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上卷释字 内容: 第一章 提纲本卷所论之范围,大体以先秦遗文中生、性、令、命诸字之统计为限,并分析其含义,除非为解释字义之必要,不涉思想上之问题。 以此统计及分析为基础,在第二卷中进而疏论晚周儒家之性命说。 统计之结果,识得独立之性字为先秦遗文所无,先秦遗文中皆用生字为之。 至于生字之含义,在金文及《诗》、《书》中,并无后人所谓性之一义,而皆属于生之本义。 后人所谓性者,其字义自《论语》始有之,然犹去生之本义为近。 至孟子,此一新义始充分发展。 令之一字自古有之,不知其朔(溯)。 命之一字,作始于西周中叶,盛用于西周晚期,与令字仅为一文之异形。 其天命一义虽肇端甚早,然天命之命与王命之命在字义上亦无分别。 兹为读者醒目计,在本书中严定字与词之界。 所谓字者,指书写下之单位言,英语中所谓Character者是。 所谓词者,指口说中之单位言,英语所谓word。 字异词未必异,如粤之与越是两字而是一词,词异字未必异,如一字有其本训与众多假借义是也。 难者或以为此所论是字不是语,论古籍自当以语为对象,不当局于字形,王引之曰,夫训诂之要在语音不在文字,是也。 吾将答之曰,此言诚是矣,然有不可不察者。 王氏父子时代,古文字学未发达,训诂学之所据,后人经籍写本与字书耳,故不能拘泥于文字之形也。 今则古文字学之材料积累日多,自可进一步求其精审。 在古时,一引申之词既未离原字而独立,在持论者心中口中自易混淆。 今之职业的哲学家犹不能以逻辑严格之界律限辞说,遑论周世之人? 两字未各立,即两词易混淆之故也。 且生与性,令与命之语法的关系,吾固不敢忽略,将于本卷之末一章详加推索。 此章乃本卷所统计与所分析之结果,读者幸留意焉。 第二章 周代金文中生令命三字之统计及其字义周代钟鼎彝器款识中,生字屡见,性字不见。 生字之含义约有下列数事。 一、人名之下一字。 例如:按,生字在人名中虽常见,然尽属下一字(张苑峰曰:《西清古鉴》八四三,生辨尊佳王南征,在序,王令生辨事厥公宗小子。 生锡金。 疑生字上有笔画缺落因而脱摹,不能据以为生字可用作人名之上一字也)。 《左传》中人名类此者,有郑庄公寤生,齐悼公阳生,晋太子申生,鲁公子彭生,亦尽属下一字,当与上文所举者为一式。 此类命名之谊今多不可确知。 然寤生由于庄公寤生,惊姜氏。 申生之母齐姜,申则姜姓之巨族。 彭生或即朋生,指孪生而言。 然则所谓某生者,以其生之所由或其初生之一种情态命之名也。 果如此说,则此处生字之义是生字之本训也。 二、既生霸既生霸一词为金文中最习见语之一,不烦举例。 生霸与死霸既为相对之二词,则此处生之一词犹是本训,即出生之意。 三、生妣召仲鬲(代五三四)云:召仲作生妣尊鬲。 此所谓生妣当是庶孽称其所自出之庶妣,亦即《诗》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之生也。 生字在此处亦为本训。 (张苑峰曰:《贞松堂集古遗文补遗》上三四有尊,铭曰,□作厥考宝尊彝。 原释生考,而字形体不类,当是皇字之别构,如陈逆簠邵王之鼎等铭,非生字也。)四、子镈(代一六七)云,用旂寿老母死,保兄弟,用求命弥生,义政,保子。 按子即典籍中所谓子姓,子孙男女之共名也,故加人旁。 此器以形制字体论,当为春秋晚期或战国器,此时加偏旁之自由已甚发达矣。 五、百生例如:臣辰卣(代一三四四,尊盉同) 丰百生豚。 善鼎(代四三六) 余其用各我宗子雩百生。 兮甲盤(代一七二〇) 其惟我诸侯百生厥贮母不即市。 史颂鼎(代四二六,同) 里君百生。 按,百生连宗子、里君为文,即典籍中所谓百姓也。 徐沇兒钟(代一五四)以形制字体论当为春秋中期或晚期物,徐亡前不久之作。 其文曰,龢(按此当即《康诰》四方民大和会之和会二字。)百生,犹未加女旁。 (张苑峰曰:秦公钟〔《薛氏钟鼎款识》七、六〕)万生是敕,与秦公〔代九三三〕万民是敕句相当,皆春秋末期物,已失古者称生与民之别,然仍未如女旁。)六、弥厥生例如:叔孙父(啸下五五) 永令弥厥生。 姞(代六五三) 永令弥厥生。 镈(代一六七) 用求命弥生。 按,金文之弥厥生即《诗卷阿》三见之弥尔性。 据郑笺,弥长也,此祈求长生之词也。 参看孙诒让之《古籀拾遗》卷中第二十三叶,及徐氏中舒之《金文嘏辞释例》。 (《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六本。)试将上列六项归纳之,则知金文中生字之用,虽非一类,要皆不离生字之本义。 阮芸台以《诗经》之弥尔性为西周人论性说,乃由后世传本《诗经》之文字误之,可谓无中生有者矣。 今再表以明之:令字在甲骨文字中频出现,其语意与金文同,命字则无之,足知命为后起之字也。 甲骨文字中令字作下列诸形:按,金文中之令字亦有作此形者,皆甚早期之器,或在周初,或当在殷世。 例如:以上诸器固属于世所谓殷器之一格也。 其皆为殷器否未可知,然字形既与甲骨文相应,其微有不同处由于刀法笔法之差异使然,则其中自必有殷器,至迟亦当在周初也。 亦有确知为周创业时期器,其中令字之形态与此为一系者,例如:据此可知此令字之原形保存至于周初也。 此自是令字之本式,像一人屈身跽于一三角形之下。 作▲者其本形,作A者从刀法而变也(举此数例,足征令字之本形。 下文列举两周金文中令字,内亦间有类于此体者,盖新体虽已习用,旧体或仍有人偶一用之)。 《说文解字》部令字下云:发号也,从A。 令字在小篆固从A,而A二文之解,许一失而一阙之。 字下云,瑞信也。 守邦国者用玉,守都鄙者用角,使山邦者用虎,土邦者用人,泽邦者用龙,门关者用符,货贿用玺,道路用旌,象相合之形。 按,此乃用战国以来符节之简字说字源,复强为类别,汉儒之陋说也。 征之甲骨文及金文,之原始形乃像一人屈身而跽,与相合之义无关。 A字下云从一,象三合之形,然此三合何义,许亦无说。 张苑峰曰:北平故宫博物馆藏一鼎,由形制纹绘铭文字体考之,皆可断为商器,其文曰乃(仍)孙作祖已宗宝黹鬻,。 (代三二一)二字即周代金文成语中习见之令。 (如麦彝云用作尊彝,用井侯出入,令。 麦尊云麦扬,用作宝尊彝,用侯逆,明令。 史颂云用作彝,颂其万年无疆,日天子令。 皆与此鼎铭文义相同。)又古文字中从、A、、多互相变易,如甲骨文(殷六二九)字或作(殷契佚存七二〇)(佚九五八),孟鼎字作,邾公钟宾字作(关于此字王国维与林浩卿博士论洛诰书曾详论之,虽未尽是,可供参考)。 王人甗君簠(共四铭)宝字皆从。 因知必为令字之变体,其从即由▲若两端下引而成,是▲A与之义当相若。 (说文交覆深屋也,象形。)盖本为屋宇或帐幕之原始象形,故、、、、京、高、仓、等文皆基于此以构成,而金文中从之者又有(代五三父己甗。 疑即令鼎噩侯驭方鼎静等铭中射之字,答也。)(代一二五六父癸卣,又一六三父乙爵。 即虞书佥曰伯夷之佥字。)诸字也。 古者发号施令恒于宫庙行之,凡受命者引领待于其下,是以令字如此作(以上张君说)。 自此原始形态演变乃有(见盂鼎)(见沈子)诸形。 两周金文多数如此,于是像一人屈身而跽之义不明见矣。 此后起之形,创始似亦不迟,然本体仍在使用。 如令字从此形之明公,其文曰:惟王明公遣三族伐东国,在□,鲁侯又工,用作旅彝。 以明公及伐东国为证,知此器必在成王世,亦知令字之新体不后于成王世。 惟此铭流传无原拓,今仅见者为摹刻(代六四九)或缩临(《西清古鉴》一三八)之本,是否有抚写上之差误,亦正未敢定耳。 两周金文中之令字除上文所举者外,兹依器别抄于下方。 (既论一字形体,自应以时代为序,以资识其演变。 不幸此理想的办法竟不能采用,则以各器之时代可知者固不少,徒知其大齐不能确断其年代者尤多也。 且令字之形态,虽上文所举诸例差似异于一般习见之令字,然实亦此字之原始形状,自此原始形状演而为西周金文中通用令字之体,在各器可谓大体一致,并无类的差别。 故依器别之排列法未足以引人误会也。)班、(《西清古鉴》〔简称西〕一三一二)王令毛伯更虢城公服。 令锡怜勒。 咸。 王令毛公以邦冢君,士驭,戟人,伐东国戎。 咸。 王令吴伯曰:以乃左比毛父。 王令吕伯曰:以乃右比毛父。 遣令曰:以乃族从父征。 公告厥事于上:惟民氓才(哉)彝天令,故亡。 沈子也、(代九三八)也曰:拜首,敢邵告朕吾考令。 克成妥吾考以于显显受令。 用水霝令。 静、(代六五五)王令静射学宫。 伯、(代九二七)王若曰:惠宏天令。 队贮、(西二七三〇)王令东宫追以六之年。 师虎、(代九二九)王呼内史吴曰:册令虎。 王若曰:虎。 先王既令乃祖考事,啻官左右戯緐刑。 今余惟帅井先王令,令女更乃祖考啻官左右戏緐刑。 敬夙夜勿法朕令。 燮、(代八一九)王令燮在(才)市旂。 免、(代九一二)王各于大庙,井叔有免即令。 王受作册尹书,俾册令免。 曰:令女足周师辞。 叚、(代八五四)王蔑叚,念毕仲孙子,令龚大则于叚。 卯、(代九三七)伯呼令卯曰:昔乃祖亦既令乃父死人。 今余惟令女死宫人。 叔向父禺、(代九一三)于永令。 望、(捃三之一八三)王呼史年册令望。 、(薛一四一三二)王呼史先册令。 王若曰:。 昔先王既令女作宰王家,今余惟乃命,命女从舀正对各死王家外内。 出入姜氏令。 厥有见,有即令。 敬夙夕勿法朕令。 敔、(啸下五五)王令敔追御于上洛谷。 大、(代九二五)王令善夫曰令曰,姞、(代六五三)用匄眉寿绰绾,永令弥厥生,霝终。 师俞、(代九一九)王呼作册内史册令师俞。 召伯虎、(捃三之二二五)告曰:以君氏令。 召伯虎曰:余既(讯)我考我母令,余弗敢乱,余或至我考我母令。 召伯虎、(代九二一)召伯虎告曰:亦我考幽伯幽姜令余告庆。 今余既有辞,曰令。 师、(代九三五)王呼尹氏册令师。 王若曰:既令女更乃祖考辞小辅,今余惟乃令。 曰敬夙夜勿法朕令。 扬、(代九二四)王呼内史先册令扬。 敢对扬天子不显休令。 师、(代九二八)王若曰:令余肇令女齐币,,□□,左右虎臣,征淮夷。 番生、(代九三七)番生不敢弗帅井皇祖考不元德,用大令。 王令辞公族,卿事,大史寮。 追、(代九五)用匄眉寿永令。 无、(代九一)敢对扬天子鲁休令。 师、(啸下五三)伯龢父若曰:余令女死我家。 、(啸下九三)王曰令女作辞土。 师訇、(薛一四一三七)王若曰:师訇。 不显文武,□受天命。 用夹召厥辟,奠大令。 今余乃令,令女惠雝我邦小大猷。 守、(代八四七)守敢对扬天子休令。 师兑、(代九三)王呼内史尹册令师兑。 师兑、(代九三〇)王呼内史尹册令师兑。 余既令女足师龢父辞左右走马,今余惟乃令,令女辞走马。 、(啸下五一)其,万年无疆,霝终霝令。 