久,朔风凛冽,犹战憟不可支,尔丰年已七旬,戎装坐马上,寒风吹衣,肌肉毕见,略无缩瑟之状。 潞国精神,恐无此矍铄也。 [校注十三]钟颖系宣统元年十月二十二日抵察木多,赵尔丰后六日到。 查赵致军机处电有云:该军纪律严明,秋毫无扰,藏民颇极欢迎,于十月二十二日抵察,尔丰亦于二十八日赶到。 藏兵在恩达类乌齐一带大小路堵截云云。 是日钟颖率标统、管带至钦帅行辕参谒,夜分始归。 有护目张子青,随修梅往,先驰归告予曰:钦帅以公贪功失机,罪当斩! 奈何? 予问:管带如何对答? 子青曰:管带默然不语。 予颇异之。 及修梅归,询之又。 但言钦帅明晨传见,而不及其他。 于是予始知修梅之用心矣。 因念奉命而往,不顾万死,趸蹇匪躬,庸何伤。 翌晨往见,甫出门,即有尔丰武弁持大帅令传予。 予甚讶之,随之往,至则钟颖及军粮府刘绍卿,皆立辕下。 武弁导余入。 尔丰盛怒立帐中,责予贪功冒险,损威辱师之罪,将置予于法。 钟颖、刘绍卿亟趋入,力为缓颊。 尔丰怒犹未息。 予至是,亦不能为修梅讳,乃慷慨陈言曰:某罪自知。 但衔命而往,身虽被虏,番人犹能以礼送归,且宣示德威,番兵望风撤退。 功罪自不敢言,惟钦帅深察之。 钟颖又力为解释,尔丰意始动。 因详诘奉命始末。 又问林管带果知尔去否。 予具以实对,并言军粮府尚有管带咨文可凭,尔丰一一按问实,又索咨文验讫,乃反诘修梅,修梅不能对。 尔丰大怒,立其衣刀,就案上手书殊谕,撤修梅职,以予代之。 予亦不敢言,叩谢出。 [校注十四]赵尔丰电川督云:顷接察禀,藏番将陈渠珍放回,可耻可恨! 请速电饬正法。 川军弟不便擅专。 钟守毫无营规,非此不足以肃军纪也初读此,疑尔丰因赏陈之雄奇,故试其胆。 检得此电,始知斩陈出自真心。 前电军机处云该军纪律严明,此乃斥其毫无营规者。 颖虽少不更事,于朝廷有肺腑之亲,特邀恩宠,不敢显斥之于军机处,但可实告之于手足间耳。 刘廷灏,字绍卿,贵州举人。 时任昌都军粮府,号为边中能员。 鼎革后离昌入京。 后曾任伪满洲银行总经理。 昔人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如予以事之转祸为福,诚奇矣。 不谓暗幕中操纵牵引,大有人在,事更有奇于此者。 有皖人张鸿升,性诈险,初隶尔丰,任边军管带,后因事被黜回川,投钟颖。 钟颖入藏,委以工程营管带,亦虚名而无实兵者。 鸿升日思得为步标管带,而苦无机会。 会予腊左被虏,凶耗传昌都。 有尔丰随员某,与鸿升善,为言钦帅以陈探修梅,问陈某事如何? 修梅无一语,但嗟叹而已。 鸿升怂之曰:钦帅性如烈火,倘有所询,宜伪为不知。 帅幕中,吾有密友,当为君先容,可勿虑。 修梅信之。 及尔丰至,怒予损威辱师,修梅嘿不语。 尔丰怒甚。 鸿升复见尔丰亲信文案傅华封,为予力辩其诬,而痛诋修梅。 意在取修梅而代之,非爱予而憎修梅也。 华封为鸿升旧友,遂在尔丰前力诋修梅。 至是,尔丰颇滋疑,故传见时,而赦予贪功冒险罪。 即欲一穷其实耳。 不料按问抵实,修梅撤职,鸿升未及经营,而一纸硃谕,捷如迅雷,鸿升固自垂头丧气,予则死里逃生,转祸为福。 险人用心,可笑亦可怜矣。 [校注十五]张鸿升,字雁宾,安徽人。 