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卷七•權書 内容: 【權書引】人有言曰:儒者不言兵,仁義之兵無術而自勝。 使仁義之兵無術自勝也,則武王何用乎太公,而牧野之戰,「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又何用也。 《權書》,兵書也,而所以用仁濟義之術也。 吾疾夫世之人不究本末,而妄以我為孫武之徒也。 夫孫氏之言兵,為常言也。 而我以此書為不得已而言之之書也。 故仁義不得已,而後吾《權書》用焉。 然則權者,為仁義之窮而作也。 〈(按:老泉此書皆孫吳之餘智也,余不欲刪其文,故並存之,然學者於此參之以孫武十三篇,則於兵事思過半矣。)〉【心術】〈(此文中多名言,但一段段自為文節,葢按古兵法與傳記而雜出之者,非通篇起伏開闔之文也。)〉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 凡兵上義,不義,雖利勿動。 非一動之為害,而他日將有所不可措手足也。 夫惟義可以怒士,士以義怒,可與百戰。 凡戰之道,未戰養其財,將戰養其力,既戰養其氣,既勝養其心。 謹烽燧,嚴斥堠,使耕者無所顧忌,所以養其財。 豐犒而優遊之,所以養其力。 小勝益急,小挫益厲,所以養其氣。 用人不盡其所欲為,所以養其心。 故士常蓄其怒,懷其欲而不盡。 怒不盡則有余勇,欲不盡則有余貪,故雖並天下而士不厭兵。 此黃帝之所以七十戰而兵不殆也。 不養其心,一戰而勝,不可用矣。 凡將欲智而嚴,凡士欲愚。 智則不可測,嚴則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聽命,夫安得不愚? 夫惟士愚,而後可與之皆死。 凡兵之動,知敵之主,知敵之將,而後可以動於險。 鄧艾縋兵於穴中,非劉禪之庸則百萬之師可以坐縛。 彼固有所侮而動也。 故古之賢將能以兵嘗敵,而又以敵自嘗,故去就可以決。 凡主將之道,知理而後可以舉兵,知勢而後可以加兵,知節而後可以用兵。 知理則不屈,知勢則不沮,知節則不窮。 見小利不動,見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後可以支大利大患。 夫惟養技而自愛者,無敵於天下。 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靜可以制百動。 兵有長短,敵我一也。 敢問吾之所長,吾出而用之,彼將不與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強與吾校奈何? 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卻;吾之所長,吾陰而養之,使之狎而墮其中。 此用長短之術也。 善用兵者,使之無所顧,有所恃。 無所顧,則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則知不至於必敗。 尺棰當猛虎,奮呼而操擊,徒手遇蜥蜴,變色而卻步,人之情也。 知此者,可以將矣。 袒裼而按劍,則烏獲不敢逼;冠胄衣甲,據兵而寢,則童子彎弓殺之矣。 故善用兵者,以形固。 夫能以形固,則力有余矣。 【法制】〈(與前篇並孫武之餘智,老泉之兵畧亦可槩見矣。)〉將戰,必審知其將之賢愚。 與賢將戰,則持之,與愚將戰,則乘之。 持之則容有所伺而為之謀,乘之則一舉而奪其氣。 雖然,非愚將勿乘。 乘之不動,其禍在我。 分兵而叠進,所以持之也,並力而一戰,所以乘之也。 古之善軍者,以刑使人,以賞使人,以怒使人,而其中必有以義附者焉。 不以戰,不以掠,而以備急難,故越有君子六千人。 韓之戰,秦之鬥士倍於晉,而出穆公於淖者,赦食馬者也。 兵或寡而易危,或眾而易叛,莫難於用眾,莫危於用寡。 治眾者法欲繁,繁則士難以動。 治寡者法欲簡,簡則士易以察。 不然,則士不任戰矣。 惟眾而繁,雖勞不害為強。 以眾入險阻,必分軍而疏行。 夫險阻必有伏,伏必有約,軍分則伏不知所擊,而其約攜矣。 險阻懼蹙,疏行以紓士氣。 兵莫危於攻,莫難於守,客主之勢然也。 故城有二不可守,兵少不足以實城,城小不足以容兵。 夫惟賢將能以寡為眾,以小為大。 當敵之沖,人莫不守,我以疑兵,彼愕不進,雖告之曰此無人,彼不信也。 度彼所襲,潛兵以備,彼不我測,謂我有余,夫何患兵少。 偃旗仆鼓,寂若無氣,嚴戢兵士,敢嘩者斬。 時令老弱登埤示怯,乘懈突擊,其眾可走,夫何患城小。 