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卷六·論 内容: 【夏論】聖人之道,苟可以安於天下,不求為異也。 堯舜傳之賢,而禹傳之子。 後世以為禹無聖人而傳之,而後授之其子孫也。 此以好異期聖人也。 夫聖人之於天下,不從其所安而為之,而求異夫天下之人,何其用心之淺邪? 昔者湯有伊尹,武王有周公。 而周公,文王之子,又武王之弟也。 湯之太甲,武之成王,皆可以為天下,而湯不以予其臣,武王不以予其弟,誠以為其子之才,不至於亂天下者,則無事乎授之他人而以為異也。 而天下之人,何獨疑夫禹載? 今夫人之愛其子,是天下之通義也。 有得焉而思以予其子孫,人情之所皆然也。 聖人以是為不可易,故從而聽之,使之父子相繼而無相亂。 以至於堯,堯舉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堯之天下而又授之禹。 舉天下而授之人,此聖人之所以大過人,而天下後世之所不能也。 天下後世之所不能,而聖人獨為之,豈以為異哉! 夫天下之人不能皆賢而有異人焉,為異而震之,則天下皆將喜其名而失其真,故夫堯舜之傳賢者,是不得已而然也。 使堯之丹朱,舜之商均,僅可以守天下,而堯肯傳之舜,舜肯傳之禹,以為異而疑天下哉? 然則禹之不以天下授益,非以益為不足受也。 使天下復有禹,予知禹不以天下授之矣,何者? 啟足以為天下故也。 啟為天下,而益為之佐,是益不失為伊尹、周公,而其功猶可以及天下也。 聖人之不喜異也如此。 昔者嘗聞之:魯人之法,贖人者受金於府。 子貢贖人而不受賞,夫子歎曰:「嗟夫! 使魯之不復贖人者,賜也。」夫贖人而不以為功,此君子之所以異於眾人者,而其弊乃至於不贖。 是故聖人不喜為異,以其有時而窮也。 閔子終三年之喪,見於夫子,援琴而歌,戚戚而不樂,作而曰:「先王制禮,弗敢過也。」子夏終三年之喪,見於夫子,取琴而鼓之,其樂侃侃然,作而曰:「先王制禮,不敢不及也。」而夫子皆以為賢。 由此觀之禹這事,傳者之過也。 《記》有之曰:「有虞氏禘黃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夏后氏禘黃帝而郊鯀,祖顓頊而宗禹。」舜禹皆有所從受天下者,其所從受天下者,不可忘也,故舜宗堯而置瞽瞍,此天下之大義也。 至禹,不獨廢堯而且忘舜,鯀雖得罪,以父故,得祭於郊。 從舜之義,則禹為忘其君;從禹之義,則舜為忘其親。 二者皆聖人之所不為也。 予聞之,禮之所行,義之所許也。 故禮雖先王未有也。 故堯雖非父,而其德載於後世,不可以不宗;瞽雖其親,而無功於人,不可以私享,二者皆義也。 至夏后氏郊鯀而宗禹,此禹之子孫之禮也,孰謂禹之不宗舜哉? 柳下惠稱有虞氏郊堯而宗舜,先儒以為此虞氏子孫之禮也。 以虞推禹,則禹其有不宗舜乎? 雖然,夏之子所以不宗舜者,以有鯀也,鯀雖得罪於舜,而從事於水者九年,非瞽瞍之比也,故卒為夏郊,而三代祀之。 三代猶以其功祀之,而其子孫顧可以他人廢之乎? 故夫虞夏之祀,皆義之所予也。 【商論】商之有天下者三十世,而周之世三十有七。 商之既衰而復興者五王,而周之既衰而復興者,宣王一人而已。 夫商之多賢君,宜若其世之過於周,周之賢君不如商之多,而其久于商者乃數百歲,其故何也? 蓋周公之治天下,務以文章繁縟之禮,和柔馴擾剛彊之民,故其道本於尊尊而親親,貴老而慈幼,使民之父子相愛,兄弟相悅,以無犯上難制之氣。 行其至柔之道,以揉天下之戾心,而去其剛毅果敢之志,故其享天下至久。 而諸侯內侵,京師不振,卒於廢為至弱之國。 何者? 優柔和易,可以為久,而不可以為強也。 若夫商人之所以為天下者,不可復見矣。 嘗試求之《詩》、《書》。 《詩》之寬緩而和柔,《書》之委曲而繁重者,舉皆周也;而商人之《詩》,駿發而嚴厲,其《書》簡潔而明肅,以為商人之風俗,蓋在乎此矣! 夫惟天下有剛強不屈之俗也,故其後世有以自振於衰微,然至其敗也,一散而不可復止。 蓋物之強者易以折,而柔忍者可以久存。 柔者可以久存,而常困於不勝;強者易以折,而其末也,乃可以有所立。 此商之所以不長,而周之所以不振也。 嗚呼! 聖人之慮天下,亦有所就而已。 