随提督马维琪到边任管带。 泰宁、巴安、乡城三役均得力。 然不学粗卤,赵尔丰颇抑之,始终不以统领任用。 钟颖赴藏,途中谒赵,求最优管带,赵以予之。 其弟张惠如亦随军任队官,皆从钟颖入藏。 藏事败,又随钟奔后藏依钱锡宾。 最后同钟与钱自印度返国。 倪嗣冲荐之于张勋,与钟颖属之标统陈庆,同任张勋营长。 钟颖被逮(后详),张命其弟惠如率六人赴京申辩。 至天津为罗长裿党所杀,七人皆死。 张氏指为陈渠珍所为,长久为疑案也。 张闻弟死,续自赴京为钟辩抑。 至则钟已就戮。 张遂弃职为僧。 翌晨至钦帅行辕,循例谢委,并呈递堪布文书。 候甚久,尔丰始出见。 诫予曰:汝冒险深入,尚饶胆气,故界汝要职。 今后益当努力,否则吾又杀汝也。 言次,目炯炯,使人望而生畏。 赵尔丰以予明晰前方情势,嘱拟进兵计划以进。 予商承钟颖,拟定川军先驱,逐恩达之敌,仍取道类乌齐、三十九族,出拉里。 边军,则由恩达大道直趋拉里。 此第一步计划也。 其第二步计划,候川边两军会师拉里后,视番情再定。 并绘图贴说,规划甚详。 尔丰韪之。 定后日出动。 钟颖令予率部先行,大军继之,计划既定,全军准备一日,予于次日黎明出发。 是日宿腊左,居民逃避一空,知尚避匿附近山中,乃令士兵分途搜捕,得番人多名,询之,林多坝仍有番兵,并有一部扼守并达桥,因思:番兵无抵抗之力,堪布亦非统兵之人,今屯军未撤,或钦帅尚未答复,犹存观望耶? 抑留此兵力,掩护其大部之退却耶? 但距在咫尺,仍当戒备以进。 又按林多坝地势开阔,进攻尚易。 惟井达桥岸高河宽,番人扼险而守,则进攻殊难。 犹忆前由恩达归时,曾注意观察,桥之上游四五里处,河水结冰,可以徒涉。 我军进攻,宜佯攻正面,主力渡河攻下,方易奏效。 是夜,月明如昼,四鼓出发。 佯攻之一队,接近桥边,遥见桥上番兵甚忙乱。 余亲率三队,从上游踏冰偷渡。 进至番兵右侧,天始黎明,鸣枪突进,番兵遂狼狈败走。 我军乘胜追逐,沿途皆不敢回抗。 追至林多坝附近,番兵悉出迎战,我军仍分两翼猛攻。 战约二小时,我左翼军已占领林多坝后山,前后夹击,番兵又纷纷崩溃,予因此去为番兵大本营所在,地势甚复杂,沿途必有激战,乃集合部队,分段搜索前进。 殊将抵恩达,即有恩达汛官叶孟林氏,由山径奔来云:番兵均向南退走,约二小时矣。 遂进恩达,警戒俗营,以待后命。 此役毙番兵四十余人,我军仅伤排长二人,阵亡士兵九人,伤十七人。 [校注十六]河间刘燮丞(赞廷),时任边军顾占文营督队官,躬与恩达,边坝诸役,入藏数次,先陈渠珍驻防工布,于此役进军情形,知之甚详,其后入京,服务于清史馆及蒙藏委员会。 检钞赵尔丰时之档卷,积成巨轶,加以诠注,亦曾自记边事短文多种。 当时适在康,常相过从,娓娓谈边事,本文所注多资之。 据云,陈氏所著皆实。 然校所谈述及笔记,则与此书微有出入,此记恩达之役,盖陈氏自记所遭,非全局鸟瞰也。 刘君则云:藏军战阻恩达,撤站罢差,赵恐师老粮挫,募奋勇攻之,于是管带顾占文出俄洛桥直奔纳贡。 管带齐得胜为左翼,绕里脚山,猎其背。 管带张荣魁为右翼,逾博集山为奇兵。 相约夜攻。 顾至松罗桥,获敌卡兵,尽得其详。 既见敌营番帐林立,烧火遍山,番兵酣睡无备。 