虢姜、(薛一四一二八)匄康屯右,通录永令。 叔孙父、(啸下五五)叔孙父作孟姜尊。 绾绰眉寿,永令弥厥生,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 陈逆、(代八二八)以永令眉寿。 (战国初器。)麦彝、(西一三一〇)用井侯出入令。 小臣宅彝、(代六五四)惟五月壬辰,同公在丰,令宅事伯懋父。 献彝、(代六五三)伯令厥臣献金车。 吴彝、(代六五六)王呼史戊册令吴。 父鼎、(攈二之三二六)父作□宝鼎。 令曰:有女多兄,母又女,惟女率我友以事。 南宫中鼎、(啸上一〇)王令大史兄土。 中对王休命。 南宫中鼎、(啸上一一)惟王令南宫伐反虎方之年,王令中先省南国。 夌鼎、(啸上一〇)王徙于楚麓,令小臣夌先省楚居。 疐鼎、(捃二之三七九)王令东反夷。 史兽鼎、(代四二三)尹令史兽立工于成周。 师旅鼎、(代四三一)懋父令曰鼎、(代四一八)兼公令众史曰:内史鼎、(代四七)内史令事。 锡金一钧。 盂鼎、(代四四二)惟九月,王在宗周,令盂。 王若曰:盂。 不显玟王受天有大令。 我闻殷述(坠)令,惟殷边侯甸,雩殷正百辟,率肄于酒,故丧。 今我惟即井于玟王正德,若玟王二三正。 今余惟令女盂召,敬雝德巠,敏朝夕入谰,奔走,畏天畏。 王曰:永令女盂井乃嗣祖南公。 王曰:盂。 若敬乃正,勿法朕令。 小盂鼎、(攈三之三四二一代四四四)王令王令赏盂。 舀鼎、(代四四五)王若曰:舀。 令女更乃祖考卜事。 则俾复令曰若(诺)。 雝伯鼎、(代三三一)王令雝伯图于生为宫。 令鼎、(代四二七)令奋先马走。 王曰:令旧乃克至。 令拜首曰:小□乃学。 令对扬王休。 (令人名。)员鼎、(代四五)王令员执犬休善。 善鼎、(代四三六)王曰:善。 昔先王既令女左足侯,令余唯肇先王令,令女左足侯。 史颂鼎、(代四二六,同)王在宗周,令史颂颂其万年无彊,日天子令。 颂鼎、(代四三七,壶同)尹氏受王令书。 王呼史虢生册令颂。 王曰:颂。 令女官成周。 颂拜首受令册。 通永令。 无叀鼎、(代四三四)王呼史友册令无叀。 师晨鼎、(攈三之二二一)王呼作册尹册令师晨晨拜首敢对扬天子不显休令。 鼎、(代四二一)遣中令郑田。 大鼎、(代四三二)王召走马雁,令取三十二匹锡大。 克鼎、(代四四〇)克曰:穆穆朕文祖师华父疑克龚保厥辟龚王。 出内王令。 王呼尹氏册令善夫克。 王若曰:克。 昔余既令女出内朕令,今余惟乃令。 敬夙夜用事,勿法朕令。 攸从鼎、(代四三五)王令眚史南以即虢旅。 鼎、(薛一〇九五)史黹受王令书。 拜首,敢对扬天子不显叚休令。 鼎、(薛一〇九四)王令。 眉寿。 永令霝终。 史颂鼎、(啸上九)用匄眉寿。 永令终。 伯硕父鼎、(啸上九)眉寿绾绰永令。 晋姜鼎、(啸上八)勿法文侯令。 (按此为东周器。)父乙甗、(薛一六一五六)王令中先省南国。 王令曰:余令女史小大邦。 钟、(啸下八二)公令宰仆锡金十匀。 克钟、(代一二一)王亲令克遹泾东至于京。 克不敢坠,专奠王令。 用匄屯叚永令。 通录钟、(代一一二)于永令。 单伯生钟、(代一一六)单伯生曰:不显皇祖刺考述匹先王,爵菫天令。 羌钟、(代一三二)赏于韩宗,令于晋公,邵于天子。 (按此是春秋末期器)盂爵、(代一六四一)王令盂宁伯。 麦尊、(西八三三)王令辟井侯出,侯于井。 用侯逆明令。 走令。 趩尊、(代一一三八)王呼内史册令趩更厥祖考服。 生辨尊、(西八四三)惟王南征在,王令生辨事厥公宗小子。 卣、(代一三四〇)王姜令作册睘安夷伯。 貉子卣、(代一三四一)王令士道归貉子鹿三。 卣、(代一三三九)公姞令灵田人。 录卣、(代一三四三,尊同)王令曰:淮夷敢伐内国。 农卣、(代一三四二)王令伯曰:免卣、(代一三四三)王蔑免,今史懋易免市,冋黄,作工。 史懋壶、(代一二二八)王在京宫,寴令史懋路咸。 舀壶、(代一二二九)王呼尹氏册令舀。 舀拜手首,敢对扬天子不显鲁休令。 舀用匄万年眉寿,永令多福。 免盉、(代一四一二)王在周,令作册内史锡免卤百。 免簠(攈三之一二五)王在周,令免作土。 从(代一〇四五)王在永师田宫,令小臣成友。 克(代一〇四四)王今尹氏友史趛典善夫克田人。 眉寿永令。 杜伯(代一〇四〇)用寿匄永令。 大师虘豆(代一〇四七)用匄永令。 兮甲盘(代一,七二〇)王令甲政成周四方责,至于南淮夷。 敢不用令则即井伐。 休盘、(代一七一八)休拜首,敢对扬天子不显休令。 归纳上列令字之用,不出王令天令之二端,间有所令出自长上不专指君王者,然此固王令之一类也。 曰显令,曰丕显休令,曰天子鲁休令,皆王令也。 曰文武受令,曰大令,则天令也。 永令霝终之祈语,即召诰所谓祈天永命也。 当时人之天帝观实富于人化主义(anthropomorphism)之色采,皇天之命固谆谆然命之。 此可以《诗大雅皇矣》为证:帝省其山,帝度其心,帝谓文王,乃眷西顾,此神之情欲与喜怒俨然如人情欲与喜怒。 然则此时所谓天命当与王命无殊,而令之一字在此两处使用者,就辞义论固绝对无差别也。 金文中但用命字不用令字之器,列举如下:君夫、(代八四七)王在康宫太室,王命君夫曰,儥求乃友。 (据本文,此器必在康王之后。)贤、(代八二八)公叔初见于卫,贤从,公命事。 、(代九四)王曰:。 命女成周里人。 敢对扬王休命。 (以上三器,字体不属西周晚期,然字形及行列皆整齐,亦非西周初期器也。)命、(代八三一)王锡命鹿。 用作宝彝,命其永以多友飤。 (命人名)虎、(代七二九)虎敢肇作厥皇考公命中宝尊彝。 (王静安曰:此敦文字乃周中叶以后物。)同、(代九一七)王在宗周,各于大庙,伯右同,王命同差(左)右吴大父,易林吴牧。 (铭中有伯,当与康鼎为同时器。)伯康、(代八四五)伯康作宝。 受兹永命。 (以字体论与康鼎无别,疑是一人之器。)豆闭、(代九一八)各王于师戏大室,井伯入右豆闭,王呼内史册命豆闭敢对扬天子不显休命。 师毛父、(啸下五二)师毛父即位,井伯右,内史册命。 、(薛一四一三四)毛伯内门立中廷,右祝,王呼内史册命。 王曰:。 昔先王既命女作邑五邑祝,今余惟乃命敢对扬天子休命。 (毛伯即前器之师毛父。)〔此上五器与趞曹鼎(代四二四)康鼎人名参午交错,故当约略同时,为共王前后之物。 除豆闭外,其余四器命字口部皆为骈枝,附赘于令字结构之外,如。 (同。)〕伊(代九二〇)王在周康宫季内右王呼命尹(令尹)册命伊。 (此器字体属于西周晚期。 郭氏沫若曰季亦见大克鼎。 此器时代当以大克鼎之时代定之也。)簋、(代八五〇)王命众叔燹父归吴姬器。 (以字体论似为周中叶器)谏、(代九一九)王呼内史先册命谏曰:先王既命女王宥今余惟或命女。 乖伯、(恪斋集古录一一二二)王命益公征眉敖。 王命仲致归乖伯鼦裘。 王若曰:乖伯。 朕不显祖玟珷应受大命。 乃祖克先王,异自它邦,又于大命。 用屯永命。 (郭氏沫若定为宣王时器。)(以上二器字体相近,约当同时。)害、(啸下五六)王在宫王册命害。 害首对扬王休命(唐氏兰以宫为夷王宫。)秦公、(代九三三)秦公曰:不显朕皇祖受天命。 严龚夤天命。 (此春秋末期器。)(薛一五一五一)王曰:。 勿事(暴)虐从(纵)狱,爱夺戏行道,厥非正命,乃敢(侯)(讯)人,则唯辅天降丧,不廷惟死。 敬夙夕勿法朕命。 (此西周末期物。)姬豆、(薛一五一五二)用眉寿就命多福。 〔按此齐器(据考古图),所奉列公至静公止,当为夷王时器也。〕陈逆簠、(代一〇二五)永命眉寿万年。 (战国初器。)鼎、(代四三三)内史即命。 王若曰:。 命女作冢马。 (疑与簋同时,两器皆为季姜作,即彼器之叔燹父也。)康鼎、(代四二五)王在康宫,伯内右康,王命死王家。 郑井。 利鼎、(代四二七)王客于般宫,井伯内右。 王呼作命内史册命利。 (以上二器字体非西周初期,般宫及井伯并见趞曹鼎〔代四二四〕当为共王或其前后之器。 命字之从口部份突出行外,似当时令字加口之式犹未用得自然,与此字之全体犹未融化也。 此类口部突出行外者,当为命字初起之形。 从此可知命字之起,盖在西周中叶也。 师父鼎、(代四三四)马井伯右师父。 王呼内史驹册命师父。 师望鼎、(代四三五)出内王命。 伯晨鼎、(代四三六)王命候伯晨。 用夙夜事勿法朕命。 成鼎、(啸上一三)自考幽大叔懿□命成作命臣工。 王□命乃六殷八曰□成。 (文中有噩侯驭方,当与噩侯鼎为同时器。 又字体与翏生,虢仲,宗周钟,无等极相似,盖同记厉王南征事也。)毛公鼎、(代四四六)王若曰:父。 不显文武,皇天弘厌厥德,配我有周,受大命。 惟天集厥命。 劳菫大命。 不巩先王配命余唯肇巠先王命,命女我邦我家内外。 大命。 專命專政。 历自今出入專命于外,厥非先告父,父舍命,母有敢命于外。 今余惟先王命,命女亟一方。 命女公族。 (文中命字十二见,皆作命无作令者。 郭氏沫若以为宣王时器。 以多事证之,此说已成定论。 又政字不作正,铃字作,皆晚期字,亦可注意者也。)郸孝子鼎、(代三三六)郸孝子以康寅之日命铸飤鼎。 (春秋末期器。)命甗、(代五四)命作宝彝。 (命,人名。)夆伯甗、(代五六)夆伯命作旅彝。 (此器命字从口之部在行列之外。)生钟、(捃三之一三〇)王命(与单伯生钟为同人之器。)齐侯镈、(啸下七五)余命女政于朕三军。 公曰:夷。 女敬共辝命。 余命女辝。 弗敢不对扬朕辟皇君之锡休命。 余用登屯厚乃命。 余命女差卿为大事,命于外内之事。 余弗敢法乃命。 虩虩成唐(汤)又敢在帝所,敷受天命。 用旂眉寿霝命难老。 镈、(代一六七)用侯氏永命万年。 用求命弥生。 (以上二齐器皆春秋时。)公孙班镈、(代一三五)霝命无其。 (春秋器。)秦公钟、(薛六五六)不显朕皇祖受天命。 严龚夤天命(春秋末期器。)竞卣、(代一三四四)惟伯父以成即东命伐南夷(似属于西周中叶。)齐侯壶、(代一二三三)齐侯命大子乘遽□叩宗伯,听命于天子。 齐侯拜嘉命,于上天子用璧玉备一,于大无折于大命用璧,两壶八鼎,于南宫子用璧二备,玉二,鼓钟一。 洹子孟姜用气嘉命。 (春秋器。)嗣子壶、(代一二二八)命瓜君嗣子作铸尊壶。 (战国初器。)齐大宰归父盘、(代一七一四)以眉寿霝命难老。 (春秋器。)晋邦、(代一八一三)晋公曰:我皇祖(唐)公□受大命,左右武王。 王命公,□宅京。 (春秋末期器。)鱼鼎匕、(代一八三〇)下民无智,参蚘命,帛命入,入出,母处其所。 (春秋末期或战国器。)子禾子釜、(代一八二三)命陈。 如关人不用命。 陈犹釜、(代一八二三)命左关币敕成。 (以上二器皆田齐。)王命车键、(代一八三六)王命赁一飤余之。 (战国器)以上各器用命字不用令字者,虽其时代多不可确知,然核其故实,论其字体,无一可指实为穆王以前器者,而甚多属于厉宣之世。 