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卷二论画 内容: 右唐王摩诘山水一则,平平写去,绝不矜张,正恐老画工不无失著。 后来作画谱者,偷取一二,连篇累牍,作为形似之语,殊令人作恶。 须知欲探幽微,期诸遥永,或十年,或二三十年,那时方可游戏,为三昧之已得也。 若寻常写作,这是一敬字是工夫,后生家勉之。 右唐王摩诘山水论一则。 秘省名画充栋,与同馆日取一二种展玩,方知古人意在笔先之妙,总当于无笔墨处领取。 云烟过眼,此事渐疏,偶阅前贤授受真诀,为之怃然。 学者【从有笔墨处求法度,从无笔墨处求神理,更从无笔无墨处参法度,从有笔有墨处参神理。 针线细密,脉缕清微,早作夜思,心摹手追。 如是者一二十年,不患不到能手地位,以言乎神与妙,则未也。 若或规抚一二名迹,露其所长,掩其所短,自以为能,并题前人款识,以求售于世,欺世欺人,直欺己耳,欺人欺已,直欺天耳。 吾愿后生辈慎勿蹈之。 右唐张彦远论用笔一则。 此等文字,学者总须熟玩,自然不敢侈谈挥豪,不敢妄称传笔法。 夫书画一致,自古而然。 不能读书,即不能穷理,不能观物;不能穷理观物,即不知各各生意所在;不知生意所在,虽欲守神专一,皆死笔也。 联绵者非常山之蛇,超忽者乃燕石之宝,假托形似,疑鬼疑神,吾甚怜之。 盖所谓笔不周而意周者,须从死工夫得来,到得精纯之至,意旨不乱,外物不侵,人假天造,英灵来往。 此岂一时可希之事。 有如界笔直尺,可弃也而不可弃。 不用界笔直尺而后为生动,固也,不用界笔直尺而一似实用界笔直尺,方是工于写生手。 今之作者,效颦捧心,代斫伤手,东涂西抹,自云写意。 呜呼,生气安在而生意云乎哉! 至篇中书画粘合处,自当人人见及,吾亦不多赘云。 右数则,主论法度绳尺,即没骨一法,亦以神彩生动为上,不可以杜撰率易为之(尊物)。 若执而不化,则外合而内不充(形似)。 所当容与其心,与天为徒,与古为徒,虚而待物,惟道集虚,耳目内通,鬼神将来舍,而况于人师。 (得画之神理)右宋郭熙山水品评二则。 层级不紊,指授分明,浅浅深深,随人领取。 东坡尝言:玉堂卧对郭熙画,发兴已在青林间。 其称重如是。 相传郭氏最工山水寒林,初时每日摹骤雨图六幅,而笔法大进。 此所谓接而时生于心者也。 不能规乎其始,不可入于灵府。 旨哉乎庄生之言。 (由技入道)右元黄公望杂论山水树石凡九则。 九则中拈出理字,最须参透。 明于理者,不从笔墨上讨生活。 有理方可与言气,有气无理,非真气也;有理无气,非真理也。 理与气会,理与情谋,理与事符,理与性现。 古人每有寓意于笔墨蹊径之外者。 鸿都奇艺云集,乃官样文章。 若柴桑写扇,伴彼琴书,清夜游园,实传谱系,儒雅之道,与典册无殊。 故善观画者,须能旁参佐证,远考风徽。 具论世知人之识以读画,则帷囊所收,方许藏蓄,方资披玩。 否则古人一种深沉恬密意理,全无领悟,但云此聊城所积砥柱,所遗果足可珍赏;又云如何浓至,如何淡折,如何雄壮绝俗,如何潇洒出尘,这好隔壁听也。 题目既得,结构自知。 今譬之阵法:行阵中束伍之法,什佰千万亿异其数,方圆曲直锐殊其形,鹅鹳、鱼丽、握奇、八阵、六花、五行、三才、十二辰别其名,天地风云、龙虎鸟蛇诡其制,两前伍后,专右参左,独开生面处,无不洗眉刷目,而寻之不见其踪,细细剔抉,条理秩如。 善丹青者,如是如是。 其中局阵森严,人物花鸟布置错落,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者,鲜能解道。 即跬步耳,丘壑之层见叠出,未易端倪。 粗疏理会者谓一望了然,而浅学小生往往摘爬指颖,趁其胸臆以谈理,更复轻描淡摹,依其腔调以作伪。 此中不从理气两字,积数十年订讹辨真之力,能为鉴定乎离尘扪天,刮摩日月,指画溪陵,其孰与折衷之信哉,不经至人之赏玩,未辨妍媸也。 骏骨不来,死鼠为璞矣。 执笔之士,未曾误点为蝇,惟见无成类狗,又此道之所由衰也。 菜柿藩身,始阿徇俗,岂不惜哉。 兹因前人评论,有大将领卒、森然不可犯之语,故从什伍法中曲鬯言之如此。 至于邪、甜、俗、赖,是当察其病而一一去之。 有一等人,事不师古,我行我法,信手涂泽,谓符天趣,其下者,笔端错杂,妄生枝节,不理阴阳,不辨清浊,皆得以邪概之。 今所谈者,规门矩户,及之而后知,履之而后难者也。 有一等人,结构粗安,生趣不足,功愈到而格愈卑,是失诸甜。 古人谓如口察味,甘酸辛苦,自以实得,固非为若辈指迷也。 唯神明焕发,意态超越,乃能一洗万古甜浊耳。 俗之一字,不仅丹华夸目一流,俗则不韵。 山谷老人言:凡书画当观韵。 李伯时作李广夺马南驰状,引满以拟追骑,箭锋所值,人马应弦。 伯时叹曰:使俗子为之,当作中箭追骑矣。 此意差堪神会。 赖者,藉也,是暗中依赖也。 临摹法家不废,倚靠才子弗为。 张雷出匣之剑,自吐光芒;偃师应律之歌,备呈玄秘。 妙解投机,无有辙迹。 昌黎得文法于檀弓,后山得文法于伯夷传。 愜心处正不在多,人亦无从摸著。 喬云兴而英露集,六经之深意,天汉之昭回,将汇于笔墨间。 灵妙所传,兼资考习;思议所及,更藉见闻。 岂容以漫无心得侈谈工拙哉! 右论画各种汇为一则。 夫羔雁之饰,缋画云气,古初已然,画固与士夫相亲习焉。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自是画家要诀。 予观古人作此,即以腹中先立稿本为胜。 何以言之忖留神与鲁班语,班善图物容,神不欲出,班乃拱手与神言,以足画地,非腹稿而何秦工人画海若之神,张平子写骇神之兽,比比而是。 汉明帝问博士以天之常宿,博士某具对,七百八十三星,森罗布置,指画帝前。 又帝以单于初入朝,思股肱之美,命图功臣于麒麟阁,法其形貌,非腹中自有稿本,一时承敕点染而能仿佛邪故后之读古人书,即春秋之车旗器服,葩经之草木虫鱼,及一切经史,皆当平素一一流览参订。 泊乎体物而兴,随类傅彩,点染纵横,飞游腾窜,如可验诸目前者。 温洛荣河,瑶牒金册,瑞美如斯,是亦不为无助。 世固有是人乎,吾当倒屣而迎之。 兹画史所辑其浅浅者耳,然无规矩不能方圆,制作楷模,种种体要,又为度世金针矣。 掷笔为之三叹。 右宋陈郁论写照一则。 以上传神共三则。 写照法自古有之,孔子观乎明堂,睹四门墉,有尧舜容,有桀纣像,盖其来远矣。 季札、晏婴、子产、叔向,各有遗像,汉太常赵氏名岐,字邻卿。 能图之。 孔明为南蛮作图,蛮自洞中来迎主吏,牛马驼羊在前,牵牛负酒,眉目都有喜气,而蛮人大悦。 卫氏协师于曹不兴,则有伍子胥图,卞庄刺虎,张仪象鹿,及穆天子宴瑶池各图,传之在昔,非若后人仿佛而为之者。 卫氏图人物至不敢点睛,亦自知此技之入神也。 益州刺史能作三皂五帝。 至汉代君臣贤圣像,孔门七十二弟子像,又岂漫无识别,强作强事。 至长康之桓温像、谢安像、司马宣王像、苏门先生像,陆探微之宋孝武像、明帝像、建安山阳王像、巴陵王像、江陵王江夏王像、江智渊像、王悦像、王粹像、阮佃夫像、沈庆之象、顾庆之像、柳元景像、王道隆像、王翼之像、沈云庆醉像、范惠景母子像、王荣像、朱异像、麻超之徐宝僧像,凡百有数十,前人历历记之。 今其人或不传,并其画亦已无传,而其人之名与字,往往因画者而传。 呜呼,斯事虽细,不为不美也。 其法所当参灵酌妙,动与神会。 前人赞美陆氏云:笔迹劲利,如锥刀焉。 有此笔妙,那得不生动。 此又诸公所未及谈,因赘论少。 而书法与诗文俱为一艺掩。 其肫恳笃实,将教天下后世以还淳返朴、革薄从忠之意,又不为谭艺者所知。 知伯时者,但道是白描高手耳。 伯时居京师数年,不一出入权贵之门,风骨峻矣。 幽人贞吉,择地而蹈,复早作夜思,为世劝戒。 故平生所图慈孝故实,从朱子小学中检出者,如尼山庭训、孟母三迁、老莱奉亲、董生行义种种,良工心苦,品居最上,虽顾、吴不得专美于前矣。 近世好图山水,此类乃不复作,胡能想其人,论其世,志其志,乐其乐乎宜海岳之三太息也。 嗟嗟,六法难兼,求工便虑入俗,写意徒属偷腔。 若夫穷理尽性,孕后包前,古今独立,非复激扬所能称赞,无他寄言,屈标第一等。 谢赫之品陆探微也如是,余于龙眠亦云。 宋陈靖彭祖观井图铭序日:淳化中,余将命之狄丘。 道出彭门,有客得彭祖观井图以为贶。 中有台榭人物,山水森然,绘事之工,予无所取;所慕者,惟彭氏面井而覆之以轮背树而缆之以绳,凭杖敛躬,跼踏而迎视,竞竟然若将坠也。 呜呼,古人临事而惧,有若是欤! 山人曰:道德,本也;文艺,末也。 然艺也者,志道之士所不能忘。 画亦艺也,进乎妙,则不知艺之为道,道之为艺矣。 览陈靖之序言,觉彭祖氏龙钟杖策,澄观止水,意态毕出。 靖谓其临事而惧之道,真善鉴别者也,而惜乎不著丹青家姓名也。 唐王蔼祖二疏图记曰:吴郡顾生,能写物。 叙其画学。 笔下状人,风神情度,毕得其态,自江以东,誉为神妙。 有好事者,先贿以良金细帛,必避而不顾,叙其人品。 设食精美,亦不为之谢,乃曰:主人致殷勤,岂无意邪何不醉我斗酒,乘其酣逸,当无爱惜。 乃张素坐隅前,即置酒一器,初沉思想望,摇首撼颐,忽饮十馀杯,揖主人曰:酒兴将激,吾将勇于画矣。 午未及夕,而数幅之上,有帐于京城之外,帐中有筵,筵中有牺尊二,壶觥其觫,而曇學即倍牺壶之数;而乐师差于前,乐有竽琴瑟,有笙镛,有缶有筑,有鼓而棘音遭,若鼓手而以合奏也;列坐皆冕带盛服,有持算主事者,有持學就饮者,有凭轼徐来者,有目于骑而回者,有仰吻而咱者,有俯首而肃者,有避席而遗簪裾者,有促襟而将进者:此汉公卿祖二疏也。 主人久视而问曰:东向而坐,即行客也,去国离群此问亦是。 而容无惨恨,何为妙曰:二疏之去,乃知足也,非疾时也,非时之不礼也,非危于祸机也,独见其九非避于谗口也,非失于权利也。 既辞勤于夙夜,而果其优游,故颜间无惨恨之色。 主人叹曰:既不为利易己之能,洁也;嗜酒而混俗,何其高也;图二疏以遗于时俗,劝也。 求其能状物之情者,孰有胜乎! 山人曰:二疏去国,千古美谈,好事绘图,仅夸其祖帐都门而已。 顾生之言,真能道出师傅大臣心事。 然非读书稽古,断不能臻此。 彭氏图,有惧意,二疏图,无惨容,各极其妙。 从可知绘古人陈迹,先须胸中有万卷书也。 宋初修老子庙,庙旧有唐吴道子画壁,即杜工部诗中所云:画手看前辈,吴生远擅场,冕旒俱秀发,旌旆其飞扬者也。 一隐士百计购得此画,闭门不出者三年。 及庙成,壁当再画,有老画工就西壁,隐士就东壁。 洎成,老画工来观,初有不许之色,渐观其次迤逦,咨嗟击节,及见辇中人,工骇且愧,向隐士下拜日:先生之才,不可当也,果何由而致此或问之,曰:吾西壁所画者,前驱,贱也,近侍,清贵也;至于辇中人,则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也。 此余之所知,自谓造其极矣。 今先生所画,前驱,吾近侍也;近侍,吾辇中人也;迨观其辇中人,其神宇气象,盖吾生平所未及见者。 隐士曰:此画天上人也,若尔所画,人间入耳。 山人曰:老画工能作天日之表,龙凤之姿,已非凡笔矣,而不知隐士能作天上人也。 想其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恍兮忽兮,凝神于穆清之上,故当操笔运腕,若与天上真人相见乎然非三年闭门,穷搜冥追,断不及此。 若隐士者,殆可为道子替人矣。 宣和画谱云:曹仲元尝于建宁佛寺中,画上下坐壁,历八年而不就。 李氏责其缓命。 周文矩曰:仲元绘上天本样,非凡工可及,故迟迟至此。 夫仲元之迟至八年,即隐士之闭门三年也,赖有周文矩知之,而剀切言之,故仲元不获戾耳。 绝诣固难得,赏音岂易遇,可叹也永嘉僧释仁,善画松。 一日,梦见四百条龙,自是画松益臻神妙。 每就醉中挥墨,醒后乃补之,形状极奇怪。 尝醉永嘉市中,顾视竹壁,取拭盘布,濡墨洒其上。 来日少增修,为狂根枯栅,人服其神。 五代韦道丰,江夏人。 善画寒林逸思,奇僻不拘小节,当代珍之。 然经岁月方成一图,成则惊人。 山人日:禅宗之悟境有二,曰顿,日渐。 惟画理亦有然。 释仁之梦见四百条龙,顿境也;道丰之经岁方成,渐境也。 顿如兔起鹘落,少纵即逝;渐如澄怀卧游,无微不入。 要惟深造自得,故尔妙境同臻。 孙知微,字太古。 山水人物,兼擅胜场。 尝画寿宁九曜图像,写容既毕,令童仁益辈设色渲染。 其中水圣侍从,有持水晶瓶者,因为增莲花于瓶中。 知微来见之,愀然日:瓶所以镇天下之水,吾得之于道经,今则奚以莲花为也! 嗟哉,画蛇著足,失之远矣! 若辈何足惜,后必累吾画致不传也。 叹惋而去。 山人日:画瓶必画花,时手皆然,岂料童仁益辈已先蹈此习气也。 余见人临旧画,既日仿其人矣,又每每有意添入。 如写人物楼阁,必于其中增陈设器皿数事;写山水,必于其外加远山远树。 彼固曰:我能自出手眼,不受前人范围。 不知凫脰虽短,续之则忧,真所谓点金成铁,佛头著粪,惟庸固妄也。 有人藏戴嵩牛斗图,珍以什袭,不轻示人。 客有请观者,主人出之。 阶下一牧童戟手而进曰:牛斗力在前,尾入两股间,今尾掉,非也。 山人曰:戴嵩画饮水之牛,则水中有牛影;画牧童牵牛,则牛瞳中有牧童影。 米元章在涟水时,客有以戴嵩牛求售者,米借留数日,易以摹本。 客曰:原本牛目中有牧童影,此本却无。 米不得已,以原本归之。 夫以米公之笔,尚不能赝作,则嵩之画牛,想见入妙。 而斗牛之图,传至后世,偏为牧童所指摘,岂能者亦偶掉以轻心乎余尝读韩子曰:客为齐王画者,王问:画孰难对曰:狗马最难。 孰最易鬼魅最易。 狗马人所知也,旦暮于前,不可类之,故难;鬼魅无形,无形者不可睹,故易。 呜呼,若客者,洵得格物之道者哉。 名画记曰:吴道子画仲由,戴木剑。 阎令公画昭君,著椎帽。 不知木剑创于晋代,椎帽兴于本朝。 举此例凡,皆画之病也。 山人曰:画至道玄、立本,可谓无遗议矣,而犹有此病。 想缘未经博访参稽,故时有疏漏耳。 昔戴逵画佛像,而自隐于帐中,人有臧否,辄窃听而随改之学者不可不有此虚心也。 宣城包鼎,每画虎,扫溉一室,屏人声,塞门涂户,穴屋取明,一饮斗酒,脱衣据地,卧起行顾,自视真虎也。 复饮酒斗许,取笔一挥,意尽而去,不待成也。 东坡居士作墨竹,从地一直起至顶。 或问如何不逐节分,东坡日:竹生时,何尝逐节生耶杜子瓖曰:我尝作圆光时,心游海上,遐想日出扶桑,苍苍凉凉,故脱略笔墨,使妍淡无迹。 宜他人不能到也。 山人日:苏长公题画诗曰:作诗必是诗,定知非诗人。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 盖言学者不当刻舟以求剑、胶柱而鼓瑟也。 然必神游象外,方能意到圜中。 包鼎之虎,意尽而去,惟其自视真虎,故能不待成也。 东坡之竹,一直至顶,缘悟得竹初生时,故不必逐节分也。 杜子瓖之圆光,脱略笔墨,要在心游遐想,故他人不能到也。 若非煞费苦心,那便超然入妙。 今人或寥寥数笔,自矜高简,或重床叠屋,一味颟顸,动曰不求形似,岂知昔人所云不求形似者,不似之似也,彼烦简失宜者,乌可同年语哉! 元郑元祐遂昌杂录曰:宋僧子温日观,字仲言,号日观,又号知归于。 居于葛岭之玛瑙寺,以画蒲萄名当时。 惜人皆知其善画,而莫知其善书也。 今世所传温子蒲萄,类多假作。 余曾见其真者,须柔枝硬,笔笔顿折秀劲,皆草书法也,惜乎人莫知其善书也。 山人曰:以草书笔法作写生,其高出流辈,岂上下床之别哉! 夫人苟不能书,画虽工,亦匠耳。 此东坡之于道子,尚有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之品骘也欤又画史载:章友直善篆,以篆字笔法画龟蛇,剧有意趣。 又能篆笔画棋局,笔笔相似,亦一奇也。 唐张骛朝野佥载曰:元嘉少时,聪俊天授,尝于众人属耳目之地,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口诵经史,目数群羊,胸中成四十字诗,足书一绝,六事一时齐举。 见者莫不惊叹叫绝,号为神仙童子。 山人曰:五官之为用也,一官作,则众官毕从;六根之有触也,此念消,则彼念复起,从未有毕举并用,而各事其事者也。 五代刘穆之,耳听断而口问答,兼能于手中批示,南史艳称之。 若元嘉之六事一时齐举,更出穆之之上矣。 吁,艺至此,洵全矣哉晋明帝,讳绍,字道畿。 元帝长子。 有识鉴,善书画。 初师王虜画法,既乃沉著过之。 云烟过眼续集云:赵伯昂,溧阳人也,藏有晋明帝画瑶池图二卷。 一作王母冠玉冠,乘金车,驾二龙,前后女从各执旄节导引,攀龙抚鸾者亦二,鬍髻女童甚奇,卷尾作大池,即瑶池也。 一作穆王坐金殿,据金椅,而王母与一峨冠妇人鼎峙而坐,彼云右坐者,上元夫人也。 画极精致,而神意超越,令人对之尘念都消。 山人曰:思陵内府,以穆天子宴瑶池图为第一神品。 或曰:宋武臣吴元瑜所仿也。 而米元晖定为晋代,必有所见。 余尝见北宋人临本,已足压倒一世矣卢楞伽者,吴道玄弟子也。 长于佛像经变。 有过海罗汉一卷,卷中罗汉以下凡若干人。 金陵王逊记之曰:龙王请斋过海罗汉图一卷。 乃宁夏卫指挥同知冯杰世贤之家藏也,袖出示余而索记。 余熟阅之,罗汉一十六人,惟荷笠支筇、出自岩洞者,不阐其神通,余皆阐其神通者也。 一人松下结跏趺坐,举臂欠伸未行,有鹿在旁,延伫以俟之。 执麈尾、骑哮吼虎者一人,前有猴捧钵导之,后有踭人,以锡杖肩道具随之。 临海一人,以竹杖止龙,右足已蹑其背,左足犹在岸也,其势活动可骇。 披裟持竹杖者一人,踏螭水中,浩瀚无涯,一目万里。 乘锡杖、擎明珠、以引在天飞龙者一人。 有路人践蟾蜍瞪视,欲其辄来下也。 褊袒右肩、脱二履、踞豚者一人,有践鱼童子侍焉。 波纹穀皱,叶泛芭蕉,上乘一人,捻数珠如念佛者。 一人蓬头乘拄杖,左握扇,右指中流,踭人顶道具,以示念佛者,若微笑也。 脱帽障日、乘钵者一人。 一人左扶拄杖,右拥童子,并立狻猊,回顾乘钵者,若有言也。 踏犀牛者一人,戴帽而背军持。 踏龟者一人,服袈裟而持如意。 俯首示敬而乘笠者一人,放光钵中而踏马者一人。 一人眉长过膝,展尼师坛坐,有四鬼舁其四隅,驰走如飞,惊涛为之卷雪。 有蹄人践虾,以竹杖肩道具,急尾其后也。 既而幽境深入,一鬼扬旗导前,玄衣执圭,恭敬出迎者,请斋龙王也。 束带抱文书者,判官也。 树宝幢、操金钺者,二力士也。 云霞顿开,宮殿呈露于跳虾之际者,水府也。 是为请斋罗汉之所也。 以上罗汉凡一十六人;童子二,蹄人四,凡六人;龙王一人,判宫一,甲士二,鬼五,凡九人;龙虾各二,螭、鱼、龟、蟾蜍各一,凡八虫;虎、猴、鹿、豚、狻猊、犀牛、马各一,凡七兽;笠帽、锡杖、拄杖、履各二,竹杖四,道具三,明珠、数珠、扇、麈尾、如意、军持、尼师坛、旗、幢、钺各一,凡二十七器用;松、芭蕉各一,凡二种;宮殿一区。 合人虫兽器用等,共七十五数,宫殿一区,不与其数也。 余阅此图,下笔一一精致,曲尽其妙,实画之神品也。 山人曰:自释道二氏之教兴,绘事家遂于此焉争胜,而画罗汉者尤夥,然独让吴、卢两生,何也盖有唐中叶,西域、大食、天竺之僧往来长安者,冠盖相望于道,当时既得其状貌举止之具,而又加之精思妙笔,故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卢生画,诚希世之宝,作画史者恨不得见之。 得忍辱居士此记,画东震旦国,如见卢生解衣磅礴、经营惨淡时。 而记之体例,工秀简洁,真足与韩昌黎画记、秦少游罗汉记并传千古者也。 沈存中笔谈云:国初江南布衣徐熙,伪蜀翰林待诏黄筌,皆以善画著名,尤长于花竹。 及车书一统,筌与熙皆至京师,命入图画苑。 品其画格,黄氏兄弟父子画花卉,妙在傅色,用笔极精细,殆不复见墨迹,但以轻色染成,谓之写生;熙则以墨笔画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然神气迥出,别有生动之意。 至熙之孙,更不用墨笔,直以粉色图之,谓之没骨,而气韵不逮熙矣。 厥后赵昌,以写生得名,然终不及熙远甚。 山人曰:赵昌之不及徐熙,何也盖昌意在似,熙意不在似故也。 然非深于斯道者,不能以似与不似第其高远也。 此前人之论也。 余谓意不在似者,太史公之于文,杜工部苏子瞻之于诗是也。 元章米氏所以有徐熙画不可摹之叹也。 画鉴云:阎立本画三清像、异国人物职贡图、五星像、传法太上像。 又有步辇图,画唐太宗冠通天、服绛纱坐辇上。 宫女三十馀人,皆曲眉丰颊,杂执香炉巾栉盂皿之类,丰姿各各不同。 一朱衣髯官,执笏引班,后有赞普使者,服小团花衣,及一从者。 赞皇李卫公小篆题其上方,又有唐人八分书赞普辞婚事,真奇物也。 云烟过眼录曰:崔中丞或,藏有阎立本职贡狮子图。 大狮子二,小狮子数枚,色黄而褐,虎首而熊身,气象威猛,神采赫然,与今世所画狮子不同。 胡王踞床坐而调之,貌甚武。 旁有女妓数辈,皆作闹扫装,各执胡琴羌管之属。 并执事者十馀人,或瞪目视狮子,或注目视胡王,各有意在,可谓沉著痛快矣。 前有高宗御题,并有睿思东阁大印。 赵松雪曰:王子庆学士家收阎令西域图,为画品第一。 画惟人物最难,而品服举止又须确有考订,此古人所特留意者。 是卷一一备尽其妙,至于发采生动,有欲语状,意态在虚无之间,真不可思议也。 山人曰:阎令以绘事显于贞观之世,厥后置身两府,深自悔之,当时号为丹青神化,洵不虚也。 其画在宋时尚多有之,至元已属仅见,赖有名贤为之记载,差不负左相苦心也。 宣和画谱云;王维善画,当时画家者流,谓为天机所到,而学之者皆莫能及。 观其思致高远,初未见其丹青,诗篇中时时已自有画意。 由是知维之画,出于天性,不必以画拘,盖生而知之者。 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及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又落花寂寂啼山鸟,杨柳青青渡水人;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云里帝城双风阙,雨中春树万人家,以其句法,皆所画也。 而送元二使安西诗,后人至铺张为阳关曲图。 是以豪英贵人,虚左以迎,宁薛诸王,待之如师友,故时称朝廷左相笔,天下右丞诗,皆以官称而不名。 又曰:右丞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也。 山人曰:摩诘居士,世仅知其以山水擅长耳,间考宣和内府所藏,为卷一百二十有六,中有净明居士像、济南伏生像、菩提像、渡江罗汉像、十六罗汉像、江皋会遇图,则是摩诘又工人物也。 昔赵子昂问钱舜举曰:如何是士夫画舜举日:隶家画也。 子昂曰:然。 余观唐之王维,宋之李成辈,皆高尚士夫,能与物传神者也。 舜举首肯称善。 张彦远名画记曰:云峰石色,绝迹天机,笔思纵横,参乎造化。 东坡诗曰: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樊笼。 其推崇品评,殆无遗议矣。 余谓今世士夫,欲希踪摩诘,且先屏除隶家气习也可。 范公称过庭录云:忠宣公旧藏一江都王马,往年自庆州赴阙,李伯时自京前路延见求观。 忠宣云:某非吝,但道路难为检寻,俟至阙未晚。 伯时日夕恳之至切,检出,李见之,称叹失措,借归累日,用意模写,竟不能下手,复卷还之,但以粉牌榜其上云:神妙上上品。 江都王马。 别札云:某看之累日,不能下笔,聊留数字,以见归向之意。 米元章时为郎,每到相府辄求借观,不与人言,惟绕屋狂呼而已,不能备述珍赏之意也。 及崇宁初,入上方矣。 揭曼硕画录云;曹霸画人马,笔墨沉著,神采生动。 余生平凡四见真迹。 一奚官试马图,在申屠侍御家。 一调马图,在李士宏家,并有宋思陵题印。 其一下槽马图,一黑一骝色,圉人背立,见须眉仿佛奇甚。 其一余所藏人马图,红衣美髯,奚官牵玉面马辛,绿衣宦官牵照夜白,笔意神采,与前三画同。 赵集贤子昂尝题云;唐人善画马者众矣,而曹、韩为之最。 盖其命意高古,不求形似,所以出众工之右耳。 此卷曹笔无疑,圉人太仆,自有一种气象,非世俗所知也。 集贤当代赏鉴,岂欺我哉。 山人曰:兽之为类非一,而行地之马,直与在天之龙并称。 正如支道林所云;爱其神骏故耳。 江都王、曹将军,先后俱擅绝艺,又得杜陵诗句以传之。 若夫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则诗又可补画境所不到已。 吴道子画毗沙门天王小直幅绢本,著色全学张僧繇。 凡为天人大小共三十,异兽二,中间旗幡器具,一一古雅,且奇伟也。 有士人家藏张僧繇五星二十八宿图,出以相较,笔法若合符节。 始知吴生盛年刻意摹张也。 又有水墨天龙八部图卷,所画鬼神人物,得面目之新意,穷手足之变态,尤妙于旁见侧出、曲折长短之势。 精意考之,不差毫发。 其粗可言者如此。 至其神妙自然,使人喜愕者,固不可言也。 尝画古佛,留其圆光,当大会中,对万众举手一挥,圆中运规,观者莫不惊呼。 米元章画史曰:沈侍郎存中家,收得毕宏画一幅。 石生向下,作斜凿开,曲阑约峻峰崖,一瀑布落下,两大石塞路头,不作圆平生,半腰云遮,下积石数块;一童抱琴,由曲阑转山去;一古木卧倚石,木石俱奇古及余居润州,问之云:已易与人,竟不再出,至今常在梦寐。 苏东坡题其画曰: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 所谓游刃馀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 晦庵朱子赞之曰;吴笔之妙,冠绝古今,盖不思不勉而从容中道者,兹其所以为画圣欤! 山人曰:吴道玄初受笔法于张旭,于此知书画用笔同也。 后来论吴画者众矣,而苏氏与朱子之言,尤为确当,故节采之。 德隅斋画品云:长安关仝,师荆浩而源出毕宏,晚年尤负出蓝声价。 喜作秋山寒林,使夫观者恍惚闻猿三峡,不复知有尘容俗状。 然于人物非所工,每有得意合作,必使胡翼主之。 