大军直入恩达,获噶伦登珠及随从四十余人,余敌各自梦中惊觉,四散溃逃。 天既明,收敌之帐幕粮车器械共千余百驮,并登珠等解至昌都。 此役一弹未发,一兵未伤,即至大捷。 为开边以来所仅见。 赵尔丰在昌都,闻登珠解至,陈兵三十里,命总文案傅华封,军粮府刘绍卿、统领钟颖、凤山以下出迎之。 节布亲信,令报登珠沿途仪仗。 报云:乘马不下,神色自如。 赵即殇厨盛供以延之。 登珠夷然入座,不自以为囚也。 赵戏问曰:何以被擒? 登珠曰:两军对战,理应先约战期,鸣鼓对垒,以力相较,如此行劫,未足为武也。 赵笑曰:能再战乎? 曰:能。 期以半月,调洛隆三边民兵,战于边坝。 赵礼遣之,派兵护送出境。 即复遣顾占文、张荣魁、齐得胜率兵千六百人,分三路进击。 顾占文由类乌齐登歇马雪山,渡敖楚河,断其后路。 张荣魁自三十九族,经上噶鲁,绕道达尔查,以攻其右;余众由大路并进。 时方腊月,冰雪千里,各军昼夜兼程;赴期攻之。 于时藏军皆仅明火枪,达赖新由英国购入猪槽炮(即前膛枪)三千枝。 以千五百支命藏官许特巴运此济用。 新到边坝,尚未散发。 登珠未料边军神速至此,方与民兵安闲度步。 时番兵已集数千,尚多徒手;猝见大军进攻,皆不战溃散,登珠欲遁,甫上马,即被擒,时宣统二年元旦也。 于是将登珠及其猪槽炮兼程驰解昌都,赵复列队迎之,礼待如昔。 谕以国家抚宁西陲之意,登珠请回藏劝导达赖自新,留数日而去。 边军沿途招抚,直抵江达。 钟军亦由三十九族进至拉里。 登珠一行奔至拉里附近,钟军陈渠珍等误以为敌,邀击,擒杀之。 赵曾以此再请诛陈云云。 然此文亦刘氏追忆之作,或亦小有错误。 大抵恩达之进攻,顾、齐、张三营在前,且系奇出夜袭,先擒登珠。 陈营由大路后进,反在梭罗坝(林多坝)等处与番兵作战,以致伤亡二十余人。 后叶汛官奔告云,番兵已溃走二小时矣。 自是以后,钟军改由三十九族前进,边军由大道趋边坝、拉里。 边坝之役,非陈氏所知,故未记入。 惟陈书后文,谓登珠奔过拉里,经其军邀击擒获,为元旦之事。 时日似甚确。 此文则谓元旦擒登珠于边坝,解赴昌都,留数日后始遣回藏,在拉里被误为敌,被擒。 时间出入太大,或是刘氏误记也。 再查档卷。 赵尔卡致川督电云:顷据营官禀,藏军已由恩达撤去。 让耶? 惧耶? 诈耶? 不可知。 大约退硕洛边大道;然与三十九族路无碍(按谓钟军山三十九族路入藏可不遇敌也),所虑者到藏数程耳。 或者联(联豫,驻藏大臣)已有备。 钟军后日开毕。 弟丰叩青。 此是宣统元年十一月九日电;如此所云,则恩达之役,登珠先退,未被擒也。 然刘为亲预此役之人,所言不当有误。 故两存之。 又赵尔丰宣统二年奏片云:查本年正月间,接据川军协统钟颖来禀:藏人聚兵于墨竹工、拉里两处,欲图阻拒川兵入藏之路,臣知必有战事,惟恐川军行路疲乏,或为所阻,(按川军实不堪作战,赵故以边军助之。 迭见其他文电。 此奏所云,盖婉为之讳也)。 因急派卫队管带齐得胜,新军前营管带张荣魁,西军中营管带顾占文,各率所部,由洛隆宗,硕板多,边坝等防地,迅速开拔前进。 复饬四川督臣派来中路第一军统领张继良,分督两营,自察木多填扎,直至边坝一带。 入藏之路,正二月大雪封山之际,乌拉倒毙者甚多此奏,足将当时用兵西进情形说明。 