即如宣王时之毛公鼎,文中命字十二见,无一作令字者,且铃字亦从命作(金文如番生师皆有铃字)。 是知宣世命字之用已严整固定矣。 至其文义则与上节用令字者全无分别,依此可知此命字之演出仅系一词之异字,非异词也。 更有一类,一器中令命二字并见,或同式异器中令命二字互见者,综举之如下:师酉、(代九二一著录三件,器盖拓片凡六)王呼史墙册命(四作命两作令)师酉。 敬夙夜勿法朕令(皆作令)。 师酉拜首对扬天子不显休命(五作命,一作令。 此器花纹与毛公鼎同,以字体论当较早,盖西周中叶之物)。 不、(代九四八)白氏曰:不驭方。 允广伐西俞,王令我羞追于西,余来归献禽,余命女御追于。 (此花纹与史颂善夫克完全相同,时代当与善夫克诸器相近。 郭氏沫若以为与虢季子白盘同时。)(以上两器命字口部皆突出,附加于令字结体之外,未融为一。)牧、(薛一四一三九)王呼内史吴册令牧。 王若曰:牧。 昔先王既令女作土,今余惟或改,令女辟百寮。 今余惟乃命,(考古图三二四摹本亦作命。)敬夙夕勿法朕令。 (此花纹与大克鼎、小克鼎、虢季子白盘同,时代亦当相近。)小克鼎、(代四二八著录凡七器)王命(六作命一作令)善夫克舍令(皆作令)于成周遹正八之年,克作朕皇祖釐季宝宗彝。 永令(皆作令)霝终。 (小克鼎之善夫克,即大克鼎之善夫克。 大克鼎记善夫克之祖曰师华父龚保厥辟龚(共)王。 按考为生父之专称,祖则自王父以上皆可称之,金文中有连记祖名至于二三者,如簋镈等器,又《诗宫》本为僖公时诗,其辞有曰皇祖后稷周公皇祖。 是虽祖始亦与王父同称也。 师华父与釐季是否一人而仅为名字之异,今不可知,如以为非一人亦自通。 是则善夫克之王父或曾祖高祖仕于共王朝。 善夫克氏不能先于夷王,至于下限则以不知师华父为善夫克之几世祖,不能确知矣。 然此器之属于西周晚期据此可定也。)此一类之器,论其时代俱不能上及昭穆之世,成康无论矣。 据此诸器,足征令、命二字之为互用,且为同时并用者。 然则在当时此二字必无异样之读法,仅为一词之异体耳。 在一器中或在同式器中竟不画一,似是暗示此类器之时代正为始用命字之时代,后来因分化而画一,当时未分化故未画一也。 果此解不误,则命字之起其在西周中叶耶? 其差后于改为形而相去不远耶? 命字之始作,口部全在行列之外者,(如君夫簋、簋、命簋、簋、同簋、伊簋、簋、鼎、康鼎、夆伯命甗等器,最显。)其命字之最初式耶? 曾试作一图以明此义,见本卷第十章。 第三章 周诰中之性命字今如泛然统计《尚书》中之性命字而不于篇章加以别择,乃甚无谓。 盖《尚书》者,来源最不整齐之书也。 不特东晋古文出自虚造,即伏生所传益以《大誓》之二十八篇不可据者亦复不少。 如《禹贡》、《洪范》,春秋战国时人聚集多方材料,凭臆想而成之典书,与周官同科者也。 如《甘誓》、《汤誓》、《大誓》,亦春秋战国时人为三代之创业各造一誓,以论汤武革命者也。 如《尧典》、《皋陶谟》,集若干异时异地相争相灭之部落之宗神于一全神堂上,大一统思想之表现,而非信史也。 今姑舍是,专论周诰殷盘,此二者亦非尽可为典要。 《商书》中《盘庚》、《高宗肜日》《西伯戡黎》诸篇,固后人所信不以为伪书者,然诸篇文辞转比《周诰》易解,人不能无疑。 夷考其辞,似非商之册典也。 《高宗肜日》不知是何处之断简残篇,且儿子严辞教训其父,亦不近情理。 《西伯》《微子》则纯依周人之立场说话,自称殷而诅咒之! 《盘庚》视此为胜,然洋洋大篇,皆空语无事实,且未迁殷之前已曰殷降大虐,尤属不通(郑于此有解,然愈解愈见其不可通也)。 殷商人自称曰商,绝不称殷,甲骨文中全无例外,所谓大邑商,即洹都也。 周人乃称之曰殷。 其曰殷商者,当为在殷之商之义。 殷本故国,商人卜都,故商人不自称殷。 今商书之称殷足以证其非殷代之书。 若以《商颂》称殷土殷武为例,则宜知《商颂》实宋颂,作于襄公之世,或少前,彼时商代久亡,殷地为故国旧墟矣,其习于外国周人所用之称号亦固其宜。 其曰殷土殷武,正遥念故国耳,此非所论于商代之书也。 即专就《周诰》言,亦有不可据者,如《金滕》当是鲁人之传说,事关记事,不涉诰命。 又如《吕刑》,乃是吕王之诰,南国之献,与周人全无干涉者也(余别有考)。 今舍此可疑者,并去其与本文题旨无关者,凡所统计以《周诰》十二篇为限,即《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无逸》、《君奭》、《多方》、《立政》、《顾命》(所谓《康王之诰》在内),自周公称王至康王践阼,共约四十年间之书,正与西周初期之彝器铭词同时,亦与《雅》《颂》之时代相差不远。 故此章所论可与上下两章为一系。 一 论《周诰》中本无性字上列十二篇《周诰》中性字仅一见,在《召诰》,其文曰:节性,惟日其迈,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 此乃周公训戒成王之词,勉之以节性,复申告以日月迁逝,不可不敬德也。 节性之解在《召诰》中无证,当于他书中求证。 幸《吕氏春秋》犹存此名词,并载其解故。 《吕氏春秋重己篇》曰:是故先王不处大室,不为高台,味不众珍,衣不热。 热则理塞,理塞则气不达。 味众珍则胃充,胃充则中大鞔,中大鞔而气不达,以此长生可得乎? 昔先圣王之为苑囿园池也,足以观望劳形而已矣。 其为宫室台榭也,足以辟燥湿而已矣。 其为舆马衣裘也,足以逸身暖骸而已矣。 其为饮食醴酏也,足以适味充虚而已矣。 其为声色音乐也,足以安性自娱而已矣。 五者圣王之所以养性也,非好俭而恶费也,节乎性也。 《重己》一篇皆论养生之道,末节尤明显。 凡所论节生之方,不出宫室、苑囿、饮食、衣服、舆马、声色诸端,于此数者必有所止,有所节,无逾于身体之需要,捐弃其放侈之享受,然后可以长生久视耳。 此皆所以论养生,终篇之乱,应题节生,其曰节性,曰安性者,后人传写,以性字代生字耳(《吕子全书》皆然,详下)。 节性之义既如是,则《召诰》之云节性,在原文必作节生明矣。 周公以此教成王,正虑其年少血气未定,如穷欲极侈必坠厥命,故勉其节生,治其身也;教以敬德,治其心也。 阮芸台不知节性之本作节生,于此大发议论,可谓在迩而求诸远矣。 二 统计《周诰》十二篇之命字《周诰》十二篇既与西周早期彝器铭辞之时代相应,自当仅有令字,未有命字,今所见本乃全是命字并无令字,则传者以后世字体改写之也。 兹撮录命字之出现处如下:《大诰》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 敷前人受命。 绍天明即命。 不敢替上帝命。 克绥受兹命。 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宁王大命? (按《汉书莽诰》作予害敢不于身抚祖宗之所受大命。 又按宁王吴大澂谓是文王之误字,其说是也。)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 (郑玄以十人为乱臣十人。)尔亦不知天命不易。 天命不僭。 《康诰》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 不废在王命。 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惟威惟虐,大放王命。 (按放亦废字,其本字作法。)惟命不于常。 明乃服命。 《酒诰》明大命于妹邦。 (按妹当与《诗》牧野之牧,沫乡之沫为一字。)惟天降命。 克受殷之命。 酣身厥命。 今惟殷坠厥命。 《梓材》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 (按此谓教邦君及御事以此命也。)用怿先王受命。 《召诰》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 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 (按殷庶当作庶殷)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 惟王受命无疆惟休。 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 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 其眷命用懋。 今时既坠厥命。 (此语两见。)王厥有成命。 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 乃早坠厥命。 (此语两见。)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 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 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 用祈天永命。 其曰我受天命。 受天永命。 保受王威命明德,王末有成命。 能祈天永命。 《洛诰》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 今王即命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惟命曰,汝受命笃弼丕视功载。 罔不若予不敢废乃命。 奉答天命。 命公后。 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 乃命宁。 王命作册逸。 王命周公后作册逸。 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 《多士》我有周佑命,将天明威,致王罚,敕殷命终于帝。 肆尔多士,非我小国敢弋殷命。 厥惟废元命。 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 有命曰,割殷,告敕于帝。 时惟天命无违。 殷革夏命。 时惟天命。 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此谓昔者践奄之时,曾以大命降告于四国之民,非谓赐四国民以生命也。 《多方》我惟大降尔命,大保簋王降征命于大保,皆其例,王维国说失之。)予惟时命有申。 《无逸》严恭寅畏天命。 文王受命惟中身。 《君奭》殷既坠厥命。 