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六章 退兵鲁朗及反攻 内容: 长裿至鲁朗,颇重射击,日引官长至郊外比射,以定升降。 又用川人周春林、张鹏九,鄂人方仲孺三人。 周随军入藏,任排长。 张随运输队入藏,任书记,亦众所不齿者。 不一月,周升预备营管带,方、张皆擢升善后委员,日夕不离左右,长裿颇倚重之。 后波密平定,长裿委张为冬九理事官,委方为彝贡理事官。 尤记方任事之初,寓书遍告朋辈。 书中有弟以武夫而干文事,不啻汗牛充栋之语,全藏传为笑柄焉。 前敌易帅,多所更张。 又值初秋,气候渐寒,余乃令西原随钟颖一同回德摩,请检寒衣。 西原初不肯,余许以翌日出发同来,始行。 余回鲁朗后,搜讨申儆,士气大振。 波番兵亦严守冬九,不敢越雷池一步。 一住经月,赵钦帅始遣彭日升率边军三营,定期由硕板多经春多山,直捣中波密。 令我军同时向冬九攻击前进。 长裿奉令因准备粮秣运输,迟四日,始令余率部先进,附格林炮三挺。 余整队出发,沿途皆无波番兵。 至冬九桥,亦空无一兵。 搜索寨内,居民亦迁徙。 余甚诧之。 遍搜附近数里,均无人迹。 判断边军必已攻入中波密矣。 乃急报长裿,请示进止。 余是日,即就桥西平原中,刈草莱,张帐幕止宿焉。 此地久为波番兵所据,尸骨遍野,壁垒依然。 余下马凭吊,尤恍惚如闻当日奋呼杀贼声也。 夜半,时闻臭气,不能成寐。 秉烛起而迹之,则不少断肢残骸,掩藏土中,余枕畔亦得碎骨数块。 盖鏖战久,天又炎热,亡尸骸不能收殓,以致血化青磷,尸残原野。 睹兹遗骸,不禁恻然。 [校注三十二]赵尔丰此时已调署四川总督,行在甘孜,得藏中请会攻电,即饬统领凤山,督新军前营管带彭日升,西军中营管带顾占文,西军左营管带牛运隆凡三营自硕板多进军。 另饬新军后营管带程凤翔自桑昂(科麦)进军。 计凡出兵四营,分两道。 自硕板多进之彭日升,曾与陈遇,故陈但知此三营也。 其时边军精悍无匹,加以久习边事,入番境,如在康途。 加以全波壮丁多已调攻冬九。 故边军入波时,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攻下上波密之春多寺、松宗寺、薄宗寺等中心地点。 波密头目白马青翁,仓卒返救,亦被边军攻破。 波民皆逃集中波密。 故藏军反攻时,下波密已无一兵矣。 次日午后,长裿亲率大军至。 信宿即进,留余殿后。 余迟一日始出发,过纳衣当噶、八浪登时,旧垒重经,遍检遗骸,日久天热,悉化虫沙。 仅在八浪登下山时,寻获刘队官尸身一具,火化,裹包携之行。 余皆残骸满地,碎骨渗沙,无法认识矣。 余惟念忠诚正气,亘古常存,固不必辨蒋侯之骨,归穆伯之丧也。 因在此停止半日,督令士兵,聚残骸于一处掩埋之,始行。 由八浪登前进,经京中、树枝、央噶三山,皆重岗叠岭,高耸入云,远近众山,一齐俯首。 而危崖狭道,陡峻异常。 我军穷三日之力,始能通过。 每上下一山,皆须整日赶行。 恒登降于深壑绝涧中。 山中皆千年古树,大树十围,高数十丈,直矗霄汉,荫蔽不见天日。 此道偶有番商往来,然负重而行,必须六日始能通过。 