大抵赵饬三营前进之目的,一在掩护不能作战,绕由三十九族入藏之钟军。 一在借此进兵拓地直达藏境,不仅追驱登珠而已。 登珠当时实不能战,故节节溃退,一再被擒。 至元夜被擒于边坝否,因档案无徵,未易判断。 依此书前后文判断,则似曾于边坝被擒也。 (参看校注二十)齐得胜,川人,即辛亥手杀赵尔丰者。 张继良,李经羲外甥,以豪奢不耐苦,为赵所斥。 后任云南大理镇。 鼎革被杀。 翌日捷书至昌都:予奉令,俟大军明日到恩达,即照原定计划,改道向类乌齐、三十九族前进。 自恩达北进,已冬月中旬矣,气候愈寒,冰雪愈大,益以山势陡峻,跋涉甚苦。 类乌齐居万山之中。 山皆导源于铜鼓喇山,自西北婉蜒而南,山脉横亘,支干纷披。 我军前进后,无日不披雪蹴山,行冰天雪窟中也。 士兵被服单薄,每至夜分,冷极而醒,辗转呻吟,不能成寐,恒中夜起坐,围炉烘火,以待天明。 尝一日五更时,乘月色出发,登一山,山高而峻,仰视不见岭顶。 乌拉前驱,部队后继,甫登半山,忽群牛斗于山上,狂奔怒吼,往来冲撞,行李纷纷坠落,士兵趋避不及,伤十余人。 时予犹在山下,急入民舍避之,幸无恙。 自打箭炉出发时,规定每班预备病兵乘马一匹。 入类乌齐后,天寒地冻,乘马稍久,则两足僵冻,痛不可忍,故乘马者,初出发须步行数里,乃乘马;乘一小时,又须下马步行。 惟狡黠士兵,恒饰为病重,不能行走,冀获马乘。 一上马,虽奇冷亦不肯下,防其他病兵争去也。 则自朝至暮乘骑,两足冷极而肿,愈不能下马矣。 如是三数日后,足肿溃烂不能行矣。 病亦弄假成真矣。 途次无医药,又不能休息,因此身死者,比比皆是。 亦可悯矣。 沿途乌拉,时有延误,行二十余日,始达三十九族境内。 士兵已发长寸许矣,乎思茸茸矣,辫蓬松如氮丛矣。 帕巾长袄,步履蹒跚,已无复人形矣。 营部书记官范玉昆,年五十余矣,美须髯,尝购一狐皮围颈。 一日行甚早,大雪弥漫,冰风削骨,玉昆坐马上,埋头缩颈而行。 中途,番官设有尖站,燃牛粪熬茶为待。 予等下马休息,玉昆亦去狐下马,殊呼吸久,二毛已冰结不可解,呼痛不已。 见者皆为绝倒。 三十九族,纵横千余里,人口数十万,相传为年羹尧征西藏时遗留三十九人之苗裔。 但以时间计之,人口生殖,决不如是之繁。 意者,唐时吐蕃极盛,文成、金城两公主,先后下嫁,其汉人遗下之种族欤? 彼族与藏番,积不相能。 惟对汉人则极为亲善,故尔丰为钟部选定此路,免乌拉缺乏也。 [校注十七]三十九族,藏名甲得。 于义得解为汉人百姓,亦可作为别解。 惟其土人来投诚于赵尔丰时,曾自称为汉人苗裔,其实非也。 藏人在民族上称此地人为霍尔。 藏人之云霍尔犹中国之曰胡也。 举凡北方之异民族皆可以此称之。 如今西康之甘孜、炉霍人,青、甘之羌戎,新疆之回人,皆用此称,又曾以之称呼成吉思汗之祖先。 却未以之称呼汉族。 古知三十九族之自附汉裔为妄说也。 查此地带,古为羊同苏毗之国,实为羌族,藏人呼羌亦为霍尔也;羌族自臣服于吐蕃后,未能再建国家。 唐宋以后,屡臣服于内朝,此或是其人自附汉族之原因,年羹尧暨文成、金城两公主从人遗种说,皆无稽,不足置论。 三十九族在昌都西北,气候高寒,较类乌齐尤甚。 重峦叠幛,峻极于天,弥望白雪,灿如银堆,平地亦雪深尺许。 尝询一喇嘛,此地何时降雪? 