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 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 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 成汤既受命。 天惟纯祐命则。 今汝永念则有固命。 其集大命于厥躬。 惟时受有殷命。 我受命无疆惟休。 乃悉命汝作汝民极。 在亶乘兹大命。 《多方》惟尔殷侯尹民,我惟大降尔命。 洪惟图天之命。 厥图帝之命。 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 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 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 简畀殷命。 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 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 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 尔乃不大宅天命,尔乃屑播天命。 乃有不用我降尔命。 尔不克劝忱我命。 尔乃惟逸,惟颇大远王命。 我惟祗告尔命。 《立政》亦越成汤陟丕釐上帝之耿命。 式商受命。 《顾命》兹予审训命汝。 用克达殷集大命。 兹既受命。 太保命仲桓南宫毛。 命作册度。 伯相命士须材。 御王册命。 道扬末命,命汝嗣训临君周邦。 皇天改大邦殷之命。 无坏我高祖寡命。 用端命于上帝。 乃命建侯树屏。 群公既皆听命。 统计以上命字之用法,知其与金文中命令字全同,其包含命字之成语亦多同,惟彼以王命为多,此以天命为多,是由《周诰》乃建国之谟训,金文乃王命之记荣,故成分上有差别也。 第四章 《诗经》中之性命字一 论《诗经》中本无性字《诗经》中之生字,其用法与今日无殊,不需举例,今但论性字。 《诗经》中之性字仅出现于《大雅卷阿》,其文云:伴奂尔游矣,优游尔休矣。 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 尔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 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 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 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 笺曰,弥终也,又曰,乃使女终女之性命。 此固可证郑所见《诗经》已作性字,然此说实觉文义不顺。 后世所谓惟命者,实即今人所谓生命。 此章本为祝福之语,所谓俾尔弥尔性者,即谓俾尔终尔之一生,性固不可终,则此处之性字必为生字明矣。 且此点可以金文证之:叔孙父簋、(啸下五五,薛一四一二八)绾绰眉寿,永令弥底生,万年无疆。 姞簋、(恪一一二二,代六五三)用祈丐眉寿绰绾,永令弥厥生,霝终。 齐、(恪二二一,代一六七)用祈侯氏永命万年,保其身。 用祈寿老毋死,保兄弟。 用求考命弥生,肃肃义政,保子。 《诗》所谓弥尔性在金文中正作弥厥生,其出现全在祈求寿考之吉语中。 从此可知弥生即长生,从此可知诗三百中不特无论性之哲学如阮氏所附会者,即性之一字本亦无之也(参看徐中舒先生《金文嘏辞释例》,见《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六本)。 二 《诗经》中之令命字《诗经》中之令字与命令一义无涉者,有下列诸项:一、《毛传》以命令为缨环声者:《齐风卢令》卢令令。 二、《郑笺》以脊令为雍渠者:《小雅常棣》,脊令在原。 笺曰:雍渠,水鸟。 《小雅小宛》,题彼脊令。 传曰:脊令不能自舍。 三、《郑笺》以为训善者,或未明说,按其文义应与训善之令为一辞者:《邶风凯风》,我无令人。 笺曰:令,善也。 《小雅蓼萧》,令德寿岂。 《小雅湛露》,莫不令德。 笺曰:令,善也。 同、莫不令仪。 《小雅十月之交》,不宁不令。 笺曰:天下不安,政教不善之征。 《小雅车》,令德来教。 笺曰:喻王有美茂之德。 《小雅宾之初筵》,维其令仪。 笺曰:令,善也。 《小雅角弓》,此令兄弟,不令兄弟。 笺曰:令,善也。 《大雅文王》,令闻不已。 笺曰:令,善。 《大雅既醉》,高朗令终。 笺曰:令,善也。 同,令终有俶。 《大雅假乐》,显显令德。 笺曰:天嘉乐成王有光光之善德。 《大雅卷阿》,令闻令望。 笺曰:令,善也。 《大雅烝民》,令仪令色。 笺曰:令,善也。 《大雅韩奕》,庆既令居。 笺曰:庆,善也。 (按此犹言善其善居也。)《大雅江汉》,令闻不已。 笺曰:称扬王之德美。 《鲁颂宫》,令妻寿母。 笺曰:令,善也。 以上因字义之绝异,知其与令命字无涉。 所有郑笺以之训善之令字及其同类之令字,在《诗经》本书皆原作霝字,不作令字,其证如下。 上段所举高朗令终,笺以其中之令字训善者,当即后世所谓善终。 此一吉祝辞,屡见于金文,皆作霝终,且有与令字同出一器者。 从此可知训善之令,在金文皆作霝,与令绝不相混,亦不相涉也。 如:、(啸下五一)万年无疆,霝终霝令。 (按以后世通行字写之,当作令终令命。)微 鼎、(薛一〇九四)屯右眉寿,永令霝终,其万年无疆。 (以后世通行字写之当作永命令终。)克鼎、(恪五五)眉寿永令,霝终,万年无疆。 颂鼎、(恪四二三)万年眉寿无疆,臣天子,霝终。 (按此祝已福,非祝天子之福,犹云服臣于王,得保首领以没。 臣当连下读。)据此,《诗》中训善之令字古皆作平声之霝,不作去声之令。 后人既以命字代令字,乃以令字代霝字。 故凡此训善之令字皆可剔出,以其与命令之辞意无关也。 兹更图以明之:上图仅表示今本《诗经》对金文书式大体之转变,非全数如此。 如灵雨既零,灵字未改写令。 自公令之,令未改写命,是也。 此训善之令字既剔出,则知今本《诗经》中之令字存原义者,仅有两处,未改写命字:《齐风东方未明》,自公令之。 上章言自公召之,则令即召也,即命也。 《秦风车邻》,寺人之令。 笺曰:必先令寺人,使传告之。 此外皆作命字,动用名用无别。 (霝冬即令终,宋人已如此释金文。 王怀祖先生更证明之,见《广雅疏证》卷一上灵善也及卷四下冬终也条。 诗笺以为训善之令字原作霝,段茂堂已揭之,见《说文》令字注。)《诗》中所有作动用之命字如下:《小雅出车》,王命南仲。 同,天子命我。 《小雅采菽》,天子命之。 《大雅崧高》,王命召伯。 (三见)同,王命申伯。 同,王命傅御。 《大雅烝民》,王命仲山甫。 (再见)《大雅韩奕》,王亲命之。 《大雅江汉》,王命召虎。 (再见)《大雅常武》,王命卿士。 同,命程伯休父。 《周颂臣工》,命我众人。 《鲁颂宫》,乃命鲁公。 以上命自王。 《鄘风定之方中》,命彼倌人。 以上命自君。 《小雅绵蛮》,命彼后车。 (三见)《大雅抑》,匪面命之。 以上泛言命自在上者。 《大雅文王》,上帝既命。 《大雅大明》,命此文王。 同,保右命尔。 《大雅假乐》,保右命之。 《商颂玄鸟》,天命玄鸟。 同,古帝命武汤。 同,方命厥后。 《商颂殷武》,天命多辟。 同,命于下国。 以上命自天。 《诗》中所有自动词出而变作名词或形容词之命字,如下:《郑风羔裘》,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据惠栋、戴震、王国维诸氏说,舍训释,命则君王之命,《郑笺》失之。)《小雅采芑》,服其命服。 (笺云:命服者,命为将受王命之服也。)《大雅卷阿》,维君子命。 《大雅烝民》,明命使赋。 同,出纳王命。 同,肃肃王命。 《大雅韩奕》,韩侯受命。 同,无废朕命。 同,朕命不易。 同,以先祖受命。 《大雅江汉》,自召祖命。 以上王命,或泛言在上者之命。 《唐风扬之水》,我闻有命。 《大雅抑》,谟定命。 以上亦自在上者之命一义出,引申为政令。 《小雅十月之交》,天命不彻。 《小雅小宛》,天命不又。 《大雅文王》,其命维新。 同,帝命不时。 同,假哉天命。 同,天命靡常。 同,永言配命。 (又见下武)同,骏命不易。 同,命之不易。 《大雅大明》,有命既集。 同,有命自天。 《大雅皇矣》,受命既固。 《大雅文王有声》,文王受命。 《大雅既醉》,景命有仆。 《大雅卷阿》,尔受命长矣。 《大雅荡》,其命多辟。 同,其命匪堪。 同,大命以倾。 《大雅云汉》,大命近止。 (再见)《大雅江汉》,文武受命。 同,于周受命。 《大雅召旻》,昔先王受命。 《周颂维天之命》,维天之命。 《周颂昊天有成命》,昊天有成命。 同,夙夜基命宥密。 《周颂思文》,帝命率育。 《周颂敬之》,命不易哉。 《周颂桓》,天命匪懈。 《周颂赉》,时周之命。 (又见殷)《商颂烈祖》,我受命溥将。 《商颂玄鸟》,受命不殆。 同,殷受命咸宜。 《商颂长发》,帝命不违。 同,帝命式于九围。 《商颂殷武》,天命降监。 (笺曰,天命乃下视下民,故此句之命字为名用,与天命玄鸟之为动用者不同。)以上天命。 《召南小星》,寔命不同。 同,寔命不犹。 《鄘风蝃》,不知命也。 以上自天命之义引申而出,为命定之义。 (命正命定诸解,均详中卷。)据上文所分析,《诗经》中命字之字义,以关于天命者为最多,其命定一义,则后来儒墨争斗之对象也。 所有《诗》、《书》中之天命观,及东周时代此一线思想之演变,均详中卷。 第五章 《左传》《国语》中之性命字《左传》《国语》两书编成之时代末易断定,其史料价值亦多异见。 欲详辩此事,非可于此书中为之,姑举吾所信之假定。 春秋时大国各有其献典,亦各有其嘉言故闻,传于当朝,遗之后代,后世说林、说苑一体之祖,吕氏、刘子所取资以成类书者,在古谓之语,而故志、训典或容纳其中,所以教国子也(见《楚语上》)。 其国语一名,始见于汲冢书中(《晋书束皙传》,《国语》三篇言楚晋事)。 不专一国,故谓国语,犹言列国语也。 汲冢书名《国语》者,虽不在今《国语》中(如在其中,《晋书束皙传》及杜预《集解后序》当明言之),要为一类之书。 夫列国各有其语,则必有人辑之,或并整齐之焉,始为《国语》。 (传本《国语》中之《齐语》固为《小匡》篇文,其吴越语亦与他国文体词法不类)。 至战国之世,春秋之学大显,春秋之号益尊,于是诸家著书每被春秋之名,晏子、虞卿、吕不韦皆是也。 