不能使之無弊也,使之能久而不能強,能以自振而不能以及遠。 此二者,存乎其後世之賢與不賢矣。 太公封于齊,尊賢而尚功。 周公曰:後世必有篡弑之臣。 周公治魯,親親而尊尊。 太公曰:後世寖衰矣! 夫尊賢尚功,則近于強;親親尊尊,則近於弱。 終之齊有田氏之禍,而魯人困於盟主之令。 蓋商之政近于齊,而周公之所以治周者,其所以治魯也。 故齊強而魯弱,魯未亡而齊亡也。 【周論】《傳》曰:「夏之政尚忠,商之政尚質,周之政尚文。」而仲尼亦云:「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 吾從周。」予讀《詩》、《書》,曆觀唐虞,至於夏商。 以為自生民以來,天下未嘗一日而不趨於文也。 文之為言,猶曰萬物各得其理云爾。 父子君臣之間、兄弟夫婦之際,此文之所由起也。 昔者生民之初,父子無義,君臣無禮,兄弟不相愛,夫婦不相保,天下紛然而淆亂,忿鬥而相苦。 文理不著,而人倫不明,生不相養,死不相葬,天下之人,舉皆戚然,不寧於中。 然後反而求其所安,屬其父子而列其君臣,聯其兄弟而正其夫婦。 至於虞夏之世,乃益去其鄙野之制。 然猶以天子之尊而飯土塯,啜土鉶,土階三尺,茅茨不翦。 至於周而後大備,其粗始於父子之際,而其精布於萬物,其用甚廣而無窮。 蓋其當時莫不自謂文於前世,而後之人乃更以為質也。 是故祭祀之禮,陳其籩豆,列其鼎俎,備其醪醴,俯伏以薦,思其飲食醉飽之樂而不可見也。 於是灌用鬱鬯,藉用白茅,既沃而莫之見,以為之神縮之也。 體魄降於地,魂氣升於天,恍惚誕謾,而不知其所由處,聲音氣臭之類,恐不能得當也。 於是終祭於屋漏,繹祭於祊,以為人子之心無所不至也。 薦之以滋味,重之以膾炙,恐鬼神之不屑也;薦之以血毛,重之以體薦,恐父祖之不吾安也。 於是先黍稷,而後稻粱,先大羹而後庶羞,以為不敢忘禮,亦不敢忘愛也。 丁寧反復,優遊而不忍去,以為可以盡人子之心,而人子之心亦可以少安矣。 故凡世之所謂文者,皆所以安夫人之所不安。 而人之所安者,事之所當然也。 仲尼區區於衰周之末,收先王之遺文,而與曾子推論禮之所難處,至於毫厘纖悉,蓋以為王道之盛其文理當極於此焉耳。 及周之亡,天下大壞,強淩弱,眾暴寡,而後世乃以為用文之弊。 夫自唐虞以至於商,漸而入於文。 至周,而文極於天下。 當唐虞、夏商之世,蓋將求周之文,而其勢有所未至,非有所謂質與忠也。 自周而下,天下習於文,非文則無以安天下之所不足,此其勢然也。 今夫冠婚喪祭而不為之禮,墓祭而不廟,室祭而無所,仁人君子有所不安於其中而曰不文,以從唐虞、夏商之質。 夫唐虞、夏商之質,蓋將以求周之文而未至者,非所以為法也。 【六國論】愚讀六國世家,竊怪天下之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衆,發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於滅亡,常為之深思遠慮,以為必有可以自安之計。 葢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士,慮患之疎,而見利之淺,且不知天下之勢也。 夫秦之所與諸侯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郊;諸侯之所與秦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野。 秦之有韓、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 韓、魏塞秦之衝,而蔽山東之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韓、魏也。 昔者范雎用於秦而收韓,商鞅用於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韓、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齊之剛壽,而范雎以為憂。 然則秦之所忌者,可以見矣。 秦之用兵於燕、趙,秦之危事也。 