喇嘛曰:此间七八月高山凝雪,九十月半山铺雪,冬腊月平地雪深尺许矣。 按时而至,不待降落。 至山之雪,皆亘古不化者。 雪山且多出产。 如动物则有雪蛆、雪猪,植物则有雪蒿,矿物则有雪晶,皆稀有之珍品也。 [校注十八]按雪蛆为蛞蝓之一种,暖地高山,如峨眉瓦山等始有之。 康地殊鲜见。 雪猪,即旱獭,造穴于康藏大高原之厚土平野,不产于雪山高岭。 雪蒿,藓类,传可入药,产于雪山之岩石间。 雪晶,产于高山岩穴中,康地亦少见。 四物除雪蒿外,皆非雪山产物,雪蛆与晶,且非康中产物,盖以其名弁雪字,遂误类引之耳。 由恩达北行月余,始抵拉里,已腊月二十八日矣,拉里为川藏驿道,旧设有汛官,隶川边,后又设有军粮府。 因而居住汉人甚多,异地相逢,备觉亲昵。 晤军粮府邓君,谈甚欢。 邓君设酒撰为余洗尘,备极丰盛,皆近五十余日中得未曾有者。 细问番情,知其大队已过五日矣。 惟统兵堪布尚未至。 有云其已由甫路绕道回藏矣。 未知确否。 席散辞归,奉钟颖令,速开江达待命。 余因准备乌拉,须迟一日方能出发。 [校注十九]其时拉里军粮府为陕人孙蔚如,非邓君。 孙蔚如于一九一三年交卸回陕,曾任陕西议员。 陈盖忘之,误作邓君也。 军粮府者,清雍乾时,迭次对藏用兵,每苦粮运困难,曾于打箭炉、里塘、巴塘、昌都、拉里、拉萨等处,建设粮台,办理运输。 乾嘉以后,遂于各地常设流官,照料差务,称军粮府,清末民初,始悉改为府厅云。 是日夜半接协部通知:番兵退至江达后,其先头一部、约二千余人,在距拉萨七十里之乌斯江固守。 又一部约三千人,已退入工布。 其统兵堪布,尚在后。 令余至江达后,严行戒备云云。 余因情势紧张,复催军粮府,务于明日午前将乌拉传齐,以便后日起行。 除夕将近,预购酒肉,遍赏士兵,又备酒食,约各官长早餐。 餐毕,清查乌拉犹未至,余甚焦急,亲往军粮府催之。 至,则见大厅内数十番人,箕踞坐地上,邓君偕番官立其前。 余知其有事,略一周旋,亦立厅上观之。 但见番官手持番佛,向众喃喃语甚久,即以番佛一一置众头上。 每至一人,则一问一答。 一书记秉笔记之,良久始毕。 众散去。 邓君乃邀余人座,笑谓余曰:顷间人事,君知乎? 余问故。 邓君曰:顷即为乌拉事,因各番目心大军通过,供应太多,牛又疲甚,咸倭不肯缴。 乃商之番官,集各头目而诘之,仍狡辩。 番人极信佛,遂令其顶佛盟誓,则不敢匿报矣。 今幸誓毕,总其数,犹较原派多二百余匹。 亦神道设教意耳。 余甚佩邓君操术之神,且知番人信佛,视西人之奉耶教尤有过之无不及也。 余自军粮府归,归已不早,即偕营部职员共饮度岁,仿内地吃年饭例也。 食甫毕,闻后方枪声甚急。 正询问间,复队一传令兵来报:番兵进袭,于队官已率队前往矣。 余方集合部队。 又据报:番兵已退,于队官受伤阵亡矣。 余甚讶之。 后又捕一番兵至,余细询之,始知即恩达统兵堪布也。 堪布自恩达脱逃后,即弃军逃走,至是始出,欲绕道回藏。 昨闻余驻此,急欲来见,殊哨兵误会开枪。 余以堪布为统兵要人,不宜纵之去,急遣人召至。 又得知于队官闻警率队出,遥见番人,即散开,乱枪齐发,于犹驱马指挥,马闻枪惊逸,直冲出散兵线;为士兵乱枪误毙,殊可怜也。 于学生出身,未经实战,一闻警报,即张惶失措,勿怪尔丰之轻视学生也。 