背城而戰,陣欲方、欲踞、欲密、欲緩。 夫方而踞,密而緩,則士心固,固則不懾。 背城而戰,欲其不懾。 面城而戰,陣欲直、欲銳、欲疏、欲速。 夫直而銳,疏而速,則士心危,危則致死。 面城而戰,欲其致死。 夫能靜而自觀者,可以用人矣。 吾何為則怒,吾何為則喜,吾何為則勇,吾何為則怯? 夫人豈異於我? 天下之人孰不能自觀其一身! 是以知此理者,途之人皆可以將。 平居與人言,一語不循故,猶且咢而忌。 敵以形形我,恬而不怪,亦已固矣。 是故智者視敵有無故之形,必謹察之勿動。 疑形二:可疑於心,則疑而為之謀,心固得其實也;可疑於目,勿疑,彼敵疑我也。 是故心疑以謀應,目疑以靜應。 彼誠欲有所為耶,不使吾得之目矣。 【強弱】〈(通篇將古人行事立言而經緯成文。)〉知有所甚愛,知有所不足愛,可以用兵矣。 故夫善將者,以其所不足愛者,養其所甚愛者。 士之不能皆銳,馬之不能皆良,器械之不能皆利,固也,處之而已矣。 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權也。 孫臏有言曰:以君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 此兵說也,非馬說也。 下之不足以與其上也,吾既知之矣,吾既棄之矣。 中之不足以與吾上,下之不足以與吾中,吾不既再勝矣乎? 得之多於棄也,吾斯従之矣。 彼其上之不得其中、下之援也,乃能獨完耶? 故曰: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權也。 三權也者,以一致三者也。 管仲曰:攻堅則瑕者堅,攻瑕則堅者瑕。 嗚呼! 不従其瑕而攻之,天下皆強敵也。 漢高帝之憂在項籍耳,雖然,親以其兵而與之角者蓋無幾也。 隋何取九江,韓信取魏、取代、取趙、取齊,然後高帝起而取項籍。 夫不汲汲於其憂之所在,而仿徨乎其不足恤之地,彼蓋所以孤項氏也。 秦之憂在六國,蜀最僻、最小,最先取;楚最強,最後取。 非其憂在蜀也。 諸葛孔明一出其兵,乃與魏氏角,其亡宜也。 取天下、取一國、取一陣,皆如是也。 范蠡曰:凡陣之道,設右以為牝,益左以為牡〈設右以為牝〉。 春秋時楚伐隋,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無與王遇。 且攻其右,右無良焉,必敗。 偏敗,眾乃攜。 蓋一陣之間,必有牡牝左右,要當以吾強攻其弱耳。 唐太宗曰:吾自興兵,習觀行陣形勢,每戰,視敵強其左,吾亦強吾左;弱其右,吾亦弱吾右。 使弱常遇強,強常遇弱。 敵犯吾弱,追奔不過數十百步,吾擊敵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勝。 後之庸將,既不能處其強弱以敗,而又曰:吾兵有老弱雜其間,非舉軍精銳,以故不能勝。 不知老弱之兵,兵家固亦不可無。 無之,是無以耗敵之強兵,而全吾之銳鋒,敗可俟矣。 故智者輕棄吾弱,而使敵輕用其強。 忘其小喪而誌於大得,夫固要其終而已矣。 〈(大畧祖孫武子三駟中議論。 三駟者,射千金之法,非大將謀國之全也。)〉【攻守】〈(按古傳記論竒道伏道,處古今名言也。)〉古之善攻者,不盡兵以攻堅城,善守者,不盡兵以守敵沖。 夫盡兵以守堅城,則鈍兵、費糧,而緩於成功。 盡兵以守敵沖,則兵不分,而彼間行襲我無備。 故攻敵所不守,守敵所不攻。 攻者有三道焉,守者有三道焉。 三道:一曰正,二曰奇,三曰伏。 坦坦之路,車轂擊,人肩摩,出亦此,入亦此,我所必攻,彼所必守者,曰正道。 大兵攻其南,銳兵出其北,大兵攻其東,銳兵出其西者,曰奇道。 大山峻谷,中盤絕徑,潛師其間,不鳴金,不撻鼓,突出乎平川以沖敵人腹心者,曰伏道。 故兵出於正道,勝敗未可知也,出於奇道,十出而五勝矣,出於伏道,十出而十勝矣。 何則? 正道之城,堅城也,正道之兵,精兵也。 奇道之城,不必堅也,奇道之兵,不必精也。 伏道則無城也,無兵也。 攻正道而不知奇道與伏道焉者,其將木偶人是也。 守正道而不知奇道與伏道焉者,其將亦木偶人是也。 今夫盜之於人,抉門斬關而入者有焉,他戶之不扃鍵而入者有焉,乘壞垣坎墻趾而入者有焉。 抉門斬關而主人不之察,幾希矣。 他戶之不扃鍵而主人不之察,大半矣。 乘壞垣坎墻趾而主人不之察,皆是矣。 為主人者宜無曰門之固,而他戶墻隙之不恤焉。 夫正道之兵,抉門之盜也,奇道之兵,他戶之盜也,伏道之兵,乘垣之盜也。 所謂正道者,若秦之函谷,吳之長江,蜀之劍閣是也。 昔者六國嘗攻函谷矣,而秦將敗之;曹操嘗攻長江矣,而周瑜走之;鐘會嘗攻劍閣矣,而姜維拒之。 何則? 