当有震于春秋之学,以《国语》改为编年者,合以当时列国纪年之书,墨子所谓百国春秋,乃成《春秋左氏传》,或曰《左氏春秋》。 此书虽成,国别之国语犹存。 后世所谓《国语》,其一本也,《汲冢》、《国语》,又其一本也。 此编年之书虽比附《春秋》,犹各有详略,并无书法,至刘歆欲夺公羊之席,乃将此书加之书法,且于《春秋》所详,此所略者,敷衍成文,此即《春秋左传》也。 (吾尝试以刘申叔《左氏春秋考证》一书之规例遍检全传,觉襄公以前,传应经者,除大事外,皆空语,无事实,襄公以后则不然,未可一概论。 如以改编年为刘歆事,则刘歆时何处得见列国(尤其是鲁国)纪年之书将其采入? 故知据《国语》改为编年必在秦火之前,其加书法并使前数公之经文亦多有传可伍,则刘歆事也。)如上文所说不误,则《左传》、《国语》者实为东周第一宝书,其成书虽在战国,其取材则渊源甚早,所举宪典话言或有沿自西周者矣。 今于《诗》、《书》之后取材于《左传》、《国语》者,顺时代之序也。 《左传》、《国语》中生字除私名外皆作出生解,或其引申之义,今不举例。 但论两书中之性字。 性字见于《左传》者九处:襄十四,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 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 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 必不然矣。 按,勿使失性者,勿使失其生也,牧民所以保民之生,与性无涉,此本显然,不待索解。 下文所谓天地之性亦必作生字然后可通,犹云,岂其使一人肆其暴行于民之上,以纵其淫欲而弃天之生斯民之德也? 《易系》云天地之大德曰生,正与此词相类。 若以为性命字则与上文不合矣。 襄二十六,夫小人之性,衅于勇,啬于祸,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非国家之利也。 此语中下性字必作生字始可解,足其性者,犹谓利其生也。 上性字固可作性字解,然以为生字尤顺,犹云小人之生也,动于勇,贪于祸,以图厚其生而求名焉。 昭八,今宫室崇侈,民力凋尽,怨并作,莫保其性。 此谓莫保其生也。 昭十九,吾闻抚民者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民乐其性而无寇仇。 此谓民乐其生也。 昭二十五,则天之明,因地之性淫则昏乱,民失其性。 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 独此节中之性字解作后世所谓性者为义较长,然解作生字亦可通。 因地之性,犹云因地之所以生,即载物厚生者也。 民失其性,犹云民失其所禀以生。 天地之性,即所谓天地之大德曰生也。 《周语》上,先王之于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 厚其性者,厚其生也,《左传》文七年,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 成十六,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 襄二十八,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 文十六,时以作事,事以厚生。 皆其证也。 (此一证丁声树君所举。)如上文所分解,《左传》、《国语》中之性字,多数原是生字,即以为全数原为生字,亦无不可也。 从此可知性之一观念在《左传》、《国语》时代始渐渐出来,犹未完全成立,至于性之一字,彼时决无之,后世传写始以意加心字偏旁,而所加多不惬当。 《左传》、《国语》中令字频见,其用处与《诗经》无二。 如下:第一类为霝字之假借,所谓令德、令名、令闻、令图、令终、令龟、令王、令主皆是也。 第二类为令字之原始义,如令无入僖负羁之宫。 《左传》《国语》中凡此动用之令字多作命字;其偶作令者,恐是后人改写未尽者耳。 第三类为王令或君令之类名,即政令、教令之类也。 如未能行令(宣十),政令于是乎成(成十六),择楚国之令典(宣十二),以大国政令之无常(襄二十二),著之制令(昭元),夕以修令(昭元),先王之令有之(《周语》上),无以赋令(《周语》上),或为单词,或为合词,皆是也。 第四类为第三类之一例,即令尹一词是也。 既为专名自可别为一事。 令尹亦见于金文,作命尹(伊,王乎命尹册命伊)。 《左传》、《国语》中之命字,其用法与《诗经》同。 两书中出见繁多,不须遍举,今但论其可注意者五点:一、两书中令、命两字混用,无甚界限,一如西周晚期金文及《诗经》。 例如:樊仲山甫谏曰:不可立也! 不顺必犯,犯王命必诛,故出令不可不顺也。 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 若鲁从之而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 若不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 (《周语》上)此语中令、命实为一事,乃忽曰令,忽曰命。 两书中令、命两字之混用,不可胜数也。 二、以命(或令)为政典教制之称,在两书中极多。 此时命(或令)为文书之具体名,用之已甚普遍矣。 (后世大体以令为政典,以命为教敕,分别不严,在古则无此分别也。)三、以命为复词之一节,在两书中已甚多,是彼时命字之用及其变化繁矣。 以命为上节者,如命夫、命妇、命服、命书(按,册典也)、命祀。 以命为下节者如好命、嘉命、时命、治命、后命、前命、共命、敬命、禀命、专命、用命、即命(见文六年,谓就死也,犹云就身于天命之所定也)、死命、成命、废命、逃命(谓避身于命令之外也。 宣十二民闻公命如逃寇雠,即其义。 后世所谓亡命自此出)、承命、违命、弃命、奸命、贰命、失命、听命、闻命、请命、待命、受命、辱命、将命、致命、复命(诸子多作反命)、改命、使命、发命、奔命(谓奔赴王命无宁止也。)、一命、再命、三命、追命、坠命(此词亦见金文,假述为坠)、陨命、知命(见文十三,谓知天命之正也)、不堪命,皆当时文告册书中之习语也。 四、动词之命,施用更广泛。 在《诗经》中犹以上谓下为限,《左传》中乃有例外,如叔向命晋侯拜二君(哀二十六),叔向臣也而以命君,盖此命字犹言谓也。 五、命犹名也。 例如下:子同生,以大子生之礼举之。 公与文姜宗妇命之(按,谓议命名也)。 公问名于申。 对曰: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 以名生为信,以德命为义,以类命为象,取于物为假,取于父为类。 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币。 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 故以国则废名,以官则废职,以山川则废主,以畜牲则废祀,以器币则废礼。 晋以僖侯废司徒,宋以武公废司空,先君献武废二山。 是以大物不可以命。 公曰:是其生也,与吾同物。 命之曰同。 (桓六年)按,命之者名之也。 以名生为信,以德命为义,以类命为象者,后世传写错误,其原文应作以生名为信(洪亮吉《左传》诂云论衡作生名,下德命作德名,类命作类名。),记其实也。 晋侯成师,郑伯寤生是也。 以德名为义,命以义也,取义于正则曰平,取义于灵均曰原者是也。 以类名为象,若孔子首象尼丘是也。 如作以生命为信,以德命为义,以类命为象,俾上下文一致,亦通,独如今流传本之颠倒错乱者为不可通耳。 下文云大物不可以命者,大物不可以名也。 命之曰同者,名之曰同也。 初,晋穆侯之夫人姜氏,以条之役生大子,命之曰仇,其弟以千亩之战生,命之曰成师。 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 夫名以制义。 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 今君命大子曰仇,弟曰成师,始兆乱矣,兄其替乎? (桓二年)按命之,名之也。 古之命,古之名也。 命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名太子曰仇,名弟曰成师也。 楚人谓乳,谓虎於菟,故命之曰鬬於菟。 (宣四年)此谓名之曰鬬於菟也。 依此三例,命有名之一解,名亦可称命。 然则卫君如待孔子为政,孔子必先正名者,指整齐令典而言。 苟仅如学究荀卿之正名,其指不过如今之审定名词,固可曰名不正则言不顺,不可说事不成,刑罚不中也。 是则所谓名家者,亦法家之一类也。 至于天命之说,命正之解,在《左传》已有深远之思想,既不涉文字,当于中卷论之。 第六章 《论语》中之性命字《论语》中明称天命者,共七见,如下:子曰:五十而知天命(《为政》)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雍也》)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子罕》)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颜渊》)子曰:道之将行也与? 命也! 道之将废也与? 命也! 公伯寮其如命何? (《宪问》)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季氏》)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 (《尧曰》)亦有未明言天命而所论实指天命者,有下列三处: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述而》)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 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 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子罕》)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子罕》)据此,《论语》书中明载命定之义,墨氏攻之,正中其要害。 