有仙游图巨卷,尤为奇笔,图中神仙,翼所补也。 大石丛立,屹然万仞,色若精铁,上无尘埃,下无粪壤,四面斩绝,不通人迹。 而深岩委涧,有楼观洞府,鸾鹤花竹之胜,杖履而遨游者,皆羽毛飘飘,若仰风而上征,自非仙灵所居而何石之并者,左右视之,各见其圆锐长短,远近之势。 石之坐卧者,上下视之,各见其方圜广狭,厚薄之形。 笔墨略到,便能移人心目,使人必求其意趣,此又足以见其能也。 山人曰:毕宏、关仝,笔法淳古,差近自然,两记亦清峭可喜。 盖笔愈简而气愈壮,景愈少而意愈长,由其脱略毫素,深造古淡,如诗中渊明琴中贺若,非碌碌众工所能窥测者也。 李龙眠画君臣故实八则,毫发纤备,真若想见古人风度,意节高远,不徒世玩也。 元平章事拜住为之记曰;伯时父图史事八端,其一:沛公坐文榻,隆冠长裾,一手卷按榻侧,一手疏其髯,意韵凝远,垂两足以洗右一女捧持足,左执而濯,并鸱蹲,姿质窈窕。 一童佩剑立榻后,去稍远。 郦生高视挺立,举两手傲对沛公,眉目鼻舌皆豁朗,须嘭飘摇,宛然长者情度。 其二:文帝傍瑟缓立,垂襟引髭,若歌彻而思者。 慎夫人却立帝后,婉娈密倚瑟首。 张廷尉秉简拜奏座侧,岩岩有大臣气。 其三:为孝元帝据床,熊突而前,冯媛扬其躯,正面交手,临熊屹立。 傅氏回身上旁,敛唇蹙额,四体展布,意懣恕若将趋避者。 帝一手按膝摄裳,一手举向婕妤。 定婕好意亦略似动志者,而风神固自安确也。 其四:唐明皇帝散步中立,拂髯握带,危巾丽裳,风态逸甚。 一从官遥捧大鉴对直。 又三辈立鉴后,执杖者二,叉手者一,皆伛偻严畏。 后一人抱龙文坐垫,一人操钺,乃瘠于韩丞相时也。 其五:博陆侯光,夜将夺玺,郎时子孟握剑而来,从以六士,一士抱巨燎以先,二挟掖之,一髯持旌,前后各一人,拔剑向外。 前者特骁狞,挺臆怒訾,刃直衡人,反一掌背后,将承霍氏之剑俨如肆劫夺之词,而索双锷以舞进者。 郎对立凝顾,右手横剑,左指抚之,僩毅特甚,而更谧定于大将军之徒也。 后一人密拥之。 其六:骑者宽巾大袍,半俯其首,醉思蒙漠,两足推镫而前,左腕犹扬鞭,右肩垂垂,一奚在马前肩荷之。 随行人三,其,一鬍髻负罂,其一冠裳,想是儿侄辈,其一童子被发,擎一爵以进,爵有藉马为乘者,髀压其络,俯鬣急颈不能以遽驰。 马前儿四,齐开掌奔绕而阑之,两脚开者一,立者一,骄足者一,曳向后者一。 将失下跪软不胜者,发四垂者,发才覆额者,髡者,数螺累累者,长衫者,半长衫者,裹者,引缚者,凡与后四从者悉大笑,而形模略不雷同焉。 此山公自高阳池醉归也。 其七:二人对坐而谈,戴帻曳舄,面目疏秀,美髭髯,两手叉握按一膝者,桓公也。 褐博垂肩,一手入怀臆间、潇然沈雅者,王景略也。 老温后髯参、短薄偕立以侍,一长面趣额,一颇丰肠。 别一执事人,免冠加鞟,捧剑植立。 一苍头双鑾徒跣,握如意一,背负蒲籍,口眼寒苦可掬。 而自温之桀拔。 其溢于容者,亦无若王君之充衍也。 其八:玄宗遣张韬光视太真于私第,而妃献发事也。 太真肢体婉转,鬂云高盘,蔚然如生,垂一细缕,殆长逾其身,左手持,右手剪,精元入神,玩之疑便欲断然。 小女子跪托一盘承之,面貌结束,亦复飞动。 韬光执铤遥立,别一内侍手擎奁盒之属,意状幽侧而庄敬。 凡为事八事,系李氏澄心堂纸,白描,人长不过五寸,每纸不过三尺。 通为丈夫三十六,女妇六,婴稚四,君臣夫妇僚佐宾友侍从之异品,喜怒悲壮谈笑奉事之异情,忧勤忠节才略放逸委附之异务,摹神绘影,尽态极妍,人能识之。 伯时父又自疏节史文,手抄每册之后,小楷古雅,上逼晋唐,益令览者瞭然矣。 余既获观,因思所以解其嗜想于一瞩之后,故濡笔而备志之。 山人曰:此画或以气节,或以任达,或以知略,或以情致,各极其妙。 而兴亡之迹,默存于中,实与史笔相发明,可谓画家之良史,岂第但工于艺已哉。 盖古之所谓图史者如此而已。 此汉、晋、唐事凡八,未暇悉论,惟是当熊见妒,反兆汉业之衰,剪发启宠,终成唐室之乱,使人不能无感于女祸耳。 咸按:伯时疏节史文八则云:沛公西过高阳,郦食其为里监门,日:诸将过此者多,吾观沛公大度乃求见沛公。 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日: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 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 张释之从文帝行至霸陵,上居外临厕。 时慎夫人从,上指视慎夫人新丰道,日:此走邯郸道也。 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凄创悲怀,顾谓群臣日:嗟乎,以北山石为槨,用宁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 左右皆日善。 释之前日: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亡石欄,又何戚戚焉。 文帝称善。 建昭中,元帝幸虎圈,观斗兽。 后宫皆坐。 熊佚出圈,攀槛欲上殿,左右贵人傅昭仪等皆惊走。 冯婕妤直前,当熊而立。 左右格杀熊上问:人情咸惧,何故当熊对日;猛兽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座,故以身当之帝嗟叹,以此倍加敬重焉。 傅昭仪等皆惭。 唐明皇尝引鉴,默然不乐。 左右日:自韩休入朝,陛下无一日欢,何苦自戚戚,不逐去之。 帝日;吾虽瘠,天下肥矣。 霍光初辅昭帝,政自己出,天下想望其风采。 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 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 光欲夺之,郎按剑日: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 光甚异之,明日,诏增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晋永嘉三年,山简镇襄阳。 于时四方寇乱,简优游卒岁,惟酒是耽。 诸习氏豪族,荆土有佳园池,简每出嬉游,多之池上,置酒辄醉,名之曰高阳池。 时有童儿歌日: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 日夕倒载归,茗于无所知。 时时能骑马,倒著白接罱。 举鞭向葛疆,何如并州儿。 晋王猛,字景略。 丰姿俊伟,博学好兵书,气度宏远,是以浮华之士,咸轻而笑之。 猛悠然自得,不以屑怀。 遂隐于华阴山,怀佐世之志,敛翼待时,候风万而动。 桓温入关,猛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世之务,扪虱而言,旁若无人。 温察而异之,赐猛车马,拜高官督护,请与俱南。 猛辞还山。 唐明皇宠杨贵妃。 天宝九载,忤旨,送归外第。 温吉与中贵人善,入奏帝日:妇人知识不远,有忤圣情,然贵妃久承恩顾,陛下何惜宫中一席之地乎上侧然,即令中使张韬光,赍御馔以赐。 妃附韬光泣奏日;妾忤圣颜,罪当万死,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惟发肤是父母所有。 乃引刀剪发一缭附献。 明皇见之惊惋,即使高力士召还,恩宠益甚。 倪元镇自题所画隔江山色图云:至正辛未十二月廿三日,德常明公自吴城将还嘉定,道出甫里,捩舵相就语。 俯仰十霜,恍若隔世。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者,甚似为仆发也。 明日,微雪作寒,户无来迹,独与明公逍遥渚际,隔江遥望天平、灵岩诸山,在荒烟远霭中,浓纤出没,依约如画。 渚上疏林枯柳,似我容发,萧萧可怜。 生不满百,其所以异于草木者,独情好耳。 年逾五十,日觉死生忙,能不为抚旧事而纵远情乎明公复命画江滨寂寞之意,并书相与乖离感慨之情惊。 德常今为嘉定同知,于民有惠政,即昔日良常山人也。 又画远树石岫图,自题云:正月十四日,舟过吴江第四桥,大风浪中,贮水一飘而去。 乃赋小诗曰;松陵第四桥前水,风浪犹须贮一瓢。 敲火煮茶歌白苧,怒涛飞雪小停桡。 是夜泊舟吴江城外人家,水月皓然。 与希言理咏久之,明日题壁诗云:人家住近江城外,月色波光上下天。 风景自佳时俗异,泊舟闲咏白云篇。 十五日,与希言谒三高祠,望隔江诸山,为诗赠别云:白鸥飞处夕阳明,山色隔江眉黛横。 试看三高祠下水,悠悠中有别离情。 十九日雨,留陶篷,戏写远树石岫,并录三诗用发一粲。 又有雅宜山馆图,为陈徵君惟寅作也。 只。 巨幅绝妙,层累无穷,非晚年减笔可比。 题诗云:灵岩对植雅宜山,穹林巨石临苍湾。 若翁遁迹在其麓,有子读书常闭关。 松根茯苓拾可煮,林下慈乌去复还。 写图爱此锦步障,白云红杏春斓斑。 山人曰:云林居士,抗巢、许之踪,掩荆、关之胜。 昔北郭不受楚聘,过为高洁;东郭履行雪中,流于滑稽。 溯居士之风流,殆有过之。 平生惜墨如金,不轻为人作,且从不作人物,仅为顾仲英写一小像,诚异数也。 其画在当时,已钦为至宝,今时益不可得。 右三帧,皆余所及见,故备识之。 写烟景之萧森,叙良朋之聚散,遥情逸韵,直令卢鸿一、张志和辈不得专美于前。 王叔明蒙,洪武初为泰安知州。 泰安厅事后有楼三间,叔明日夕登眺其上,因张绢素于壁,画泰山之胜。 每兴至,辄一举笔,凡三年而画成,傅色都了。 时陈惟允为济南经历,与叔明皆妙于画,且相契厚。 一日胥会,值大雪,山景愈妙。 叔明谓惟允曰:改此图为雪景可乎惟允曰:如傅色何叔明日:我姑试之。 以笔涂粉,色殊不活。 惟允沉思良久,日:我得之矣。 为小弓夹粉笔张满弹之,粉落绢上,俨然飞舞之势,皆相顾以为神奇。 叔明题其上曰:岱宗密雪图。 自夸以为无一俗笔。 后惟允固欲得之,叔明因缀以赠。 惟允尝谓人曰:予昔亲登泰山者屡矣,是以知此图之妙。 诸君未尝尽登,不能尽知妙处也。 山人曰:黄鹤山人,原出李昇,品在子久、子昂之间。 落笔精微,林深石润。 观其三年而成一图,又何减左太冲十年而成三都赋也。 弹粉之法,事出新奇,学者当师其意,神而明之,毋徒规规焉刻舟以求剑也。 高尚书彦敬,画宗董、巨,中岁专师二米,损益别自成家,评者至有真逸品之目。 尝为李公略作夜山图,览之者真觉重山岑寂,万籁无声,龙漏将残,兔魄欲沉时也。 司时咏之者三十馀人,并称国士,允为艺林神逸。 山人日:昔贤之画山容者,为阴晴,为雨雪,为云雾,类皆各极其妙而画山于夜者无闻焉。 房山尚书,精意深造,别拓幽径,每一层玩,使人之意也消。 精敏门胸有万卷,笔无点尘,品斯卓矣。 其次莫若精且敏,为无忝于斯艺也。 邻诸匠作者,不可为精,迹不逮意者,不可为敏。 韩幹写真,先于周防,优劣判自形神。 咸按:图画见闻志:郭汾阳婿赵纵侍郎,尝令韩幹写真,众称其善。 后又请长史周防写之。 二人具有能名,令公尝置二真于座侧,未能定其优劣。 赵夫人归省,令公问云;此画何人对日:赵郎也。 又云:何者最似对曰;两画皆似,后凶尤佳。 问何以,云:前画者空得赵郎状貌,后画者兼移其神气,得其性情笑言之姿。 是日遂定二画优劣,令送锦彩数百段与之。 楞仂口锐意,已及道玄生死分于心手。 咸按;历代名画记:长安卢棱伽,亦作楞伽,画迹似吴,颇能细画,咫尺间山水寥廓,象物精备。 吴尝于京师画总持三门,大获泉货。 棱伽乃窃画庄严三门,锐意开张。 颇臻其妙。 吴生见之,叹日:此子笔力常时不及我,今乃类我,是子也,精爽尽于此矣。 居一月果卒。 又段成式杂俎亦载此事,云棱伽常学吴势,吴授以手诀,及画庄严三门,方半。 吴大赏之,谓人日:棱伽不得心诀,用思太苦,其能久乎画毕而卒愿吾学者勉其已能,勤其未至而已。 华阴杨德祖修,谦恭才博。 建安中举孝廉。 尝与魏太祖画扇,误点成蝇。 吴兴曹弗一作不或作再,非。 兴,善画。 又见灵异。 吴主孙权使画屏风,误落笔点素,因就以作蝇。 既进,吴主以为生蝇,举手弹之。 原注]王右丞诗:屏风误点惑孙郎。 琅琊王子敬献之。 羲之子。 工草隶,善丹青。 桓温尝使书扇,笔误落,因画作乌驳柠牛甚妙。 山人曰:丹青之托,随色比象,曲尽其情。 所当六法备精,模范纯熟,熟极巧生,乃能干变万化,思若涌泉,得诸心而应诸手,即失诸手而亦得诸心。 否则矜慎自持。 不失尺寸,亦未足以超越等伦,安在墨污去声之迹,皆成异彩。 唐明皇忽思蜀道嘉陵山水,令吴道子又见灵异。 驰驿往写。 及回日,帝问其状,奏曰:臣无粉本,并记在心。 宣令于大同殿图之。 嘉陵江三百馀里山水,一日而毕。 时李思训又见灵异。 山水擅名,帝亦宣于大同殿为图,累月方毕。 有敕云: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子一日之迹,皆极其妙。 山人曰:后人以吴、李大同殿迹有迟速。 非以程工拙之说,此就相传故事言之耳。 实则吴生簪笔往返,是以胸有成竹,挥洒而成。 思训以金碧辉映为一家法,其所谓速者非速,迟亦非迟,各擅胜场,神采别出。 思训为明皇作摘瓜图,道子有朱云折槛图,足为法戒,均非凡俗所能用心也。 若夫地处平原,阙江山之助;迹参戎马,少簪裾之仪,前人所不足于展、董诸家者,于二公无愧矣。 咸按:展子虔,历北齐、周、隋为朝散大夫、帐内都督。 董伯仁,汝南人,乡里号为智海,官至光禄大夫、殿中将军。 时展与董同召入隋,一自河北,一自河南,初则见轻,后乃颇采其意。 东京吴道子,未弱冠,穷丹青之妙。 明皇召入供奉。 开元中,驾幸东洛,与将军裴曼、长史张旭相遇,各陈其能。 裴以金帛致道子,乞为所亲施绘事于东都天宮寺。 道子封还金帛,谓曼曰:闻将军旧矣,为舞剑一曲,足以当惠,观其壮气,可助挥毫。 曼因墨绩为道子舞剑。 舞毕,道子奋笔,俄顷而成,有若神助。 张长史亦书一壁。 都下云:一日之中,获睹三绝。 杨庭光与道子同时,思有以齐其名者,潜写吴生貌于众人中。 引吴观之,一见便惊,因斯叹服。 山人曰:见贤思齐,学者事也,非独为名。 道子师于僧繇,僧繇追踪顾、陆,咸按:顾长康,见本集画篇。 心目相授,各有师承。 张与翟,乃吴弟子。 庭光与道子同时,欲藉以增声价而已。 世传庭光亦吴弟子,失之。 如杨惠之者,与道子同师,号为画友,而名出道子下,遂都焚弃笔砚,毅然发忿,厥后竟与道子争衡。 乃知人苦不学,学则无有不至。 唐京兆韦偃写松,千枝万叶,非经岁不成,鳞文一一如真。 画史。 吴郡张文通,松树特出古今,能以手握双管,一时齐下,一为生枝,一为枯枝,气傲烟霞,势凌风雨,随意纵横,应手间出。 生枝则润含春泽,枯枝则惨同秋色。 其山水之状,则高低秀丽,咫尺重深,石尖欲落,泉喷如吼。 其近也若逼人而寒,其远也若极天之尽。 名画录。 山人曰:韦侯体物为工,经岁而成,正精诣独到处。 张司马尝撰绘境一篇,大含细入,非粗工所能领略。 当年符载为之序曰:尚书郎张公,抱不世绝俦之妙,居长安。 卿相大臣,既迫精诚,乃持权衡尺度之迹,输在贵室,他人不得睹也。 谪官武陵司马,士君子往往获其宝焉。 观是言也,是犹以人之才力气势掩夺性情者。 成都李昇,小字锦奴。 不从师授,初得张员外文通山水一轴,玩之数日,弃去,日:未尽妙也。 遂出意写之,能尽山水之妙。 山人曰。 昇,前蜀人也,不仕于朝,而有小李将军之号。 盖唐明皇时李将军思训有子,人名之曰小李将军,今以是移之昇也。 赋彩清丽,谱宣和者谓得思训笔法而过之,未免过夸。 又云幽闲之致近右丞,当亦有间焉。 然锐意精进,突出无前,较蜀中高道兴、房从真辈为无藉而兴者矣。 时滕昌祐亦工画无师,名花异卉,竹石杞菊,均以资其写生之趣,亦人杰哉。 蜀张南本与孙位并学画水。 南本以为同能不如独胜,去而画火,独得其妙。 尝画辟支佛于火中,结跏趺坐,烟飞电掣,烈烈有焚林燎原之势,而佛以定慧力安然不动。 李席为之偈曰:大士坐禅,心若水月。 火周其身,炽焰炎烈。 静观无始,火本不热。 与火相忘,何生何灭。 山人曰:张长史学吴画不成,变而为草。 颜鲁公学张草不成变而为正。 自出手眼,与寄人篱下相去奚啻倍蓰! 学者朝而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所谓明而动、晦而休者,无日以怠,即此些小伎俩。 作用自存,同声相应,西有铜峰,东有洛钟,庚岸月升,甲岸早白,有不期然而然者。 宁至以隙则户牖窥人,以力则不能胜一匹雏也。 学者于斯借镜焉。 宋杨惠之善塑,凡神佛仙真,各极其妙。 一日塑山水于壁,士俗聚观,咸谓深得画理。 郭熙往见之,注目良久忽创新意,令圬者以手抢泥乱涂于壁,奇绝妙绝。 或凸或凹俱所不问,迨其既就,以笔墨随其形迹,晕成峰峦丘壑远树乎林,加以楼阁台榭人物之属,宛然天成,殊胜绘素因谓之日影壁。 山人日:后世影壁,盖防于此,自我作古,诚为佳话。 咸按:二句出唐玄宗答姚崇张说等请以上生曰为千秋节手诏。 惠之虽工塑,以视郭熙,未免人巧,殆乏天趣,应瞠乎其后矣。 宜僚之弄丸也,庖丁之解牛也,猿公之击剑也,精能之至而敏生焉。 彼戈戈之小夫,朝发而求夕至,难已。 宋宗少文炳,性好山水,尝叹曰:老病将至,名山恐难遍游,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 因忆平生所游历登涉,皆图于壁,坐卧向之。 嗟乎,使郭熙与之同时,当必为之别开生面,不仅令少文追感旧游矣。 钱武肃王镩,镇吴越,帐下有名画手二三十人,号为鸾手校尉。 官名甚新。 凡北方士大夫流移临安,来诣幕府者,不遽接见,先令写貌以闻,择清修有福相者,随材用之。 胡岳渡江,工以貌进,武肃一见惊喜而作曰:此人面有银光,奇士也。 即召见,优礼而任焉。 山人曰:武肃以英雄神武之略,涉干戈抢攘之朝,虎踞武林,奄有吴越,制礼设官,上拟黄屋,而未尝窃帝号以自娱,咸按:赵佗表日:故窃帝号,聊以自概故得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 咸按:武肃寝疾,谓将吏曰:吾疾必不起,诸儿皆愚懦,谁可为帅者众泣曰:两镇令公,仁孝有功,孰不爱戴。 锡乃悉出印钥,授元罐日:将吏推尔,宜善守之。 又日: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卒,年八十一。 子元罐嗣立,是为文穆王,传孙忠显王仁佐、忠懿王倣,共三世四王。 杭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 生前膺铁券之颁,咸按:辍耕录:钱叔琛,名贊,武肃之诸孙也,尝示人以所藏铁券,形宛如瓦,高尺馀,阔三尺许,券辞黄金填嵌,词云:维乾宁四年,岁次丁巳,八月甲辰朔四日丁未,盖唐昭宗所赐也。 身后树表忠之观,咸按:宋熙宁十年,知杭/! 军事赵汴上表,请以龙山废寺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日自然者居之。 凡坟庙之在钱唐者,使世掌之,藉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 制日:可。 赐名表忠观。 苏轼作表忠观碑。 五代方镇,定当为武肃首屈一指。 至铁弩射潮,咸按:王欲于钱唐筑堤,苦为涛所击,堤工莫施。 王发愤于叠雪楼架三干弓弩射之,潮头为之敛去,堤遂成。 异锦缠树,咸按:王既贵,一日重过旧时钓游地,凡有树木,悉命以异锦缠之。 又贫时贸盐担,亦命以锦作套,藏于库中。 木枕警夜,咸按:王自少在军中,未尝寐,倦极则就圆木小枕,或枕大铃,寐熟辄散而寤,名日警枕。 银鹿赍亲,咸按:王既镇吴越,召旧时亲串父老,置酒高会,自作歌起舞,以娱乐之,凡子弟侍从者,皆赐银鹿。 诚有豁达大度不世出之概。 世徒知其尊礼罗隐,余因采其轶事,以见王之旁求俊义若是其亟也。 岳固奇士,王亦不凡,王真知人则哲哉。 又武肃遗妃书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二语绰有画意,谁谓英雄不作妩媚语耶宜后人流连讽咏,演为竹枝辞也。 唐陈闳善画马,荣遇一时。 同时韩幹亦善画马。 明皇欲令幹师事闳,幹对曰:臣自有师。 上问师为谁,曰:陛下天厩中马,皆臣所师也。 宋王榊野客丛书曰:余友曾云巢,善绘草虫,著纸写生,栩栩欲活,老眼模糊,致以手摩挲之,疑其飞跃而下也。 余问其何所传,云巢笑曰:某自少时,取草虫笼而观之,细辨其翅须翼足,注目凝视,穷日夜不厌。 又恐其神之不完也,复就林间草际随而观之,玩其跳跃飞走之势,露吟雨伏之象,于是始得其天。 方其落笔之际,不知我之为草虫,草虫之为我也。 此与造物生物之机缄,殆无以异,又岂有可传之法哉。 山人日:韩幹画马师马,云巢画草虫师草虫,可谓能自得师者矣。 物无巨细,各有其天。 马也,草虫也,异而同,同而异者也。 学道之士,惟其入乎其中,斯能出乎其外。 幹也,云巢也,殆入乎其中而出乎其外者欤昔庄周梦为蝴蝶,醒而栩栩然,不知庄周之为蝴蝶,蝴蝶之为庄周也。 画入悟境,亦复如是。 又名画记日:郑法士求画本于杨契丹,契丹引法士至朝堂,指宫阙楼观、衣冠车马、旌旗仪仗,谓曰:此是吾画本也。 法士叹服。 盖绘事虽末艺,必有所本,彼动称匠心独造者,正师心自用者尔。 武宗元,特喜丹青,其神妙处,殆欲突过吴道子。 尤善写真,凡经其手,莫不毕肖,第须一见,即能背写,总得神似。 尝于西京上清宫画三十六天帝,其间赤明和阳天帝潜写太宗御容,盖宋本火德王故也。 后真宗践祚,驾幸上清宫,周视三十六天帝,忽见御容,惊曰:此真先帝也。 遽命内侍焚香,流涕再拜。 集事渊海日:辽耶律衰履,字海邻,六院夷离堇蒲古只之后也。 丰神爽秀,两瞳子青光射人。 工于画,以写真召拜同知南院宣徽事。 会使宋贺正,密受辽主命,潜写宋仁宗御容以归。 后辽道宗清宁间,复使宋贺生曰,宋神宗赐宴于观文殿,瓶花隔面,未得其真。 及陛辞之日,仅一仰视,即于途间潜写。 及境,伴送使设饯祖之,出示饯者,一座惊叹,钦其神妙。 山人曰:写真固难,而写御容则尤难。 何者皇居壮丽,黼座尊严,千牛虎贲,肃穆环卫,香烟花气,缭绕缤纷,既且拜于阶下,复顿首于殿上,然后俯伏称万岁,迨夫纶音既降,恩许对御,方始就案,含毫伸纸,又复凛天威于咫尺,不敢瞻视稍纵。 而为之上者,斯时亦严气正心,不假颦笑,画者之心已慑,而气亦索矣,求其形似,已足幸免于戾,何暇更计及于神似耶宗元未尝对御,乃能潜写龙颜,动嗣君之孝思,如汉明帝睹阴太后奁具,哀动左右,洵可谓锡类之纯臣矣。 至其缅怀火德,寓意渊深,尤得颂扬大体,非具卓识,乌能为此。 衰履再使南朝,两写帝主,不辱君命,方之宗元,殆无以过。 两人者,辉映中外,恨生不同时耳岳柱年八岁,见何澄画陶母剪发图,指手间金钏! 诘之曰:何不解条脱以易酒肴,乃事剪发耶何大惊,为之毁图。 宋岳珂程史补日:李龙眠居士为黄山谷作贤己图见者莫不叹赏,以为卓绝。 山谷亦甚宝爱之。 一日出示座客,其图中杂陈樗蒲双陆之属,并皆精妙,人物意态,呼之欲出。 座客方共玩赏,适东坡先生诣山谷睨之曰:龙眠天下士,顾乃效闽人语耶众怪问之。 东坡曰;四海语音言皆合口,足征先生韵学之精。 惟闽音呼六张口。 今盆中皆六,一犹转侧未定,法当呼六,而疾呼者乃张口何也山谷以告,龙眠亦笑而心折服焉。 山人曰:擅长固非易求鉴赏家亦良难也。 陶母手间金钏,本属可诧独怪岳柱以八岁弱龄,一何警敏乃尔。 东坡摘龙眠瑕处,一见便能道破,由其读书养气,深识博览,故心思目力,在在流露。 古人直言无隐,正是教学相长之道,非若后人有意索疵忌才妒名也。 龙眠白描妙天下,笔法如行云流水作凶必用澄心堂纸,其矜贵自许,亦可想见。 然而未免渗漏处况远不逮龙眠者乎世说曰;顾恺之画裴叔则,颊上益三毛,看画者定觉益三毛,如有神明,殊胜未安时。 苏东坡传神记曰:曾鲁公倩人绘像,更数手,皆不似。 僧维真者,有名于时公请之画,初亦不甚似。 维真既归,思之数日,不得其故。 一日复往见公,归而喜曰:吾今而得之矣。 乃于眉后加三纹,作俯首仰视、眉扬而额蹙者,遂大似。 山人曰:象教兴于佛氏,绘素始于吾儒,故写真未可轻视也。 夫吾人之于所亲也,生则瞻依焉,没则思慕焉,抚其杯梢则思口泽,展其诗书则思手泽,际夫春露秋霜之候,熏蒿凄怆,只则思其居处,思其笑语,类皆恪致其如在之诚,而要不若瞻拜丹青尤为亲切感动也。 昔魏锺会,知荀勗有宝剑在母所因诈作勗书,就母求取宝剑去。 会于时方造宅,勗乃潜往宅中,画会祖父形于壁。 会兄弟入门见之,抚膺号恸,遂乃废宅。 会,残忍人也,尚为感动如此,矧其为仁人孝子者哉。 河南程氏有言曰:有一毫发不似吾亲,谓之吾亲可乎嗟乎,幽宮一以闷,千年不复开,孺慕毕生,空劳想象,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三复蓼莪之诗,每恨今世无工画者也。 又画继曰:朱渐在宣和间,奉诏写六殿御容,深被恩遇。 俗云:未满三十岁,不可令朱待诏写真,恐其夺尽精神也。 又曰:房州有异人,常戴三朵花,人莫知其姓名,郡中因以三朵花名之。 能自写真。 东坡作诗云:画图要识先生面,试问房陵好事家。 若而人者,惜其画不甚流传,故今人莫得而知也。 李思训,唐宗室也。 弟侄五人,咸按:思训,字建。 子昭道,官太子中舍。 建弟思诲,赠礼部尚书。 林甫,小字哥奴,思诲之子,山水小类中舍凑,林甫侄也,工人物。 皆妙丹青,独训为时器重。 官至左武卫大将军。 书画皆超绝,尤工山水林泉,笔格遒劲,得湍濑潺湲、烟霞缥缈难写之状。 用金碧辉映,为一家法,后人往往多宗之然其至妙处总不能到也。 李昭道思训之子,官至太子中舍。 作画稍变其父之势然智思笔力,视思训为未及。 若翩翩公子,不堕裘马之习,而研弄翰墨,为一时妙手,后世复几人哉。 且所画层楼叠阁,界画精细,寸人豆马,须眉毕具,即使思训复生,并升坛坫,亦应谦让谢未遑矣。 