三日宿山上,三日宿谷底。 山上无数尺平地可栖止,故番商恒傍大树根,凿穴隐身,以避风雨。 久之,穴宽八九尺,深五六尺,人可挺卧其中矣。 然凿穴如此之巨,尤未占全树之半。 此真大而无所可用者也。 余尝谓材虽栋梁,而生非其地。 不遇其人,亦终老穷荒,弃如废材。 人之怀瑾抱璞而不遇者,亦尤是耳。 又山中秋高叶落,泉水久浸,遂成积潦;水阴寒而含毒汁,番人饮之,颔下生肉瘤,垂五六寸长。 波番无老幼、男女皆有之。 下山,地势起伏,行半日至汤买。 薄藏布江横其前,宽十余丈,波涛汹涌,有藤桥通之。 大军前进后,已被番人砍断,乃就河岸宿焉。 是日,行进甚速。 途中渴燥,汗流不止。 入河濯巾洗尘,又觉寒透肌骨,不可支。 盖波地山高岸陡,溪小水寒,终岁不见天日故也。 [校注三十三]按自纳衣当噶至汤买(亦作汤木)之间,凡大山四重:八浪登、京中、树枝、央噶是也。 高度皆在四千米左右,然山脚底而河谷深狭,崖路陡险,故觉其高倍常。 此山脉为工布与波密之古界。 后因波密强悍,工布孱弱,致德摩山以东,鲁朗、冬九、给衣当噶等村亦为波密民占领也。 汤买临薄藏布江,那波密河也。 薄藏布即波异译。 其东北部地势高,称为波堆,即上波之义。 西南部海拔低,称为波密,即下波之义。 藏人统称之曰波部。 汉人不惯呼一音地名,故曰波密也。 藏布者,清洁者之义,藏人以称大河之圣洁者,雅鲁藏布江、薄藏布同义,又加江与河字,乃汉人所增益。 波密全境,胥属此河流域。 各支流皆出于雪山,此带地主雪量甚大,故水源丰富,源流虽不勘长,干流之水量甚大。 水急江阔,津梁难施。 幸地暖多藤,所在以藤为笮(溜索桥)。 汤木桥,以其地名桥之一也。 凡饮水多含有机质乏于矿质者,其人颈生瘿瘤,曾见多数森林区域,与缺乏食盐之地,其人皆如此.多食海盐及海带足以解之.因两物中多含碘质,故知瘿瘤必由碘质缺乏而起,然则输入碘质于血液,或吞食碘化物,应足以疗之.波密乏于食盐,而多森林,故其喉瘿特重.是日,遍寻居民,皆匿不出见。 夜有一番人至,乃此地小头目也。 余悬重赏,募人架桥,诺之。 次日凌晨,即引一老人,负藤绳两盘至。 沿河上下呼唤甚久。 始见对岸来一番人,手携毛绳。 于是彼此各持绳的一端,向上流力抛。 忽两绳相交结,成一绳。 再张索桥,引渡而过。 两岸原有石墩,高丈许,中埋木柱。 拴桥绳于柱上,即成桥梁矣。 对河番人,攀缘藤绳而过。 余取所携毛绳观之,其一端系有三梭铁钩。 又视老番绳端,亦系一铁球,大如卵,始知两绳相交,即钩结为一矣。 渡桥去,人依桥柱,背河而立。 有曲木,长尺许,如半月形,紧系胸间,桥绳即由此穿过。 另一细绳,系人背上。 自此岸循索溜达波岸,一人牵引之。 凡渡河之人,仰身倒下,手足紧抱桥绳,手攀脚送。 徐徐而过。 对河一人持细绳,亦徐徐牵引之。 桥既成,官兵陆续渡之。 每渡一人,约十分钟之久。 全营三日方渡毕。 当我军初渡兵一排时,余即继之渡过。 初则顺势下降,甚易。 向下视洪涛,不无惴惴耳。 迨渡至桥中,绳下坠丈许,距水面亦不过二丈。 浪花喷飞,扑面沾衣,不觉惊心动魄。 仍竭力攀缘,久之始达彼岸,已喘汗交作矣。 此岸有居民百余户,时均已逃避。 