其曰孔子罕言者,或疑孔子言仁言命载于《论语》者既如是多矣,不得云罕,于是强为之解,谓与命与仁之与字为动词。 孔子固与命,然此处文法实不能如是解。 《国语》九,杀晋君,与逐出之,与以归之,与复之,孰利? 又《国语》十五,夫以回鬻国之中,与绝亲以买直,与非司寇而擅杀,其罪一也。 又十六,夏后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皆与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为同一文法,可知与字在此仍是联词,非主格之动词也。 子罕言命,罕言仁,而《论语》所记者多,盖子所常言,每无须记,其罕言者乃记耳。 孔子虽罕言,然其信天命则章章明矣。 特孔子所信之天命仍偏于宗教之成分为多,非如孟子,此当于次卷中详之。 《论语》中性字仅两见: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阳货》)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公冶长》)前一事可以解作生来本相近,因习而日异。 生、习皆无定主动词,故下云相,如以性为表质之名词,则与习不对矣。 后一事所谓夫子之言性者,其字究应作性或作生,不能于此语之内求之,《论语》中他事亦鲜可供解决此事者,必参考稍后之书始可决之。 设如《孟子》书中生性二义界然划分,则前于此之《论语》中生性二字可以界然划分,亦不必定界然划分,设如《孟子》书中生性二义并未界然划分,则前于此之《论语》中,生性二字更不能界然划分矣。 故此点应留待下数章中论之。 第七章 论《告子》言性实言生兼论《孟子》一书之性字在原本当作生字《诗》、《书》、《左氏》、《国语》、《论语》中之性命字,既统计之矣,战国诸子书中之性命字,则不必尽数统计也。 时至战国,命字之诸义皆显然分立,不烦疏别,其天命一义亦滋衍丰长矣,此当于次卷论思想变迁中详之。 天命之说虽已发展,人性之论,其已自论述具体之生,演为辨析抽象之性乎? 今《孟子》、《荀子》、《吕子》诸书中之论性者,果所论者是性不是生乎? 纵使性之一义既成,其对于生字之本义果尽脱离乎? 自此以下三章,为答此问题而作也。 一 论《告子》言性皆就生字之本义立说告子曰:性犹杞柳也。 义犹桮棬也。 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 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 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 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孟子告子篇》,下同。)按,《告子》所谓性,即所谓天生,所谓义,即所谓人为。 以天生与人为为对,故曰:仁内也,义外也。 寻告子之意,以为杞柳之生也,支蔓丛出,不循方圆,使之成器,非加以人工不可,人之生亦支蔓丛出,不辨善恶,使之就世间约定之仁义,亦非加以人工不可。 所谓戕贼人性以为仁义,正荀子之说也。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 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 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 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 是岂水之性哉? 其势则然也! 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按,告子之说,与孔子性(生)相近也习相远也之说合,孟子则离孔子说远矣。 告子曰:生之谓性。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 曰:然。 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欤? 曰,然。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 寻上文之意,生之谓性之性字,原本必作生,否则孟子不得以白之谓白为喻也。 告子曰:食色,性也。 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 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曰:异于(二字衍文)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欤? 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 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欤? 寻告子之意,食色生而具者也,恻隐之心自内发,故曰内,至于是是非非贤贤贱不肖,必学而后知之,必习而后与人同,故曰外也。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 寻告子之义,善恶之辩,由于习俗,成于陶染,若天生之质,则无预于此外来者也。 二 论《孟子》书之性字在原本当作生字《孟子》一书,言性者多处,其中有可作生字解者,又有必释作生字然后可解者,如下: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 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 此或人之言,谓人之生来可以为善可以为恶也。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 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 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 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 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 所谓山之性,乃山之生来之状,其原文当作山之生,如此乃与上文萌蘖之生一贯。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 (《尽心》,下同)此谓尧舜生来便善,不待人为;汤武力行,然后达于道也。 若如今本作性字,则尧舜之圣为性之所生、汤武之身之独不由于性乎? 如别古圣人以性之、身之之二类,即无异以性为不备,正与孟子说性相违矣。 然则此处本作生字无疑也。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 此亦与上举一例同义,谓尧舜生而然,谓汤武反躬力行而几于道,非谓汤武所行不由于性也。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 此亦谓形色天生而有也。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 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此语之义,赵岐、朱子皆不尽得其解。 今如以性字为生字,文义显然矣。 孟子盖谓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四肢之于安佚,皆生而然也;然而人之生也有所受于天之正命焉,即义理也,故君子不以此等五官为人生之全也。 仁之于父子,义之于君臣,礼之于宾主,知之于贤者,圣人之于天道,皆天所命之义理也,然而人之能行此者其端亦与生而俱焉,故君子不以此等事徒归之于天所命也。 此为性命一贯论之最早发挥者,此义待中卷第七章详说之。 今说明者即此语中之性字本皆生字也(《孟子》此一节中命字乃命正之义,非命定之义,赵解失之。 详次卷)。 如上所论,《孟子》一书中虽有性之一义,在原文却只有生之一字,其作性字者,汉儒传写所改也。 第八章 论《荀子性恶》、《正名》诸篇中之性字在原本当作生字《荀子性恶篇》之性字,在原书写本未经隶变之前,必皆作生字,可以下列一事证明之。 《性恶篇》首云: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杨注曰:伪,为也,矫也,矫其本性也。 郝懿行曰:性、自然也,伪、作为也,伪与为古字通,杨氏不了而训为矫,全书皆然,是其蔽也。 (《荀子补注》)王先谦曰:郝说是。 荀书伪皆读为,下文器生于工人之伪,尤其明证。 (《荀子集解》)斯年按,《性恶篇》全篇所论其善者伪也之伪,皆用人为之义,与矫义无涉。 据郝、王二氏所考,全篇之伪字,在原本必尽作为字,其作伪者,后人传写时所改也。 伪字既原作为字,性字亦原作生字欤? 此亦可考而知也。 篇中有云: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 性(此处必作生字方可通)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 然则生而已,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 然则生而已,则悖乱在己。 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卢文弨校本曰生而已元刻作性而已,下同。 寻荀子此段之意,如皆作性字,固勉强可解,如皆作生字,文义尤顺。 今或作性字,或作生字,乃不可解矣。 今假定其皆作性字,绎其义如下:人之天性之中,本无所谓礼义也。 故待强学而求有此礼义。 性中本不知有礼义也,故待思虑而求识此礼义。 既如是,若仅凭性之所有为已足,则人无礼义,且不识礼义矣。 人无礼义,且不识礼义,悖谬之甚者也。 既如是,若仅凭性之所有为已足,则悖谬暴乱出于己身矣。 