越韓過魏而攻人之國都,燕、趙拒之於前,而韓、魏乘之於後,此危道也。 而秦之攻燕、趙,未嘗有韓、魏之憂,則韓、魏之附秦故也。 夫韓、魏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閒,此豈知天下之勢邪? 委區區之韓、魏,以當強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 韓、魏折而入於秦,然後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而使天下徧受其禍。 夫韓、魏不能獨當秦,而天下之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韓親魏以擯秦。 秦人不敢逾韓、魏以窺齊、楚、燕、趙之國,而齊、楚、燕、趙之國,因得以自完於其閒矣。 以四無事之國,佐當寇之韓、魏,使韓、魏無東顧之憂,而為天下出身以當秦兵。 以二國委秦,而四國休息於內,以陰助其急,若此,可以應夫無窮。 彼秦者,將何為哉? 不知出此,而乃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敗約,以自相屠滅,秦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 至使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國,可不悲哉! 【秦論一】秦人居諸侯之地,而有萬乘之志,侵辱六國,斬伐天下,不數十年之間,而得志於海內。 至其後世,再傳而遂亡。 劉季起於匹夫,斬艾豪傑,蹶秦誅楚,以有天下。 而其子孫,數十世而不絕。 蓋秦、漢之事,其所以起者不同,而其所以取之者無以相遠也。 然劉、項奮臂於閭閻之中,率天下蜂起之兵西向以攻秦,無一成之聚,一夫之眾,驅罷弊適戍之人,以求所非望,得之則生,失之則死。 以匹夫而圖天下,其勢不得不疾戰以趨利,是以冒萬死求一生而不顧。 今秦擁千里之地,而乘累世之業,雖閉關而守之,畜威養兵,拊循士卒,而諸侯誰敢謀秦? 觀天下之釁,而後出兵以乘其弊,天下夫誰敢抗。 而惠文、武昭之君,乃以萬乘之資,而用匹夫,所以圖天下之勢,疾戰而不顧其後,此宜其能以取天下,而亦能以亡之也。 夫劉、項之勢,天下皆非吾有,起於草莽之中,因亂而爭之,故雖驅天下之人,以爭一旦之命,而民猶有待於戡定,以息肩於此。 故以疾戰定天下,天下既安,而下無背叛之志。 若夫六國之際,諸侯各有分地,而秦乃欲以力征,強服四海,不愛先王之遺黎,第為子孫之謀,而竭其力以爭鄰國之利,六國雖滅,而秦民之心已散矣。 故秦之所以謀天下者,匹夫特起之勢,而非所以承祖宗之業以求其不失者也。 昔者嘗聞之:周人之興數百年,而後至於文、武。 文、武之際,三分天下而有其二,然商之諸侯猶有所未服,紂之眾,未可以不擊而自解也。 故以文、武之賢,退而修德,以待其自潰。 誠以為后稷、公劉、太王、王季勤勞不懈,而後能至於此,故其發之不可輕,而用之有時也。 嗟夫! 秦人舉累世之資,一用而不復惜,其先王之澤,已竭於取天下,而尚欲求以為國,亦已惑矣。 【秦論二】三代聖人以道御天下,動容貌,出辭氣,逡巡廟堂之上。 而諸侯承德,四夷向風,何其盛哉。 至其後世稍衰,桓、文迭興而維持之,要之以盟會,齊之以征伐。 既以畢矣,然春秋之後,吳越放恣,繼之以田常、三晉之亂,天下遂為戰國。 君臣之間,非詐不言,非力不用,相與為資蹠之行猶恐不勝。 雖桓文、文之事且不試矣,而況於文、武、成、康之舊歟? 秦起於西垂,與西戎雜居,本以強兵富國為上。 其先襄公最賢,詩人稱之。 然其所以為國者,亦猶是耳。 詩曰:「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夫蒹葭之方盛也,蒼蒼。 其強勁而不適於用;至於白露戾為霜,然後堅成可施於人。 今夫襄公以耕戰自力,而不知以禮義終成之,豈不蒼然盛哉。 然而君子以為未成,故其後世狃於為利而不知義。 至於商君,厲之以法,風俗日惡,鄙詐猛暴甚於六國,卒以此勝天下。 