余驻此两日,俟全营渡毕始行。 从此道路稍平,山较少。 河有岸,沙洲七八里,皆木瓜树,郁然成林,树高丈许,结实累累,清香扑鼻。 又行十余里,接长裿令,以彝贡番人复叛,驻军损失颇巨,令余急率部进剿,以清后路。 又行数里,遇一司书狼狈至,乃由彝贡逃出者,携之同行。 至别夹宿营,询其经过。 知大军至汤买,彝贡喇嘛即来投诚,乃留兵一队驻其地。 殊官兵垂涎喇嘛寺财物,肆行掠取,遂激变。 复聚众千余,围攻两日,驻军不支,被缴械。 死伤尤重,生还者不过四十余人而已。 翌日出发,行五十里,沿溪进,途中时见村舍,傍溪右岸。 又行十余里,横山阻之。 山高而险。 山后波番兵所在也。 左为大海子。 宽里许,长数十里。 对岸即彝贡,人户甚多。 闻向导云:二十年前,此为小溪。 后因左面高山崩溃,雍塞山谷,遂潴为海子。 而右岸亦夷为平原矣。 我军沿海子下流里许,徒步过,水深尺许。 遂宿营彝贡。 遥见海子对岸,无数烟堆,番兵来往其间。 沿岸登陆处,似均掘有壕堑。 余部署甫定,边军彭管带日升开到。 日升,永绥狮子桥人,入川二十余年,由夫役积功升管带,为边军骁将也;异域相逢,倍动乡情。 日升自愿以全力协助。 余甚感之。 约以明日拂晓进攻,彭营由左岸登山,我军由彝贡渡海,议定,日升辞去。 即军于海子下流五里许之村内。 [校注三十四]入藏川军,多募自市井无赖。 军官又多为凤凰山训练之学生,缺乏治军经验,加以钟颖童马矣轻佻,但以宽厚博人和,故其军纪极恶。 赵尔丰知不堪用而不敢言。 但虑其在川边(西康)滋事,故使绕从北道入藏,以边军卫送之。 其与川督赵尔巽函电,曾迭论钟军纪律坏及钟颖治军无状等事。 乃其奏摺中央电视台称钟军纪律甚好,沿途受人欢迎云云。 赵之苦心可知。 而钟军之一塌糊涂可知矣。 联豫与钟知皆满洲人,乃不喜钟而悦罗长裿,亦非无敌。 此时虽以罗长裿整理该军,罗亦因无人可用,难挽积习。 其克定波密,全赖边军力耳。 罗之反攻,实未曾遇战事。 使遇战事,仍不免于挫败。 其军窳败如此,乃毫无自知,竟于假人余威占领彝贡(属中波密)之后,劫掠其喇嘛寺,以致激成民变。 此时白马青翁,已经逃入野山,更无人率领,乃亦发为叛乱,则其为民变可知矣。 此事正与民国元年拉萨川军之攻掠喇嘛寺事相同。 其时钟颖据的率领亦是此辈,日夕劫掠市民,肆其氵㸒赌。 耗用既尽,又复出劫。 民元月三月,市民皆穷,乃往劫色拉寺(西藏三大寺之一)。 寺僧乘垣抵抗。 数日后,寺僧突击反攻,民众揭竿应之,钟军反被包围,结果缴械离藏。 收复波密,余实首议。 乃以友军不力,致兵败退回。 今彝贡小丑,尚烦边军援助,余甚耻之。 计非立功自见,不足以雪此恨,乃激励官兵,单独进攻。 众咸为感动,愿效死力。 乃于上流搜集木船七只,至夜四鼓时,派两队,越过对岸大山进攻。 余率兵两队,绕至上流四里处,乘船偷渡。 时月色昏朦,舟小人多,微波荡漾,左右倾簸,舟不灭者一指。 戒士兵,万一波番兵发觉开枪,宜镇静。 一动摇,舟即覆灭矣。 幸值昏夜,离敌尚远,平流缓渡,舟行无声。 渐近岸,即隐舟芦苇中。 余原与越山进攻两队约,候其下至半山,鸣枪为号。 余即起而应之,但守候甚久,尤未闻枪声,又恐天明,为敌觉。 