惜乎不能多作,故传世亦不广。 道君之世,肆意搜罗,而宣和御府所藏昭道画,仅有数幅及纨扇一事而已。 世称思训为大李将军,昭道为小李将军。 荆浩,河内人,自号洪谷子。 博雅好古,尤长山水深得趋向。 尝语人曰:吴道子画有笔而无墨,项容画有墨而无笔。 的有心得,故敢为大言,非孟浪驳斥前人也。 吾采二子所长,合成一家之体。 著有山水诀一卷,行于世。 其开先启后皴钩布置,后世学者,得有由径。 故关仝尚北面事之。 不独唐末之冠,实乃百代之师也。 咸按:名画录:项容,不知何许人,当时以处士称之。 善画山水,作松风泉石图,笔法枯硬而少温润。 昔之评者讥其顽涩,然挺拔巉绝,亦是卓然成家。 王默师事之。 边鸾,京兆人。 以丹青驰誉于时。 尤长于花鸟,得动植生意,大抵精于设色,如良工之无斧凿痕耳。 惜乎虽擅绝技,未遇赏音,卒以困穷转徙潞泽间。 宋米海岳论画花鸟,亦称之曰:边鸾如生。 关仝,一名襠,长安人。 画山水,师荆浩。 晚年益有青出于蓝之美。 所画脱略毫素,笔愈简而气愈壮,景愈少而意愈长,盖其精能之至,故能深造古淡。 石树出于毕宏咸按;名画录:毕宏落笔纵横,变易常法,意在笔先,非绳墨所能制故得生意为多,恒作松石图。 一时文士,有诗称之。 与韦偃同著名于时。 有枝无干。 性喜作秋山寒林,村居野渡,苍江茅屋,远水孤舟。 取径萧疏,赋笔幽秀,令见者悠然神往,如置身灞桥风雪中,非碌碌画工所能知也。 当时郭忠恕以师礼事之。 第人物非仝所长,故山间渔市,幽人逸士,多求胡翼为之。 咸按:画继目:胡翼,字鹂云。 工画道释人物,车马楼台山水,种种绝妙。 尤工临摹古今名笔。 与关仝同时相善,仝每推服之。 而翼因得附名于不朽焉。 黄筌,字要叔,成都人。 始受业于刁光胤。 咸按:名画录日:刁光胤,一名光允,长安人。 天复中,避地入蜀。 善画湖石花竹、猫兔鸟雀之类。 所与交,皆一时名士。 黄筌、孔嵩皆师事之。 早得时誉,十七岁事蜀王衍为待诏。 至孟昶时,加检校少府监,累迁副使。 鸟雀本师刁光胤,山水师李昇,咸按:华阳国志日:成都人李昇,善山水,兼工人物,笔意幽闲。 人得其画者,往往误称王右丞焉。 花竹师滕昌祐,咸按:五国遗事曰:滕昌祐,字胜华,吴人。 游蜀,以文学从事志趣高洁,初不婚宦。 #花鸟蝉蝶,折枝生菜,傅彩鲜润,宛有生意。 人物水龙师孙位,咸按:名画录:孙位,会稽山人。 其画云龙出没,势若飞动。 尤长于水,后遇异人,得度世法,遂改名遇,不知所终。 鹤师薛稷,咸按:书画谱:薛稷,收之从子也,画类阎立本,尤长于鹤。 兼资诸家之善,各臻其妙,时有冰寒于水之意。 广政时,画雉于八卦殿,有五方使呈鹰于殿陛之下,认难为生,掣臂者数四。 故其花鸟之名最著,后学遵之。 次子居宝,字辞玉,得家传,兼以八分知名。 其画石,文理纵横,棱角峭硬,如虬如虎。 弟居束,与兄齐名。 黄居案,字伯鸾,筌之季子也。 初仕孟蜀为翰林待诏。 能世其家学,作花竹翎毛,皆妙得其真。 喜写怪石山景,佳处往往突过乃父。 后入宋,太宗朝授光禄丞,奉敕搜访名画,铨定品目,时辈敛衽,让出一头地。 当世较艺者,胥视黄氏体制,以为优劣去取云。 郭忠恕,字恕先,雒阳人。 周时为博士,能属文,兼善篆隶。 所画楼观木石,备极精妙。 始亦尝师关仝。 宋太宗素知其名,召为国子监主簿,以忤旨流登州,至齐之临邑道中,尸解仙去。 董元,一作源,字叔达,号北苑,江南人也。 龙判俱佳,独以山水著名于时,谓其景物富丽,下笔雄伟,重峦绝壁,有崭绝峥嵘之势,令人观而壮之。 著色山水效李思训风格,然未肯多作也。 至于水墨,虽似右丞,别能自出胸臆。 所写风雨溪谷,峰峦晦明,林霏烟云,与夫千岩万壑,重河断岸,览者对之,不觉身入其境。 荆、关之后殆其替人欤其位置皴法,尤能另立门户。 树木劲挺,亦复稍变形势。 真乃画中之龙,故当时巨然北面事之,其裨益后贤可知矣。 仕南唐为后苑副使。 郭熙,河阳温县人。 为御画院艺学。 善山水寒林,宗李成法,得云烟出没、峰岚隐显之态。 布置笔法,独步一时。 早年巧赡致工,晚年落笔益壮。 著有山水论诀,言之最详,永为遵式。 子名思,业儒仕宦,亦深于论画。 僧巨然,鍾陵人。 善画山水,笔墨秀润。 每写烟岚气象,于峰峦岭窦之外,林麓之间,犹作卵石松柏疏筠蔓草之类,相与映发。 而幽径细路,屈曲萦带,竹篱茅舍,断桥危栈,历落分明,咫尺而有千里之势。 由其胸中富足故落笔无穷,得北苑之正传,时复变出己意,天趣盎然。 不特著名于时,抑且流传后世。 前有荆、关,后有董、巨广辟六法之门庭,大启后学之蒙黷,虽作者继起,总莫逾其范围矣。 有道士者,姓刘,建康人,忘其名。 工于画佛道鬼神,落笔遒怪,尤善山水。 与巨然同师董源,二入画往往相似,人莫能辨。 但刘画释道,则以道士在左,巨然画释道,则以僧居左,人以此为识别耳。 惜刘画传世不若巨然之多,故知之者鲜。 驸马都尉王诜,字晋卿。 读书属文,所从游者,皆一时老师宿儒画学李成,清润可爱。 又师唐李将军作著色山水。 不古不今,自成一家。 墨竹师文湖州。 筑堂曰宝绘,收藏古今法书名画。 东坡先生为之记。 范宽,名中正,字中立,华原人。 风仪峭古,进止疏野,其性最缓,人皆以宽称之,中立亦不以名著,自名宽云。 山水初学李成,忽然觉悟,顿舍旧习。 卜居终南、太华岩隈林麓之间,披览烟云阴霁,默与神遇,发于笔端,干岩万壑,恍然如行山阴道上。 与关、李并驰方驾,殆未肯多让也。 米元章芾,天资高迈。 喜写古贤像。 山水源出北苑,天真发露,怪怪奇奇,不可思议。 性癖嗜石,每得佳者,即绘其形似焉。 鉴别画理,纤细不遗,今古推为第一。 所著书画评,后学不可不一见也。 米友仁,字元晖。 元章子。 早得家学,其山水清致可掬,略变乃翁所为,成一家法。 烟云变灭,林泉点缀,草草而成,意在笔先,正合古人作画妙处。 赵伯驹,字千里。 善画山水花禽竹石,尤长于人物。 精神清润,能别状貌,使人望而知其详也。 弟伯骗,字希远,与兄齐名。 尝绘姑苏天庆观样本进呈,孝宗题其上:令依元样建造。 今玄妙观是也。 赵孟頫,字子昂,号松雪。 仕元为翰林学士承旨,赠平章政事,封魏国公,谥文敏。 画法晋唐,与书法俱入神妙。 配管夫人,名道昇,字仲姬,赠魏国夫人。 书学词章,并臻清品。 所画晴竹新篁,是其始创。 寸绡片纸,后学宝为模范。 弟孟籲,字子俊,官至知州。 画人物花鸟颇佳。 子雍,字仲穆,宫至集贤待制。 山水师董源,尤善画人马。 孙凤,字允文。 工于兰竹,与祖父埒。 凤弟麟,字彦徵,为浙江行省检校。 亦善画人马。 今世传子昂画马,半系彦徵所仿。 赵氏本宋宗室,清华掩映,萃于一门,家学渊源,与簪缨递嬗,有元之代,画学应首推吴兴矣。 吴镇,字仲圭,号梅花道人,嘉兴人也。 山水师巨然。 遇兴之所至,任意挥洒,人或索之,不肯酬应。 其笔端豪迈,泼墨淋漓,无一点朝市气,虽似率略,人莫能到。 然当其世者不甚重之。 仲圭尝谓人曰:吾之画直须五百年后方遇赏音耳。 王蒙,字叔明,号黄鹤山樵,吴兴人。 赵文敏之甥也。 早得外氏指授,山水用墨师巨然,其笔法又从郭熙卷云皴中化出,秀润清莹,别具标格,临摹细密者尤佳。 至于层峦叠嶂,曲径迥蹊,山居茅屋,悉具村妆童妇;舟航水渚,多写朱衣渔叟,盖前所未有,而叔明独冠绝古今者也。 山人曰:绘事非细故也。 高人旷士用寄其闲情,学士大夫时抒其逸韵。 品高故寄托自远,学富故挥洒不凡。 古今来濡毫吮墨,人各名家,传者果几人哉曹弗兴、顾恺之、陆微探、张僧繇,复乎辽矣,自李将军以逮黄鹤山樵,皆精于斯道,而传于斯世者也。 余故本诸图绘宝鉴,而参以他书,备载渊源,用垂模范。 前若周防、徐熙,后若云林、子久,已经散见书中,概不重录。 士良夏氏之言曰:佛道人物士女牛马,近不及古;山水林石花竹禽鱼,古不及今。 要非神游意造,妙参大化,欲求传世行远,难矣。 云麾将军李思训采莲图,内有宫殿台阁,赤栏桥,青龙舟,盖写禁中景物,非泛然图江湖之笔也。 其所写楼观房栊,衣裳舟楫,精巧细密,妙入毫芒。 而山光掩映,湖波浩淼,朱华冒水,绿树幂云,又有濠濮之思。 唐人去古未远,犹得顾、陆遗风,非后代画手一味板细可比。 又画明皇幸蜀图,方广不盈二尺,而山川云物,车辇人畜,草木禽鱼,无一不具。 峰岭重复,径路隐显,渺然有数百里之势。 明皇作骑马像,将军陈玄礼赳赳有干城之气,高力士柔媚谨慎,神气宛然。 前后宫女宦官导从略备,而意态萧瑟,非复禁御森严气象。 及宣和间,内苑求李画甚急,以其名不佳,故不敢进。 或以图中有宮女即道旁瓜圃采瓜者,因讳之为摘瓜图,然终未呈御也。 山人曰:金碧山水,始于唐之李将军父子,而实本之展子虔也。 李固帝王苗裔,生长富贵,喜写般游宮殿,凡皇家威仪服物,童而习之,较之揣摩宮禁事情者,其相去奚啻倍蓰也。 其用绢则祖吴道子法,皆以热汤,半熟人粉,槌如银板。 故作山水人物,精彩入笔。 五代以来,此法中绝矣。 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 幼读书,游学于京师,仕至翰林承旨。 性习绘事,工于界画,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 以失位家居,卖画为计。 写有清明上河图,其中位置,若城郭屋庐之远近高下,草树马牛驴驼之大小出没,以及居者行者,舟车之往还先后,皆曲尽其意态,而莫可数计,盖汴京盛时伟观也。 此卷初入宣和内府,后为金人所有,卷末有金主玺。 山人曰:汴自朱梁以来,消耗极矣,至宋而累洽重熙,休养百年,始获臻此甚盛。 其君臣之勤劳,庐井之丰庶,俗尚之茂美,皆可按图想其万一。 吾知画者之意,盖将以观当时而夸后代也。 不然,则厄于时而思殚其技,以杰然自异于众史也。 何其精能之至,而毫发不遗恨欤! 此岂一朝一夕所能就者,其用心亦良苦矣。 无何京、攸柄政,国是日非,驯至黔黎涂炭,向之承平风物,仅可索之荒烟野草之中已。 于以知都邑废兴,虽系运数,而人谋弗臧,盖各有自,徒令后之人览画事之精能,而益叹恨权奸之误国也。 唐朝名画录云:尉迟乙僧者,吐火罗国人,或云阗国人也。 贞观初,国王以丹青奇妙,荐之阙下。 授宿卫官,以功封郡公。 善画外蕃诸国及菩萨神佛。 小则用笔紧劲如屈铁盘丝,大则洒落有器概。 曾画慈恩寺塔前功德,妙入禅解。 又光泽寺七宝台后面画降魔像,干怪万状,实奇踪也。 又能画凹凸花,而中间干手眼大悲,精妙之状,不可名焉。 凡画功德人物花鸟,皆是外国之物像,非中华之威仪。 前辈云:尉迟乙僧,阎立本之比也。 山人日:昔张僧繇画于一乘寺,远望眼晕如凹凸,近视即平。 后世此法莫传,乙僧不知何缘获臻斯巧。 考宋宣和画谱,有著色天王小像,乙僧之传后者,仅此而已。 元人钱舜举曾见之,以为吴道玄所作,皆从此本翻出也。 画鉴云:宋徽宗自画梦游化城图,人物如半小指,累数干人,城郭宫室,麾幢鼓乐,仙嫔真宰,云霞树石,龙鸾龟麟,举凡天地所有之物,色色具备,为工甚至。 观之令人顿起神游八极之想,不复知人间世更有奇物也。 画继云:政和初,徽宗自写仙禽之形,凡二十,名曰筠庄纵鹤图。 或戏上林,或饮太液;翔凤跃龙之形,警露饮风之态;引吭唳天,以极其思,刷羽清泉,以致其洁;并立而不争,独行而不倚;闲暇之格,清迥之姿,寓于缣素之上,各极其妙,而莫有同者焉。 已而又制奇峰散绮图,意象天成,工夺造化,妙外之趣,咫尺千里。 其晴峦叠秀,则阆风群玉也;明霞纾彩,则天汉银潢也;飞观倚空,则仙人之楼居也。 至于祥光瑞气,浮动缥缈于空明之间,俾展卷者如欲跨汗漫,登蓬瀛,飘飘焉,蛲蛲焉,若凌太清而隘九州也。 山人曰:佑陵工于书法,其画更轶出古帝王之上,惜乎日理万几,仅留神于琳琅卷轴耳。 元学士蠖嬤云:徽宗皇帝诸事都会,独不会做官家。 信哉斯言也! 厥后五国苍凉,穹庐冷冽,犹手写团扇以赐使臣,可惜其化城图不知流落何所也。 萤窗丛谈曰:诗句命题,不知抡选几许人也。 尝试竹锁桥边卖酒家,人皆从色相形容,无不向酒家上著工夫者。 惟一善画,但于桥头竹外挂一酒帘,书酒字而已,便见得酒家在竹内也。 又试踏花归去马蹄香,何以见得亲切,有一名手但写数蝴蝶飞逐马后而已,便表得马蹄香出也,果得中魁选。 宣和时,始建五岳观,有旨大集天下名手。 应诏者盖数百人,咸使图之,多不称旨。 自此之后,益兴画学,教育众工,如进士科,下题取士,复立博士考其艺能。 当时大臣有荐宋子房以当博士之选者,子房笔墨妙出等伦,艺流咸钦得士。 所试之题,如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第二人以下,多系空舟岸侧,或鹭拳于舷间,或鸦栖于篷背。 独魁选不然,画一舟人卧于舟尾,横一孤笛,其意以谓非无舟人,止无行人耳,且以见舟子之甚闲也。 又如乱山藏古寺,魁则画荒山满幅,上出幡竿,以见藏意。 馀人或在山凹中露塔尖,或于松林间见鸱吻,往往以见殿堂者,则无复藏意矣。 山人曰:善诗者得言外之意,善画者得墨外之意。 尝见唐周防画收宫女图,一女子娉婷独立,置玉笛于腰带中,目视指爪,情意凝伫,惝兮倪兮,知其有所思也。 又见五代杜睿画高僧试笔图,一僧攘臂挥翰,旁环而观者七八士人,咨嗟啧啧之态,如闻其声,的是奇笔。 又南唐李后主题周文矩倦绣诗意图云:辽阳春尽无消息,夜合花开日正西。 洵能传出笔外之意。 即是参之,便可悟得画家三昧。 画家宮殿最为难工,谓须折算无差,乃为合作。 盖束于绳矩,笔墨不可以逞,稍涉畦畛,便入庸匠。 故自唐以前,不闻名家。 至五代卫贤,始以此得名,然而未为极致。 独宋郭忠恕,以俊伟奇特之气,辅以博文强学之资,游规矩绳尺中,而不为所窘。 所作水殿避暑图,千榱万桷,曲折高下,纤悉毕现,而行笔天放,设色古淡,又非凡俗所能也。 又有楼居仙图,作石仿李思训,作树仿王摩诘,其屋木楼阁,则恕先自成一家,最为独胜。 栋楹梁桷,望之中虚,若可提足而入;阑楣户牖,则若可以扪历而开阖之也。 以毫计寸,以分计尺,以尺计丈,增而倍之,以作大宇,皆中规度,曾无小差。 非至详至悉、委曲于法度之内者,不能如此精密也。 非徒精密也,萧散简远,无尘埃气。 东坡先生为之赞曰:长松参天,苍壁插水。 缥缈飞观,凭栏谁子。 空蒙寂历,烟雨灭没。 恕先在焉,呼之或出。 山人曰:余尝闻老画史言:尺寸肤叠,皆以准绳为则,殆犹修内司法式,不得逾越。 细阅恕先画,以墨为浓淡高下,是殆以笔为尺也。 僚之弄丸,秋之为弈,未当以绳墨论。 孙吴之论兵,亦犹是也。 是盖庄子所谓猖狂妄行、而蹈乎大方者乎考恕先生平,先仕于朝,跡驰不羁,放浪玩世,卒以流窜海岛中,脱形仙去。 其为人无法度如彼,其为画有法度如此,则知天下妙理,从容自能中度。 使恕先规度而为之,则亦疲矣,恕先肯为之乎! 画系曰;燕文贵,初名肃,字仲穆,吴兴人也。 善画山水,精细之极,逾于鬼斧神工。 仕于太平兴国之时,起家幕僚官至侍从,文章事业,卓然可传。 其画为太宗所重,屡赐宸翰,比之吴道子、李思训。 文贵尝画七夕夜市图,自安业界北头,向东至潘楼,竹木市井,阊阎阍阂,街衢棹楔,与夫户书楹帖,靡不尽存。 灯火辉煌,游人如蚁,商贾贸易,种种往来,其状浩穰之所,至为精备。 又为富商高氏家写舶船渡海图,其本大不盈尺,舟如叶,人如麦而帆樯槔橹,篙工舵师,指呼奋勇,尽得态度。 至于风波浩荡,岛屿相望,蜃楼海市,相间杂出,空明隐约,尺幅而有千万里之势。 抑何其神妙乃尔邪! 然则古所谓寸马豆人者,以文贵视之,又当卑之无甚高论矣。 山人曰:仲穆之画,盖天然第一,其得胜解者,非积学所致也。 想其解衣磅礴,心游神放,群山万木,冷然有感而应者故雷霆风雨,忽乎现前而不可却。 当此时,岂复有画者邪考仲穆,初为燕王府官。 王欲得其画,而卒莫能致之,知其慎于名节,而不肯以技自见也。 余尝谓仲穆以名德显世,后之人不得尽知,徒以画名于天下,而画之传者又绝少,至与庸工绘史以丹墨自别者同称,此与颜太师列于书艺小人之间,可同为一叹者也! 晁补之,字无咎,济州巨野人。 元祐中为吏部郎中。 绍圣末,党人事起,谪监信州酒税,流落久之。 张天觉当国起知泗州,不累月下世。 有自画山水留春堂大屏,上题云;胸中正可吞云梦,盏里何妨对圣贤。 有意清秋入衡霍为君无尽写江天。 又题自画山水寄人云:虎观他年青汗手,白头田亩未能闲。 自嫌麦陇无佳思,戏作南齐百里山。 陈无己爱重其迹,尝咏其画扇云:前身阮始平,今代王摩诘。 偃屈盖世气,百万人咫尺。 无咎又尝增添莲社图样,自以意先为山石,位置向背,作粉本以授画史孟仲宁令传模之。 菩萨仿侯翌,天王仿吴道玄,云气松石仿关仝堂殿草树仿周防,界画楼阁仿郭忠恕,卧槎垂藤仿李成岩壁瘦木仿许道宁,湍流山岭仿董源,骑从韃服仿卫贤马仿韩幹,虎仿包鼎,猿猴兔鹿仿易元吉,元鹤白鹇鸟鼠仿崔白。 集彼众长,乃成独胜,方之古昔,概未有诸。 后人往往临摹其本以传世者多矣。 山人日:文,所以载道也;艺,所以成名也。 作文而句栉字比,规规于左汉庄骚其弊与印板死画等。 故必匠心以独造,始能咀百氏之英华也。 无咎以集腋之法,悟钩玄之妙,自成一子奄有诸家开后人无数法门正如昔贤注杜,以为浣花诗句,无字无出典看。 画录广遗云:张宗古,五代时人,入宋已老矣。 莫详其乡里。 或谓与赵评事同时。 喜画林石,根干雄强檄梢富润。 林石悉有冻色,而雪冒之。 每暑月张之于壁觉寒气袭人,一室皆欲披襟,不殊刘褒北风图也。 顾其画世间少见,而人罕道其名。 陈阳,江西人。 往来临川、建昌二郡间。 嗜酒放逸,作林石,清峭奇古。 多用黄牛皮木不以笔也。 尝自咏云:解画无根树,能描似病人。 作大树浮生石上,有万牛不拔之势。 苏东坡谓蔡规学画于陈阳而过之,误矣,规何能望阳之仿佛也。 吴真,雁荡山野人。 或谓隶赤籍。 画龟鹤高妙,前无古人。 每鬻于市,举止狂异,人不能测,或邀数倍之价,或得钱辄售,人疑其隐于龟者也。 尝画十二龟,龟皆有名,神采惊人,卓然一绝。 张远,太原人。 善画山水林石,专法李成,其合处乃乱真也。 江西提举陈商彦,官于太原,得其临李成壁上四时景山水八幅,清远恬畅,非粗豪之流所敢望也。 范正夫,字子立。 忠宣公之犹子,德孺之子也。 善画马,得龙眠典型。 尝写自著诗意一幅,盖雪天也。 极温雅清丽,与晁以道以诗文往还。 孙蚧、赵广,皆舒城人。 蚧受笔法于龙眠,广又受于蚧焉。 蚧画合处,几于出蓝。 后梁师成引入书艺局,一旦马群几空。 俄为人鸩死。 广落墨尤超诣。 尝仿卢棱伽作罗汉像,磨墨之次,连饮数觥,落笔惊人,势若风雨,结构缜密,意象天成。 山人日:自张宗古以下凡七人,虽非绝诣,然已入能品,恢恢乎游刃有馀地矣。 顾其画或传或不传,其姓氏世人亦有知有不知,是殆有幸有不幸哉间阅画录广遗,为之慨然,备列于册,亦表微之深意也。 龚开,字圣予,号翠岩,淮阴人。 工诗文,尤长于书画。 所制中山出游图,盖唐鍾进士馗故实也。 后有亲书八分诗,颇奇宕,跋亦自负不凡。 其诗云:髯君本自住中山,驾言出游安所适。 谓为小猎无鹰犬,以为意行有家室。 阿妹韶容见靓装,五色胭脂最宜黑。 道逢驿舍须少憩,古屋无人供酒食。 赤帻乌衫固可嘉,美人清血终难得。 不如归饮中山酿一醉三年万缘息。 却愁有物戏高明,八姨豪买他人宅。 待得君醒为扫除,马嵬金驮去无迹。 其跋云:人言墨鬼为戏笔,是大不然,此乃书家之草圣也。 岂有不善真书而能作草书者乎在昔善画墨鬼,有似颐真、赵千里。 千里所写丁香鬼,诚为奇特,惜乎去人物科太远,故人得以戏笔目之。 颐真鬼虽甚工,而其意不无猥近,甚者作髯君野溷,一豪猪即之,妹子持杖披襟逐之,此何为者邪! ]仆今作中山出游图,盖欲一洗前人陋习,庶不废翰墨清玩;譬之书,犹真行之间也。 山人曰:鍾馗事绝少,前人辩其有无者,聚讼纷如议礼。 余故不具论,特以纪开之奇迹耳。 夫画鬼一派,盛于唐人,迄于宋元,竟属仅见,龚生盖得人弃我取之见者哉。 欧阳圭斋云:唐韦偃工画马,松石更佳,世不多见。 其笔法磊落,挥霍振动,杜少陵诗所谓戏拈秃笔写骅骝、倏见麒麟出东壁者也。 余曾收得红鞯覆背骢马图,笔力劲健,鬃尾历历可数,如颜鲁公书,瘦硬通神。 往岁鲜于伯机见之,惊叹累日,尝赋诗云:渥洼产马如产龙,韦偃画马如画松。 真奇文也,惜不成章而卒。 唐人胡琅,工画橐驼番马,用笔清劲,渲染有法。 宣和内府藏有胡瓖番部橐驼图,题为上上妙品。 瓖子虔,笔法古雅,大有父风。 内府藏有胡虔胡人汲水图,意态如生,穹庐大漠,宛然眼前也。 五代时东丹王,工于画犬,意境百出。 元赵承旨题其人犬图云:画人物,以得其性情为妙。 东丹此图,不惟尽其形态,而人犬相习,又得于笔墨丹青之外,为可珍也。 山人曰:韦偃之画,其传者如丹凤祥麟,间世一出,然其姓氏犹脍炙人口。 若胡瓖以下,能举其名者鲜矣。 余故附诸韦偃之后,俾其垂不朽也。 画继日:江参,字贯道,江南人。 长于山水。 形貌清腥,嗜茶与香以为生。 初以叶少蕴左丞荐于宇文湖州季蒙,季蒙厚礼之。 贯道为作飞泉怪石五图,笔墨学董源,而豪放殆欲过之。 季蒙方幸可多得其画,而贯道忽被召去,止得此图,深以为慊。 后刘季高侍郎又寄贯道所作江居图一卷,作无尽景,季蒙始少慰。 贯道生长警川,深得湖天之趣,平远旷荡,尽归方寸。 故作画造景,笔下得意外意,非他人之比。 当贯道被召时,尚书张如营方知临安。 贯道到临安日,有旨馆于府治,明当引见,是夕殂,遇合信有命也。 同时李潼川者,工山水,笔意仿佛贯道,殆是同一师承者。 张魏公浚题其下蜀图卷云:岷山导江,潴为彭蠡。 奇峰怪石,险滩恶水,皆余所熟游。 潼川李君,辄出新意,写而为图。 黄牛白马、山鹧高唐之影,巫山十二峰,夔门百八盘,巨细不遗,使足未及者见之,莫不心惊目骇,非人世所有也。 自君山东至于海,风樯阵马,水村烟郭,好景尚多,安得唤起李君,为我续千里版图之胜邪山人曰:宋南渡士夫,多有善画者,如朱敦儒希真、毕良史少董,皆能作山水窠石,时亦奇境独创。 若画院诸人得名者,则有李唐、萧照、周曾、马贲,下至马远、夏珪、李迪、李安忠、楼观、梁楷之徒,类皆以艺事受人主之知,被逾格之赏。 若夫江、李二子,其气魄笔力,可雄视李唐辈,以夏珪诸人较之,且有大小巫之别矣。 而乃淹蹇末世,绢素零落,此昌黎韩子所以有感士不遇之赋也画鉴日:唐人花鸟,边鸾最为驰誉。 大抵精于设色,称艳如生。 其他画者虽多,互有得失。 历五代而得黄筌,资集诸家之善,尤于翎毛花竹,超出众史。 筌之画可齐名者,惟江南徐熙。 熙志趣高尚,草木鱼虫,妙夺造化,非世之画工所能及也。 筌之下有唐希雅,亦佳,多作颤笔棘刺之类,是效其主李重光书法。 后有长沙易元吉,作花果禽畜,尤长獐猿,多游山林猿疚,窥视禽鸟之乐,图其天趣。 后来诸家,若赵昌、邱庆馀、滕昌祐、葛守昌、崔白、艾宣、丁贶之徒,皆得其绪馀,以成一家而名当世。 要之花鸟一科,唐之边鸾,宋之徐、黄,为古今规式,所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也。 陶南村说郛曰:人物自顾、陆、展、郑,各擅神妙,可云化工。 以至僧繇、道玄,此一变也。 山水则大小李一变也,荆、关、董、巨又一变也,李成、范宽又一变也,刘、李、马、夏又一变也,大痴、黄鹤又一变也。 赵子昂近于宋,故人物为胜。 大小米、高彦敬以简略取韵,倪迂以稚弱取姿,宜登逸品,未是当家。 冷太常谦尝论曰:松雪道人赵孟頫子昂,梅花道人吴镇仲圭,大痴老人黄公望子久,黄鹤山樵王蒙叔明,元四大家也。 高彦敬、方方壶、倪元镇,品之逸者也。 盛懋、钱选,其次也。 松雪尚工人物,楼台花树,描写精绝。 至彦敬等,直以写意取气韵而已。 元时人极重之,宋体为之一变。 彦敬似米老父子,而别有韵趣。 子久师董北苑,晚岁稍稍变之,最为清远。 叔明全法王摩诘,浓郁深至,间有枯淡之作,是其变格也。 元镇极简雅,似嫩而苍。 或谓宋人易摹,元人难摹,元人犹可学,元镇不可学也。 予心初不以为然,而终未有以夺之。 山人曰:世有必不变者,天之道也。 世有必变,天之运与数也。 故上而文章法度,次而艺事工能,莫不各随运数而递为升降焉。 然而必变之中,又有不变之道,在学者参考前说,毋守常,毋袭故,毋矜奇,博观而约取焉,纵未极于精能,亦且思过半矣。 风教门绘事虽微,庙朝重之矣。 屈轶之草,摹于未央,咸按:唐卢硕画谏日:汉文帝于未央宮承明殿画屈轶草、进善旌、诽谤木、敢谏鼓、獬豸。 即门墉之遗意也。 咸按:家语:孔子观乎明堂,睹四门之墉。 画品录序,四门之墉,广图贤哲。 太乙之神,传于郊祀,即素王之盛轨也。 咸按;汉书郊祀志:武帝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其祭祀,以致天神。 又按史记;伊尹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 注:刘向别录:九主者,有法君、专君、授君、劳君、等君、寄君、破君、固君、三岁社君,凡九品,图画其形。 宮词琐琐,何如列女作图;咸按:刘向著列女传八篇,后汉梁皇后绘为图置左右。 经史班班,曾见尚方传写。 咸按:汉明帝好图画,别立画官,诏博治之士班固、贾逵等取经史,命尚方画图郡府听事之前,清浊分焉;咸按:后汉书郡国志:郡府听事壁画诸尹,自建武讫阳嘉,注其清浊进退。 温室丹青之美,藻咏缚焉。 咸按:左太冲魏都赋:丹青炳焕,特有温室。 仪形宇宙,历像圣贤。 图以百真淬以藻咏。 风教攸关,存乎鉴戒,非细故也。 子建有言:观画者见三皇五帝,莫不仰戴;见三季异主,莫不悲惋;见篡臣贼嗣,莫不切齿;见高节妙士,莫不忘食;见忠臣死难,莫不抗节;见放臣逐子,莫不叹息;见淫夫妒妇,莫不侧目;见令妃顺后,莫不嘉贵。 是说也,彦远张氏采以入画录矣。 荥河温洛之学,固亦芒角所不废欤咸按:张彦远叙画之源流日:庖蓑氏发于荥河中,典籍图画萌矣。 轩辕氏得于温洛中,史皇仓颉状焉。 又目:奎有芒角,下主辞章。 