秦之君臣以為非是無足以服人矣。 當時時諸侯大者,連地數千里,帶甲數十萬,雖使齊威、晉文假仁義挾天子以令之,其勢將不能行。 惟得至誠之君子,自修而不爭,如商周之先君,庶幾可以服之。 孟子遊於齊梁,以此干其君,皆不能信。 以為詐謀奇計之所不能下,長戟勁弩之所不能克,區區之仁義,何足以致此。 然魏文侯,當時之弱國也,君王后,齊之一婦人也,魏文侯行仁義,禮不賢者,用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而秦人不敢加兵。 君王后用齊四十餘年,事秦謹,與諸侯信,而齊亦未嘗受兵,而況於力行仁義,中心慘怛,終身不懈而有不能勝者哉。 夫衣冠佩玉,可以化強暴;深居簡出,可以卻猛獸;虛心寡欲,可以懷鬼神。 孟子曰:「仁不可以為眾。」誠因秦之地,用秦之民,按兵自守,修德以來天下,彼將繈負其子而至,而誰與共亡? 惜乎其明不足以知之,竭力以勝敵,敵勝之後,二世而亡,其數有以取之矣。 【始皇論】諸侯之興,自生民始矣。 至始皇滅六國,而五帝三代之諸侯掃地無復遺者,非秦能滅諸侯,而勢之隆汙極於此矣。 昔禹會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傳商及周文武之間,止千七百餘國。 夫人之必爭,強弱之必相吞滅,此勢之必至者也。 彼非諸侯獨能自存,聖賢之君時出而齊之,是以強者不敢肆,弱者有以自立。 蓋自禹五世而得少康,自少康十二而得湯,自湯八世而得太戊,自太戊十三世而得武丁,自武丁八世而得周文武。 當是時雖有強暴,諸侯不得以力加小弱,然虞夏諸侯亡者已十八九矣。 自文武成康以來,三十有三世,獨一宣王能紀綱諸夏。 幽平以後,諸侯放恣。 春秋之際,存者百七十餘國而已。 雖齊威晉文迭興,以會盟征伐持之,而道德不足,其身所攻滅,蓋已多矣。 陵遲於六國,獨有宋、衛、中山、泗上諸侯在耳。 地大兵強皆務以詐力相傾。 雖使威、文復生,號令將有所不行。 非有盛德之君,不足以懷之矣。 是以至於蕩滅無餘而後止。 秦雖欲復立諸侯豈可得哉! 而議者乃追咎李斯不師古,始使秦孤立無援,二世而亡,蓋未之思歟? 夫商周之初,雖封建功臣子弟,而上古諸侯棋布天下,植根深固,是以新故相維,勢如犬牙,數世之後,皆為故國,不可復動。 今秦已削平諸侯,蕩然無復立錐之國,雖使並建子弟而君民不親。 譬如措舟滄海之上,大風一作,漂卷而去,與秦之郡縣何異? 且獨不見漢高、晉武之事乎? 割裂海內以封諸子,大者連城數十。 舉無根之人,寄之萬民之上,十數年之間,隨即散滅,不獲其用,豈非惑於其名而未察其勢也哉? 古之聖人立法以御天下,必觀其勢,勢之所去,不可以強反。 今秦之郡縣,豈非勢之自至也歟? 然秦得其勢,而不免於滅亡,蓋治天下在德不在勢。 誠能因勢以立法,務德以扶勢,未有不安且治者也。 使秦既一天下,與民休息,寬徭賦,省刑罰,黜奢淫,崇儉約,選任忠良,放遠法吏,而以郡縣治之,雖與三代比隆可也! 【三國論】天下皆怯而獨勇,則勇者勝;皆暗而獨智,則智者勝。 勇而遇勇,則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則智者不足用也。 夫唯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難,蜂起而難平。 蓋嘗聞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後真智大勇乃可得而見也。 悲夫! 世之英雄,其處於世,亦有幸不幸邪。 漢高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獨過天下而得之者也; 曹公、孫、劉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 以智攻智,以勇擊勇,此譬如兩虎相捽,齒牙氣力,無以相勝,其勢足以相擾,而不足以相斃。 當此之時,惜乎無有以漢高帝之事制之者也。 昔者項籍乘百戰百勝之威,而執諸侯之柄,咄嗟叱吒,奮其暴怒,西向以逆高祖,其勢飄忽震蕩如風雨之至。 天下之人,以為遂無漢矣。 