余遣出侦探回报云:番兵数人一组,围火坐,多已盹睡,毫无警戒。 余遂决心出其不意掩袭之。 予计接触后,我越山之两队,当亦下山矣。 乃舍舟登陆,鼓励士众,两路齐进,直攻其村寨。 波番兵闻枪声,始惊醒,稍还枪,即溃不成军矣。 我越山两队,已下至半山,适遇被我击溃波番兵数百人,向山上窜匿,乃猛力射击。 波番兵遂豕突狼奔,向上流溃走矣。 此役毙敌三四百人,我军伤亡四人而已。 余集合全营,分三路,沿海子搜索前进。 沿岸地势平坦。 行十余里,至一大森林,波番兵数百,复阻险开枪。 中路接战,约半小时,我左右两路兵抄至,波番兵被我三面夹击,不支,又四散奔溃,我军就此大休息,约一小时。 又行四十余里,皆一带平原细草,风景天然。 天已不早,就草原中宿营焉。 官兵饥甚,采樵而炊。 护兵某,在山后摘回子辣椒甚多。 某队在山中搜获牛一头,不及宰杀,即割其腿上肉一方送来。 余正苦无肴,得之大喜。 乃拌子辣椒炒食之,味绝佳。 余生平嗜此味,入藏,久不得食矣。 今不图于万里绝荒,又值战后饥苦之际,得之。 是日,余食之不知几许,但腹累累,坐地不能起矣。 是夜,四更造饭。 五更又出发。 仍沿海子上行,地势起伏,尚无大山,沿途亦无敌踪。 行五十里,至一地,忘其名,有居民数十户,但屋宇均极湫隘,远不如工布屋宇之清洁。 甫宿营,彭日升率队至,见面致贺,略无愠色。 余殊惭负约独进,因约至静宝,为述前此战败退兵之耻,欲借此一盖前愆,非敢争功也。 促膝倾谈甚久。 日升亦颇谅余之苦衷,复商进兵事。 侦知波番兵大部已退至八阶十四村。 由此前进不远,即渡小河右行,余自任之。 日升则前进二十余里,即海子极端也,沿海岸行,肃清哲多沟彝贡即回。 议定,翌日诘早出发,与日升临歧依依,约以春倾寺再会。 时边军均驻春倾寺也。 [校注三十五]此云春倾寺,应是春多寺之误。 上波密有两大河谷,东谷通桑昂,以薄宗寺为中心。 北谷通硕板多,以春多寺为中心,春多寺为作倾多寺,译无定字故也。 陈氏写时,因有此异译,偶误缀合耳。 他处皆仍作春多寺。 自春多北逾大山(春多山)即硕板多,故彭日升等边军驻此。 余出发,登山,行数里,一带森林密菁,道路崎岖。 下山即溪河,宽五六丈,岸高略等,藤桥通之。 但引渡器具皆无。 幸昨老番,年八十余,极矫健,手攀藤绳,悬身并足,顷刻而过。 见者皆为惊叹不置。 通事曰:波密地多藤桥,故村寨中皆牵绳为桥,高四五尺,密如网,便儿童练习也。 番人童而习之,长而娴熟焉。 此桥攀渡甚难。 中波密山高岸陡,别有所谓鸳鸯桥者,即用藤绳两根,甲绳则系于甲岸高处,徐降至乙岸低处焉。 乙绳则系于乙岸高处,而徐降至甲岸低处焉。 各悬的筐,人坐其中,手自引绳,徐徐降下,势等建瓴,往来极便捷也。 我军渡河,又费一日夜之力,全营始渡毕。 再沿河进,两岸高山逼狭,时行山腹,时行河岸,军行甚苦。 行七十里,至八阶,忽现平原,纵横里许,有居民数十户,又有小喇嘛寺一所。 番妇数人来见。 细询之,云前日有番兵数十人由此回家矣。 余曰:番兵甚多,当不止此数。 番妇曰:彼等皆由各处征调而来,非一地一村之人,闻战败后,均纷纷由山后逃回家矣。 余将信将疑,仍多方侦探。 