汉宣帝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 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 咸按:麒麟阁功臣,惟霍光不名,日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 其次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邱贺、萧望之、苏武,凡十一人。 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氏。 汉书苏武传。 汉宣帝画图列士,或不在于画上者,子孙耻之。 见王充论衡。 永平中,显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图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 咸按:显宗水平三年,帝思中兴功臣。 图二十八将,以邓禹为首,次马成、吴汉、王梁、贾复、陈俊、耿真、杜茂、寇徇、傅俊、岑彭、坚镡、冯异、王霸、朱祐、任光、祭遵、李忠、景丹、万修、盖延、邳彤、姚期、刘值、耿纯、臧宫、马武、刘隆后又益以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三十/乙人。 原注)后汉书二十八将传论。 又马援传:建武中图名臣列将于云台,以椒房故,独不及马援。 以上汉代。 唐武德四年,太宗为天策上将,作文学馆,收聘贤士。 每暇日,访政事,论坟籍,命十八学士各绘形像,藏之书府。 咸按:杜如晦、房玄龄、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李玄道、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苏勖。 于志宁、苏世长、薛收、李守素、陆德明、孔颖达、盖文达、许敬宗号十八学士,时人谓之登瀛洲。 此为秦王府十八学士薛收,后以刘孝孙补。 附录:李伯纪纲题十八学士图并叙:唐天策十八学士,阎立本画像,褚亮赞,渊圣皇帝题其姓名,以赐太子詹事李诗,真绝世之宝也。 臣某拜手稽首谨作颂曰:英英策府,十八学士,森如骐碌,才德兼备。 [读如避)太宗御之,六辔耳耳,嘶风笨云,一日千里。 丹青之妙,写于缣素,千载风流,遇之旦暮。 二句著画于穆渊圣,生根天纵多能,游戏翰墨,识其姓名。 人物图绘,及兹宸藻,是为三绝,万世之宝。 沙漠苦寒,翠华未还;伤心北顾,喟焉涕潸。 即从时事生情,忠爱之旨,至今犹在。 安得杰才,如彼诸子,扶翊中微,国势振起。 岂无赵卒,为御以归,叶居]老臣衰疾,肢而望之。 山人曰:凡题识,以有为而作者为胜。 当日渊圣身羁北庭,高宗漠然不之顾,一时名将如张、韩、刘、岳,皆赵卒也,特不令之为御耳。 忠定借意发挥,欲以讽焉,志亦良苦。 余故偶录斯篇,以为读古人题识者告。 其章法每四句一截,亦最整齐,是可为式。 公奏议全册,上抗忠宣,表章颂札凡八十卷。 靖康之祸,以身任之,虽见用不久,而忠诚义气不少贬。 尝言吾知尽事君之道,不可,则全进退之节,祸患不恤也。 读题词数十言,可见公之志矣。 贞观十七年,图长孙无忌等勋臣二十四人于凌烟阁。 咸按:长孙无忌、赵郡王孝恭、杜如晦、魏徵、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敬德、李靖、萧瑪、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谨、程知节、虞世南、刘政会、唐俭、李世勣、秦叔宝,凡二十四人。 代宗广德元年,给功臣铁券,藏名太庙,图形于凌烟。 宪宗元和五年,诏以褚遂良已下至李晟等二十七人,图形于凌烟阁大中初,诏求李岘等三十七人画像,绩图凌烟阁。 以上错见新旧唐书。 开元中,拜张说等八人为学士,于东都上阳宫含象亭图像。 翰林盛事。 建中初,礼仪使颜真卿奏:武成庙请如月令春秋释奠。 诏考定可配享者,刊古今名将凡六十四人图形焉。 唐书。 原注)以上七则,并唐代文武将相诸臣,如汉世麒麟阁故事。 兹或有漏遗,学者采辑一处,并前后一类者统观之,大可兴起。 陈元方纪遭父忧,虽衰服已除,而积毁消瘠。 豫章刺史嘉其至行,表上尚书,图像百城,以厉风俗。 [原注]后汉书陈纪传:陈实子纪,纪弟谌,字季方,史称二方。 父子并著高名,时号三君。 注引先贤行状日:豫州百城,皆图画实纪谌形像延叔坚笃,遭党事禁锢,卒于家,乡里图其形于屈原之庙。 山人日:范氏之言曰:行成于身而道训天下,一时芸夫牧竖莫不知有陈先生者,凶邪不能以权夺,王公不能以贵骄,父子兄弟,同时旌命,羔雁成群,当世荣之。 其至性所发,薄夫以淳,实与笃论仁考之叔坚并为人伦仪表。 憎兹多口,亦复何伤。 抑吾闻世之居丧者,动以布素为耻,齐纨鲁缟,裁为里衣,服之不衷,莫此为甚! 迨择吉告除,唯恐不速,缙绅家多不免焉。 庶见系冠,庶见素衣,风人所为三太息也。 高义方彪,迁内黄令。 帝敕同僚临送,祖于上东门。 诏东观画彪,以劝学者。 山人曰:义方,吾邑文学之先声也。 家本单寒,访大义于马融,不获见。 覆刺遗融书,讥其养疴傲士。 融省书追谢,逝而不顾。 风标峻矣。 后举孝廉,试经第一。 校书东观,数奏赋颂奇文,能因事讽谏。 令内黄,有德政,上书荐县人申屠蟠等。 公忠爱国,情见乎辞其文章之美,学如蔡邕。 犹推莫尚,岂虚誉哉。 附录]京兆第五永督军幽州,百官祖饯,议郎蔡邕等皆赋诗,彪独作箴曰:文武将坠,乃俾俊臣,整我皇纲,董此不虔。 叶]古之君子,即戎忘身,明其果毅,尚其桓桓。 叶)吕尚七十,气冠三军,诗人作歌,如鹰如鹊。 [叶]天有太一,五将三门,章怀太子注:太一式,凡举事皆欲发三门,顺五将。 三门者,开门、休门、生门。 五将者,天目、文昌等。 ]地有九变,丘陵山川。 (章怀太子注:孙子九变篇:用兵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汜地,有围地,有死地。 详见汉书,学者宜知之。 ]人有计策,六奇五间。 [本去声,今叶。 章怀太子注:陈平出六奇策。 孙子五间:因间、内间、反问、生间、死间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内间者,内其宫人而用之,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死间者,为诳事于外,令吾间知之,而得于敌者也;生间者,反报之者也。 ]总兹三事,谋则咨询,毋曰己能,务在求贤。 (叶)淮阴之勇,广野是尊,周公大圣,石醋纯臣。 以威克爱,以义灭亲原注当时董卓将起事,作者必有所指。 ]勿谓时险,不正其身。 勿谓无人,莫识已真忘富遗贵,福禄乃存。 枉道依合,复无所观。 叶。 章怀太子注:曲遭以合时者,不足观也。 )先公高节,越可永遵。 佩藏斯戒,以厉终身。 乐松、江览为洪都文学。 诏敕中尚书为松等三十二人图像立赞。 以上并汉世儒臣。 益州刺史董荣,图画谯周于州学,命从事李通颂之曰;抑抑谯侯,好古述儒。 宝道怀真,鉴世盈虚。 雅明美迹,终始是书。 我后钦贤,无言不誉。 攀诸前哲,丹青是图。 嗟尔来叶,监兹显模。 山人曰:谯周其昧于义而疏于术者乎当后主出游,上疏谏止,语载本传。 及魏大将军邓艾长驱而前,周议迎降,遽上玺绶,全蜀免屠戮之惨,乡郡韪之,非万世之公义也。 昔刘琮全有荆州,曹军至新野,蒯越劝降,而谯周踵其故智以亡蜀。 说者谓当时群下,方以恐不受降为难,则退次东鄙,以思后图,亦无可俱达之臣,此固事势之或然者。 然拔刀斫石之怒,出于将士,则犹有人心也。 姜、廖五将尚在,何遽投寄之无所乎司马氏之为兴王,天之所启;诸葛氏之在三国,人无不忠。 原注]武侯子瞻、孙尚,当蜀将亡,却瑯琊封,斩邓艾使,冒阵战死,诸葛诞为魏扬州都督,奉行禅代,遂奋然欲死,举兵讨昭,兵败,麾下无一降卒。 子靓,臣吴,贾充说其辞侍中之命,终身不向朝廷而坐。 诸葛恪,为子瑜之子,辅吴,志在伐魏,不怀苟安,卒以孙琳构祸,投尸石子冈,孙琳死,朝臣乃请为恪立碑。 谯周诵读典籍,能晓天文,惟愿其主早为之图,俾刘氏无虞,一邦蒙赖。 当时见为知命,后世称其误国,惟其昧于义而疏于术也孙权初立,曹操盛师东伐,群臣劝迎,权拔刀斫案,遂破操于赤壁。 以此律后主,则谯周之轻弃其主之国,罪莫逭焉。 而其保蜀之功,民不能忘,故蜀人报之耳。 士君子不幸当鼎革之交,既不能以明哲自保,亦不当以术数自愚,宝道怀贞,鉴世盈虚,吾于谯周重有慨焉。 ]。 唐贞观十二年,以寒食节宴麟德殿,于宰相位后施画屏风,图汉名臣,仍纪其嘉言美行,题之于下。 唐会要。 长庆初,穆宗问贞观开元治道于卢植。 植曰:玄宗即位得姚、宋纳君于道,璟尝手写无逸为图以献,劝帝出入观省。 宋真宗景德四年,宴近臣于崇和殿,翰林学士邢员预焉。 呙视壁间挂尚书礼记图,指中庸九经事,讲述其大义,序修身尊贤皆有伦理,在位耸听。 上嘉纳之。 时呙将赴曹州,赐诗二首宠其行,命群臣咸赋。 山人曰:手写无逸图,较之十渐十思之箴,尤为易入。 然必如广平自写以进,方足昭臣子葵向之忱。 宋学士孙奭亦尝效之。 至宰臣位后图列名臣言行,斯君臣交儆之意乎若邢呙者,于宴会之暇,即画图以动听,抑亦善矣。 昔人所云: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广平子殆庶几焉。 宋高宗绍开中兴,备知民瘼。 四明楼踌令于潜究访农蚕始末,图其耕织。 耕自浸种以至入仓,凡二十一事;织自浴蚕以至剪帛,凡二十四事。 事为之图,系以五言诗。 赐对之日,遂以进呈。 玉音嘉奖,宣示后宫,敕赵孟頫题识之。 楼钥耕织图后序。 山人曰:宋秘阁旧藏封禅图,龙旌干节,豹尾万纛,天清地平,日开月辟,诸福毕应羽卫威仪,形势呈露。 诸儒参定制作,拜手扬言:典礼固为甚盛,莫若无逸农桑。 乃自元公负康来,一脉之传也。 王应麟有言:唐内殿作无逸图,及末年代以山水,开元、天宝治乱所以分也。 宋仁宗宝元初,图耕织于延春阁;哲宗元符间,亦代以山水。 勤怠判焉。 此语良足炯鉴。 金主海陵太子生日,皇后献田家稼穑图。 元代苗好谦亦撰栽桑图,是皆能知国本,藉艺事以引君于道者。 有心人粉饰大化,文明天下,所当弃彼取此。 南唐雪景宴图,朱澄、高太冲等所合[入声]作也。 玄宗与臣下登楼展宴,同入夜分,侍臣皆有兴咏。 图绘则高冲古即太冲。 主御容,周文矩主侍从及法部丝竹,朱澄主楼阁宮殿,董元主雪景寒林,徐崇嗣主池沼禽鱼,一时无非绝笔。 又时韩熙载专为夜饮,后主命顾闳中夜至其第,图其尊俎镫烛、觥筹交错之态度,为夜宴图。 山人日:此非盛德事,图虽佳,亦何足道。 管仲饮桓公酒,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 原注]事与左氏传敬仲事句同而事异。 咸按;吕氏春秋:管仲觞桓公,日暮,公徵烛。 管仲日:臣卜其昼,未卜其夜,君可以出矣。 公不说,日;仲父年老矣。 寡人与仲父为乐,将几之,请夜之。 管仲日:君过矣。 夫厚于味者薄于德,沈于乐者反于忧,壮而怠则失时,老而懈则无名。 臣乃今将为君勉之。 晏子饮景公酒,曰:已卜其日,未卜其夜。 咸按:晏子春秋:晏子饮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 晏子辞曰:诗云:侧弁之俄,言失容也。 屡舞馐搓,言失德也。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既醉而出并受其福,宾主之礼也。 醉而不出,是为伐德,宾之罪也。 婴已卜其日,未卜其夜。 公曰:善举酒祭之,再拜而出,曰:吾当托国于晏子。 以其家货养寡人,不欲其淫侈也,而况与寡人谋国乎管、晏不从君于违,若合符节,何五代君臣之失德也两家轶事,学士罕传,亦论古者所当知也。 福清郑介夫侠,时相王安石知其名,数称奖之。 进士高第调光州司法参军。 光有疑狱谳奏,安石悉如其请。 后除监安上门。 是时熙宁六年,七月不雨,至明年三月,人无生意。 东北流民,扶携塞道,身无完衣。 近城民或茹木实草根至身被锁械,而负瓦揭木,卖以偿官,累累不绝。 介夫知安石不可谏,悉绘所见为图且百:陘卜仃;言,十日不雨,乞斩臣以正欺君之罪。 奏诣阁门不纳乃假密急发马递上之。 神宗反覆观图,长吁数四袖以入。 是夕寝不能寐,蠲放新法凡十有八事,民间欢呼。 越三日大雨,远近沾洽,辅臣入贺,帝示以所进图。 安石忿甚上章求去。 群奸交治其擅发马递之罪。 介夫又疏论吕惠卿,劾奏者将致之死。 帝谓侠忠诚可嘉,编管英州。 既至,僦僧舍居之。 人无贫富贵贱,皆加礼敬,争遣子弟从学。 山人曰:介夫忠荩,终始不渝。 当其秩满入都时相欲超擢之,辞以法令未习。 问以新法,乃曰:区区之心,不无芥蒂。 安石又使其子秀及其客谕意。 介夫辞曰:读书几何,不足以辱。 果欲援侠而成就之,愿请所献利民便物之事施行一二。 观是言也,其不以感恩知己之私夺其致主泽民之念,自筮仕为已然矣。 初被窜,居英州大庆山,号大庆居士。 尝自为传曰:居士本儒,以孔氏为宗,得老氏之说以明,又得释氏而后大明。 百家传记历代史载,至于医方小说,其于民物有补毫发,无不留意。 此其学也。 以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相与,合上下四方通为一物。 此其识也。 以吾之是非毁誉与神鬼祸福、朝廷黜陟相表里也,故虽对妻孥,莫敢溢人美恶,幽暗阒寂莫或自欺,上不谀公卿,下不原乡党。 此其守也。 一饭一衣,四方万里同饱暖也,一忧一乐,四方万里同欣戚也而功无尸物无府。 此其志也。 无取无舍,非即非离,以大清净圆摄为我住止,是曰居士。 及再窜再用,告归,又号一拂居士。 布衣蔬食,寿终于家。 里人揭其阊为郑公坊,祀于学。 嘉定中,追谥曰介。 呜呼,斯人也,亦足以风世矣。 金曰碑母,教诲三子,甚有法度。 上闻而嘉之。 病死,诏图画于甘泉宫,曰休屠王阏氏。 日殚见画常拜,向之流涕。 山人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 斯言旨哉。 武帝画日碑母于甘泉,扬彤管以垂芳,眷徽音之谁嗣,匪第教孝,更可以教忠也。 考日殚,本休屠王太子。 王降于汉,国内属为武城郡。 日碑没入官,输黄门养马。 久之,牵马过殿下,容貌甚严。 上奇之,即日拜为马监。 迁侍中,甚见信爱,赐姓金氏。 后以为车骑将军,与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同受顾命。 在上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 上尝赐以宫女,不敢近。 上欲纳其女后宫,不肯。 其笃慎如此。 则其母平时之教诲,必有以上动天听者矣。 汉武帝卫太子既废,燕王旦自以次第当为太子,上书求人宿卫。 上怒曰:生子当置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果有争心。 乃斩其使,削三县。 后元元年七月,钩弋夫人之子弗陵年七岁矣,形体壮大,多智,上奇爱之,心欲立焉。 以其年少,欲以大臣辅之。 察群臣中,惟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乃使黄门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 光,去病之弟也。 二年正月,上疾大渐。 霍光顿首涕泣请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耶立少于,君行周公之事。 遂诏立弗陵为皇太子。 帝崩,太子立,是为昭帝,在位十三年崩,无嗣。 光复迎昌邑王贺立之。 王淫纵有罪,光与丞相敞等白太后,废昌邑王,迎武帝孙病已入即位,是为宣帝。 光先后辅少主、执国柄者二十年。 山人曰:史言光出入禁闼二十馀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 为人沉静详审,每出入殿门,进止有常处。 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 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望其丰采。 其废昌邑,即孟子所云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也。 光盖不愧为大臣矣。 惜乎恬不知忌,累封至二万馀户子侄兄孙及昆弟诸婿外孙布满朝列,骄奢淫佚,妻显毒弑许后,光犹豫隐忍不发。 此岂可同温室之树,亦付不之言者哉。 赤族之诛,祸盟骖乘。 宣帝固刻薄寡恩,亦光之不学无术,不知持盈保泰,教训子孙,以致君臣不终也。 胡善,字师善,绍兴诸暨人泰定进士。 至正乙未以荐举为松江儒学经师,经明行修。 越明年二月,苗寇至欲焚孔子庙。 善朝服坐讲堂上,骂寇,寇怒,杀之,而庙得免于灾。 先是善闻寇将至,以死自矢,题诗于壁曰:领檄来司教,临危要致身。 及死难,果不诬。 事平,欲绘像祀于先贤堂,而兵火之后,能画人无识先生者,姑倩名手为之。 既成,及门来观,咸叹貌如生,盖忠诚所感云。 山人曰:以死护文庙,不特季世之砥柱,更堪为吾道之干城矣。 配食胶庠,千秋俎豆,先贤有知,定当把臂入林。 彼谯周者,建议出降,隐忍求活,而蜀国人士反思其全城之功,貌像学校;吾知仲氏行行,有不按剑而褫其魄者哉赵邻卿岐,多材艺。 自为寿藏于郢城,画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人居宾位,自居主位,各为赞颂。 山人曰:岐注孟子,有功经学,扬历中外,俱有政声,殆儒林循吏合而为一者,在后汉时,盖未易数数觏也。 观其寿藏所画,揖让千载,景行维贤,知不作三代以下想矣。 明帝马后,美于色,厚于德,帝用嘉之。 尝从观画,过虞舜庙,见娥皇、女英,帝指之戏后曰:恨不得如此为妃。 又前见陶唐之像,后指尧曰:嗟乎,群臣百寮恨不得为君如是。 帝顾而笑。 山人曰:右说见魏陈思王植画赞序。 后,伏波将军援女也。 躬事节俭,为宫阃先。 椒房之亲,职在闲散。 上拟阴太后,可谓克嗣徽音者矣。 即其答明帝之言,虽云善戏谑兮,正寓从容讽谏、致君尧舜之旨,故足传也。 郑所南,名思肖,福州连江人也。 宋贾似道当国时,以太学上舍应博学宏词科。 秉性刚介,有大志。 会元兵南下,叩阙上疏言事,权贵争嫉之,由是遂变今名。 曰肖,日南,义不忘宋,不肯北面他姓也。 隐居吴下,一室萧然。 坐必南向。 岁时伏腊,必望南野哭而再拜乃返。 人莫识焉。 誓不与朔客交往。 或于朋友座上,遇语言异音者,即疑为北人,便引去。 人咸知其狷洁,亦不为怪。 工画墨兰,天真烂熳,超出物表,寸缣尺素,人争贵之。 然不妄与人。 邑宰重其画,屡求不得,知先生有田三十亩,因协以赋役取。 先生怒曰;吾头可斫,兰不可得也。 尝自写兰一卷,高可五寸,长竟丈馀,题其后云:纯是君子,绝无小人。 深山之中,以天为春。 晚年究心性命之学,以寿终。 尝见其过齐子芳之书塾诗云:此世但除君父外,不曾别受一人恩。 又咏寒菊云:御寒不藉冰为命,去国自同金铸心。 其忠肝义胆于此可想见矣。 山人曰:郑所南翁与谢皋羽、汪水石辈咸按:水云,以琴供奉内庭,从宋恭帝北狩皆宋室遗老,元代逸民也。 观其孤行一意,百折不回,时当国难,先陈杜牧之罪言,事异穷途,大类阮公之痛哭。 其留意翰墨,岂为身后名计哉,亦孤芳自赏耳。 谢君直枋得,号叠山,信州弋阳人。 宋景定甲子,奉命校江东棘闱,发策问权奸误国,赵氏必亡。 贾似道怒之,贬兴国军。 遇赦得还。 元兵南下,郡城溃,弃家入闽。 至元二十三年,留梦炎、程文海等交章荐之,召不赴。 二十六年,福建行省参知政事魏天佑复被诏旨集守令戍将,迫蹙上道。 夏四月至燕京,不食而死,年六十有四。 其子定之,奉丧归葬。 门人诔而题之曰:文节先生谢公墓。 当时高其行谊,绘像祀之,名曰采薇图。 山人曰:余读谢叠山集中有诗云:雪中松柏愈青青,扶植纲常在此行。 天下岂无龚胜洁,咸按:汉书龚胜传:王莽遣使者奉玺书印绶,迎胜为太子师友祭酒。 胜称病笃。 使者以印绶就加胜身,胜辄推不受,谓门人高晖等日:吾受汉家厚恩无以报。 今年老矣,谊岂以一身事二姓。 语毕,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 人间不独伯夷清。 义高便觉身堪舍,礼重方知死甚轻南八男儿终不屈,咸按:韩昌黎张中丞传后叙曰:贼欲降南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日: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 云笑日:欲将有以为也。 公有言,云敢不死遂不屈。 皇天上帝眼分明。 盖其在闽时临行别常所往来者之作也。 嗟乎,先生之以死报国盖誓心天地久矣,何烦再来不值一文之诗咸按;南宋杂录云:枋得将行,士友饯诗盈几。 张子惠诗云:此去好留三寸舌,再来不值一文钱。 枋得会其意,甚称之。 激而成之哉。 文节之谥,采薇之国,其高风亮节,正复何愧夷齐! 洵所谓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莫不兴起者也。 梁元帝,工书善画。 自图宣圣像,为之赞而书之,时人谓为三绝。 山人曰:湘东在藩邸日,咸按:梁元帝,名绎,字世诚,武帝第七子也初为湘东王,及简文帝被杀,乃即位于江陵。 在位三年,降于西魏。 雅有文誉。 洎乎践祚,性好玄谈。 魏师压境尚复开讲老子,百官戎服以听。 视武帝佞佛,覆辙正同。 迨至素衣出降,悉焚古今图书十四万卷,叹曰:文武之道,尽于此矣。 迹其所为,与绘像制赞之意大相剌谬欤! 宋宏,当宴见时,御座后新屏风图画列女,帝数顾视之。 宏正容言曰;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帝即为撤之,笑谓宏曰:闻义则服,可乎对曰:陛下进德,臣不胜其喜。 山人曰:宋仲子清行著称,雅进贤士。 其引君于道,盖以严见惮者。 光武之从善若转圜,又岂中主以下所能及哉!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曰:张僧繇,吴中人也。 梁天监中为武陵王国侍郎、直阁知画事,历右军将军、吴兴太守。 武帝好崇饰佛寺,神王罗什之象,葱岭鹿苑之境,多命僧繇画之。 时诸王各在藩封,帝每思之不置,因遣僧繇乘传写貌,对之如面也。 山人日:梁武崇信释氏,覆以金瓯,以致张生妙笔,半遭兵燹,惜哉。 至其亲爱昆弟,谊笃友于,乘传写貌,晤对如面,真足令人动钨原棣萼之思,可与长枕大被咸按:唐书明皇本纪:上素友爱,近世帝王莫能及。 初即位,为长枕大被,与兄弟同寝殿中。 设五幄,与! 更处其中,谓之五王幄。 并 称佳话。 以视尺布斗粟,咸按:汉书:淮南厉王尝谋反,事觉,废徙处蜀。 袁盎谏日:王素骄,弗为置严傅相。 以故至此。 今暴摧折之,臣恐王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日:吾特苦之耳。 王果愤不食死。 民歌之日:一尺布,犹可缝,一斗粟,犹可舂,兄弟不相容。 帝闻而病之。 后封王子四人为列侯。 未免惭德矣。 苏文忠公四菩萨阁记曰:始吾先君于物无所好,燕居如斋,言笑有时。 顾尝嗜画。 弟子门人无以悦之,则争致其所嗜,庶几一解其颜。 故虽为布衣,而致画与公卿等。 长安有故藏经龛,唐明皇帝所建,其门四达八版,皆吴道子所画,阳为菩萨,阴为天王,凡十有六躯。 广明之乱,为贼所焚。 咸按:唐僖宗广明元年,黄巢入长安,上走兴元。 巢遂僭号大齐,改元金统,纵兵大肆焚掠。 有僧忘其名,于兵火中拔其四版以逃。 既重不可负,又迫于贼,恐不能俱全,此僧大有诣力遂窃其两版以受荷,西奔于岐,而寄死于乌牙之僧舍。 版留于是百八十年矣。 客有以钱十万得之,叙得画缘始。 以示轼者,轼归其值而取之,以献诸先君。 先君所嗜,百有馀品,一旦以是四版为甲。 治平四年,先君没于京师,轼自汴入淮,溯于江,载是四版以归。 既免丧,所常与往来浮屠人惟简,诵其师之言,教轼为先君喜舍必所甚爱与所不忍舍者。 轼用是说,思先君之所甚爱、轼之所不忍舍者,莫若是版,故遂以与之,且告之曰:此明皇帝之所不能守而焚于贼者也,而况于余乎! 达哉斯言。 余视天下之蓄此者多矣,有能及三世者乎其始求之若不及,既得惟恐失之,而其子孙不以易衣食者鲜矣。 余惟自度不能常守此也,是以与子,子将何以守之简日:吾以身守之。 吾眼可霍,吾足可斫,吾画不可夺,若是足以守之欤轼曰:未也,足以终子之世而已。 简曰:又盟于佛而以鬼守之,凡取是者,与凡以是与人者,皆罪如律,若是足以守之欤轼日;未也,世有无佛而蔑鬼者。 然则何以守之曰:轼之以是与子者,凡以为先君舍也。 天下岂有无父之人欤,其谁忍取之若其闻是而不悛,不惟一观而已,将必取之然后为快,则其人之贤愚,与广明之焚此者一也。 全其子孙难矣,而况能久有此乎且夫不可取者存乎子,取不取者存乎人。 子勉之矣,为子之不可取者而已,又何知焉。 既已与简,简以钱百万度为大阁以藏之。 轼助钱二十之一,期以明年冬阁成。 山人曰:道子画在宋中叶已不可得。 子瞻既为父得之,复为父舍之,真得檀波罗密者也。 天下岂有无父之人欤,其谁忍取之二语,发人忠孝之思。 今阁址犹存,道子画亦已无有,得此记而画藉以传矣。 张志和,咸按:字子同,始名龟龄。 号烟波子。 常渔钓于洞庭湖。 颜鲁公出守吴兴,知其高节,以渔歌五首赠之。 