移时,堪布至,余殷勤招待之。 并密报至藏。 又至后队料理于队官装殓事,至晚方毕,余亦疲极就寝矣。 [校注二十]于队官名鸿藻,资阳秀才,四川弁目学校毕业,随陈渠珍自三十九族人拉里。 藏军官堪布登珠,至边坝回藏,岁暮于拉里,未知川军在此。 与其从人数十骑,纵驰直入。 于等新自学校毕业,未经战役,误为敌骑来袭,仓卒备战,秩序混乱,致被后队开枪击毙。 已而知来者无敌意,停枪,使番人往来传活,知即恩达引囚为宾之堪布,堪布知陈在此,亦乐依之,遂入住其营中。 世传元旦再擒堪布登珠者或由此故。 当是时边军及钟颖等已先趋至江达。 拒阻番兵,则又先边军溃走过此。 其统兵之堪布,反于此时奔至,则校注第十六所传登珠再擒释归之说,可信。 惟其被擒当在元旦前二日,而非元旦日耳。 次日黎明前即起,赁屋安厝于队官灵榇,复率队致祭毕。 即约堪布一同出发,行两日,至凝多塘,为元旦日,荒村野户,无可借宿。 支帐露营而已。 万里蛮荒,复逢佳节,回首家山,百感丛生。 勉市酒肉约众共饮,亦借酒浇愁耳。 翌日诘早出发,午后三时抵江达。 有汛官吴保林率塘兵及番官、喇嘛等百余人出迎。 江达为西藏巨镇,人口寺庙,约四五百户,百物咸备,素极繁盛。 自藏番出兵,往来蹂躏,市街如洗,极目荒凉。 次日,边军亦有三营人开至。 余在此一驻兼旬,日与吴保林往还。 保林成都人,入藏已二十余年矣。 家有八十余岁老母,犹健在,日思归川,苦无机会,乞余便中为谋一差,翼可生入玉门。 时屈新年;尝延余至其家,具面食,皆其妻子手自为之。 妻年五十余,居藏久,凡面食、蒸馍、薄饼之属,颇优为之。 且均咄嗟立办,至可感也。 [校注二十一]吴保林,四川成都人,短小面麻。 时以把总驻防江达。 自边坝所辖甲贡塘凡八站至江达所辖之凝多塘。 沿途多荒山乏庄房。 除拉里以粮台所在、有市肆外,极目荒凉,号为穷八站。 自凝多塘至拉萨,地势平坦,气候温和,庄房繁密,农田衔连,号为富八站。 余抵江达第八日,奉钦帅钉封密谕,迅将堪布暗中处决。 遂于是日夜半执行之。 盖堪布乃藏中二品僧官,达赖甚倚重之。 时达赖已出亡大吉岭,依英人。 纵之恐为后患。 又不能公然处决,恐达赖有所借口也。 [校注二十二]刘燮丞云:陈渠珍擒杀堪布登珠于拉里,达赖由是疑惧奔印度。 赵尔丰怒陈,曾请再诛之。 此记乃云奉钦帅钉封执行,无案可质,未知孰是。 若如刘说,则陈此文为饰词也,若如陈说,则所云钦帅当是驻藏大臣联豫,非赵尔丰。 陈于元旦前二日得堪布,元旦后一日至江达。 至江达第八日杀堪布。 共凡十一日,公文往返拉萨可能。 往返昌都为不可能。 且川军至藏境,应受联豫指挥,故前得堪布时亦曾云密报至藏,未云报昌都,则非赵使钉封可知矣。 果如此云,则赵氏之不满于擅杀堪布,而欲诛陈,事理亦合。 我军抵昌都时,达赖已回拉萨,初犹增兵抗拒,且向英人请援。 事犹未谐,而我军已出拉里。 达赖急邀帮办大臣温宗尧会议,宗尧竭力安慰之。 达赖终怀疑,潜逃印度,钟颖率大部至江达,其乌斯江之兵亦撤退。 工布情形不明。 相传藏王边觉夺吉,尚拥众千余人,负隅于窝冗噶伽,意图反拒。 乃令余率部入工布相机进击。 [校注二十三]当进因川军、边军与藏军火力悬殊,及藏人不愿抗拒大军之故。 