驻此三日,所得情况亦同,始率队回彝贡。 驻八阶时,余宿喇嘛寺内。 官兵半宿营,半露营,傍河岸支帐幕焉。 士兵掘来雪晶,巨如斛,小如拳者十余方,洁白莹澈,如水晶然,烈火不能化也。 又掘得蜜蜡数十块。 色金黄,微红,中含蜂蚁甚多,栩栩如生。 余复至河岸,掘出甚多,满装两袋驼之归。 次日,一老喇嘛来见,谈十四村颇详,盖极荒僻中之野蛮部落也。 复询雪晶、蜜蜡所自出。 喇嘛曰:此地绝壁千切,山岭皆万年积雪,亘古不化。 历千万年后,冰凌结晶矣,性极寒,凡眼目因热肿痛,以雪晶擦之,痛立止,肿亦消矣。 至皮肤病,如疮疥之类,因血热所致者,擦之无不立效。 蜜蜡亦蜂巢,削壁上积蜜久,无人取,历千年后,结块如石,遂成蜡密,藏人取为念珠。 此二物,皆年久岩石崩落始得之。 波密惟八阶十四村有之,皆珍品也。 [校注三十六]按此所谓雪晶疑是方解石。 方解石为石灰石之结晶纯净者,透明如水是晶,硬度则远逊之。 晶形作方平面,不似水晶之作六角圭形柱状。 世人多识水晶,鲜识方解石,以其触体甚凉而质软(爪甲能伤之)遂呼之为雪晶欤。 喇嘛谓雪山冰凌所结,语属荒诞。 冰为水之结晶,为数度热即必融化,热近百度,(若在藏中高山。 则只需七八十度)即必气化。 此水之性,岂容有近火不化者。 至于蜜蜡,琥珀,则确由树脂或虫蜡入土,矿质渗入硬化而成。 物质入土年久,遂能硬化者,盖由矿质浸入填充其空隙之所致。 松脂与蜜初本含多量水分,质软性粘,虫蚁或被粘附同为土覆,则俱化为石。 初渐散失水分发生空隙,矿质渐填充之,积年愈久,同矿质填充愈密,终乃全部石化。 各种动、植物化石,皆同此理。 蜜蜡、琥珀,谓为蜂蜜、松脂化石也。 谓为蜂蜜、松脂年久固结而成,而殊有误。 余抵八阶之次日,喇嘛送牛酒糌粑犒师,遂分给官兵食之。 是夜,有小牛至屠夫处,婉转悲号,惨不忍闻。 次日又如此。 余怪而问之。 喇嘛曰:凡未离乳之牛,屠其母,血渍地上,百日内,小牛嗅之,尤知为其母也,则号泣悲鸣。 尝徘徊至数十日不能去。 余闻之,怅然若有所失。 昔余过秦陇,见乡村墙壁间,遍贴长条如广告状,词曰: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 可见地无东西,心理则同。 人禽虽殊,共此佛性。 至若儒家远疱厨,释氏戒杀生,此又仁人之用心也。 然则今之手刃父母而自鸣工作彻底者,其视小牛为何如? 吾不禁浩然长叹! 余自八阶整旅还,即沿河而下,不渡藤桥。 行五十余里,至岸。 从此沿海行,二日至彝贡。 沿途村落甚多,不似对岸之寡落。 余出发时先遣通事持文告,晓谕各处人民安心回家。 余每至一处,必召集人民,多方抚慰。 番人大悦。 滨海一带,时见水中枯树林立,浮出水面四五丈,其树干犹在水中,不知其高几许也。 番人云:二十年前,此地森林甚多自山崩成海,森林遂大半泅没水中矣。 两岸屋宇沉灭海中者,更不知凡几。 复指海中某处,昔日之村落也。 某处,昔之喇嘛寺也。 及当日山谷变迁情形,历历言之,如闻长爪仙人谈东海三扬尘也。 余将抵彝贡时,见一大平原,围木栏成椭圆形,马数十成群驰逐其中。 番人告余曰:彝贡产马甚富,此即马场也。 