志和乃随句赋象,人物舟船,烟波风月,鸟兽虫鱼,皆依其文写之,莫不曲尽其妙。 山人曰:考志和之时,其君皆出中主以下,抗节高尚,不求闻达,与陆桑苧咸按:陆羽,字鸿渐,自号桑苧翁。 并称有唐作者。 惜世徒传其斜风细雨不须归之句,而不知其善画也。 李咸熙成,本唐之宗室也,后避地北海,遂为营丘人。 业儒为文,气调不凡,磊落有大志。 自以才命不偶,遂放意于诗酒之间。 其寓兴于画,亦藉以自娱耳。 适有显者以书招成,成得书,愤笑日:自古四民不相杂处。 吾本儒生,游心艺事而已,奈何使人羁入戚里宾馆,研吮丹铅,与吏人同列此戴逵之所以碎琴也。 坚却其使不应。 显者无如何,阴以厚赂赂成之相知,术取数幅焉。 所画山林薮泽,平远险易,萦带曲折,飞流危栈,断桥绝涧,吐胸中不平之气,而泻之笔下,如孟郊之鸣诗,张颠之狂草。 凡称山水者,推为古今第一,至不敢名而曰李营丘焉。 平生有惜墨如金之说,留为后学参悟。 山人曰:李营丘可谓高自位置者矣。 前辈倪云林先生不肯妄为人作画,张士信恃吴王介弟之贵,遣人持绢将币求画。 先生怒日:余不能为王门画师。 却其币而裂其绢,至折辱而不悔,其视营丘又激矣。 先生与营丘相隔数百年,其画之难得与营丘等。 世人望之亦如若丹凤祥麟,间世一出也。 吾人既有擅长,尤须立品。 东汉论士,先气节而后文艺,书画家独不当尔尔耶。 苏东坡题韩幹画马十五匹诗曰:二马并驱攒八蹄,二马宛颈鬃尾齐。 一马任前双举后,一马却避长鸣嘶。 老髯奚官骑且顾,前身作马通马语。 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前者既济出林鹤,后者欲涉鹤俯啄,最后一匹马中龙,不嘶不动尾摇风。 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 世无伯乐亦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又韩幹画马赞曰:韩幹之马四。 其一在陆,骧首奋鬣,若有所望,顿足而长鸣。 其一欲涉,尻高而首下,择所由济,跼跨而未成。 其二在水,前者反顾,若以鼻语,后者不应,欲饮而留行。 以为厩马也,则前无羁络、后无棰策者也;以为野马也,则隅目耸耳,丰臆细尾,皆中度程。 萧然如贤大夫贵公子,相与解带脱帽,临水而濯缨。 遂欲高举远引,友麋鹿而终天年,则不可得矣。 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而无营。 山人曰:古人以良马之德比于君子,东坡作赞,宜以贤大夫贵公子拟之。 如九方皋相马,赏识于牝牡骊黄之外矣。 赞中一则日择所由济跼踏而未成,再则曰高举远引而不可得,三则曰聊以卒岁。 岂先生当日正忧谗畏讥之时,故不觉流露于笔墨间邪然其一一写照入神,真无愧于作诗如见画也。 韩晋公混,工画人物,尤长于牛。 有所画五牛图卷,神气磊落,诚希世之珍也。 陆放翁游跋其后曰:予居镜湖北渚,每见村童牧牛于风林烟草之间,便觉身在图画中。 自奉诏修史,逾年不复见此景,寝饭皆无味。 今行且奏书矣,奏书后三日,不力求去、求不听辄止者,有如日。 夷考其时,盖嘉泰癸亥岁也。 山人曰:韩太冲,人品功业,唐藩镇中之纯臣也。 人物源流顾、陆,牛图更其所长。 戴嵩得其绪馀,遂乃传名于世。 放翁抱经世之才,遭坎堪之遇,徒纵情于书画,咸按:陆游,字务观,号放翁。 官至华文阁待制,封渭南伯。 工词翰,书迹飘逸,画亦得荆关遗意。 尤长于诗,有渭南集百卷。 复寄意于诗歌,题画数语,情见乎词,读渭南集,每为三叹。 图画见闻志曰:伊夫古初,秘画珍图,名随意立。 典范则有春秋、毛诗、大易、大礼、论语、孝经、尔雅诸图,俱属上古之画,多遗姓名;其次则后汉蔡邕有讲学图,梁张僧繇有孔子问礼图,有孔子弟子七十二贤图,隋郑法士有明堂朝会图,唐阎立德有封禅图,尹继昭有齐宣王雪宫图,宋李公麟有井田图。 观德则有无名氏帝舜娥皇女英图,隋展子虔有神禹治水图,晋戴逵有列女仁智图,宋陆探微有勋戚贤良图,唐卢楞伽有婕妤秋扇图。 忠鲠则隋杨契丹有辛毗引裾图,唐阎立本有陈元达锁谏图,吴道子有朱云折槛图,蜀李升有魏徵奏事太宗怀鹞图。 高节则晋顾恺之有祖二疏图,王虞有木雁图,南宋史艺有屈原渔父问答图,南齐蘧伯珍有巢由洗耳图,蜀黄筌有陶渊明归去来图,又有孙子荆枕流漱石图。 壮气则魏主曹髦有卞庄子刺虎图,吴曹不兴有庄子说剑图,又有越女白猿击剑图,宋宗炳有狮子搏象图,梁张僧繇有汉高帝大风图,又有汉武帝秋风图,唐吴道子有汉武射蛟海上图。 写景则晋明帝有轻舟迅迈图,卫协有穆天子宴王母于瑶池图,史道硕有石崇金谷园图,顾恺之有雪霁望五老峰图。 靡丽则戴逵有南朝贵戚图,宋袁倩有丁贵人弹曲项琵琶图,唐周防有杨太真架雪衣女乱双陆局图。 风俗则南齐毛惠远有剡中溪谷村墟图,陶景真有永嘉屋邑图,隋杨契丹有长安车马人物图,唐韩混有尧民击壤图,又有朱陈村嫁娶图。 以上图画,虽不能尽见其迹,而前人记载之甚详,故爱其佳名,聊取一二类而录之,以为后之来者,师资法式。 山人曰:有虞氏之十二章,画之祖也。 夏后氏之铸鼎象物,画之义也。 三代以降,秦火劫灰,名目空存,想象徒结。 汉魏传者犹稀,晋代号称极盛。 张茂先之淹博,胸罗四库,顾虎头之清超,学富百家。 故理绝于中古以上者,可意求于干载之下;旨微于言象之外者,可心取于书策之中。 是以身所经历,目所绸缪,以形写形,以色写色。 竖画三寸,可当干仞之高;横墨数尺,足拓百里之远。 自是而后,高人旷士,用以寄其闲情;学士大夫,亦时彰其绝业。 凡皆外师造化,未尝定为何法何法也;内得心源,不言得之某氏某氏也。 兴至则神超理得,景物逼肖;兴尽则得意忘象,矜慎不传。 亦未尝以供入耳目之玩,为己稻粱之谋也。 惟品高故寄托自远,由学富故挥洒不凡,画之足贵,有由然耳。 唐宋而下,始有簪笔而供御,专艺以名家者。 然或位居左相,驰誉止擅丹青;身本画师,能事不受逼迫。 此岂区区一技自鸣者哉。 宋立画学,遂进杂流,犹令读说文、尔雅、方言、释名等篇,各习一经,兼著音训,要得腹有百十卷书,俾落笔免尘俗耳。 风会曰下,此义全昧,一二稿本,家传师授,辗转模仿,无复性灵。 正如小儿学步,专藉提携,才离保姆,立就倾仆矣。 若夫山水为画,则自宗炳始也。 六朝诸公,都尚细润。 历唐宋而创为界画,加以金碧,犹存矩蠖,益见精能。 逮夫元人,专为写意,泻胸中之丘壑,泼纸上之云山。 相沿至今,名手不乏,方诸古昔,实大相径庭已。 总之古人之画,于以徵文献,考德业,垂炯戒,示典型,可补诗书之阙略,转魏象之训辞,昭贤圣之心传,动顽懦之廉立。 如右方所列诸图,信云术之灵函,缥缃之瑰秘也。 吾愿有志于艺事者,尚祈留意于兹。 孙知微,字太古,宋仁宗时人也。 初居彭山,后游青城之赵村,爱其水竹青茂,足助幽兴,遂卜宅焉。 知微善谈论,通黄老之学。 工杂画,初师沙门令宗,后乃专法吴道子。 凡牧伯所至,必与之相款,高谈剧辩,皆出入意表。 蜀中寺观,多其笔墨。 但画释老事迹,则不茹荤食,在于山野,经时方成米氏画史曰:孙知微作星辰,多奇异,不类人间所传,信异人也。 然是逸格,造次而成。 平淡而生动,虽清拔,笔皆不圜,学者不能及,然自有瑰古圆劲之气。 画龙有神彩,不俗也。 有杨絀者,学吴生点睛,髭发有意,衣纹差圆,尚为孙知微逸格所破。 有所画十一曜星君图,奇古绝伦熙宁间,特诏取入上方,命藏诸司天院。 山人曰:书曰: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 所谓七政者,日、月、水、火、木、金、土是也,即所谓七曜也。 上古之世,止称七曜,迨及唐李弼乾,加以紫气、月孛、罗喉、计都四星,始合为十一曜。 或谓弼乾乃西域婆罗门技士,而罗喉、计都亦竺乾之语,其术盖出于西域为无疑。 然后来推步家遵而不改。 知微所画,定有考据,谅非臆造。 经言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是固学人所当留意者。 又赵松雪记孙太古有湖滩水石图,在浙西民家。 幅中画一石,高数尺,湍流激注,飞涛走雪,听之似觉有声。 笔法之妙,虽黄筌复生,亦不能过是。 是则知微固无所不工也。 马和之,钱唐人也,失其字号。 绍兴中登进士第,历官至工部右侍郎,或称其待制画院者非是。 和之善画山水,清逸绝伦。 人物仿吴装,笔法飘逸,极为思陵所睿赏。 有所画毛诗风雅八图,米友仁评之,以为虽属萧疏小幅,而理趣无穷。 其品格高妙,当与郭忠恕妙迹雁行,正如方外不入烟火队中,另具一骨相者。 亦善比况也。 相传和之所画,每用经书故实。 宋高宗深爱重之,每御笔亲书毛诗,虚其后幅,令和之补图云。 吴兴赵孟頫画尚书洪范图,而以小楷书惟十有三祀起,至六日弱止,端雅庄重,列于右方。 图中服饰器用,悉本礼经。 而武王谦冲虚受之心,箕子谆复指授之意,宛然见于眉目颜面之间,可谓善写圣贤授受之际之气象者矣。 字画又极精妙,盖松雪翁当时得意之笔而用以呈御者。 山人日;考之于古,卫协、谢雉、陆探微皆有毛诗图,盖不始于马和之也。 若洪范图,前人未有为之者,断自松雪始。 宋高宗尝言:作书当写经书,非惟学得字好,又得经书不忘。 余谓学人作画亦应尔尔。 张敦礼,汴梁人,哲宗皇帝之婿也。 工人物,师六朝笔意。 尝见其论画日:画之为艺虽小,至于使人鉴善劝恶,耸人观听,其为裨益,实非浅鲜,岂可侪于众工哉。 敦礼画人物,贵贱美恶,容貌可见,笔法紧细,容采如生。 传有清溪点易图,盖写唐人高骈诗意。 按荆州记,临淮有清溪山,山东有泉,泉侧有道士舍,所谓清溪道士也。 此图一羽衣趺坐榻中,一人蹇裳回顾,若有所指陈,二从者却立,一执卷,一捧古鼎,庭有二鹤,一飞一止,洞房碧窗,滴露研朱之状,迥非尘境,令人神为之往焉。 刘松年,敦礼之弟子也。 为御前待诏。 人物山水,种种臻妙,名几突过其师。 有老子骑牛出关图,秀润清雅,墨法精奇。 米氏画史评其画曰:山水树石、车从、关令尹喜,皆殊古雅,惟老子乃作端正塑像,戴翠色莲花冠,手持碧玉如意。 此盖唐人遗本,其时尊老子为玄元皇帝,故不敢画其真容。 昔文翁治蜀,画老子于蜀郡石室,饶有圣人气度。 想汉时去古未远,当如是也。 文同,字与可,梓潼人。 自号笑笑先生,又号锦江道人,世称为石室先生者也。 举进士第,迁太常博士、集贤校理,知陵州、洋州、潮州。 为人气韵高洁,方口细眉。 善隶篆、行草、飞白,又善墨竹。 其笔法槎丫峭劲,如作枯木怪石时,自有一种风味。 尝用韩昌黎文意写盘谷图,盖在潮州时得意笔。 东坡先生日;与可胸次之高,足以冠绝天下;翰墨之妙,足以追配古人。 余尝谓唐无文章,惟昌黎送李愿归盘谷序而已。 我友与可之画,与楚词、草书为四绝。 今览此图,尚足令人油然感动,如见李愿初入山、昌黎与饮作歌时也。 赵千里伯驹,画东坡居士乐水图,右手按膝,左手下垂,黄衣草履,脱帽不着,望之伟然,殊觉豪气横溢。 虞道园集购得藏之,作赋以赞。 余节录之日:余尝披神禹之地图,考先生之辙迹而诵之。 方其发轫于瞿塘,千里一泻,省宴安之鸩媒,悟孤孽之非祸,虽盛气之飘忽,已足穷物理之化。 迨其中年倦栖,分符东土,慨河流之奔驶,城不没者三板。 先生胼胝以先,激而返之,有以遏其性之狂悍。 伊文登之贝宫,空百幻以自献,实精诚之冥通,异燃犀之获谴。 至于群妖肆憎,百慑相乘,先生怡然而行。 诚正命于巨浸,俨波涛之不惊。 耿耿明夜,乘桴南归,海若息波,冯夷效奇,混六凿于一噫,信天地之不私,非深于水者其能若斯耶赵松雪孟頫画袁安卧雪图,景物幽秀,皓洁中有严寒之意。 而袁邵公之高致,洛阳令之}为挹,更能一一传出。 其自题云:余为通甫作此图,正以通甫好修之士,使人景慕其高节耳。 然余自谓颇尽其能事,此难与不知者道也。 山人日:右张敦礼以下所写诸图,俱可法则。 就中题跋,亦咸有关系,故杂录之,以备征考。 扬无咎,字补之,自号逃禅老人,又号清夷长者。 清江人,徙寓豫章。 高宗朝,以不直秦桧,累征不起。 书学率更,小变其体。 江西碑碣,大抵皆补之书。 小字尤清劲可爱。 尝自题所藏邕禅师塔铭云:予于率更为人室上足。 补之平生画学,长于兰梅。 中岁不偶于世,遂以愤时嫉俗之志,寄诸孤标劲节之葩,专写梅花,自成老境。 有梅花二十律,又有咏柳梢青词十调,篇自为图,层见叠出,各具新裁,江淮间竞相传写。 山人日:慨自秦头太重,压目无光,南渡士大夫自一二骨鲠大臣外,类皆偃然如草,靡然从风。 不谓风雨庐中,偏有补之。 其人也,矢干霄之清节,托傲雪之奇姿,心如铁石,不让广平,躬隐湖山,差同君复。 使梅花有知,定当把臂入林,引为知己。 宋端明殿学士蔡襄,画荔枝一卷,笔墨精妙,绢素缜密。 后用楷书书荔枝谱,按图考索,一一悉与谱合盖系进呈之本,故精当若是也。 及绍兴间,高宗临仿其图,盛传朝右。 元人张伯雨题云:旌旗南渡土崩秋,恢复中原尚可谋。 何事闲来写丹荔,恬然忘却戴天仇。 倪云林题云:河洛戎车犹未已,两宫曾献荔枝无。 如何王室方多故,犹有闲情写此图。 山人日:绘事虽小道,攸关国运。 同一荔枝图也,在君谟则写承平之景物,在高宗则为宴乐之盘游。 江左偷安,乾纲不振,于此可见矣。 杨铁崖先生少时尝见诗社中题作杨妃马嵬袜,因得句云:艰难岂料关天步,生死犹能系俗情。 观于此,可自愧矣。 郭忠恕曰:余幼时学书兼学画,及乎晚岁,实已悟得笔法。 盖画石如飞白,画木如籀,画竹干如篆,枝如草,叶如真,节如隶。 郭熙唐棣之树,文与可之竹,温日观之葡萄,皆自草法中得来。 此画与书通者也。 至于书体,篆隶如鹤头虎爪,倒薤偃波,龙风麟龟,鱼虫云鸟,鹊鹄牛鼠,猴犬鸡兔,科斗之属。 法如锥画沙,如印印泥,折钗股,屋漏痕,高峰坠石,百岁枯藤,惊蛇入草。 其比拟如龙跳虎卧,戏海游天,美女仙人,霞收月上。 是则画与书,殆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及读韩退之送高闲上人序、李阳冰上李大夫书,益信书与画通矣。 山人曰:世人区书画为二家,而不知实同一宗也。 余故列是条以为风教之殿,俾画家描头画角一派者差免藉口。 知几门庚集下九九薄材,亦须韬晦;三三杂处,贵与知几。 咸按:说苑:桓公设庭燎,为士之欲造见者,期年而士不至。 于是东野鄙人有以九九之术见者,桓公曰:九九何以见乎鄙人对日:臣非以九九为足以见也,主君设庭燎以待士,期年而士不至者,君,天下贤君也,四方之士,皆自以论而不及君,故不至也。 夫九九薄能耳,君犹礼之,况贤于九九者乎周礼注:三三而九。 又传灯录:无著文喜禅师,往五台山华严寺,至金刚窟,遇一老翁,邀师入寺升堂。 翁踞床,命坐。 师问此间佛法,如何住持。 翁曰:龙蛇混杂,凡圣同居。 师曰:多少众翁曰:前三三,后三三。 发妙理于毫端,写深情于缣素,此何等事,顾以自适己事为之耶学焉可以寿,是引年之资也;学焉可以乐,是天全之器也;学焉而久饮香名,共钦奇宝,是声华之藉也。 如是而疏纵焉,慢易焉,吾知其获福也鲜,遐哉邈乎。 前贤遗范,明哲可思矣。 中郎蔡伯喈邕,少博学,好辞章,善音律。 以经籍去圣久远,俗儒疑误,奏求正定,乃自书于碑,使工人刊之,后儒晚学,咸取正焉。 灵帝诏画赤泉侯五代将相于省,并命为赞及书,时称三美。 其没也,缙绅诸儒莫不流涕,兖州陈留间,皆画像而祀之。 山人曰:中郎以旷世轶才,而不克绳其祖,咸按:邕六世祖勋,字君严,不仕王莽,逃入深山致罹京房之祸,咎固不在司徒允也。 咸按:董卓被诛,邕在司徒王允坐,言之而叹,有动于色,允乃收邕付廷尉治罪。 狠戾贼臣,折节名士,中郎年已六十许人,称疾坚卧,即令偃蹇颠踣,不犹愈昔日死洛阳狱乎方欲脱虞人机,亲君子庭,咸按:中郎翠鸟诗:幸脱虞人机,得亲君子庭而事势如斯,无能测识,徒以卓之性刚遂非,兴思逊避,晚矣。 周历三台,鼓琴赞事,杜钦、谷永之诮,终不能为中郎解。 其所作篆势、隶势两篇,于书法大有裨益,予为节而录之。 篆势云:字画之始,因于鸟迹。 仓颉循圣,作则制文,或象龟文,或比龙鳞,舒体放尾,长翅短身。 颓若黍稷之垂颖,蕴若虫蛇之棼缢。 扬波振击,鹰峙鸟震。 [平声]延颈协翼,势欲凌云。 或轻举内投,微本浓末,若绝若连,似露缘丝,凝垂下端。 从此读纵,平声。 ]者如悬,衡者如编,杪者邪趣,不方不圆若行若飞,岐岐翩翻。 音喧喧,不飞也]远而望之,若鸿鹄群游,络绎迁延,迫而视之,端际不可得见,指挥不可胜原。 般任揖让而辞巧,籀诵拱手而韬翰。 处处籍之首目,粲粲彬彬其可观。 搞华艳于纨素,为学艺之范焉。 隶势云:鸟迹之变,乃唯佐隶。 蠲彼繁文,崇此简易。 厥用既行,体象有度,奂若星陈,郁若云布。 其大径寻,细不容发,随事从宜,靡有常制。 或穹窿恢廓,或栉比针列,或砥绳平直,或蜿蜒缪戾,或长邪角趣,或规旋矩折。 修短相副,异体同势,奋华轻举,离而不绝。 纤波浓点。 错落其间,若钟虏设张,庭燎飞烟。 崭岩崔嵯,高下属连,似崇台重宇,层云冠山。 奇姿谲诞,不可胜原。 右篆隶两作,因古制久湮,聊述于此,学者体会入微,略知用笔,便自高人数筹。 晋张茂先华,强记默识,四海之内,若指诸掌。 武帝尝问汉宫室制度及建章千门万户,华应答如流,听者忘倦。 画地成图,左右属目。 帝甚异之。 时人比之子产。 著有博物志及文集行世。 山人曰:茂先,全才也。 少孤贫,,学业优博,辞藻温丽。 更自修谨,造次必以礼度,勇于赴义,笃于周急。 器识宏旷,诱进不倦,人有一介之善者,便咨嗟称咏,为之延誉。 史氏言之如此。 乃位极人臣,自以中心如丹,不甘退让,子韪,能晓天文,以中台星折,劝华逊位,华不从。 卒遭险辙,祸及三族,何不自爱重若此懵于消息盈虚之运,存亡进退之机,官音绵然而丧焉。 本传虽言松筠无改,死胜于生,古所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者,岂其若是。 太原王摩诘维,事母以孝闻,闺门友悌,士多推之。 第进士,为给事中。 禄山陷两都,帝出幸,以扈从不及,为贼所得。 服药取痢,伪称喑病。 禄山遣人迎置雒阳,迫以伪署。 禄山宴其徒于凝碧宫,潜为诗曰: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贼平,陷贼官三等定罪,摩诘以凝碧诗闻于行在,特宥之,谪太子中允,转尚书右丞。 摩诘以诗名于开元、天宝间。 书画特臻其妙,纵笔措思,参于造化。 人有得奏乐图,不知其名。 摩诘视之曰:霓裳第三叠第一拍也。 好事者集乐工按之,一无差。 摩诘画石,见灵异。 晚年得宋之间蓝田别墅,在辋口,辋水周于舍下,别涨竹洲花坞,辋川地奇胜,有华子冈、鼓湖、竹里馆、柳浪、茱萸浒、辛夷坞。 日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 山人曰:摩诘,南宗之望也。 观其自题句云: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不能舍馀习,偶被时人知。 其性情盖略可想见矣。 余观薛嗣通稷。 官学士,以书名天下,[原注]一时称日:买褚得薛不落节。 画又绝品,以翊赞功封公,恩绝群臣,乃不免于窦怀贞之狱,是以君子当慎所处。 又附录摩诘集与魏居士书:足下风高于黔娄、善卷,行独于石门、荷荼,岂谓利钟釜之禄,荣数尺之绶。 虽方丈盈前而蔬食莱羹,虽高门甲弟而毕竟空寂,人莫不相爱而观身如聚沫,人莫不自厚而视财若浮云,于足下实何有哉。 圣人知身不足有也,知名无所著[入声)也,故离身而反屈其身,名空而反不避其名。 古之高者曰许由,挂瓢于树,风吹瓢,恶而去之。 闻尧让,临水而洗其耳。 耳非驻声之地,声无染耳之迹,恶外者垢内,病物者自我,此尚不能至于旷士,岂人道者之门欤嵇康云:顿缨狂顾,逾思长林而忆丰草。 顿缨狂顾,岂与俯受维挚有异乎长林丰草,岂与官署门阑有异乎近有陶潜,不肯把板屈腰见督邮,解印绶弃官去。 后贫,乞食诗云:叩门拙言词。 是屡乞而多惭也。 尝见督邮,安食公田数顷,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此亦人己攻中,忘大守小,不鞭其后之累也。 孔宣父云:我则异于是。 无可无不可,可者适意,不可者不适意也。 君子以布仁施义、活国济人为适意,纵其道不行,亦无意为不适意也。 苟身心相离,理事俱如,则何往而不适此书读古者罕传习之,试取而读焉,宁独为自好之士乎实思孟之婆心也。 史氏仅称其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居常蔬食,不茹荤血,不衣文彩,临终与亲故作别,敦属朋友,多奉佛修心之旨,盖尚未尽其平生实录云。 淠阳跋异者,应洛阳广爱寺金币之聘,方草定画样,有长揖而前者日:吾张生也,知跋君敏手,固来赞贰。 异笑而答曰:顾、陆吾曹之友,岂须赞贰张愿献技,不假朽约,搦管挥写,倏忽间成巨观。 异瞪目跟躇言曰:子非张将军乎遂自引退。 咸按:张图,洛阳人。 梁太祖在藩镇日,掌行军资粮簿籍,人呼为张将军,善泼墨山水。 既为张所排斥,后于福先寺绘护法善神。 旁一人复请角艺,自称李罗汉。 异恐如前所遇者,竭精伫思,意与笔会,屹成一神,侍从严毅。 李亦见其精妙入神,手足为之失措。 异遂夸曰:昔见败于张将军,今取捷于李罗汉。 山人曰:异在梁时,荆浩、关仝,皆一时名俊,异实自负,致见嗤于张图,李氏固非其俦也。 夫博览洽闻,尤须金玉其行,今仅艺成而下,即冠绝一时,亦何堪作斗异矜奇之想李希成能白海以防忌嫉,众虽睥睨之,无有及者。 刘松作文示卢思道,思道多所不解,乃感激读书,师邢子才。 后为文示松,松复不甚解。 学之有益,岂徒然哉,人固在自为耳。 宋京兆陶裔,初隶造作所,组织珠翠,为步摇花奁璎珞之饰,及结花钿为羽仙仪仗。 帝偶见之,曰:以此意移于丹青,安知无后世名! 裔感上言,潜心营学,直追黄筌。 时有西蜀黄筌、东京陶裔之语。 京兆龙章,字公绚。 时昭应宫玉皇尊像法服未备,检寻道藏及真境录,无有晓其仪者。 置赏募工,章应之日:京兆府古太华观玉皇像,乃唐人杨惠所造天子如章言,像乃成。 章乞还田里,诏复本户租赋。 更诏入图画院,力辞不就。 高克明与太原王端、上谷燕文贵、颍川陈用志为友。 喜求静室以居,神游物外,景造笔下。 奉诏入便殿图画,称旨。 景祐初,上命画臣鲍国资画四时景于彰圣阁,国资战不已,不能下笔,诏克明代之。 有淮海富商陈永者,以百千求为春龙起蛰图,克明坚却之。 为时所称。 陈用志以山水就正于宋复古,咸按:宋迪,字复古,第进士,历员外郎,山水师李成复古日:汝画信工,但小失趣耳。 用志深服其言,曰:常患不及古人者,正在此。 复古日:是不难。 汝先当求一败墙,张绢素,倚之败墙之上,朝夕默观,心存目想,隔素见败墙上高卑曲折,皆成山水形胜,高者为山,下者为水,坎者为谷,缺者为涧,显者为近,隐者为远,神领意造,更恍然见有禽鱼草木飞动往来之象。 随意用笔,默以神会,自然天就,不类人为。 用志由是画格日进,驰名三十年。 山人曰:苟子有言:其为人也多暇日,其出人也不远矣。 如其用志不纷,未有不进于道者。 必也以恬养智,智生而无以智为先;句见庄子以诚生明,明生而益以诚自励。 物不精不为神,数不妙不为术。 离朱不能说其目,公输不能说其手。 得一语而师之,灌顶醍醐,味固不在多也。 抑又不可无难进易退之心焉。 以旷世逸才,人便拟诸司马,咸按:司徒王允欲杀蔡邕,马日緙日:伯喈旷世逸才,当使续成汉史。 允曰:司马迁作谤书传后世,今不可令佞人执笔。 况当今下客,谁敢自比长瑜咸按;谢灵运谓叔方明日:何长瑜当今仲宣,而养以下客之食,尊既不能礼贤,宜以长瑜还灵运。 偶邀玉池鱼动之休名,咸按:梁元帝谢陆探微画启:试映五池,即看鱼动。 应凛象齿焚身之猛戒。 咸按: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左传子产语膏以明白铄,翠以羽自残,以木击木则碎,以冰投冰则沉。 时至而应,心暇者胜。 [原注]学裕而心自暇,非犹夫曰之暇也。 休矜画虎,莫妄涂鸦。 慧业如斯,谈何容易。 名者实之宾,是不可沽,是不可盗,是不可驰,而尤不可者,曰过,曰傲,曰争。 唐王昌龄、常建,相与齐名,虽风尘未偶,游处略同。 其王、常冒雪人京图,几于灞桥韵事。 咸按:唐相郑綮善诗,或曰:相国近为新诗否綮日: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此何以得之。 二人俱以进士为尉。 昌龄不护细行,贬官,世乱还乡里。 刺史闾丘晓素嫉其名,昌龄为所杀。 及张镐按军河南,兵大集,晓最后期,镐治以军法。 呼日:有亲乞贷馀命。 镐叱日:王昌龄之亲欲与谁养! 晓乃默然夫昌龄以买名故,咸按:南史:虞寄上瑞雨颂,帝谓寄兄荔日;此颂典裁清拔,卿之士龙也,将如何擢用寄闻之叹曰:美盛德之形容,以申击壤之情耳,吾岂买名求仕者乎致此奇祸,亦以宿名故而人为之报复。 然昌龄苟善自检束,良贾深藏,不亦善欤唐之钱起与韩拥、李端辈十人,以能诗出入贵游之门,号十才子,联为画图以相夸,未免奔竞矣。 其中固有迟暮而不自得者,谓之何哉! 谓之何哉! 猩猩能言,曲台以之开譬矣。 国史补云:猩猩好酒与屐,人欲取之者,置二物以诱之。 猩猩初见,必大骂曰:诱我,诱我! 乃绝走远去。 久而复来,稍稍相劝,俄顷俱醉,其足皆绊于屐,人遂获之。 或为之图而赞曰:尔形惟猿,尔面惟人。 言不忝面,智不周身。 淮阴佐汉,李斯相秦。 何如箕山,高卧养真。 靳茂远东发,集古今谏诤百事以为图,号百谏图。 其获于上也,诚于心者也。 善谏君者,自古不胜枚数,忆前赵刘殷尝戒其子孙曰:事君之法,当务几谏。 凡人尚不可面斥其过,而况万乘乎夫几谏之功,无异犯颜,但不彰君之过,所以为优耳。 宜上思周召咨商之义,下念鲍勋触鳞之诛。 以上俱刘殷语。 原注]前赵十六国时,殷有子七人,各授一经,一子授太史公,一子授汉书,一门之内,七业俱兴。 欧阳永叔云:县越其封,郡逾其境,虽贤守长不行,以其有守也。 