然高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橫塞其沖,徘徊而不進,其頑鈍椎魯,足以為笑於天下,而卒能摧折項氏而待其死,此其故何也? 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已,則必有所耗竭;而其智慮久而無成,則亦必有所倦怠而不舉。 彼欲就其所長以制我於一時,而我閉而拒之,使之失其所求,逡巡求去而不能去,而項籍固已憊矣。 今夫曹公、孫權、劉備,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相取,而未知以不才取人也。 世之言者曰:孫不如曹,而劉不如孫。 劉備唯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於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勝,則亦已惑矣。 蓋劉備之才,近似於高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術。 昔高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焉耳:先據勢勝之地,以示天下之形;廣收信、越出奇之將,以自輔其所不逮;有果銳剛猛之氣而不用,以深折項籍猖狂之勢。 此三事者,三國之君,其才皆無有能行之者。 獨一劉備近之而未至,其中猶有翹然自喜之心,欲為椎魯而不能钝,欲為果銳而不能達,二者交戰於中,而未有所定。 是故所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 棄天下而入巴蜀,則非地也;用諸葛孔明治國之才,而當紛紜征伐之沖,則非將也;不忍忿忿之心,犯其所短,而自將以攻人,則是其氣不足尚也。 嗟夫! 方其奔走於二袁之間,困於呂布而狼狽於荊州,百敗而其志不折,不可謂無高祖之風矣,而終不知所以自用之方。 夫古之英雄,唯漢高帝為不可及也夫。 【晉論】御天下有道,休之以安,動之以勞,使之安居而能勤,逸處而能憂,其君子周旅揖讓不失其節,而能耕田射御,以自致其力,平居習為勉強而去其惰傲,厲精而日堅,勤勞苦而日強,冠冕佩玉之人而不憚執天下之大勞。 夫是以天下之事,舉皆無足為者,而天下之匹夫,亦無以求勝其上。 何者? 天下之亂,蓋嘗起於上之所憚而不敢為,天下之小人,知其上之有所憚而不敢為,則有以乘其間而致其上之所難。 夫其上之所難者,豈非死傷戰鬥之患,匹夫之所輕而士大夫之所不忍以其身試之者邪? 彼以死傷戰鬥之患邀我,而我不能應,則無怪乎天下之至於亂也。 故夫君子之於天下,不見其所畏,求使其所畏之不見,是故事有所不辭,而勞苦有所不憚。 昔者晉室之敗,非天下之無君子也。 其君子皆有好善之心,高談揖讓,泊然衝虛,而無慷慨感激之操,大言無當,不適於用,而畏兵革之事。 天下之英雄,知其所忌而竊乘之,是以顛沛隕越,而不能以自存。 且夫劉聰、石勒、王敦、祖約,此其奸詐雄武,亦一世之豪也。 譬如山林之人,生於草木之間,大風烈日之所咻,而霜雪饑饉之勞苦,其筋力骨節之所嘗試者,亦已至矣。 而使王衍、王導之倫,清淡而當其衝,此譬如千金之家,居於高堂之上,食肉飲酒,不習寒暑之勞,而欲以之捍禦山林之勇夫,而求其成功,此固奸雄之所樂攻而無難者也。 是以雖有賢人君子之才,而無益於世;雖有盡忠致命之意,而不救於患難。 此其病起於自處太高,而不習天下之辱事,故富而不能勞,貴而不能治。 蓋古之君子,其治天下,為其甚勞而不失其高;食其甚美而不棄其糲。 使匹夫小人,不知所以用其勇,而其上不失為君子。 至於後世,為其甚勞而不知以自復,而為秦之強;食其甚美而無以自實,而為晉之敗。 夫甚勞者,固非所以為安;而甚美者,亦非所以自固。 此其所以喪天下之故也哉! 发布时间:2026-08-30 19:46:00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489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