近视之,群马奔驰殊雄壮。 一枣骡马,昂首奋鬣,奔蹄疾驰,众马莫能及也。 抵彝贡。 询诸头目皆云:此彝贡名马也。 彝贡滨海,海龙出水与马交,故生龙驹。 余笑曰:涔蹄之泽,亦生龙蛇而育宝马耶。 因喜其英骏超群,出重金嘱为购致,头目等允为物色之,约以五日为期。 余授以藏币三百元,为订金。 是时,长裿驻卡拖。 因波酋白马青翁窜入野人山,长裿调余至卡拖,筹商进剿事。 余因连日进军,官兵甚疲劳,遂休息一日,始率部开赴卡拖。 行两日始至。 余抵彝贡二日,彝贡头目送枣红马至。 云此彝贡名驹也。 余出视之,英骏不似前日所见者。 后邀同辈善相马者共视良久,亦谓此马鬃、尾极粗,恐非良骥。 特骨干粗劲,头面雄阔。 试乘之,亦了无他异,遂不觉大失所望。 我军退鲁朗后,波番倾巢远出,进屯冬九。 边军乘其不备,突入倾多寺,冲其腹地。 于是波酋白马青翁大惊,急调冬九大军回救,已无及矣。 使钟颖不去,按期早进,则白马青翁可虏而致,波密可完全底定矣。 迨我军与边军会师后,白马青翁率残部数百,越野人山,至白马杠。 其极有权势之奢可削(番官女婿之称)林噶,节节顽抗,经边军三战三败,亦窜野人山下之格布沟。 余抵卡拖,长裿以余克复彝贡,不假边军之力,欣然嘉慰不已。 复商进军格布沟。 余以其地荒远,用兵不易,力主招抚。 长裿亦同意。 于是遣排长王孚,偕一番官前往。 据王孚言:沿途皆悬崖绝涧,历藤桥七处,始至格布沟。 其地三面绝壁,河流环绕,后依白马杠大山岭,岸高流急,无路可通,仅藤桥一线,恃为津梁。 且林噶率侍卫百人,住山上喇嘛寺。 山下有百余人护藤桥。 番官往返过桥,述明来意。 候一日,始准过桥。 王孚等过喇嘛寺,林噶踞高座见之,傲不为礼。 王孚等伏谒甚恭。 前致词曰:大军来此,因冬九人屡为工布患。 及奢可削不察问罪之由,误启衅端。 今幸天讨已申,密底定。 边军即日撤回昌都。 我军因波地无主,静待奢可削早回镇抚,即便撤回。 参赞特派某等前来奉迎,请即命驾同回。 反复陈说甚久,林噶犹未深信。 又住两日,百计安慰,始率众来降。 经过仁进邦,我军驻兵一营,乃止其随从,告以边军驻卡拖甚多,恐生误会。 至卡拖,馆于喇嘛寺,备陈水陆,极盛伏渥,但密派士兵监守之,不令出入耳。 次日,余往会之。 彼颇疑惧。 问参赞何在。 余曰:已赴昌都谒赵帅,明日即回。 始安之。 长裿因各处招降番官均解至,乃决定一并诛之。 翌晨,长裿至郊外刑场,升坐,解林噶及招降番官至,数其罪,咸就缚焉。 惟林噶体貌雄伟,年二十余,见长裿升坐,知有变,怒目咆哮,不肯就缚。 健卒十余,反接其手,以毛绳紧缚之。 犹狂跑奔逃,毛绳尽断。 余急夺卫士刀,自后砍之,始扑地就戮。 林噶及各番官骈诛后,遂不能再以计诱白马青翁矣。 白马青翁远窜野人山,又无法用兵。 于是长裿乃赴昌都,谒赵帅,校改:电赵帅)请示方略。 赵为悬重赏,(校删赵为二字)通令各理事官番官,募能生致白马青翁者。 适有新任昌都理事官朱慎,晤昌都喇嘛寺管事喇嘛(校改为晤喇嘛诺那五字),偶谈通缉白马青翁事。 喇嘛曰:余昔游野番地三载,为野人诵经,颇识各处酋长,不知渠辈今尚在否? 朱慎极怂之,曰:曷往一游。 