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 若天下之失得,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执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谏官可言之耳。 故士学古怀道者,仕于时,不得为宰相,必为谏官。 谏官虽卑,与宰相等。 宰相尊,行其道,谏官卑,行其言。 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谏官之失职,取讥于君子。 欧阳此文,真得立言之体,吾愿勤官乐仕者勉之。 子久黄先生公望,姑苏咸按:常熟旧称姑苏。 琴川子游巷居,陆神童之幼弟也。 髫龄时,出为永嘉黄氏后。 其父年九十,方议立嗣,见先生抚之,云:黄公望子久矣。 天锡佳儿,来亢吾宗。 因而名字焉。 幼聪敏,应神童科,有声。 稍长,学通百氏,开三教堂于苏之文德桥。 充浙西宪令,性豪放,以经理粮储事得直,一方德之。 继而入都,为权贵所中。 去声。 隐富春,以卜术闻。 居久之,仇家被诛戮,先生乃改号一峰,又号大痴翁。 先生学问,不事文饰,至于天下之事,无所不知,下至薄技小艺,无所不能。 至元间,世所贵重者,长词短曲,移宫换羽。 先生搜奇索怪,落笔皆成文章,人尊师之。 尤能作画,山水师董源,晚年一变其法。 终日在荒山乱石丛林深笑中兀坐,意态忽忽。 每往泖中通海处看激流轰浪,虽风雨骤至,水怪悲咤,不顾也。 得于心而形于笔,青胜于蓝,冰寒于水,昔人早有定论云。 山人曰:子久山水诀,最有思致。 居富春,则领略江山钓滩之胜,居虞山,尤于四时之阴霁,晨昏之变幻,探阅搜寻,殊有冥通玄遇,非外人所得知。 故其笔墨之趣,云林称之以逸迈,颇为当矣。 若其读破万卷,通识三教,雄才盖世,著作千秋,德业辉光,文行兼美,后辈之士,奚能及焉。 先生尝著有生死论、人望论,大足警人,亦暮鼓晨钟之意。 予得为识崖略于此。 其生死论曰:死生祸福之理,圣贤未始不言。 阴阳之诎伸,即人鬼之生死。 人之生斯世也,但以已死者为鬼,而不知未死者亦鬼也。 酒罂饭囊,或醉或梦,块然泥土者,其人也,与已死之鬼何异。 其或稍知义理,时形善念,而于学问之道,甘自暴弃,临终之日,漠然无闻,则又不若块然之鬼为愈也。 天地开辟,亘古亘今,自有不死之鬼也。 小善大功,著在方册,日月炳焕,山川流峙,及乎千万劫无穷已,是则虽鬼而不鬼者也。 原注]此作在元时,曾借刻他氏。 其人望论曰:有为一乡之望者,斯足矣,而有一国之望者。 有为一国之望者,斯足矣,而有一世之望者。 有为一世之望者,斯足矣,而有为万世之望者。 其为一乡之望,一国之望,一世之望者,以其权势多也。 其为一世之望,万世之望者,以其功德多也。 以权以势,而为一国一乡望之,一世望之,及其已焉,杳然不知何往也。 以功以德,而为一世之望,万世之望也,一乡之人不必其知之,一国之人不必其知之,及其盛也,其一乡之人欲其知而不可得也,其一国之人欲其知而不可得也,而已为一世之望矣,万世之望矣。 然为万世之望者,有所以得之,其始也寂寂然不自知为万世之望也,纯吾学而已。 功非圣人之功,德非圣人之德,犹不可以言学,故知圣人者,万世之公望也。 先府君之名予也,有厚望焉,有遗训焉,敢敬述之。 呜呼,此先生之言,即先生之所以为先生也。 晁以道往访苏东坡,坐次,适有从官来,东坡揖以道坐书院中。 话良久,以道于东坡笈中见一小策,写云:武宗元中岳画壁,有类韩昌黎南海神庙碑,呵呵晁再三绎之不解,归疑不已,再往叩之。 坡笑曰:此戏言耳,然亦有深意。 武宗元,真庙朝比部郎也,画手妙绝一时。 中岳庙工告成,上召宗元,命图羽仪于壁,以名手十馀人从行。 既至,宗元独占东壁,遣群工居西,幕以帏帐。 群工规模未定,武宗元乃画一长脚幞头执挝者在前。 十馀人见之,愕然且怪,笑而问之曰;比部以上命至此,乃画此一人何耶宗元曰:非尔辈所知也。 既而武画先毕,其间罗列森布,大小臣工,下至厮役,贵贱行止,各当其分,神采奕奕,几欲飞动。 十馀人者始大叹服。 南海神庙碑首句曰:海于天地间为物最巨。 亦何意也其后运思施设,极尽奇怪。 宗元之画,是以似之也。 山人曰:绘画之事,与文章同一机轴也。 善画者,读书而得画意;能文者,观画而悟文法。 要非天资高妙,于此道中三折肱者,其孰能与于斯乎! 韩非子日:客有为周君画笑者,三年而后成。 周君观之,与髹笑者同状,周君大怒。 画笑者曰:筑十版之墙,凿八尺之牖,而以曰始出时,加之其上而观。 周君为之,望见其状,尽成龙蛇禽兽车马,万物之状俱备。 周君大悦。 夫画笑之功,非不徵难也,然其功用与素髹笑同。 山人臼:画笑之法,今不传。 南宋时犹有人为之者,大类今之洋画者。 是韩子之言,固设喻也。 然其谓功用与素髹笑同,可知技虽工何益于世,有识之士尚其勿营心哉! 齐宗测,性耽闲静,妙于染翰。 尝自画阮籍遇苏门先生图于行幛,坐卧对之,啸咏终日,以此自娱。 梁豫章王综,不乐在朝右,累致意于尚书仆射徐勉,求出镇襄阳。 勉造次未敢上言,综因是怒勉,遣使饷勉白团扇,上画伐檀诗图,盖讥其贿也。 周武陵王纪:称制于蜀,以刘墦宿德重望,遣使征召,拜为中书侍郎。 使者八返,蹯乃至蜀,又以为黄门侍郎,令长史刘孝胜画陈平归汉图以遗之。 山人曰:古人绘图命意,或寄托襟怀,或宣示指愫,即间涉讥刺,亦复婉而不迫,深得风人之旨,正不减春秋士大夫赋诗赠答也。 金海陵庶人,咸按:纲目:金主亮正隆六年时,金主南侵之意已决,乃密隐画工于奉使中,俾写临安湖山以归,施为殿上屏幛,而图己之像,策马于湖上绝顶,自题诗于其上,有立马吴山第一峰之句。 遂大举入寇,明年至瓜洲,未济江,为其下所杀。 金世宗大定二年,迫降亮为海陵王,谥日炀,后迫废为庶人。 喜功好大,决意南侵,潜写临安,希心混一,方矢吴山立马之愿,已兆瓜洲剖刃之端,实乃昧于知几,未可漫言壮志矣。 宋葛守昌,开封人。 为画院祗侯,善画花卉禽鸟。 举凡跗萼枝干,与夫飞鸣态度,随在摹写,率有生意。 人或询其造诣,守昌曰:夫画,人之为此者甚多,其谁不欲擅名大抵形似少精,则失之整齐,笔墨太简,则失之阔略。 精而造疏,简而意足,惟得于笔墨之外者知之。 山人曰:整齐之过,失之板;阔略之弊,流为粗。 守昌之论,殆通于神明矣。 昔者齐景公好马,命画工图而访之,殚百乘之价,求之期年而不得。 何者象过实也。 夫过实尚不可,而矧其失之少精与太简乎! 汉高祖八年冬,上自将征匈奴,先至乎城。 时兵未尽集,匈奴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帝于白登。 七日乏食,乘舆不得出。 陈平使画工图美女数辈,间遣人遗阏氏日:汉有美女,姿首若是,将欲献单于。 阏氏以为然,畏夺己宠,因谓单于曰:汉天子亦有神灵,得其土地,非能用之。 匈奴遂开其一角,上乃与诸将群臣突围出。 山人曰:白登之役,汉高适有天幸,其不据于蒺藜,直毫芒之间耳。 本纪载帝用陈平秘计,厚遗阏氏,乃解围,而陈平世家亦云其秘计外人莫得闻。 美女之说,见于桓谭新论,而应劭注汉书引之。 余谓匈奴纵兵数十万,围之数十重,业已全力制孤注矣,苟非厚遗反间,安得解围一角,任其突出哉兵戈解于衽席,蛾眉贤于将帅,曲逆侯六出奇计,而此又知几其神者也。 丹青可敌甲兵,不得第以技目之矣。 师古曰:桓谭特以意测之,非笃论也。 说仍存参。 韩混,字太冲。 好鼓琴,书得张颜笔法。 精心绘事,师陆探微,与宗人幹齐名。 德宗朝,拜中书令,封晋国公。 建中之末,兼统六道节制,出为镇海军浙江东西,兼荆湖洪鄂等道节度使。 公退之暇,留意丹青。 尝自言不能定笔,不可论书画,以非急务。 恒自晦不传于人。 所画人物牛马极工。 尤好图写田园风俗,气韵深厚,观者疑入朱陈村、桃源洞,浑茂之泽,流露毫间。 其位兼将相,即此可见。 山人日:诗文书画,皆可卜寿天枯菀。 宋郭熙有言:画亦有相法。 唐李营丘子孙昌盛,簪绂阀阅,累世通显,今观其画,山脚地面,皆浑厚阔大,上秀而下丰,合有后之相也。 段成式酉阳杂俎曰:乎康坊菩提寺佛殿东西障壁及诸柱上图画,东廊旧是郑法士画迹,开元中,因屋坏,移人大佛殿内槽北壁。 食堂前东壁上吴道玄画智度论,色偈、变偈是吴自题,笔迹遒劲,如磔鬼神毛发。 次堵画体骨仙人,天衣飞扬,满壁风动。 又日:常乐坊赵景公寺,隋开皇三年置,本曰宏善寺,十八年改焉。 南中三门里东壁上吴道子画地狱变相,笔力劲怒,变状阴怪,睹之不觉毛戴,是吴画中得意处。 山人曰:论吴画者多矣,盖莫善于张彦远也。 其言曰:国朝吴道玄,古今独步,前不见顾、陆,后无来者,受笔法于张旭,此又知书画用笔同矣。 张既号书颠,吴宜为画圣,神假天造,英灵不穷。 众皆密于盼际,我则离披其点画;众皆谨于象似,我则脱略其凡俗。 弯弧挺刃,直柱勾梁,不藉界笔直尺。 风须云鬓,数尺飞动,毛根出肉,力健有馀。 当有口诀,人莫得知。 数仞之画,或自臂起,或从足先,巨壮诡怪,肤脉连结,过于僧繇矣。 余谓象教之兴,始于释氏,盖欲令人见象而生敬也。 道子画地变,能令长安捕鱼虾人惧而改业,其发朦警聩之机,即靱铎象魏,奚能感应捷速若此。 视老僧拄杖升座,蚩蚩然为下等人说法,其知几之旨,终不能晓然也。 宋徽宗建龙德宫成,图画屏壁,皆妙极一时之选。 既毕,上循览殿阁,一无所称,独顾壶中殿前柱廊拱眼斜枝杏花,问画者为谁,廪锡甚厚。 众皆莫测上旨。 翌日驾幸艮岳,酒次,谓侍臣日:月季鲜有能画者,盖四时朝暮花蕊叶皆不同。 彼作春时日中者,无毫发差,故厚赏之。 众闻,皆叹服。 彭乘墨客挥犀曰:欧阳文忠公尝得一古画,牡丹丛其下有一猫。 永叔未知其精妙。 丞相正肃吴公与欧公家相近,一见曰:此定出名手,盖正午牡丹也。 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时花也;猫眼黑精如线,此正午猫眼也。 若早花带露,则房敛而色泽。 猫眼早暮则精圆,惟正午如一线耳。 此亦善知古人之意也。 山人曰:画事,人工也,而天机寓焉。 日中季花,正午牡丹,运思至此,殆人巧极而天工错矣。 王摩诘作雪裹芭蕉,昔人以为兴之所至,无所不可。 然余闻宦游岭峤者言:彼间地气常暖,春花开于秋日,夏卉茂于冬时,间遇隆冬,六出纷铺,则明年必获大稔。 见芭蕉搛扬雪中,青翠可爱,方知古贤从未率意杜撰也。 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曰:昔吴道子画锺馗,衣蓝衫,嘲一足,眇一目,腰笏巾首而蓬发,以左手捉鬼,右手抉其鬼目,笔迹遒劲险怪,实绘事之绝格。 有得之以献蜀主者,蜀主甚爱重之,尝挂卧内。 一日召黄筌观之,筌一见称其绝手。 蜀主因谓筌曰:此鍾馗若用拇指掐其鬼目,则愈见有力,卿试为我改之。 筌遂请持归私室,数日看之不足,乃别张素绢画一鍾馗,以拇指掐其鬼目。 既成,并吴本同时献上。 蜀主问曰:向止令卿改,胡为别画筌曰;道子所画鍾馗,一身之力气色眼目俱在第二指,不在拇指,以故不敢辄改。 臣今所画,不殆古人,然一身之力并在拇指,是敢别画耳。 主深嗟赏之。 山人曰:古人作画,其精神贯注处,眼光四射,如兔起鹘落,稍纵即逝。 后来作者,精心临摹,尚未易究其指归,况率意改作乎黄筌深致服膺,不肯迎合上意,终能自出手眼,另树一帜。 视毕生寄人篱下者,其相去奚啻天壤哉! 李夫人,西蜀名家,未详世胄,盖南唐郭崇韬之妾也。 崇韬帅师灭蜀,得之于成都,归为左夫人。 善属文,尤工书画。 性幽洁,每于月夕,独坐南轩,竹影婆娑可喜,即起挥毫濡墨,模写窗纸上,明日视之,生意具足。 或云:自是人往往效之,遂有墨竹也。 然夫人以崇韬武人,不工翰墨,恒悒郁不乐,又恐流传于外,为其所忌,或致贾祸,故不多作云。 山人曰:李夫人,盖管仲姬之俦,其墨竹又与可之先声也。 惜乎生于攙枪之世,所遭非偶,竟等党家侍儿。 偶尔涉笔,寄托幽怨,卒之深自晦匿,明哲保身,与秃笔免祸者同志,贤矣! 灵异门画家所有灵异,不可具记。 异者,传之自人;灵者,感之自我。 非本领深厚,决难骤希,而物理相成,别非诡怪。 郊廉指拨精妙,片铁能飞,咸按:琵琶录:乐工郊廉,池上弹蕤宾调,忽闻芰荷间有物跳跃出岸,视之乃方响一片,识者知为蕤宾铁也。 阴符计议入神,丁侯可活。 咸按:太公金匱;武王伐殷,了侯不朝。 尚父画丁侯,三旬射之,丁侯病,遣使请臣。 尚父乃以甲乙拔头箭,丙丁拔目箭,戊己拔腹箭,庚辛拔足箭,丁侯病乃愈。 四夷闻,皆惧,越裳献白雉。 推是类也,为者常成,行者常至。 [原注]说苑语。 梦与鬼争者,终未知周孔之要;咸按:崔浩表云:专心思书,忘寝与食,至梦与鬼争议,遂得周公、孔子之要术。 思与神通者,遂可达人天之理。 盖物莫不自有一天,天全则物为之感云尔。 恕先在焉,呼之或出;咸按:画品:郭恕先坼弛不羁,放浪玩世。 仕于朝,以傲恣被窜海岛,中道仆地,脱形仙去。 其为楼居仙图,萧散简远,无尘埃气苏子瞻为之赞曰:长松参天,苍壁插水,缥缈飞观,凭栏谁子。 空蒙寂历,烟雨灭没,恕先在焉,呼之或出元风扇矣,至德无盈。 咸按:隋书徐则传柳番赞:可道非道,常道无名。 上德不德,至德无盈。 元风扇矣,而有先生。 何必如梁相国贵达之后,非尊亲旨命,不复含豪,足夸神妙耶! 咸按:图画见闻志:于兢为梁相国,幼从学舍命笔仿牡丹,不浃旬夺真矣。 后遂酷思无倦,勋必增奇。 人赠以诗曰:看时人步涩,展处蝶争来。 贵达之后,非尊亲旨命,不复含豪。 曹弗兴已见精敏。 善龙,所画龙首,谢赫阅之,若见真龙。 吴主赤乌元年,青溪一赤龙凌波而行,命弗兴图之,吴主为之赞。 至宋文帝时,累月亢旱,祈祷无应,乃取弗兴画龙,置于水上,应时蓄水成雾,经旬滂沛。 魏明帝游洛水,水中有白獭数头,美静可怜,见人辄去。 帝欲见之,终莫能遂。 侍中徐景山曰:獭嗜鲻鱼,乃不避死。 画两生鲻鱼悬置岸上,于是群獭竞逐,一时执得,帝甚嘉之。 颜公廷诰曰:徐景山之画獭是也。 [原注]按徐侍中所画者鲻鱼,非为画獭,古人使事活相,往往有此。 戴安道逵,谯国人也。 能鼓琴,工书画。 十馀岁,王长史见之曰:此子非徒能画,亦终当致名。 世说新语。 曾造无量寿佛像,坐帷中密听众论褒贬,辄加精思,三年乃成。 迎至山阴灵宝寺,郗超观而礼之,撮香誓告。 既而手中香勃然烟上,极目云际。 张僧繇已见荣遇。 于金陵安乐寺画四龙而不点睛,云点之则飞去。 人以为妄,固请点之,须臾雷电破壁,二龙乘云腾上天,未点睛者如故。 名画记,亦见神异记。 吴郡昆山华严寺殿基,相传有僧繇画龙,每风雨如腾跃状,僧繇画锁以钉固之。 纪事。 僧繇画二天竺僧,后遭剖割,分而为二,其一在唐右常陆坚处。 陆公婴笃疾,忽梦此僧曰:我有同侣一人离析已百馀年,今在洛阳故城东李君家,能为我求之再得会合,当以法力扶助。 陆遽求访,以俸钱十万赎而合焉,即日疾瘳。 刘文房记江陵天皇寺,晋明帝置,内有柏堂,僧繇画舍那佛像及孔子十哲。 帝怪问释门如何画孔圣,僧繇曰:后当赖此。 及后周灭佛法,焚天下寺塔,独此殿以有文宣王像,不令毁拆。 山人曰:僧繇写生轶事,原非示现神通。 所谓取诸精灵,兼不遗其骨法者也。 此中矜慎构思,真有不传之秘耶全其天而已。 其为象教护持,厥功不可思议焉夫玉简金书,神经秘篆,淮南成道,犬吠云中,子乔得仙,剑飞天上。 种种系风捕影,大似凭虚。 即写经西土,画像南宮,昆池地黑,以为烧劫之灰,春秋夜明,谓是降神之日,龙宮鹿野,绪论如斯,妆点门庭,良多附会。 入其门者,因循粗迹,迷失真常。 凡夫业缘有浅深,性根有利钝,为魔为外道,孰是能具正知见真实践履者! 齐梁君臣间,惟执著罪福因缘,沉湎祇劫之果,穷土木之工,耀金玉之饰,如是辗转,致遭沙汰,岂复本教使然欤! 地有东西,教分道俗。 梵汉语隔而化通,孔释教殊而道异。 用梁刘彦和语。 登地证果,根基五戒,而五戒全体五常,不践五常,别无五戒。 总之佛惟宏善,不长恶于臣民;戒本防淫,何损害于家国。 四句,唐李师政驳沙汰僧道议。 作福德,不应贪著[入声]为利益,只在众生。 非圣者凶,顺道者吉,勿谓不信,有如皎日。 唐内录。 天台张紫阳平叔真人,得两教宗传,自言于成都初遇师授法,三传于人,三遭殃祸。 自今以往,当箝口结舌,无敢复言。 然作金丹图授弟子王邦叔,终以悟真一编,稍示机缄于世,其用心弥苦矣。 后来君子,饶有前因,各随愿力,加意护持,政不必因差别成三,妄生异见也。 偶因僧繇前知之谶,附识数语于后。 杨子华,已见荣遇。 梁世祖时历官常侍。 尝画马于壁,夜听蹄啮长鸣,如索水草。 图龙于素,舒卷辄云气萦集。 唐阎立本云:自像人以来,曲尽其妙,简易标美,多不可减,少不可逾,其惟子华乎山人曰:曲尽其妙四句,合而体之,虽自古传神家言,有所不到。 能曲尽矣,复能简易,天事乎,抑人巧也学者思之。 顾长康图裴楷,颊上加三毫,神明殊胜。 近之。 庾道季语戴安道,神明太俗,由卿世情未尽,子华殆免斯语矣。 咸按:戴安道中年画行像,甚精妙。 庾道季看之,语戴云:神明太俗,良由卿世情未尽。 戴云:唯务光当免卿此语耳。 张孝思为骠骑尉,善画地狱,气候幽默。 吴道子已见精敏。 因效为地狱变相。 杨次公有言;孝思入冥,得识所见,阴刑阳囚,众苦具在,酸惨悲侧,使人畏栗。 吴生为图,更增益成之。 时范长寿亦善写西方变相。 山人曰:天堂地狱之说,君子弗道,是以图其事而弗之信也。 纵使罪福不二,业报非有,植因收果之谈,无异假称珍怪。 然贾谊所云:千变万化,未始有极。 非即轮转五道,无有穷已之指乎褒君为龙,牛哀为兽,彭生为豕,黄母为鼋,宣武为鳖,邓艾为牛,徐伯为鱼,非即变化异形之谓乎臭身妄念,随死随生,与禽畜同类,比肩受苦,为丈夫者,不亦羞哉! 用裴休话。 唐监门尉李山龙笃信佛法,武德中暴亡,七日而苏。 见铁城,云是罪人所居,见大火汤猛沸,山龙一称佛号,而囚得一日休息。 记载昭然。 景云寺老僧云:道子写地狱变相,京都屠沽渔罟之辈惧罪改业者,往往有之。 则为之规式以示炯戒,亦有心世道者之一端也。 李思训,已见精敏。 字曰建,即李北海所称云麾将军是也。 山水绝妙,鸟兽草木,皆穷其态。 尝画一鱼甫完,未施藻荇,有客扣门,出应,寻失去。 使童子觅之,乃风吹入池,拾视之,惟空纸耳。 后复戏画数鱼,投池内,经日夜终不去。 冯绍正亦作政,由少府监历侍郎。 唐开元中,关辅大旱,京师渴雨。 急命大臣遍祷于山泽间,而无感应。 上于龙池新创一殿,诏绍政于四壁各画一龙。 绍政乃先画素龙,其状蜿蜒,如欲振涌。 绘事未半,若风云随笔而生。 上与从官于壁上观之,鳞甲皆湿。 设色未终,有白龙自檐间出,入于池中。 风波汹涌,云电随起,侍御数百人皆见白龙自波际乘气而上。 俄顷,阴云四布,风雨暴作,不终日而甘泽遍。 [原注]杜少陵有题杨监画鹰诗:近时冯绍政,能画鸷鸟样云云。 酉阳杂俎有冯所画牡丹,知其能事无不可者。 王摩诘,已见知几。 为岐王画一大石,有天然之致。 王宝之时独坐注视,作山中想,悠然有馀趣。 数年之后,益见精彩。 一旦大风雨雷电俱作,忽拔石去,屋宇俱坏。 后见空轴乃知画石飞去耳。 宪宗朝,高丽遣使言神嵩山上飞一奇石下有王维字印,王不敢留,遣使奉献。 上命群臣以维手迹较之,无毫发差谬。 上始知维画神妙,遍索海内,藏之宮中。 山人曰:苏氏谓摩诘画中有诗,为其风韵独出耳。 如丹青记所言,画妙若是,信知青丘授易,六丁取将,咸按:台州青丘道士王远知作易总十五卷,一日雷雨云雾,一老人语远知曰:所泄者书何在上帝命吾摄六丁雷电追取。 韩昌黎诗:仙官敕六丁,雷电下取将。 泷冈表石,天龙阅视,咸按:欧阳文忠为其考及太夫人撰泷冈阡表,勒诸石,遣吏赍归,并檄郡守董墓事。 渡江,风涛大作,有龙蜿蜒夹舟,舟欲覆。 篙师呼日:客有怀宝者,请投之,以禳此厄。 唯碑在焉,因挤之江,龙去得渡。 吏以实告郡守,守令吏祭墓,则碑已植于其侧矣。 守墓者曰:昨之夜,震雷发土,碑于是出也。 视之见表文中,独以朱圈祭而丰不如养之薄八字,滴水淋漓,自额及趺不绝朱迹炳然。 文章技艺,精义入神,未有不与造物通者。 生公说法,顽石亦为点头,咸按:虎丘干入座旁有点头石,相传生公讲经于此,无信之者,乃聚石为徒,与谈至理,石皆为点头。 独虚语哉! 蓝田韩幹,少尝为卖酒家送酒。 王右丞兄弟未遇时,幹征债于王家,戏画地为人马。 右丞奇其意趣,乃岁与钱二万,令幹画者十馀年。 幹写貌原注]貌,读如墨。 史记:人貌荣名。 杜诗:画工如山貌不同,曾貌先帝照夜白,俱当读入声。 人物,尤工鞍马。 初师曹霸。 天宝中,召入供奉,上令师陈闳画马怪其不同,奏云:臣自有师,陛下内厩四十万皆臣师。 幹尝端居,有人诣门称鬼使,请马一匹。 画马焚之,他日鬼使乘马来谢。 建中初,有牵马访马医者,毛色骨相,马医未见,笑曰:君马大似韩幹所画,真马中固无也。 忽值幹,幹亦摩挲其马,若前足有损。 后见己所画马本,马本,画之本也。 脚有一点黑缺,方知是画通灵矣。 宋嘉祐中,一贵人携韩马渡采石,大风三日不可过,梦神告曰:留马当相济。 诣庙献之,风止乃渡。 世传韩所写于阗国黄马一轴,宋米氏因之为天马赋,其见重于后人如此。 山人曰;杜少陵作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一诗,慨当以慷,人详马略,章法相间,最有体裁。 其言意匠惨淡经营中,一洗万古凡马空,真能摹写绝特。 至谓弟子韩幹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幹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虽有意尊题,无心贬客,终未免颠倒口业耶。 夫随意所匠,冥会肖之,技也,而几乎道矣。 咸按:宋李公麟马图题词;曹霸于马,诚进乎技也,然不能无见马之累,故见于前者,仅具百体,此不能尽于道者乎文人抑扬赞叹,风会大有主持,立言自足千古,低昂轩轾之间,分刮杪忽当有毋容率意者。 吾于少陵此诗,不无私议云。 原注,附少陵韩幹画马赞;韩幹画,毫端有神。 骅骝老大,腰裹清新。 鱼目瘦脑,龙文长身。 雪垂白肉,风蹙兰筋。 逸态萧疏,高骧纵恣。 四蹄雷雹,一日天地。 御者闲敏,去何难易愚夫乘骑,动必颠踬。 瞻彼骏骨,实惟龙媒。 汉歌燕市,已矣茫哉。 但见驽骀,纷然往来。 良工惆怅,落笔雄才。 唐宁王宪善马,兴庆池南华萼楼壁有六马衮尘图。 明皇最爱玉面花骢,谓无纤悉不备,风鬃雾鬣,伟如也。 后壁间惟有五马,其一失去。 柳宗元龙城集记之如此。 段成式酉阳杂俎曰;近时佛画中有天藏菩萨、地藏菩萨。 近明谛观之,规彩铄目,若放光明也。 或言以曾青和壁鱼设色,则近目有光。 又往往于壁间画神鬼及缁流羽衣,目随人转,盖点眸子极正则尔。 山人曰:点眸子极正,可谓一语泄千古之秘矣。 余见今世能手为人作像,日中灯下,从旁观之,其像俨若左右视,殆所谓目从人转也。 下此者便不能矣,惜其未见文昌此说尔。 服膺斯言,自能悟入。 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曰:旧传周穆王八骏,造父御之,日行三万里。 晋武帝吋,有得古本以献者,令博古者辨之,乃周穆王时画,于黄素上为之,虽败腐昏溃,而骨气宛在,奇形异质,实亦龙之类也。 遂诏史道硕模写之。 宋、齐、梁、陈以为国宝,隋文帝灭陈,秘府图书散佚,独此画为贺若弼所得。 齐王崠知而求得之,报以骏马四十蹄、美锦五十段。 后齐王复以进献炀帝。 至唐贞观中,敕借魏王泰,因而传模于世。 其一日渠黄,其二日山子,其三日盗骊,其四日绿耳,其五日赤骥,其六日骅骝,其七日逾轮,其八日白藥。 今禁中藏有唐人模本。 麟蹄龙鬣,阊阖风生,即天厩神驹正尔尚难比似。 想神物不世出,故得逾昆仑,逐日影,宴王母于瑶池之上,而非夸涎也。 山人曰:珍藏赏鉴,代不乏人,其搜罗最富而最远者,莫如宋之道君矣。 宣和御府画录所载,首列吴之曹不兴及魏主曹髦,而秦汉之画无闻焉矧其在周穆王之世乎夫商彝夏鼎,质托五金,尚归澌灭若姬周之绢素,传至典午之朝,其可贵又胜于天球赤刀矣。 所称博古者辨之,其为张茂先等无疑也。 考史道硕,不知何许人,兄弟四人,皆以善画得名,而道硕尤工人马及鹅鹭等。 初与王微并师卫协、荀勖。 今史画不传即唐人模本亦不可见矣。 神物天吝,谅哉! 宣室志曰:兴福寺有隋朝佛堂,有蔡生画十光佛于北壁,瓔珞庄严,具慈悲之妙相。 至唐贞观初,主寺僧以年月稍久,欲新其制,又以善手难得,筹之胸中,未敢遽发。 忽一日,有僧十人,俱白晰清瘦,貌甚奇古,相次而来,径诣香积堂上。 列席食毕,偕起入佛堂中,便不见。 群僧相顾惊叹,且白主僧,因视堂中北壁十光佛,其风度与十人司咸共欢喜膜拜,自是不敢毁其壁,且用旌十光佛之异也。 山人曰:张彦远名画记载隋世能画者,有董伯仁、展子虔、郑法士等。 其画不传而其名克传者,有阎毗、何稠、杨契丹若干人,而蔡生不与焉。 云间夏氏著图绘宝鉴,采摭尤广然亦未载蔡生为何许人。 其行事又不轶见于他书。 余故特取此一则,以补群书之缺。 夫佛道寂灭,感通不易,而蔡生画乃能灵异若此,岂第妙笔难几,具征宿根匪浅殆所谓画而禅者欤惜其仅以姓传也。 名画记曰:张僧繇画卢舍那佛像,夜恒有光,发于屋壁,正如内典所言放白毫光也。 又画继曰:僧智乎画观音志既虔洁,笔复通灵。 南商毛大节得其像以归舟渡南海,风浪大作,开展恳祈,光相忽现,大如月轮,怪雨盲风了不为患。 良久之间,已数千里。 山人曰:经言世尊说法已毕,放大光明,普照十方阎浮提。 咸按;阎浮提,梵言世界也。 是说也,儒者每訾其罔,然观载籍所述,画像亦能放光。 余故疑其真有,而又未敢信其必无也。 徐敬业与骆宾王兵败,宾王亡命为僧,往来杭州灵隐寺。 宋之问至寺,夜吟鹫岭郁舀蛲,龙宫锁寂寥,久无下韵。 宾王隔壁朗吟以终篇。 之问大骇,质明求见,则遁矣。 敬业亦脱去,为僧于衡山。 黄巢既败,依张全义为僧于洛阳。 