由此观之,人之性之本为恶也明矣。 其能为善者人为之力也。 如此绎之固可解,究嫌勉强,然如全作生字,其意则显矣:人之生也,本未挟礼义以俱来,故待强学而求有此礼义。 人之生也,本不识何谓礼义也。 故待思虑而求识此礼义。 既如是,若仅凭生来所有为已足,则人无礼义且不识礼义矣。 人无礼义且不识礼义,悖谬之甚者也。 既知是,若仅凭生来所有为已足,则悖谬暴乱出于己身矣。 由此观之,人之生也恶,其义甚明,其能为善者,人为之力也。 独或作性字或作生字,如今本所具者,在文义为不可通。 从此可知原本必皆是生字,后人传写,寻求文义,乃改其若干生字为性字,然句如然则生而已者,势难改作性字,故犹留此原来形迹。 元本校者见此处独作生,与上下文不一贯也,乃一律改作性。 今日据此未泯之迹,可知原本全篇之皆作生不作性,其改写性字,经汉晋六代至于唐宋而未曾改尽也。 且就《性恶篇》所持之旨论之,其作生也固宜。 全篇反复陈说者,皆不外乎申明人之生也本恶,其能为善者人为之力。 世之所谓善者,非生而有之者也,学而后有之。 所谓恶也,生而具来者也,要在以礼法,教化,规矩,刑罚,克服之耳。 与其写作《性恶篇》,固不如写作《生恶篇》之足以显其义也。 荀子之生恶论,正其以人胜天之主张之一面,其以劝学为教,人道为道,不愿大天而思之,而欲制天命而用之,皆与生恶说相表里也(参看胡适之先生《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第十一篇第二章)。 难者曰,《荀子性恶篇》中所有性字在未经汉人改写前,固应一律作生字,如君所说矣,然荀书《正名篇》有云: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 明明以生字解性字,今日一律作生字,是何说乎? 曰此正荀书中一律作生字之证也。 请遍观《正名篇》之用辞,此义可晓然矣。 《正名篇》曰:散名之在人者,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 性之好、恶、喜、怒、哀、乐,谓之情。 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 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 正利而为谓之事。 正义而为谓之行。 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 智(据卢文弨校第二智字衍)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能有所合谓之能。 性伤谓之病,节遇谓之命。 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后王之成名也。 又曰: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物。 物也者,大共名也。 推而共之,共则又(原作有,据王念孙改)共,至于无共,然后止。 循荀子之用语也,好用在语法上异其作用之同字于一句中,即如《非十二子篇》,信信,信也(上信字为动词,中信字为名词,下信字为谓词。)如不贯上下文以读之,几不可解。 今《正名篇》曰,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能有所合谓之能。 如此句法,则正名之界说性也,固应作生之所以然者谓之生,生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生。 如将下生字改为性字,语法不类矣。 今固不能改下一能字为别一字,即亦不当改下一生字为性字也。 至于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智字应为知字,不应作智字,卢文弨校本中已说之矣。 又如推而共之,共则又共,至于无共然后止,亦是此等变化字义法。 此种造语之法是否可为行文之法式,今不具论,然此种风格甚显意趣。 《荀子》书有刻意造辞之迹,与前此子书之但记口语者不同,此其一证矣。 第九章 论《吕氏春秋》中性字在原本当作生字晚周子书中,年代确可考者为《吕氏春秋》,此书明言成于维秦八年,岁在涒滩,此书固当为晚周诸子书中之最晚者矣。 其《本生篇》泛载生字与性字,前文正在论生,后文乃直继以论性之语,忽又直继以论生之语,今日分写生性二字,若语无伦次然,然若知原本当皆作生字,性即生也,则上下文理通矣。 今录而释之如下:始生之者,天也。 养成之者,人也。 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谓之天子。 天子之动也,以全天为故者也。 此官之所自立也。 立官者以全生也。 今世之惑主,多官而反以害生,则失所为立之矣。 譬之若修兵者以备寇也,今修兵而反以自攻,则亦失所为修之矣。 此所论者明明生也,而下文忽接以论性。 夫水之性清,土者拍之,故不得清。 人之性寿,物者拍之,故不得寿。 物也者所以养性也,非所以性养也。 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养物,则不知轻重也。 (按,此明明谓养生,下同。)是故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舍之,此全性之道也。 世之贵富者,其于声色滋味也多惑者。 日夜求幸,而得之则遁焉;遁焉,性恶得不伤? 此虽著性字,所论实养生也。 下文接此乃著生字。 万人操弓,共射其一招,招无不中。 万物章章以害一生,生无不伤,以便一生,生无不长。 故圣人之制万物也,以全其天也。 天全则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鼻臭矣,口敏矣,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矣。 若此人者,不言而信,不谋而当,不虑而得,精通乎天地,神覆乎宇宙,其于物无不受也,无不裹也,若天地然。 上为天子而不骄,下为匹夫而不惛,此之谓全德之人。 其下文则上句著性字下句著生字,然所论者固为一事,承前文而说也。 贵富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如贫贱。 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 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招蹶之机。 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 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 三患者贵富之所致也。 故古之人有不肯贵富者矣,由重生故也,非夸以名也,为其实也。 则此论之不可不察也。 此篇标题曰《本生》,文中所指,关养生者多,关养性者少。 然则《吕子》此篇,原本必上下一贯用生字不用性字,其改作性字者后世写者所为也。 《重己》一篇亦如是。 全篇皆论养生之道,篇末忽著安性、养性、节性诸词,按以上文,知即安生、养生、节生也。 《贵生篇》正作养生,可证也(《庄子》亦作养生不作养性)。 《吕氏春秋》乃战国时最晚之书,吕书中无生、性二字之分,则战国时无此二字之分明矣。 其分之者,汉儒所作为也。 第十章 生与性、令与命之语言学的关系以上诸章,说明生性令命诸字在先秦遗文及先秦经籍中如何出现及其如何演变,兹总括前文,约其旨要,以论其形与音。 一 字形令字乃复体象形字,像一人跽于屋宇或帐幕之下,《说文》以为从A者。 就战国时字体附会之说,非所以论此字之原也。 在殷商及周初文字中,令字及从令之字皆作此形。 后来像人跽形之部渐就省易,所像之形遂不可识。 约当西周中叶,即昭穆以后,书者复加口字于令字之旁。 初则从口之部在行列之外,后乃与令字溶为一体(参看本卷第二章)。 在西周晚期金文中,一器中或专用令字,或专用命字,或命令二字互用,可知此时令命二字虽作两体,实是一字,不应有截然不同之两音,如今日令从来母、命从明母者也。 历西周末至春秋,两字虽字体不同,其用法则实无分别可以窥见。 此两字之读音究竟至何时始分化,不可详矣。 兹为图以明其演变之迹。 生字乃金文及先秦经籍中所普用之字,虽有时借眚为之(如既眚魄),然后代百姓之姓,性命之性,在先秦古文皆作生,不从女,不从心。 即今存各先秦文籍中,所有之性字皆后人改写,在原本必皆作生字,此可确定者也。 后世所谓性命之性字,在东周虽恍惚若有此义,却并无此独立之字也,吾作此语,非谓先秦无从心之性字之一体。 战国容有此字,今不可考,然吾今敢断言者,战国纵有此字,必是生字之或体,与生字可以互用。 准以文王之文字从心作,兼以战国文字好加偏旁,从心之性字成立于彼时固为可能,特此字对生字并非独立,仅是其异文而已。 其分别生性二字者,秦后事也。 或以为生死之生与性善之性在晚周既有文义的分别,则虽作一字不必以为一字也。 不知此解似是而实误。 字者,语词之代表也,词者,语义之发音也。 凡一名在字在词尚未分判为二体之时,纵有相联而异之语义,亦不易界画井然,无所淆混。 今日受哲学之训练,守逻辑之纪律者,尚不易在用重要名词时谨守其界说,遑论晚周诸子? 故生性二字之未相互独立,即生性二词之未相互独立,生性二词未互相独立,即生性二义之未能不淆也。 试看孟荀所著,此情显然。 荀子所谓性恶者,即谓生来本恶也。 孟子所谓性善者,亦谓生来本善也。 在其论性时,指天生之具体事件耶? 抑指禀赋之抽象品德耶? 按其文义,忽谓此,忽转谓彼,今诚不易严为界画。 其实二子心中固未将此二事尽量分别清楚。 二字之未到相互独立地步,即致此现象之一因也。 二 字音字形(可简称字)者,一词或一系词之符号也。 字形本身并非语言之枝节或体躯,其作用仅如人之有名字。 名字固一人之符号,然一名字与其所代表之实体无关也。 故今日可以罗马字母写汉语,亦可以汉字记英语。 汉语之用汉字书写之者,其始出于一事之偶然,其后成于数千年之习惯,今日混汉字汉语为一事,诚未可也。 然汉语历数千年用汉字为其符号,汉语之变化惟有借汉字之符号求之,故今日舍字形之学而论字音之变,亦必有所不通矣。 称中国语言学为中国文字学者,误也,舍文字之语言学,亦必遇其所不可通者焉。 字音者,一词或一系词之本身也。 