万有一成,以赵帅之力,为子谋一大喇嘛寺呼图克图,不难也。 喇嘛大喜,羸粮而往。 至野番地,晤昔时所识酋长,扬言大军数万,已平定波密,现闻白马青翁逃至于此,将移师压境,宜早为之谋。 野酋大惊,求计于喇嘛。 喇嘛曰:白马青翁现在何处? 野酋曰:前已入境,吾等尚拒之,不使过夥若桥。 喇嘛曰:何不诱而杀之,函首送汉军,可免祸矣。 野酋踌躇良久,曰:万一波番报复奈何? 喇嘛曰:既拒其入境,彼衔恨已深,今不杀之,能保其将来不图后报? 祸在眉睫而不顾,遑计后事耶。 野酋大悟,急召各山酋长共谋。 数日,乃决定从喇嘛议。 竟诱白马青翁过桥,执而杀之。 复以强弩守其桥。 其余波番见酋长已死,又为弩箭射死十余人,悉散去。 喇嘛乃偕野酋,函白马青翁首,绕道送至卡拖。 长裿重赏野酋而去。 又送其首入拉萨献功。 赵帅以昌都喇嘛功尤伟,遂升为硕板多呼图克图。 此役不失一兵,不费一弹,而能收此全功,诚有天幸,非人力也。 [校注三十七]按此所应募喇嘛即诺那也。 诺那者类乌齐寺黑教喇嘛。 宣统元年,充三十九族民众代表,谒赵尔丰昌都,请内附。 因留充统领凤山之夷文缮写员。 此时应募,入白马岗,说诸土酋擒斩白马青翁,与土酋函献其首以功授大总管衔,称呼图克图,建诺那寺,拨三十九族差民七十户奉之。 陈氏此记,虽较韩记翔实,惟亦微有错误。 查此时为宣统三年,赵尔丰已赴四川总督任。 离昌都已一年矣。 罗长裿安能谒之于昌都。 又诺那时充凤山夷文书记,非昌都寺管事喇嘛。 于理,昌都寺(即江心林寺)系黄教,诺那尚不得入住寺内,安能为其管事僧乎,陈当时在卡拖,但诺那偕野番酋函送白马青翁首来报功状,未知其应募情形。 既得其应募情形于传闻,又系三十年后追忆之作,自不免有用字错讹之处,兹依当时事校易数字。 至于呼图克图,乃转世活佛之称,非赵边使所得授与。 韩大载行状作大总管似较合。 且此时赵已入川,授之者亦当为代理边务大臣傅华封或凤山诸人。 不应仍为赵尔丰。 惟当时傅与凤氏一切仍请示于赵,书为赵授,亦符史法。 诺那进入内地后,自称呼图克图,则汉官曾许其假用此种名号,或当时姑妄给以娱有功,庸亦事之所有。 自波密入野番,中界白马杠大山。 过山行十余里,雅鲁藏布江横其前。 江面宽七丈余,有藤桥通焉。 两岸绝壁百丈,遍生野藤,粗如刀柄。 桥宽丈许,高亦如之,皆野藤自然结合而成,不假人工。 桥形如长龙,中空如竹。 枝叶繁茂,坚牢异常。 人行其中,如入隧道。 野人呼为夥惹藤桥。 夥惹,番语为神造,即神造藤桥之意也。 野人迷信神权,语涉荒唐,原不足据。 究之,此桥如何结合而成? 河辐宽至六七十丈,岸高亦近百余丈,水流湍急,决非人力所能牵引而成者。 陵谷变迁,匪可思议。 安知今日之大江,非太古时之溪流也。 则当日结合自易,稍加人力,遂成小桥。 迨终千万年后,浅流变为巨浸矣,小溪变为大江矣。 水力既猛,冲刷日甚,故河愈久而愈深,河岸亦愈冲而愈阔,而短桥之藤亦愈延而愈长矣。 虽其构成之经过不可得见,然以理推断,其所由来者渐矣,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校注三十八]按此夥若桥,跨雅鲁藏布江上,为波密白马岗通珞渝野番孔道。 