尝自绘己像,题诗云: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脱荩着僧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阑干看落晖。 人见像,识其为巢。 山人曰:绘事能见人性灵,宾王能诗不足怪,而黄巢不惟能诗,并善绘事,亦甚足异已。 丁晋公家书画填委,南迁之日,籍其所藏,得李成山水寒林九十馀轴,他物往往称是。 初晋公自两制出守金陵,陛辞之日,章圣以八幅袁安卧雪图赐之,旁题云:臣黄居案定到神品,盖不知为谁笔也。 其所画林石庐舍之所,人物苦寒之态,无不逼真。 侈上之赐,于金陵城西北隅筑堂曰赏心,施此图于巨屏,观者惊叹神异。 花光仁老作墨花,陈去非与义题五绝句,其一云:含章檐下春风面,造化功成秋兔毫。 意足不求颜色似,前身相马九方皋。 徽庙见之大喜,召对擢用。 画因诗重,人遂赏其画。 绍兴初,花光寺僧来居清江慧力寺,士人扬补之、谭逢原与之往来,遂得其传。 补之所作,后益超出,格韵尤觉灵敏。 然觞次醉馀,虽娼优墙壁肯为之;他有求者,往往作难。 逢原每不乐补之所为,而墨花实不逮,惟长于平远,遇志同道合者,始为作之。 若以游艺请,则牢辞固拒,如不愿闻。 故其画亦不多见,人亦不知其名也。 山人日:神品固不可多见,不知其名而其画之灵秀不可没,画更作珍矣。 近人假托前人,而笔墨了无可观,则前人之名竟为后人所污也,哀哉。 王明清挥麈第三录日:宣和中,苏叔党游京师,咸按:苏过,字叔党,东坡先生季子也。 官至中山悴。 善作怪石聚筱,咄咄逼乃翁。 又所画山水,远水多纹,依岩多屋木,皆人迹绝处,并以焦墨为之,此出奇也。 寓居景德寺僧房。 忽一日,见快行家者同一小轿至,传旨宣召,亟令登舆。 叔党不知所以,然亦不敢拒。 才人,便以物障其前,惟不设顶,上用小凉伞蔽之,二人肩之,其疾如飞。 约行十馀里,抵一修廊,内侍一人,自上而下引之,升一小殿。 上已先坐殿中,谕曰:闻卿是苏轼之子,善画窠石,适有素壁,欲烦一扫,非有他也。 叔党再拜承命,然后落笔,须臾而成。 上起身纵观,赏叹再三,命宮人赐奉蕊酒一钟,锡赍极渥,谢恩而下。 复循廊间登小肩舆而出,亦不知经从所历何地。 归来但忆殿阁参差,交疏反宇,恍游蓬阆,历历可记。 如梦复如痴者累日夕也。 山人曰:密敕传宣,挥毫对御,荷丝纶之借奖,邀锡予之骈繁,如梦如痴,人间天上,如斯异数,良足为艺苑生色矣。 夫人生得一知己,可以不恨,况其膺九重之眷顾哉。 顾菰芦风雨中,绝艺湮沉,正复不少,阅此能无三叹。 周輝清波杂志曰:龙眠李伯时画许元度、王逸少、谢安石、支道林四人作山阴图。 元度超然万物之表,奇雅之量,见于眉睫。 逸少藏手袖中,徐行若有所观。 安石肤腴秀泽,著屐回首与道林语。 道林嬴然出其后,引手出相酬酢。 皆得其意,俯仰步趋之间,情态闲远,正如黄鹄一举千仞,下视人世,隔越尘嚣。 其笔墨之妙,真冠绝一时矣。 碧林道人梵隆,咸按:图绘宝鉴:僧梵隆,字茂宗,号无住,吴兴人。 善白描人物山水,师李伯时。 宋高宗极喜其画,每见辄品题之。 少规模伯时,曾为临写,真伪殆不可辨。 更数十年,世当不知有两伯时也。 山人曰:龙眠之妙,固不待言,即志中叙事之工,亦绝妙一幅图画也。 彼四贤者,千载下犹觉栩栩欲活。 通灵变化,亦神异已哉。 郭令公婿赵纵,尝令韩幹写真,后又请周防写之。 二人皆有能名。 令公尝列二真于座侧,未定优劣,因女赵夫人归省,令公问:此画何人对日:赵郎。 又云:何者最似对日:两画俱似,前画空得赵郎状貌,后画兼移其神气,得赵郎笑言性情之姿。 山人曰:古人云:绘雪者不能绘其清,绘月者不能绘其明,绘花者不能绘其馨,绘泉者不能绘其声,绘人者不能绘其情。 斯言只论其常也,若笔灵机敏,当得其神。 章伯益草虫九便面,笔势飞动,几夺造化。 复有孔毅甫、周元翁、米元章题识,俱言有耀耀之意,灵动如生。 国初犹有人见之。 山人日:伯益以篆名世,何为善画复如此而不多见也! 余见修水集有题伯益飞版[音飪]图,亦称其游艺之精。 则伯益之墨戏当亦有藏之者矣。 图画见闻志;唐刺史王倚有笔一管,稍粗于常用,笔管两头各出半寸,中间刻从军行一铺,人马毛发,亭台远水,无不精绝。 每一事刻从军诗两句,似非人功。 其画迹若粉描,向明方可辨之。 山人臼:无论刻工之精,而为此画者亦灵敏极矣。 不传其名,能事湮没,良可惜耳。 顾光宝,善画。 有友陆溉患疟,经年不愈,光宝乃以墨画一狮子,令溉榜之户外,曰:此物灵异,虔祷自验。 溉令家人焚香拜之,是夕中夜,户外有声寒牢。 翌日,视所画狮子,口中臆前,有血淋漓,自是溉病霍然。 名画记;杨子华画马于壁,每夕闻蹄啮长嘶,如索水草。 画龙于绢素,舒卷辄云气萦集。 世祖使居禁中,天下号为画圣。 山人曰:画可通灵,纪载不可尽述。 光宝之狮,子华之龙马,如有神灵呵护,变幻莫测。 僧繇之龙,破壁飞去;滕王之蝶,飞舞宮中。 同为画中之灵,不独艺事之精也。 刘跛暇日记曰:楚州圣因院有曹仁熙画水,中间有一笔长一丈八尺,无接续处。 曹作此画时,盖年已八十矣。 又图画见闻志曰:戚文秀工画水,笔力调畅。 画清济灌河图,其旁自题云:中有一笔长五丈。 又画鉴载:常州佛寺后壁有画水,亦名清济灌河图,中有一笔,寻其端末,长四十丈笔法既老,波浪起伏,相对活动,愈看愈奇,令人叫绝。 山人曰:画水之奇,世但知有孙位耳,而不知愈出愈奇,更有曹仁熙诸人也。 夫一笔长一丈八尺,奇矣。 极之于五丈、四十丈,不更奇哉! 大约古人能事,施于画壁为多,唐宋所传,不一而足。 其作画幛,均属大幅,亦张绢素于壁间,立而下笔,故能腾掷跳荡,手足并用,挥洒如志。 健笔独扛,如骏马之下坡,若铜丸之走阪。 今人施纸案上,俯躬而为之,腕力掉运,仅及咫尺,欲求寻丈,已不能几,宁论数丈数十丈哉。 于此叹古今人不相及,良有以也。 然余闻郭忠恕轶事云:忠恕性高洁,凡设纨摹求画者,必怒而去。 有富人子喜画,日饷佳酿,屡致情言。 忠恕感其诚,取纸一轴,首画一卯角小童持线车纸,穷处作风鸢,引一线数丈。 富人子不以为奇,遂谢绝。 求赏鉴家于俗眼,自不能识其奇,诚可浩叹也。 括异记曰:成都许画师,善传神。 忽一人敝衣憔悴求画,许笑之。 其人解衣囊,易黄道服,鹿皮冠,白玉簪,以手摩面,则童颜矣,引其须,应手而黑,乃一美丈夫也。 许惊拜曰:不知神仙下临尘世。 道人日:君传吾神,置肆中。 有求售,止取干钱,俟时至,当相期于名山耳。 许如其教。 有识者日;此唐神仙朱桃椎也。 因而求者辐辏。 许贪画值,每幅取二千。 梦道人曰:汝福有限,安得过取掌其左颊,既寤,头遂偏。 山人曰:仙者示形绘像,兼订后期,若而人者,得度可几矣。 卒以利令智昏,凡骨难换。 道德五千言,所以深戒夫贪与吝也。 以意逆仙,好为饰说,以致头偏,可笑亦可悯耳。 宣室志曰:长安云花寺有圣画殿,都人谓之七圣画。 初殿宇既制,寺僧求画工,将命施彩饰绘。 责其直,不合寺僧所酬,竟去。 后数日,有二少年诣寺来谒曰:某善画者也。 今闻此寺将命画工,某不敢利其直,愿输直可乎寺僧欲先阅其笔,少年日:吾兄弟七人,未尝画于长安诸寺,宁有迹乎僧以为妄,稍难之,然利其无直,遂许之。 翌日,七人者果偕来,各挈彩绘,将入殿宇,且为僧约曰:从此后七日,慎勿启吾之户,亦不劳赐食,盖以畏风日所侵铄也。 当以泥锢之,无使有纤隙。 不然,则不能施其妙矣。 僧从其约。 自是凡六日,阒无有闻。 僧相语曰:此必怪也,当不宜果其约。 遂相与发封,户既启,有大鸽翩翩望空飞去。 视殿中彩绘俨若,四隅惟西北墉尚未尽饰焉。 后画工见之大惊曰:真神妙之笔也。 自是号为圣画,莫敢继其色者。 山人曰:始逶迤以街术,终联翩而高举,疑仙人之游戏,类佛氏之幻妄。 七人者,诚不可思议矣。 画法莫盛于李唐之世,而记画中异事,亦惟唐代为最多,此又其尤异者尔。 寺僧以其不取直乃许之,欲得善工而吝其资,僧亦劣矣,宜其不能尽其工而留缺陷于人世也。 路史载何俊有纪事云:今人追画家渊源,动称顾、陆之笔尚矣。 然此特晋宋间入耳,余家乃有汉家。 此诚世人所未见,亦世人之所未知也。 每于稠人广座间言之,莫不诧为诡诞。 一日,高房山尚书过余家,谓曰:君每言汉画,可得观乎余为置酒,出画示之。 尚书玩视数四,引杯复酌,又瞪目注视久之,不禁骇绝,跃而起曰:此真汉画。 顾、陆深得其遗意,诚希世之宝也。 盖其画非缣非素,乃画于车螯壳上。 姑苏有沈辨之者,客于山左登州太守署中,有兵卒获发墓盗数人,械诣府,搜其家,得车螯壳若干枚。 讯之,盗云:每发一墓,则其下有数十石,其画皆人物,如今之春画,间有狎比顽童者。 画法大率相类,其笔甚古拙。 高房山尚书谓顾、陆得其遗意者,盖为此也。 唐人则渐入于巧矣。 沈辨之本善鉴赏,因取十馀枚以归。 先大夫宦于吴,出重资购其五,即尚书叹为希世之宝者也。 夫车螯者,蜃也,雉人大水为蜃,雉有文章,故蜃亦有文章。 东坡在登州祷海神而得见海市,即蜃气也,但不知墓中需此物究竟作何用耳。 山人日:余考北齐邢子才作文宣帝哀册文云:攀蜃辂而雨泣。 王筠作梁昭明太子哀册文云:蜃辂峨峨。 江总陈宣帝哀册文云:望蜃绰而攀标。 齐谢跳敬王后哀册文云:怀蜃卫而延首。 则知古帝王后妃陵墓皆用之。 盖置于灵辐之四旁,以防狐兔穿穴。 其画春情,亦以压胜,恐蛟龙之侵扰也。 今则东国秘器久废此制,故世皆莫之知存之以俟博物者参考焉。 元世始以今北京为大都,宣武门内东城隅有天主堂,大西洋奉耶稣教者也。 大西洋自开辟以来,不通中国,有利马窦者,自欧罗巴国航海九万里,载其方物入贡于元。 时适当武宗之世,国势全盛,好大喜功,特命给廪饩之,赐第比邸之左,建天主堂。 其堂之制,狭而长,上覆幔,四旁缭以绮旒,藻绘绝异。 其上供耶穌像,绘像也,而望之如塑。 貌三十许人,左手把浑天图,右叉指若方与人论说状。 指所说者,须眉竖者如怒,扬者如喜,耳隆其轮,鼻隆其准,目容有瞩,口容有声。 中国画缋事,不能及其万一也。 所具香灯盖帏,修洁异状。 右有圣母堂,母抱少女一儿,儿即耶稣也,衣非缝制,自顶被体,供具如左。 按耶稣释略曰:耶稣,译言救世者,尊主陡斯降生后之名也。 陡斯造天地万物,无始终形际,因人世亚当以阿袜言不奉陡斯,陡斯降世拔诸罪过人。 汉哀帝二年庚申,诞于如德亚国童女玛利亚身,而以耶稣称。 居世三十三年,般崔比剌多以国法死之。 死三日而更生,生三日而升去。 死者,明人也;复生而升去者,明天也。 于耶稣降生升天等日,必设祭,曰大米撒。 刻有天学实义等书行于世。 利马窦亡故,其友庞迪峨、龙华民代主其教。 其教法友而不师。 师者,耶稣也。 凡中国能画之士,至都下者,莫不至天主堂观其画,咸诧为奇绝妙绝也。 山人曰:此洋画之始也。 间考小西洋离中国五万里,大西洋几倍之,又称为东人。 其国俗工奇器。 其所画人物花鸟,栩栩欲活,而设色鲜异,中国人不逮也。 其画宮观园亭,亦用界划法,而以勾股法算之,故远近深浅,尺幅之内,若有数里数亩之广。 震旦人效之,概不能及。 世人不知洋画之始,故特稽其源,以见天地之大,六合之内,何所不有也。 东坡广志林曰:陆探微画狮子真迹,在润州甘露寺,盖唐相李卫公德裕镇浙西时所留者。 笔法奇古,绝不类近世。 余为甘露寺诗有云:破板陆生画,青猊戏盘珊,上有二天人,挥手如翔鸾,笔墨虽欲尽,典型垂不刊者也熙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余命良工摹置胶西盖公堂中,且为之赞日:高其目,仰其鼻,奋髯吐舌威见齿。 舞其足,前其耳,左顾右盼喜见尾。 虽猛而和盖其戏,置之高堂护燕几。 啼呼颠沛走百鬼,嗟乎妙哉古陆子。 堂中旧传有魅,宿之者或病或暴亡,厥后遂宁贴,不复见怪矣。 既而有人自胶西来,言有头陀篝火坐堂内,中夜入定,见狮子腾跃奋迅,满堂风隆隆然。 骇而开目,见石刻师子狞然欲下攫人也。 古贤名画,其神妙真不可思议矣。 又画鉴曰;陆探微与顾恺之齐名。 余生平止见文殊降灵真迹,部从人物共八十人,飞仙四,各有妙处,内亦有番僧手持髑髅盂者,盖西域俗然也。 此卷行笔紧细,无纤毫遗恨,望之神采奕奕动人,诚希世之宝也。 相传此画在在处所,时作旃檀异香,今且入秘府矣。 后见维摩像、观音像、摩利支天像,及文殊泛海降龙图,皆不迨之。 张彦远谓运笔遒举,风力顿挫,一点一拂,动必新奇,非虚言也。 山人曰:考陆探微,本吴县人,以善画事宋明帝,则陆后于顾且数十年。 而今之所传者,已如吉光片羽,仅索之简策所传而已。 髯仙非谩语者,观其所记,则陆生之神妙,亦何让破壁飞去者哉! 画鉴曰:宣和殿御阁中悬展子虔画禹乘四载图,徽宗定为神品上上。 然止三图为真笔,其水行一图,不知何人补作。 上每爱玩,终日不舍,但恨其阙一未为全璧耳。 一日者,上昼寝阁中,忽梦至一士夫家,见案头有水行一图,真展笔也。 醒而奇之,欲诏索天下,辄复中止。 后有中使至洛,忽闻洛中故家有此画,亟告于留守求观之。 既见,乍愕曰;御阁中正欠此一图耳登时以进入。 上大喜,命厚酬其值,并赐中使以宝珠焉。 山人曰:展子虔画山水,大抵唐李将军父子多宗之。 世传其所作北齐后主幸晋阳宫图及春山人马图,人物面部,神采如生,意度俱足,洵为唐画之祖。 水行一图,离而复合,想天生神物,固聚会有时耶惜夫铁骑南侵,宫车北狩,彼四图者,皆成广陵散矣。 东坡观宋复古画叙并诗云:旧传唐相房琯,于开元中尝宰卢氏县,与道士邢和璞友善,共作山水之游。 过夏口村,入废佛寺,坐古松下。 和璞使人凿地,得瓮,中所藏娄师德与永禅师书,笑谓琯曰:颇忆此否琯怅然之久,顿悟前生为永禅师也。 余故人柳子玉宝此画,曰是唐人本,宋复古所临者元祐六年三月十九日,余自杭还朝,道宿吴淞江,梦长老仲殊挟琴过余。 弹之有异声,熟视琴颇损而有十三弦,余叹息不已殊日:虽损尚可修。 余曰:奈十三弦何殊不答,诵诗曰:度数形名岂偶然,破琴今有十三弦。 此生若遇邢和璞,始信秦筝是响泉余梦中了然识其所谓,既觉而忘之。 明日昼寝,复梦殊来理前梦,再诵其诗。 方惊觉而殊适至,意其非梦也,问之,殊盖不知。 是岁六月,见子玉之子日子文者于京师,因求得其画,乃作诗并书所梦于上。 子玉名瑾,善作诗及行草书。 复古名迪,画山水草木,盖妙绝一时。 仲殊本书生,弃家学佛,通脱无所着,颇解画趣,皆奇士也。 诗云:破琴虽未修,中有琴意足。 谁云十三弦,音节如珮玉。 新弦虽高张,丝声不附木。 宛然七弦筝,动与世好逐。 陋矣房次律,因循堕流俗。 悬心董廷兰不识无弦曲。 山人曰:从来士夫晚岁,多爱逃禅,而坡公尤深通内典之旨者。 习于佛而不佞佛,入于禅而不堕禅是真彼教中所谓不着色相者也。 此叙此诗,举凡画意琴心,圆机禅观,一一具足,夫岂漫作痴人前说梦哉! 学人当下会得此旨,定然立地化朽腐为神奇。 五行纪异志曰:浙东钱氏有唐人画龙图,上有吴越钱武肃王大书日:感应祈雨神龙。 并书事迹,亦钱王笔也。 其记曰:惟同光二年,岁在甲申,闽粤楚蜀诸地自二月至六月不雨,赤地数千里。 吾浙东西之民,瘁于桔槔,翘望雨泽。 而海潮之入江者,测诸赭龛之足,较常或浅至丈馀。 孤自惟不德,贻殃群黎,遍祷于社稷山川之神,复命所在牧守,雩于群望。 乃赤云如伞,烈日逾火,嗟吾民之田畴,且立就槁矣。 六月十五昧爽,命有司奉神龙之图祭于殿廷,孤亲率臣僚,再拜吁天,为民请命是日阳光渐淡,越日而黑云暴兴,雷霆砰訇,大雨如注,自巳刻以迄酉终,得甘霖九寸有奇。 四境之民,忭舞欢呼,义安乐业。 爰以太牢报谢,谨记其事,以昭天贶而志神庥云。 后幅又续纪云:镇越二月乃得雨,其流民闻吾国有年,多款关来就食者,益知龙之神异为不可诬也。 钱氏为武肃王后人,其图用绢十二幅作一帧,其高下称之,中止画一龙头一左臂,云气腾涌,墨痕如臂,笔迹圆劲,沉着如印。 一鳞如二尺许盘大,不知当时用何笔,故能如此峻利也。 旧传为吴道子真笔,要之为唐人所作无疑也。 又五国闻见录曰:蜀长兴甲寅之岁春暮,蜀主夜梦一人,破帽故衫,庞眉大目,方颐广颡,立于殿阶,跛一足日:请修理之。 言讫而醒。 翌日,因检图籍中,见一神类夜间所梦者,损其左足,遂命蒲师训补之。 兼问此画是谁之笔,师训对日:以臣观之,非唐吴道玄不能画也。 既又复梦神来谢日:吾足履矣。 蜀主虑其为祟,为设酒醴,祝而焚之。 山人曰:右二则,皆杂记道子画。 书册所记神奇灵异事不一而足,而此二则流俗所不称道,余故摘录之。 按同光为唐庄宗国号,其二年则晋岐称唐天祐之二十年也庄宗以前年灭梁,是岁天下凡四国四镇,而考之通鉴纲目,俱不书闽粤楚蜀旱饥者,何也岂攙枪扰攘之际无赴告之文耶抑传闻异词,恐失实而不纪耶钱王记虽出于稗史,实可补涑水、紫阳之阙已。 然则画虽小道乎哉,谁谓不可由之而征文考献哉信州志日:天师张与材,字国梁,号薇山,别号广微子。 世袭祖职,而与材尤蒙眷注,特加封留国公。 居龙虎山,习吐纳之术。 张氏世以敕勒法部役鬼神,至与材益灵应如响。 至正二十年,有诏召入,赐第于京师。 与材能画竹,尤善画龙,常侍直禁林。 世祖谓之曰:闻卿善画龙,当为朕作一巨帧,以备万几清玩。 与材俯伏顿首曰:龙之为灵,蟠天际地,出显入幽,固非耳目之观,亦岂展玩之具臣昧死不敢奉诏。 帝笑曰:卿恐破壁飞去乎,抑薄朕为叶公之好乎复再拜而谢曰;臣为陛下画龙,自有时也,但今尚未可耳帝颔之日:卿当为朕志之。 至二十三年丙戌夏七月,畿辅大旱蝗,帝与王公大臣露祷于斋宫。 中夜忽忆与材言,亟召见,谓曰:画龙之期得无爽乎与材对曰:陛下即不召臣,臣亦当奏之。 臣固能画龙,徒画未足奇。 陛下入主也,臣当致真龙请陛下观之,俾其出云致雨,以上慰宸衷之宵旰也。 帝喜而兴曰:果尔幸甚。 第得毋风雷之异、苗田畴乎对日:若此者,臣固能制之。 因请来早移驾于西海子偏殿。 帝如其言,预诏南衙三省缀班以俟。 至日,与材金冠皂衣而至。 起居讫,便令内侍和墨伸纸,传香达信,先书符篆数字焚于空中,随信手泼墨,顷刻都尽。 仰视天上,浓云四起,俄而云际鼎湖下垂,髻飘飘长数十百丈,依约萦绕双阙。 帝与近臣方凭栏谛观,忽见黑云中鳞爪之下有神龙掉尾而跃。 就视与材,则画成矣。 帝谓曰:真龙幸得睹矣,卿能终沛霖雨以惠苍生乎对日:臣已敕之矣,乞陛下少待之。 是夜与材宿于偏殿之东厢。 夕大甘雨,四野沾足。 其明日,帝躬谢于郊坛,厚赐与材。 表辞不受。 固命之,谢曰:此圣主为民请命,与天合德,故能感应如斯。 臣凭藉皇灵,感孚神物,特会逢其适耳,臣何力之有焉帝叹日:方外之士,不伐其功,彼栾大、公孙卿辈当愧死矣。 特敕学士萨都剌撰留国公画龙致雨记以褒之成宗元贞元年,与材请还山。 赐安车而遣中使护之。 后八年而羽化,赐谥荣定。 子嗣成,字太元,亦工画龙,能山水。 嗣德,字太一,善墨竹禽鸟。 皆袭天师职云。 山人曰:神仙诡异之说,达者所不道,然口巽酒灭火之事见于汉书,而谢承复记之,后世遂以栾巴为真仙人矣。 若与材所为,诚有足多者。 元祖尊帝师以殊礼,而彼帝师者纤毫无补于国是。 与材能秉谦抑之志,其殆能悟老子退一步之旨者乎潜确类书曰:宋丞相文公文山,尝宝藏周防锺馗图一轴,盖公及第后理宗召对时所赐也。 间考宋史宝祜四年五月,帝亲策贡士于迩英殿,考官王应麟得公策以法天不息为对,奏曰:是卷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 臣谨为朝廷得人贺。 帝览卷大喜,亲拔为第一,命赴琼林宴。 明日朝谢,奏对称旨,赐宫上尊,益以玩好之具,而是画亦与焉。 公既拜君赐,尝什袭藏之,虽军书旁午,必携以自随。 及勤王兵败,颠沛流离,妻子散失,而此图终不去左右也。 元世祖至元十六年四月,元张宏范以公北去。 八月至燕,拘之坐卧一小楼,足不履地,犹悬是图于壁。 尝感而题诗有云;锄奸未遂平生志,报国唯馀落魄身。 惭愧终南鍾进士,梦中杀贼更何人公以壬午十二月遇难,遂流落人间,最后乃为文璧所得。 文璧者,公从弟,以宋人仕元,先奉张宏范使来劝公降,为公叱逐者也。 在元为统军使。 颇赫奕。 既得是图,张之书室,夸示宾朋。 而有识者见其题句,莫不叹惋。 一夜,璧醉后独坐斋中,见画上人髯益张,眦益裂,奋剑如将搏刺状。 方骇而谛视,则剑锋出火,举室焚如。 亟奔呼家人救之,而室中寂然,惟画为灰烬矣。 璧惊恐成疾,匝月乃卒。 山人曰:张世杰与张宏范,亦同堂兄弟也,而一则为宋御元,一则为元灭宋,其贤不肖相去何如也。 蕞尔画图,特玩物耳,乃能慑奸谀之虐焰,扬忠荩之馀辉。 咄哉进士,身后又添一重公案。 而或者乃以为终葵之讹,则吾未敢深信。 元欧阳玄画梦阁记曰:画者何维摩像也。 梦者何盖欧阳子因画而梦也。 阁者何盖欧阳子因梦而建也。 余以至治元年需次于京师,旅邸淹滞,{宅傺拂郁,中夜惝恍。 见一头陀类胡僧,状貌奇伟,告余日:曾与子有夙因,终当依倚,幸无失也。 越曰,有士人挟巨轴求售者,展之则维摩像,神采动人,与梦中所见无异。 后著承旨赵孟頫跋,定为唐卢楞伽真笔。 跋在延祐甲寅五月,实故相伯答沙所藏也。 既感梦征,复慕古迹,访其值,曰:必得二百缗。 余倾囊中资,仅得其半,与同居柯敬仲计之,赖其力竟得之。 泰定元年,余奉敕入馆写金字藏经,夜梦维摩导余登泰岱峰观日出。 逾月而山东廉访使许公思敬以余名入告,奏为推目从事于齐鲁者三年。 既还都,以西安尹从西台御史张公养浩入关中。 未几而张公卒,余行亦罢。 其明年,余以事系于理,祸且不测,复梦维摩告曰;吾先待子于海外耳。 是岁九月,今上改元,得恩旨,令琼州安置。 遂跃身携画以往。 以天历二年渡海,索居无事,与鹤栖寺长老艾虚上人备话前事。 上人谓日:公以为前日果入梦乎余对曰:仆今梦且醒矣。 上人日:然则公正入梦也。 余曰:于意云何曰:今日之梦醒,即前日之梦也。 夫醒梦之今日昨日,与生死之今日明日等,无以异也。 人有梦致千金者,宮室衣服妻子耗其半而留其半,曰是以娱吾老也。 觉而曰:吾早知其梦也,恨不尽用之。 则人莫不笑其悖矣。 尽不尽皆梦也,而以为不若其尽也,是人之所以为梦,而梦终无觉时也,且笑之者之安在其梦觉也。 余憬然悟,喟然曰:仆闻师言,觉数十年来迷封滞壳,痴惑狂走,正如涅槃所言以箭射空,力尽还堕。 自兹以往,愿舍画以觉梦,可乎上人日:公梦舍乎,抑觉舍乎余曰:梦舍觉舍云何曰:以梦舍舍,则舍终是梦;以觉舍舍,则公固未尝梦也。 夫未有舍之不能、而能舍舍者也。 于是为阁三楹,奉画其中,且嘱瑟虚领之,而名之曰画梦阁,并记之。 嗟乎,彼维摩者,殆历千百亿劫而不堕落梦境者欤! 昔日之得画,梦也;今日之舍画,亦梦也。 阁也,记也,又梦中之梦也。 然则余之梦,正不知何时觉也。 艾音淫,明也。 虚,名慧捣。 音净,身端也。 本洛阳人得心印于南翘老人者,盖余之先觉者也。 山人日:楞伽为道子高足,其妙绝处不让于师,画能示兆于先几,已通灵矣。 迨夫一经道破,当下了然,钝根若能悟彻此义,便少却许多悲肿流涕贪嗔痴恋诸妄想也。 而村学究冬烘先生顾訾其学佛! 呜呼,此其所以为冬烘先生之见也欤! 李后主献画牛,一牛在栏外,夜归栏申。 宋太宗问群臣,僧录赞宁曰:南倭海中,方诸蚌有泪,得之,和色著物,则昼隐而夜见。 沃焦山,风烧岚石落海岸,得之,滴水摩色染物,则昼见而夜晦。 学士皆以为无稽。 宁曰:见张骞海外异经。 后杜镐检三馆书,果见于六朝故书中。 山人曰:书之不可不读也如是。 然博览亦末耳,未足以尽学也。 士君子穷理达天,经文纬武,虽识学兼至,而聪明内藏,好古无间。 与其学乐天记录无序,咸按:谈苑:白居易作六帖,以陶家瓶数十,各题门目,作七层架列斋中,求集事类投之,倒取钞录,故记代无次。 无如学仲郢精谨不差,咸按:日唐书:柳仲郢公馀布卷,不舍昼夜,九经三史一钞,魏晋南北史再钞,更手书分门三十卷, ~自备,小楷精谨,无一字肆笔。 此读书成法也。 至广采新闻,无关典要,非佳子弟所宜即此灵异一门,亦偶为编集,不足矜尚也。 如韩熙载记,有持画求售者为邻人所得,置诸釜旁,但觉水势沸腾,见二物穿屋而出。 熙载验之,知为吴淮之画龙云。 凡此种种,未免好奇之过,概从删削须知杂录纷如,有实语者,有妄语者,有前后更易姓氏便成新语者,择而观焉。 夜者日之馀,冬者岁之馀风雨者时之馀。 向明而起,精力弗辍袁峻家贫无书每从人假借,必皆钞写,自课日五十纸,纸数不登不止。 陶弘景读书万卷,一事不知,以为深耻,何至恨不十年读书耶又欧阳子言之矣;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用功少而至于至也。 吾师乎! 吾师乎! 附录骞霄国烈裔,以画献之始皇。 能含丹青以漱,喷地成。 象,刻玉为百兽之形,毛发宛若真矣,皆铭其臆前,记以日月。 以指画地,长百丈,直如绳墨。 方寸之内,画以四渎五岳列国之图。 又画为龙凤,骞翥若飞,皆不可点睛,或点之,必飞走也。 始皇嗟曰:刻画之形,何得飞走使以淳漆各点两玉虎一眼,旬日失之,不知所在。 山泽之人云:见二白虎各无一目,相随而行,毛色相似,异于常见者。 至明年,西方献白虎,各无一目,始皇发槛视之,疑是前所失者。 乃刺杀之,检其胸前,果是元年所刻玉虎也。 事详拾遗记。 梁书于陀利国王瞿昙修跋陀罗,以四月八日梦见一僧,谓曰:中国今有圣主,我当与汝往观之。 于梦中来至中国,拜觐天子。 既觉,心异之。 陀罗本工画,乃写梦中所见高祖容质,饰以丹青,仍遣使并画工奉表献玉盘等物。 使人既至,模写高祖形,以还其国,比本画则符同焉。 山人日:右所记皆远人事,亦足以见匠巧不足夸也。 至梦中见圣,厥象符同,天威不违颜咫尺,固若斯乎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其严于幽独也,盖不独鬼神之格思抑且朝礼者不啻纷如矣。 唐李叔詹尝识一范阳山人,语休咎必中,并善推步禁咒,忽谓李曰:某有一艺,欲以为别,所谓水画也。 乃请后厅掘地为池方丈,深尺馀,泥以麻灰,日没水满之,候水不耗,具丹青墨砚,先援笔叩齿,良久乃纵笔水上。 就视,但见山色浑浑耳。 经二日,拓以穉绢四幅。 食顷,举出观之,古松怪石、人物屋木无不备。 见段成式记。 宋郭氏若虚言:士必以忠醇径亮,尽瘁于公,然后可称于任,可爵于朝,恶夫邪佞以苟进者。 