达赖虽严饬沿途拒阻,藏兵皆徒张声势,未敢拒战。 故闻川逼近即自奔溃。 乌苏江距拉萨二站,为其最后防线。 此线既溃,已更无险可扼。 其时联豫与达赖交恶,久不相晤,赖帮办大臣温宗尧转圜调停,达赖已许川军人驻拉萨。 殊钟军毫无纪律,入拉萨日张狂失度,击毙贵喇嘛于琉璃桥。 达赖大惧,当夜出宫南奔,初未决奔印,不过欲逃死于尼泊尔、布丹界间耳。 英政府遣人迎之途决投印度云。 余驻江达时,已侦知厦札噶伦,已至后藏。 工布已无番兵,及奉令入工布,仍戒备前进。 是日天气晴朗,沿途风景宜人。 午后一时抵牙披。 上一小山,即宿其营官家,层楼广厦,金碧争辉。 地板且涂酥油,光滑可鉴。 明窗净几,陈设精雅,恍若王侯第宅。 后临大河,滩浅水平,中为沙洲,野鸭数十成群,游行水滨,景物不殊内地。 时牙披营官入藏未归,其管家出而招待,殷勤备至。 见余倚窗眺望,笑谓余曰:河中鱼肥美,可供肴撰。 公远行,想久不食此味矣。 即急命仆人入河取鱼。 余笑曰:此得勿食水葬者之鱼乎? 管家曰:否否。 公所见者,小溪鱼耳。 此则河宽水深,源远流急。 幸勿为虑。 余虽不嗜此,然颇喜观人取鱼,姑应之。 即见番人数辈,负网人河,布网滩头,未几,网起鱼跃,网中映日有光,谓番人取鱼归矣。 余观之,顿觉胸襟为之一爽。 余自来塞外,满目荒凉,积雪弥山,坚冰在地,狂风怒吼,惨目伤心。 至此,则楼台涌现,景物全非。 以风尘之孑身,入庄严之画栋,虽曰爽心适意,翻觉顾影怀惭矣。 主人曲尽殷勤,所具山珍海品,皆购自拉萨来者。 其面食尤佳,皆以番女为之,艺绝精。 凭尺许方板,顷刻而成,非如内地制面,几案横陈,刀,棍罗列也。 此主人之妇,杨柳为腰,芙蓉如面,蛾眉淡扫,一顾倾城。 汉代明妃,恐无此美丽。 其夫为赘婿,现任牙披营官。 数日后始由藏回,衣冠楚楚,皆唐时装束,谈吐极雅,已脱尽番人气习。 藏俗恒以长女承祧、操家政,召赘其家。 长男则出赘他人为婿焉。 [校注二十四]牙披,一作阿丕。 距江达九十里,一日即至。 江达一区,藏名工波,一作工布,以一营官治之。 汉曰营官,藏语为碟巴也。 其治所即为牙披。 因牙披不当大道,故设差站于江达。 汉人不知有牙披,但知有江达,惟亦知其属于工波,故曰工布江达,尹昌衡拟设及昭县是也。 牙披既近拉萨,其人文化程度颇高。 一切仪仗享用,胥娴雅有大国风。 营官养尊处优,豪华极致,与一般平民,大有云泥之别。 此营官之妻绝美,而冶艳。 当时年二十余。 此妇有一子一女,并韶秀,于时尚在襁褓。 其女后长大,赘一婿,即近年主持大白战事之噶伦阿丕也。 阿丕大白战役失败,畏罪死于昌都。 此女复招一藏军官为外夫,仍留昌都,时与当地军政汉藏官吏周旋,艳名极盛。 蒙藏委员会派驻昌都组长唐仲纯曾频见之。 藏俗,夫死生子,仍为正祀。 故阿丕夫人得明白与其外夫携手酬酢。 谈此事时,刘燮丞、唐仲纯均在座。 发布时间:2026-08-21 18:26:23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364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