故一词之认识在其音不在其形(戴、段、王、孔诸氏皆申明此说)。 其演变即其音之迁动也。 今审求生性令命诸字之音如下。 生,《广韵》下平声,十二庚,所庚切。 又去声,四十三敬,所敬切,是此一字有平去两读。 性,去声,四十五劲,息正切。 所为审母三等字,息为心母字。 心为舌头磨擦音,当等于国际音标中之S,审在照穿床审禅一列(或称部)中,此列乃稍后于舌头之音,而审又与心为同行(或称位。 举例说之,重唇轻唇,部之别也,在表中可以横行之列容之。 磨擦破裂,位之别也,在表中可以直行之行容之。 行列易称亦可),故二母最易相变,高本汉氏以S. 表之。 生性二文本是原字孳乳字之关系,今按之《广韵》,二字虽异纽,而二字之纽实相近而易互变者也。 至于二字之韵亦可识其古同。 盖劲为清之去声,而庚、耕、清、青、蒸、登六韵(以平括上去入)。 在等韵中本为一类也(参看陈澧《切韵考外篇》卷二)。 庚、耕、清、青以大齐言之,古为一类,此类即戴氏之第十三部婴,段氏之第十一部庚,王念孙氏之第六部耕,江有诰氏之第十三部庚也。 令,《广韵》去声,四十五劲,力政切。 命,去声,四十三映,眉病切。 映、劲固同韵类,同声调矣,而纽则令为来母,命为明母,全不同也。 按之金文,一器之中,同样用法之下,令命二字互写,知此二字在古初必无不同之读如今日所见者,此其故何耶? 又据《诗经》、《左传》借令字以写霝字,霝为平声,《诗经》之令字、苓字、零字大体与平声字为韵,知令字古必有平去二读,如生字之有平去二读,此亦待解者也。 欲审辩此事,有一先决之问题在,即汉字在古初是否一字仅有一音一声调是也。 试览《说文音韵表》、《说文声类》诸书,吾辈可将同所从声之字及所从声之原字认为音读大同或极近,而依不易识出之法式微变其音读,然不能贸然认为绝同也。 又试思一字之音异其声调者,如颜之推、陆德明所论,《经典释文》及诸古字书所载,其故何耶? 颜之推曰:夫物体自有精粗,精粗谓之好恶;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谓之好恶。 (上呼号、下乌故反。)此音见于葛洪、徐邈,而河北学士读《尚书》云,好(呼号反)生恶(於谷反)杀,是为一论物体,一就人情,殊不通矣。 (《颜氏家训音辞篇》)陆德明曰:夫质有精粗,谓之好恶(并如字);心有爱憎,称为好恶(上呼报反、下乌路反)。 当体即云名誉(音预),论情则曰毁誉(音余)。 及夫自败(蒲迈反)败他(蒲败反)之殊,自坏(呼怪反)坏撤(音怪)之异。 此等或近代始分,或古已为别,相仍积习,有自来矣。 余承师说,皆辨析之。 比人言者多为一例。 莫辨复(扶又反,重)复(音服,反也),宁论过(古禾反,经过)过(古卧反,超过)。 如此之俦,恐非为得。 如斯之例,寻之于古字书及释文,为数极多。 此之分别究为后起而古无之耶? 抑古本有之,后来渐失,仅存若干例于书中耶? 颜、陆对此,并无断定。 颜氏举葛洪、徐邈为言,信旧有此别矣,乃同篇中论焉字两读云,河北混同一音,虽依古读,不可行于今也。 又以江南学士读《左传》,军自败曰败,打破人军曰败(补败反)为穿凿,似心中摇摇未定也。 然《公羊传》成于西汉,有曰:春秋伐者为客,伐者为主。 何休注曰:伐人者为客,读伐长言之,齐人语也。 见伐者为主,读伐短言之,齐人语也。 知此特质之存在早矣! 何休以为齐人语者,非齐人造之,乃齐人承古未变耳。 古者词句简,字中含此变化,后来表示语法作用之副词增多,如见伐所生以告之类,于是古汉语中此一特质逐渐消失,另以副词代此多项语法作用矣。 细审之,如此类者,不可以为一字有不类之两读,乃一词缘语法之作用,因其在句中之位置,而有两读。 此两读者,乃一源而出之差异,或仅异其声调,或并微异其音质,或缘声调之异而微异其音质。 颜说未彻,何例诚精,此固古汉语中之绝大问题,当俟语学家解决之也。 此类变化,所表者必为语法作用,可以无疑,其表示何种语法则未易理解。 意者所表者乃多种之语法作用,不限一类,故其头绪不易寻也。 如王之读去声(《孟子》可以王,《中庸》王天下之王),是一名用词、一动用词之差异也。 伐之急言短言(此别必为声调的),是一主呼、一受呼之差异也。 好恶之读去声,是一静用词(与名用本为一类)、一动用词之差异也。 正字有征政二读(金文中三字不分),告字有入去二读,疑是一示动作一示所动作之结果之差异也。 如斯之例,求之于释文,当甚多矣。 今所论生与性、令与命之音的关系,当不出上列诸类之一。 幸有《荀子》一节可以证明此事。 生之所以然者谓之生(传本作性,今改正,说见本卷第八章,以下同)。 生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生。 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为(传本作伪,据郝氏说改正)。 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知(传本作智,据卢改)。 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能有所合谓之能。 上为字平声(远支切),下为字读伪,去声(于伪切)。 上知字平声,下知字读智,去声。 上能字平声,下能字据杨注读耐,去声。 (按《乐记》故人不耐无乐,乐不耐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耐无乱。 郑注曰耐,古书能字也,后世变之,此独存焉。)同样句法皆如此,生之一字当不异。 生字本有平去两读,则此处上生字当为平,下生字当为去,其读去之生字即后世所谓性字也。 性与生字之异读,除声调外,性字多一齐齿介音,此介音如何来,或受声调改变之影响,或受前加仆音,如西藏语此种变化(李方桂先生疑其或如此),当俟语言学家解决之矣。 若言其语法上差异,则上文生,为,知,能,四字作平读者,动词之正格,表动作者也。 下文同样四字作去读者,缘动词而成之名词,表动作之所成(resultative)者也。 今可举其大齐简言之曰,生(去读),所生(平读)也,如以后代分化字体写之,则性,所生也。 古书中语法类此者甚多,如: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公曰:善哉! 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论语颜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孟子梁惠王上))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 贤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 (《荀子非十二子》)似此之例,如辑类之,可至于无穷。 在后世摹拟此种文句者,固不辨其读音依语法而变化,在古初自是语言中之一自然现象,有音差可征。 因汉字记音不细密,此等微细处未尝有别,乃为后人所不识耳。 依生与性之关系,以察令与命之关系,两者为一类。 令字古有平去二读,如上文所说,韵部又同,所差在纽及介音耳。 令开口而命合口者,疑命字之介音或出于纽之影响,纽变为重唇,乃出合口之介音。 此处纽之差别为来、明二母。 来、明二母古本交错,如来之为麦,之为蛮,是其例也。 故令命两字之纽如此差异,本非不可想像者,然究缘何事有此差别,亦当虑及也。 意者此一词两字之纽,古为复合仆音,或ml或bl,受音调变化之影响,一失其m而为后世读令之音,一失其l而为后世读命之音,或本为l,因语法变化加m为前支,久而前支m成为纽之本身,原有之纽l,变后混于介音中。 凡此涉想,吾将俟语言学家理之。 今可质言者,即令命实为一词,因语法变化,虽为一词而有两读,古者令命两体固为一词,亦各有lm两组,非令从l命从m,后来乃分化为断然不同之二音,复以二体分别表之耳。 今依释生字之例,释令命两字之关系曰:令作平声读者,动词之正格,表动作者也,作去声读者(后为命字),缘动词而成之名词,表动作之所成者也。 举其大齐简言之,令(去声),所令(平读)也,以后代分化字体写之,命,所令也。 尚有一事须提及者,即令命二字之收声在古必为n不为,此可以令命两字在《诗经》与天人诸字为韵求之。 此两字在古音中应居段氏第十二真部,王氏第七真部,江有诰氏第十二真部,不与阳、庚、蒸等部相涉也。 兹附假定之图以明此变。 〔附志〕按,诸词之王音,其细密之分别与本节论旨无关,故仅用知其相近之音符书之,不必严格定之也。 参看高本汉氏书。 三 字义因形识字,因音识词,因一词之音之微变识词性之作用,因词性之作用可以辨字义矣。 一词之众义,在枝蔓群生之后,似觉其离甚远,有时或并不觉其有关系,然由词性作用以求之,其关联多可通或皆可通也。 令命之本义为发号施令之动词,而所发之号、所出之令(或命)亦为令(或命)。 凡在上位者皆可发号施令,故王令、天令在金文中语法无别也。 殷世及周初人心中之天令(或作天命)固谆谆然命之也,凡人之哲,吉凶,历年,皆天命之也(见《召诰》)。 犹人富贵荣辱皆王命之也。 王命不常,天命亦不常;王命不易,天命亦不易(解见次卷)。 故天命王命在语法上初无别,在宗教意义上则有差。 天命一词既省作命,后来又加以前定及超于善恶之意,而亡其本为口语,此即后来孔子所言之命,墨子所非之命。 从此天命一词含义复杂,晚周德运之说,汉世识谶书之本,皆与命之一义相涉矣。 生之本义为表示出生之动词,而所生之本,所赋之质亦谓之生(后来以姓字书前者,以性字书后者)。 物各有所生,故人有生,犬有生,牛有生,其生则一,其所以为生者则异。 古初以为万物之生皆由于天,凡人与物生来之所赋,皆天生之也。 故后人所谓性之一词,在昔仅表示一种具体动作所产之结果,孟、荀、吕子之言性,皆不脱生之本义。 必确认此点,然后可论晚周之性说矣。 春秋时有天道人道之词,汉儒有天人之学,宋儒有性命之论。 命自天降,而受之者人,性自天降,而赋之者人,故先秦之性命说即当时之天人论。 至于汉儒天人之学,宋儒性命之论,其哲思有异同,其名号不一致,然其问题之对象,即所谓天人之关系者,则并非二事也。 发布时间:2026-08-29 14:59:48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474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