艺必以妙悟精能取重于世,然后可著于文,可宝于笥,恶夫眩惑以沽名者。 孟蜀有术士善画,蜀主令于庭之东隅画野鹊一只,俄有众禽集而噪之。 黄筌于庭之西隅,画野鹊一只,则无有集禽之噪。 蜀主问筌,筌曰,臣所画者,艺画也;彼所画者,术画也。 蜀主然之。 宋初有道士画花一枝,张于壁,则游蜂立至。 向使边鸾、黄筌、徐熙、赵昌辈措笔,定无来蜂之验。 此非眩惑取功、沽名乱艺者乎至于野人腾壁,美女下墙,映五彩于水中,起双龙于雾外,皆方术怪诞,推之画法,阙如也。 山人日:郭氏所言甚正,吾以殿之灵异篇末,使后之入毋惑焉。 荣遇门塵尾酬高尚,[原注]宗少文事。 咸按:宗炳,字少文。 隐庐山。 宋武帝东征过之,少文献一笔画,赐以犀柄麈尾。 见东观馀论。 金桥锡众贤。 [原注]明皇封泰山,过金桥,御路萦转,上见数十里间旗纛鲜华,羽卫整肃。 召吴道子、韦无忝、陈闳,分制金桥图。 图成,时号称三绝,赏赍有差英威耀千古,懿范著当年。 艺苑之光宠,足以昭荣遇焉,何必瑯琊城上,赫奕传休,咸按:南史:永明末,武帝北侵,使毛惠秀画汉武北伐图。 图成,置瑯琊城射堂壁上滞幸辄观。 乃为异等也。 绂蒙上厚恩,拔自山泽。 幸叨侍从,常悬捧日之心;有类编排,窃附矢歌之雅。 昔郭氏熙撰林泉高致,为书止一卷,中分四篇,曰山水训,曰画意,曰画诀,曰画题。 其于思续补二篇,曰画格拾遗,又取其父平生真迹日画记,末乃备述熙在神庙前宠遇之事。 绂无河阳之嗣,而非常眷注,不下于熙,因采辑古今画史中嘉美之迹,为学士劝,而以绂纪恩诸作录于编尾。 吴中张僧繇,又见灵异。 梁天监中,历右军将军、吴兴太守。 时诸王在外,武帝思之,遣僧繇乘传写貌,对之如面。 山人曰:帝之孝友不世出,亲之爱之,图厥形以示不忘,是安有病大瘇、苦跖籃[古跖戾字。 ]之为也,咸按:句见贾谊治安策。 较之求通亲亲而不得者,又何如哉咸按:曹子建有求通亲表。 僧繇能不负所遣,宜其名重帝廷矣。 一时评者谓张公取资天造,笔才一二,像已应焉,何其神也。 子善果、儒童,亦俱以是显。 魏高遵以撰太和、安昌二殿图,进爵安昌。 北齐杨子华,又见灵异。 历散骑常侍。 世祖重之,使居禁中,天下号为画圣,非有诏不得与外入画。 时有梁州刺史刘杀鬼,亦并见重。 画斗雀于壁间,帝见以为生,拂之方觉。 常在禁中,锡赍巨万。 山人日。 昔人号为画圣者,曰卫协,曰张墨,日杨子华,曰吴道子数人而已。 展子虔虽称唐入画祖,而斯名未由幸获于时。 君子当知没世之称,不可诬也已。 洛阳卢颢一作浩。 然,鸿一。 隐嵩山。 唐开元中征至东都,授谏议,固辞,放还山,赐草堂一所。 学者尊师之。 原注)鸿一有嵩山十志,云;草堂、倒景台、樾馆、沉烟庭、云锦淙、期仙磴、涤烦矶、幂翠庭、洞玄室、金碧潭,凡十景。 鸿一尝自为之图。 山人曰:颢然以山林逸士,官为营构草堂,广其学庐,聚肄业者于其居,成其志也。 纲目书征嵩山处士卢鸿为谏议大夫,不受,盖特笔云。 原注]按纲目书名脱一字,作卢鸿。 注引唐书称鸿一,又两存也。 唐开元中,穆修己以善画得进。 上不甚礼,拟为画者流。 会春暮,内殿牡丹开,上问修己日:京邑盛传牡丹诗,谁为首出修己曰:公卿间多吟赏中书舍人李正封诗: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上嗟赏移时。 程修己,冀州人。 以父命师事周防,凡二十年。 画中有数十病,一一皆经口授。 及应明经,擢第。 太和中,文帝好古重道,以晋明帝朝卫协毛诗图不得其真,召修己据经定名,任意采掇。 由是冠冕之制,生植之姿,远无不详,幽无不显。 又尝画竹障于文思殿。 帝有歌云:良工运精思,巧极似有神。 自贞元后以画艺进身、累承恩称旨,京都一人而已。 京兆周防,已见精敏。 字仲朗。 好属文,穷丹青之妙贵公子也。 兄皓,以功为执金吾。 德宗尝召皓云:卿弟防善画,朕欲宣画章敬寺,卿特言之。 经数月果召,防乃下手。 落笔之际,都人竞观,或有言其妙者,或有指其瑕者,随意改定。 经月有馀,是非语绝,无不叹其精妙。 山人曰:卑以自牧,谦能集益,仲朗有焉。 以贵公子游公卿间,名重王庭,得邀恩召,品望卓然,故一时师事之者甚众。 徐熙仕南唐主李煜,善花竹林木、蝴蝶草虫之类。 多游园圃,以求情状,蔬菜茎苗,入图写意,多出古人之外。 煜归宋,熙画并入内府。 太宗因阅图书,见安榴树一本,带百馀实,嗟异久之,曰:花果之妙,吾独知有熙矣,其馀不足观也。 遍示群臣,俾为标准。 徐熙大小折枝,士人家往往有之。 桃一大枝,谓之满堂春色。 山人曰:世传熙画,多在澄心纸上,洵是李家故物也。 事主不遇其时,犹被赏音于身后,笔墨之迹,顾不重哉。 太祖初定天下,御便殿,命太仓周位咸接;位,字元素,洪武初应诏入画院。 曰:为我写天下江山图。 位乃跪奏曰:臣虽粗知绘事,天下江山,非臣所谙。 陛下东征西讨,熟知险易,请规摹大势,臣位从中润色之。 太祖即秉笔挥洒,关河防护,险阻平易,无不曲折周至,顾位令成之。 位复叩头曰:陛下江山已定,臣无措手矣。 是时天颜大喜。 周生奏对,辞气间不失尺寸,固非粗率者所能也。 司马相如封禅书颂曰:般般之兽,乐我君囿。 颜师古解以驺虞。 太公六韬及淮南子皆曰:文王拘羡里,散宜生得驺虞献纣,其为瑞兽无疑也。 宋严氏粲因尔雅不载驺虞,谓当是古无此兽,其言谬甚。 考唐白居易有驺虞画赞序,云:驺虞,仁瑞之兽,其所感所食,暨形状质文,孙氏瑞图具载其事。 元和元年夏,有以驺虞图赠者,爱其外猛而威,内仁而信,又嗟旷代不觌,引笔赞之。 见白居易长庆集中。 乃博古如华谷,而凭臆妄断如此,余故详为志之。 天启皇图,实生神物,余亦曾为之歌,谨附录之。 景星辉,阊阖开。 五云粲,驺虞来。 嗟哉驺虞,岂偶然而来哉。 大化赋其德,大块成其材。 猊首虎躯雄且魁,玄天郁郁素质白,烂然云汉同昭回。 其动也不疾而速,其静也不猛而威。 不肯食生物,履生草,虎鹿百兽,日与追随。 嗟哉驺虞,必应昌期而来归。 始吾皇之御极兮,出于阳翟之大野。 今吾皇之时巡兮,又见于曹邑之林隈。 实由吾皇盛治之所致,德合尧舜之无为。 顺四序,平三台,五风十雨阜民财。 嗟哉驺虞,乃得于此时游帝乡而徘徊。 入灵囿,近瑶台。 麒麟相似,角端为侪,文犀白象相参陪。 万姓毕贺,欢呼如雷。 皇心谦抑不自圣,拒而弗有尤谦沩。 颂声洋洋盈八垓,微臣作歌愧菲材。 仰祝吾皇圣寿亿万岁,德业广大功巍巍,德业广大功巍巍。 唐画录日;阎立德,历官至工部尚书。 弟立本,则天时为左相。 生平登进,由乎丹青。 中岁自悔其艺,然不能不作矣。 考立德之父名毗,在隋官武卫将军,以画名于大业之世。 立德与弟立本,家学俱造其妙。 唐贞观中,东蛮谢元深款关入朝,时四方宾贡者咸集阙下,颜师古上表言:昔周武王戎衣祗定,远国归款,乃集其事为王会图。 今皇威所布,薄海内外,罔不率俾,诸蛮夷君长皆在京邸,尽可图写,以著盛事而垂来祀诏可其奏,命立德等诣诸客使馆,对之图写。 于是重译殊方、簪裾奇爾之状,头飞鼻饮、人物诡异之形,与夫序位之列,折旋规矩、端冕奉笏之仪,莫不备该毫末。 装池既成,宣示群下,藏诸尚方。 故李嗣真曰:大安、博陵,难兄难弟。 盖谓立德、立本也。 东坡居士题职贡图云;贞观之德来万邦,浩如沧海吞河江。 音容狰狞服奇彪,横绝沧海逾涛泷,珍禽瑰产争牵扛。 名王解辫却盖幡,粉本遗墨开明窗。 我喟而作心未降,魏徵封伦恨不双。 山人曰:立德画世不多见,其所制职贡图,前元时在齐斋赵与勤家,松雪居士尝题之,所谓发采生动,有欲语状,在虚无之间者也。 其画宋世藏尚方,按董迪广川画跋第二卷内,有上王会图叙录一篇,备述两事原委。 寻文索画,想其真迹神妙,殆胜于西域图云。 惜世无妙手临仿留传,徒令后之人得之想象间也。 邓椿画继曰:徽宗皇帝天纵将圣,艺极于神。 即位未几,因承平之业,开清闲之宴,顾谓侍从大臣曰;朕万几馀暇,别无他好,唯好画耳。 故秘府之藏,充/,填溢,百倍先朝。 又取古今名人所画,上自曹弗兴,下至黄居束,集为一百帙,列门十四,总一千五百件,名之曰宣和睿鉴集。 盖前世图籍,未有如是之盛者也。 政和五年三月上已,赐宰臣以下燕于琼林,侍从皆预。 酒半,上遣中使持大杯劝饮,且以龙翔池鶸鹏图并题序宣示群工。 凡预燕者,皆起立环视,无不仰叹圣文奎画极天下之至神至精。 其后以太平曰久,诸福之物,可致之祥,奏无虚日,史不绝书。 植物则桧芝珠莲、金柑骈竹、瓜花来禽之类,连理并蒂,不可胜纪。 乃取其尤异者,凡十五种,写之丹青,亦目之曰宣和睿鉴册。 复有素馨末利、天竺娑罗,种种异产,究其方域,穷其性类,赋之于咏歌,载之于绘图,续为第二册。 已而玉芝竞秀于宮闱,甘露霄零于紫闼,阳乌丹兔,鹦鹉雪鹰,越裳之雉,玉质皎洁,鹜鹫之雏,金色焕烂,六目七星,巢莲之龟,盘螭翥凤,万岁之石,并干双叶,连理之蕉,六十五物,作册第三。 宣和四年三月辛酉,驾幸秘书省,宣三公宰执亲王使相及群工观御府书画,人各赐书画两轴。 于是上顾蔡攸分赐从官以下人各得御画一纸,又出祖宗御书及宸笔所摹名画,如展子虔作北齐文宣幸晋阳宫图。 灵台郎奏辰正,宰执以下逡巡而退。 是时既得恩诏,分赐群臣,皆断珮折巾以争,天颜亦为之发笑此君臣庆会,又非特币帛筐篚之厚也。 铁围山丛谈云:驸马都尉王晋卿诜,笃好书画。 其家旧藏徐处士碧槛蜀葵图,但二幅耳,晋卿每叹阙其半,惜不满也。 徽宗在端邸时,频过晋卿,恒看此画,潜令卫士百计访求其半。 一旦竟得之,徽宗乃就晋卿借半图。 晋卿唯命,但谓端邸爱而欲得其秘尔。 徽宗始命匠者标卷轴以为全图,乃召晋卿共观视之。 晋卿矍然而惊,以为张剑之化龙、韩环之合璧也。 因与晋卿欢宴弥日,即卷以赐,中外莫不传欢。 此盖徽宗龙潜时韵事也。 山人日:昔唐太宗笃好右军之书,肆意搜罗,竟得八百馀轴。 宋徽宗留神丹青,抉摘品题其上上者,竟至一千五百件,不可谓非大聚会矣。 论者以后来乘舆播迁,往往归咎于书画,不知佑陵之失,在于任谗邪,而不在于好书画也。 其所定宣和画谱,虽时有未精当处,而上追往古,下及来今,韦带布衣,咸归收录,是又非常之掌故,可与欧阳金石录并垂不朽者也。 苏东坡题吴道子洪压仙图卷云:洪压先生,不知何时人,姓张,名蕴,字藏真。 风神秀逸,志趣闲雅,九经诸子,仙书秘典,无所不通。 开元中已千岁矣,盖古之高仙。 唐明皇仰其神异,累召不起。 多游终南泰华,或往青溪王屋,与东罗二大师为侣。 每述金丹华池之事,易形炼气之术,人莫究其妙焉。 先生戴乌帽,衣红蕉葛衫,乌犀带,短勒靴。 有仆五人,名状各怪,名曰橘、术、栗、葛、拙。 有白驴日行千里。 复有随身之用曰白藤笠、六角扇、木如意、筇竹杖。 更有长盈壶、常满杯,自然流酌。 每跨驴领童游于市廛,兴酣淋漓,笑傲自若。 明皇特下诏曰:朕高先生之行,宜图其像,庶朝夕得瞻观之。 山人曰:郭景纯游仙诗曰: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压肩。 是则先生在晋时已久证仙道,何乃开元之世犹浮沉人间耶又考纲目载:明皇时,以方士张果为银青光禄大夫。 先生亦张姓,其即果耶皆不可知也。 即其抱上真之行,溺混俗之怀,浪迹于五岳之间,图形在九重之上,可谓世外之奇逢矣。 王振鹏,字朋梅。 仕至秘书监典簿。 元文宗、仁宗时人也尝奉教作金明池水嬉图,恭纪其后曰:宋崇宁间,每遇三月三日,开放金明池,内出锦标,与万民同乐。 载诸春明梦华录。 至大庚戌之岁,钦遇仁庙青宫千春令节,臣振鹏尝作此图以进,复题诗以呈御览。 其诗曰:三月三日金明池,龙骧万斛纷游嬉。 欢声雷动喧鼓吹,春色日射明旌旗。 锦标濡沫能几许,吴儿颠倒不自知因怜世上奔竞者,进寸退尺何其痴。 但取万民同乐意,为作一片无声诗。 储皇简淡无嗜欲,艺圃书林悦心目。 适当今日称寿觞,敬当千秋金鉴录。 恭惟大长公主,赏鉴此图,阅一纪馀,复奉教再作,但目力减于曩昔,深惧不足呈献。 时至治癸亥春也。 虞伯生集题其后曰:昔仁宗皇帝,天下太平,文物大备。 自其在东宫时,贤能才艺之士,固已尽在其左右。 文章则有翰林学士元公复初,发扬蹈历,藐视秦汉;书翰则有翰林承旨吴兴赵公子昂,精审妍丽,度越魏晋前贤。 侍读学士左山商公德符,以世家高才,游艺笔墨,工于山水,尤被眷遇。 盖上于绘事,天纵神识,是以一时名艺,莫不见知。 而永嘉王公朋梅,妙在界画,运笔和墨,毫分缕析,左右高下,俯仰曲折,方圆平直,曲尽其体,而神气飞动,不为物拘。 尝为大明宫图。 世称绝妙,荷天家之上赏。 延祐中,有旨补供奉官,迁至秘书监典簿。 得以遍观上方图籍,其识益进。 盖仁宗特恩也。 此卷龙舟夺标图,先以进御,后复奉皇姊大长公主之命而作,昭示来兹,可想见当年声名文物之盛矣。 山人曰:元人工界画者,首推朋梅王氏,品不在恕先下,周文矩、赵伯驹辈似尚有不逮也。 观其借绘事以进箴,陈诗歌以述志,君臣明良,亦何减曲江金鉴,宁仅得以画士目之哉! 名画评云:王齐翰者,失其字,建康人也。 世为江南右姓。 齐翰自为童时,已能画地成人,有挺立之势,既长,更深得六朝人遗法。 仕南唐李后主,官待诏。 与徐熙同有大名,声称籍籍,布于汴京,中朝人士想其丰采。 洎乎王师南伐,金陵失守,后主出降,所得府藏,悉充军中之赏。 有步卒李贵者,径入佛寺,见僧寮中有巨箧,取之,盖齐翰所画罗汉十六轴也。 携归毫州,出鬻于市。 有富商刘元嗣,以白金四百两请售。 元嗣入都,复质于相国寺普满塔主清教处。 既而元嗣往赎,遂为清教所匿。 讼于京府,时太宗为皇弟,方尹开封,亲为按证其事。 清教词屈,乃出原画,观之目为神笔也。 太宗深为嘉赏,因各赐白金千两,释而取其画。 后十六日,艺祖宴驾,太宗登极,赐名曰应运兴国罗汉,藏于秘府。 复召有司以礼发遣齐翰至京,而翰以年老疾笃辞命,就赐束帛,仍给待诏禄终其身。 山人日:今人但知有徐熙耳,若齐翰画既不传,谈艺家亦鲜有齿其姓名者。 始侧身于僭号之国,终受知于维新之朝,声华炯然,亦卓然可传也已大李将军思训,即林甫之伯父也。 早以艺称于当时,一家五人,并擅丹青。 高宗甚重之,诏榜其居日清华门第。 思训尝奏进其所制,高宗优诏报之日:观卿所画山水树石,笔格遒劲,湍濑潺湲,云霞缥缈,时睹神仙之事,育然岩岭之观。 悦目惬心,叹玩弥日,重烦心神,深用歉仄。 思训仕至右武卫大将军,进封彭国公。 开元间,追赠秦州都督。 子小李将军昭道,在玄宗朝恩眷尤笃,特赐第于兴庆宮之旁。 上苑宸游,禁中曲宴,恒在豹尾旌头之列。 凡内庭景物,国家典礼,咸令照写。 开元元年十月,上幸新丰,遂讲武于骊山之下,以昭道从。 既还都,命作骊山大阅图,训示子孙,宣付史馆。 又有太液春游图、沉香花醉图、华萼楼图、秋夜游月宫图,类皆奉诏作也。 山人曰:李将军父子,以天潢之枝叶,际郅盛之都俞,出入三省,迥翔五云,兼以造诣深至,故得身受主知,名垂奕祀。 盖其目力所及,心思所接,无一非皇家之壮丽,宫阙之崇深,渐染有自,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后来曲学之士,限于方隅,闻见不广,纵闭门而造车,其能出门而合辙者鲜矣。 然则斯人也,生其地,观其时,处其位,宁岂易得者哉! 又考米氏画史,有冯永功者,字世勣,长兴人。 善日本著色山水。 南唐李后主优加宠遇,特号为李思训,外人称之为小李思训。 是亦一时之俊,可附李将军父子以传者也。 米友仁,元章之子也,字元晖,小字虎儿。 幼年俊慧,名噪一时。 黄山谷赠以诗云;我有元晖古印章,印刷不忍与诸郎。 虎儿笔力能扛鼎,教字元晖继阿章。 盖山谷向蓄谢元晖印章,以赠友仁,故友仁遂字元晖也。 徽宗朝,上闻元章名,召为博士。 清闲之暇,时时召见染翰,每荷上方珍异之赐。 元章因于便殿赐对时,上友仁所画楚山清晓图,既退,赐御书画各一轴。 有旨召见友仁,命入画学,与元章同为博士。 宣和中,累擢至大明府少尹。 友仁天机超逸,不奈绳墨。 其所作山水,点缀烟云,草草而成,而能不失天真,风致不减乃翁也。 每自题其画曰墨戏。 高宗践祚,召置禁庭,尤被恩遇。 历官至工部侍郎、敷文阁直学士。 上亦留意书画,每搜访既得,必命友仁鉴定题跋。 其未经题识者,不入秘阁之藏也。 方友仁未遇时,士大夫时与往还,往往得其笔墨;及其既贵,深自秘重,非蒙睿旨,概不染翰,虽至亲夙好,亦竟无缘得之。 朝士因作诗嘲之曰:解画无根树,能为濛董云。 如今供御也,不肯与闲人。 后享年八十馀,神明如少壮时,把酒谈笑,无疾而逝。 其自题大姚村图云:三茅别有洞中天,我欲山居屏俗缘。 累行积功多蜕举,玉宸欣有地行仙。 诵其诗,知其有自来也。 山人日:宋世有元章、元晖,犹晋之有羲之、献之,而文采风流,正复前后辉映。 元章作书画史,搜采广博,发微阐幽。 元晖奉敕审定,毫发不容假借。 后之人奉以为指南,真可悬之国门,一字不易。 想其识别精当,老眼无花,故堪推排一世,夫岂漫然侥幸而受非常之眷遇哉! 张伯雨句曲外史曰:国家定鼎幽冀,肇启文明,而画学一途,尤超轶前代。 赵承旨子昂、钱进士舜举,其最著者也。 若乃殚心覃思,独蒙宸眷,则息斋道人,洵为首屈一指者焉。 道人姓李,名衍,字仲宾,蓟丘人,息斋其自号也。 仁宗皇庆二年,诏天下始行科举法,衍以贤能充贡京师。 三年八月,帝亲策贡士于廷,衍以异等及第,超授秘书郎。 会回回国贾胡将其主命以颠不刺来进,云此宝可缀御冠。 咸共诧为异珍,帝命内侍问其价。 贾日:此物在回回国亦希有,今此宝重七两有奇,在本国可值百万,若在中朝,诚可压彼象犀珠玉之俦,其价殆不可算数也。 帝叹曰:朕思此何足为宝,惟善人乃可为宝耳。 命却之。 衍侍内廷,亲睹其盛,因退而写却宝图以进。 深称上旨,荷宝钞文绮之赐。 延祐元年正月,大蒐于上都,召衍从行,谓日,昔唐玄宗讲武于骊山,坐尚书郭元振于纛下,几正军法,然推其意旨,在于观兵。 图画虽佳,亦无足取朕今讲武农隙,匪云耀德,亦不劳民,尔宜仰体此心,绘图示后。 衍于是进上都春蒐图横卷,长五丈,高一尺八寸,山水树木法李营丘,人物法吴道子,行殿大辂车旗法物法李思训,驼驴牛马羊犬鹰隼法韩混、曹霸,虎豹犀狼兔麋鹿法江都王,禽鸟法边鸾,花卉法徐熙,下笔各有渊源,无一师心自撰者,经营惨淡,二载乃成。 既呈御览,得旨宣王公以下周视,莫不称叹,赍宝钞五千锭,衣一袭。 逾月,擢術为浙江行省平章政事。 衍任外台,廉洁自矢。 四年六月,洗象于金明池,衍适以考绩入觐,又命作洗象图,俱蒙恩赐。 衍旋以患病乞休,命养疾京师,以备顾问,加封蓟国公,致仕。 英宗为太子时,素重衍名,及即位,遣中贵人至衍第问曰:疾差愈,当大用。 衍以年力就衰,顿首自陈,乃止。 一日驾幸瀛台,命软舆召衍入对,使写野人献曝图。 衍惶悚而奏曰:是题诚不易措手,乞圣恩宽其时日,乃可奉诏。 帝颔之而退。 衍还家,晨夕构思,稿成而复毁者三四,阅月而进御。 英宗视之,见前幅巍峨宫阙,金碧辉煌,妈鹊觚棱,回插霄汉;中幅环以凤城,雉堞历历可数;后幅郭外山村,萧然野景,获稻山积,茅屋鳞次,寒鸡抗颈,初阳正东,一老人衣黄棉袄,坐檐下曝背,翘首注望帝城,神意飞扬,若有所思;旁有老葵数本,残花败叶,簌簌疑有风声。 英宗抚卷叹曰:是真可谓追魂取魄者矣! 命赍库物并羊酒厚赐之。 衍寻病卒,诏赐祭二坛,谥文简,其子孙皆在朝列云。 山人曰:元世画学,真堪追配唐代,几欲上掩宋人。 而衍之恩遇,尤末易数数观也。 余忝窃天禄,曾获赐观春蒐图卷,见中有海东青,飞可歼天鹅,走可碱虎豹,产于吕宋国,盖塞外之神禽,前此所未见也。 世传衍画多竹石枯槎,岂藻绘之笔不肯多作欤同时有苗好谦者,作栽桑图,并撰为说。 大司农买住取以进呈,仁宗特授好谦为司农丞,而颁其说于天下。 是亦可以附衍以传者。 三教珠林日:释普光,字元晖,号雪庵,俗姓李氏,大同人。 初受记于中峰国师。 元世祖闻其操行,诏以缁衣入侍,时备参访。 成宗嗣位,尤被宠眷,赐紫衣。 时大都宫偏殿初成,帝巡视廊庑,顾谓普光日:似兹素壁,惜少文与可墨竹耳。 普光合掌奏日。 臣不才,亦颇留意,学之有年,未知可尘乙览否帝喜曰:师善此,即为朕染翰。 普光谓内侍曰:速具墨汁数斗,并乞赐内酝三斗,半日可毕也。 内侍如其教。 普光取酒饮斗许,即解衣磅礴,握管挥洒,自辰达未,酒尽而竹亦成。 凌晨,大驾亲视,见烟雨万竿,斜斜整整,召普光谓日:览师墨竹,文同不得专美于前矣。 特封昭文馆大学士,仍赐号玄悟禅师。 普光表辞学士之职,不许。 然普光深自退抑,终未莅馆供职也。 其法弟普圆,字大方,号如庵,亦姓李氏。 山水墨竹,俱学黄大痴,亦有名于时。 山人日:元祖开国之初,即用杨琏真伽总统释教,肆毒江浙,残毁宋陵,其颠倒冠履极矣。 后皇嗣位,每以儒职清要,猥授缁流,胶痒为之短气。 迹其除拜,固无足纪者。 然若普光者,虽混俗而和光,实秉志以高蹈,不希宠以干进,不挟艺以邀名,推其人品,即吾教中亦不可多得者,故并著之。 潜确类书曰:王士元,汝南宛丘人,王仁寿之子也。 善丹青,人物师周防,山水师关仝,楼台树木师郭忠恕,能兼擅诸家之妙。 以父荫为太庙斋郎,稍迁至王府佥事官。 会卢多逊与秦王廷美交通狱起,太宗震怒,诏勒廷美就第,而流多逊于压州。 词连士元,云秦王遣小史樊德明报多逊等状,士元曾知之,不先举首,罪当死刑,下大理狱。 时四祖庙重加修葺,募能画者图诸殿壁。 有武宗元者,已出应诏,而虑一人不能独辨,诏募其副。 士元于狱中上书当事,执政亦怜其被罪,使出之,与武宗元共事。 宗元深服其能。 工既落成,车驾自临视,士元得召见,免冠泥首者久之。 帝命复其服,寻授为郡推官,而以宗元为虞曹员外郎。 山人曰:多逊之狱,实赵普构而成之,而亦多逊贪位怙势之所自取也。 若士元者,身陷大戮,卒能自拔缧绁之中,复厕轩冕之列,与梁之周兴嗣同不朽矣。 信哉,人不可不有一艺之长也。 米氏画史曰:余家所藏李成至李冠卿大扇,为天下之冠。 既购得之,背于真州,招宣使宋用臣被旨自舒州召还,见之太息云:慈圣光献太后于上温清小次,尽购李成画,贴成屏风,以上所好,至辄玩之。 吴丞相冲卿之夫人,成之孙女也,亦有家法,工写山水,偕诸命妇贺正入朝。 太后特令小黄门引夫人使列观之,以辨真伪。 内惟四幅为真笔,馀皆假作耳。 太后命析出奉御,别购补之,敕用臣背于内东门。 其笔意正与此扇相类。 语次泫然流涕,因属余日:此画须爱惜。 余亦甚珍之。 后得盛文肃家松石,片幅如砥,干挺可为隆栋,枝茂萋然成阴,作节处不用墨圈,下一大点,以通身淡墨空过,乃如天成。 对面皴石,围润突起,至坡峰落脚及水中一石相平,下用淡墨作水相准,乃是一碛,直入水中。 不若世俗所效,直斜落笔,下更无地,又无水势,如飞空中。 彼妄评之人以为李成无脚,盖未见真迹耳。 山人曰:李营丘画,精通造化,笔尽意在,扫千里于咫尺,写万趣于毫端。 特其平生深自贵重,不肯多作,故人间罕有。 米元章至欲作无李论,盖以多不及见真也。 夫以宫阉之慈旨,堂陛之宸衷,大索冥搜,仅获其四,其贵重概可知矣。 余尝见营丘所作雪图,峰峦林屋,皆以淡墨为之,而水天空阔,全用粉填,洵是奇绝。 余每举以告画人,不愕然而惊,则莞尔而笑,于此益慨后学之凡下矣。 又日:画树之窍,只在多曲,虽一枝一节,无有可直者。 其向背俯仰,全于曲中取之。 或曰:然则不有直树乎曰:树虽直,而生枝发节处必不多直也。 董北苑树作劲挺之状,特曲处简耳。 若李营丘,则千曲万曲,不下一直笔也。 黄氏笔记曰:元祖混一区宇,招徕四夷,有极远外藩国,号八百媳妇,投诚慕化,遣使贡马。 时赵学士孟頫奉诏巡方,适遇之于边陲,饬吏谕意,阅其贡物。 见就中天马二匹,神骏异于常畜,即天厩所豢亦远逊焉。 夜宿驿馆,想象追忆,篝灯作天骥嘶风图。 既还都,出示同馆。 丞相伯颜取以进御,元祖览而叹日:穆王八骏,仅有其名。 孟頫此画,真可令后人想见追云逐日之能矣。 既而上幸西苑,纵观内厩诸驷,命以次进。 于时冬阳乍皎,除草未枯,天马蹀躞后至,仰首长嘶,寒风倏起,四山皆应,万马尽喑。 上命取图张之殿壁,巡行周视,真少陵诗所谓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也。 学士萨多刺、拜住等,咸被敕撰天骥嘶风图歌,题于上方。 山人曰:赵松雪画,种种特妙,而写马尤奇绝。 此图上呈乙夜之观,下纪遐方之产,非惟增丹青之色,实可扬王化之威矣。 陈琳,字仲美。 父珏,官至行省左丞,作人物山水翎毛花卉,咸极精妙之致。 琳其次子也,七岁教以画学,即能领受笔法,博师古人,凡有临摹,咄咄逼真。 后得与赵魏公游,相与讲论,尤多所资益,故其画不俗。 论者谓宋南渡二百年来工人,无出此手也。 尝画豳风、尔雅草木虫鱼图,诣阙进表。 其略曰:臣闻豳风为周室肇基之始,尔雅乃元公格物之书。 陈稼穡之艰难,叙农桑之节序,实有裨于君德。 更念切夫民依,其中所列草木虫鱼,纷繁琐屑,或耳目所共睹,或士夫所未谙。 类皆关系天时人事之宜,岂徒铺张园廛漆林之胜。 顾风诗三百,笺释者不止毛郑数家,而尔雅一书,纂辑者仅有景纯一解。 至若布诸丹青,垂诸绢素,前人未发,后学不闻。 臣早岁过庭,即承严训,壮年习艺,未敢师心。 谨不揣冒昧,恭写豳风、尔雅草木虫鱼图全帙,幸毕一生之愿,宁辞十载之勤,拜手稽首以扬言,谨敬装池而进御。 伏惟皇帝陛下圣德日新,睿思天纵,濯德于诗书之府,游心于翰墨之林。 敢尘乙夜之观,仰冀重瞳之照,庶田家物候,得备陈黼座之前,而下土怨咨,愿常廑宸衷之虑。 仁宗览奏,深用嘉悦,命赐钞五百锭,衣二袭。 其所进画册,命藏麟德殿左厢,俾时时观览。 山人曰:元社既屋,大将军率师北征,收其图籍,此册遂入内府。 余时簪笔禁林,幸蒙赐观。 顾其卷帙颇多,不胜悉纪,本朝又无借临之例,故外臣不可得见。 杨铁崖为总裁修元史,亦未载此事。 余恐仲美之名久而湮没也,故备志之。 发布时间:2026-08-26 15:34:09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43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