以西文地图按之,其桥当在雅鲁藏布江大峡之南部。 雅鲁藏布江者,在西藏东南境,喜马拉雅山脉东端。 西藏与波密全境之水,皆自此峡泻入印度平原。 西藏古昔为内海,赖此峡泄其水,始成陆地。 故自有西藏,即有此峡江。 绝非古为小溪今为大江也。 陈推理论夥惹藤桥生成之理,虽与科学原理吻合,似与西藏地史不能相应。 余之推测:疑往时原系一索桥,引岸藤缘附以达彼岸,复以同法,引彼岸之藤达于此岸。 彼此牵引排成平桥。 复更引其枝,蔓结似隧道,一切皆赖人工导引。 因缺乏记载,又无法解释,年久传云神造耳。 白马青翁与林噶先后就戮,各处投降番官亦诛戮几尽。 于是波人震恐,无所逃死,复有倾多寺呼图克图,及营官觉罗涅巴等,聚众数千于八噶山,声言报仇。 其南有大雪山,距春多寺八百余里,中隔金珠山,皆荒徼不毛之地也。 终年积雪,仅每年夏秋可行,余时大雪封山矣,长裿恐其窜入,乃派兵一队驻金珠山防之。 余以地势荒远,雪山甚大,谏阻。 不听,竟派遣之。 队长姓石,山东人也。 后驻波军队哗变回藏,此队因大雪封山,不能归,尽为波番攻杀之。 又有谓逃至三十九族被藏番所歼。 未知孰是。 长裿以波密全境平定,乃筹划善后,分全波密为三县,仿川边例,设理事官治理之。 又取中波密喇嘛寺银骨塔解京,献于贝勒载涛,借以表彰平定波密之功绩。 此塔以银制成,上嵌珠宝甚多,为呼图克图示寂后焚尸装置之所。 各地喇嘛寺皆有之。 后闻此塔解至雅州,内地已反正,遂不知流落何处矣。 波密平定后,川边军以撤回两营,彭日升尚率一营驻春多寺,日与官夫役作牧猪奴戏,毫无警戒,亦边军积习使然也。 此军随赵尔丰在藏久,颇能野战。 然平时无教育,无训练。 驻军时,但于营内设更鼓焉。 一夕,官兵聚赌楼上,正呼雉喝卢之间,忽番兵百余人,持利刃潜入营,巡更兵方起如厕,番兵突入喊杀。 幸搂上官兵闻警,开枪堵击,毙十余人,始遁去。 边军亦死伤数人。 亦云险矣。 [校注三十九]彭日升,湖南永绥人,由行伍积功致新军前营管带。 勇敢善战,亦与陈相似。 然彭以不学故,治军宽疏如此记所云。 其后赵尔丰在川督任内,为保路同志军所困,争调边军入援。 彭营进驻在昌都。 藏军东犯,彭力战死守、赖以保障全康,以功升标统。 民国三年川边镇守使张毅到职,分旧边军为三部,刘端麟统领驻巴塘,刘赞廷为分驻江卡,彭日升为标统驻昌都。 分段设防抵抗藏兵(时藏军沿澜沧江东侵不已)。 彭曾率军进援类乌主昌,大败藏军于葱坡埂。 进勋五位,其年夏藏军反攻。 彭军败退。 自是川边军和藏军以瓦合山脉为分界线。 至一九一七年九月,驻类乌齐炮兵连长擒送越界割草之藏兵二名至彭按鼾间谍法斩之。 由是藏军复东侵。 时藏军得英人接济新式枪弹极犀利。 边军万戍久师老械窳。 被俘入藏,不知所终。 其营长兼昌都知事张南山,于缴械日投水死。 发布时间:2026-08-21 18:40:59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364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