其為之守備者素也。 劉濞反,攻大梁,田祿伯請以五萬人別循江淮,收淮南、長沙、以與濞會武關。 岑彭攻公錄述,自江州溯都江,破侯丹兵,徑拔武陽,繞出延岑軍後,疾以精騎赴廣都,距成都不數十里。 李愬攻蔡,蔡悉精卒以抗李光顏而不備愬,愬自文成破張柴,疾馳二百里,夜半到蔡,黎明擒元濟。 此用奇道也。 漢武攻南越,唐蒙請發夜郎兵,浮船牂牁江,道番禺城下,以出越人不意。 鄧艾攻蜀,自陰平由景谷攀木緣磴,魚貫而進,至江油而降馬邈,至綿竹而斬諸葛瞻,遂降劉禪。 田令孜守潼關,關之左有谷曰禁而不之備,林言、尚讓入之,夾攻關而關兵潰。 此用伏道也。 吾觀古之善用兵者,一陣之間,尚猶有正兵、奇兵、伏兵三者以取勝,況守一國、攻一國,而社稷之安危系焉者,其可以不知此三道而欲使之將耶? 【用間】〈(論三敗處刺骨。)〉孫武既言五間,則又有曰:商之興也,伊摯在夏。 周之興也,呂牙在商。 故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 此兵之要,三軍所恃而動也。 按《書》:伊尹適夏,醜夏歸亳。 《史》:太公嘗事紂,去之歸周。 所謂在夏在商誠矣。 然以為間,何也? 湯、文王固使人間夏、商耶? 伊、呂固與人為間耶? 桀、紂固待間而後可伐耶? 是雖甚庸,亦知不然矣。 然則,吾意天下存亡寄於一人。 伊尹之在夏也,湯必曰:桀雖暴,一旦用伊尹,則民心復安,吾何病焉。 及其歸亳也,湯必曰:桀得伊尹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安視民病,遂與天下共亡之。 呂牙之在商也,文王必曰:紂雖虐,一旦用呂牙,則天祿必復,吾何憂焉。 及其歸周也,文王必曰:紂得呂牙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久遏天命。 遂命武王與天下共亡之。 然則夏、商之存亡,待伊、呂用否而決。 今夫問將之賢者,必曰:能逆知敵國之勝敗。 問其所以知之之道,必曰:不愛千金,故能使人為之出萬死以間敵國。 或曰:能因敵國之使而探其陰計。 嗚呼! 其亦勞矣。 伊、呂一歸而夏、商之國為決亡。 使湯、武無用間之名與用間之勞,而得用間之實,此非上智,其誰能之? 夫兵雖詭道,而本於正者,終亦必勝。 今五間之用,其歸於詐,成則為利,敗則為禍。 且與人為詐,人亦將且詐我。 故能以間勝者,亦或以間敗。 吾間不忠,反為敵用,一敗也;不得敵之實,而得敵之所偽示者以為信,二敗也;受吾財而不能得敵之陰計,懼而以偽告我,三敗也。 夫用心於正,一振而群綱舉,用心於詐,百補而千穴敗。 智於此,不足恃也。 故五間者,非明君賢將之所上。 明君賢將之所上者,上智之間也。 是以淮陰、曲逆,義不事楚,而高祖擒籍之計定;左車、周叔不用於趙、魏,而淮陰進兵之謀決。 嗚呼! 是亦間也。 【孫武】〈(通篇按武成敗之事而責之,而文多煙波生色處。)〉求之而不窮者,天下奇才也。 天下之士與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幾人? 求之於言而不窮者幾人? 言不窮矣,求之於用而不窮者幾人? 嗚呼! 至於用而不窮者,吾未之見也。 《孫武十三篇》,兵家舉以為師。 然以吾評之,其言兵之雄乎! 今其書論奇權密機,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書者罕所及。 以是而揣其為人,必謂有應敵無窮之才。 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與書所言遠甚。 吳王闔廬之入郢也,武為將軍。 及秦、楚交敗其兵,越王入踐其國,外禍內患,一旦叠發,吳王奔走,自救不暇。 武殊無一謀以弭斯亂。 若按武之書以責武之失,凡有三焉。 《九地》曰:威加於敵,則交不得合。 而武使秦得聽包胥之言,出兵救楚,無忌吳之心,斯不威之甚。 其失一也。 《作戰》曰:久暴師則鈍兵挫銳,屈力殫貨,則諸侯乘其弊而起。 且武以九年冬伐楚,至十年秋始還,可謂久暴矣。 越人能無乘間入國乎! 其失二也。 又曰:殺敵者,怒也。 今武縱子胥、伯嚭鞭平王屍,復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敵,此司馬戍、子西、子期所以必死仇吳也。 勾踐不頹舊冢而吳服,田單譎燕掘墓而齊奮,知謀與武遠矣。 武不達此,其失三也。 然始吳能以入郢,乃因胥、嚭、唐、蔡之怒,及乘楚尾之不仁,武之功蓋亦鮮耳。 夫以武自為書,尚不能自用以取敗北,況區區祖其故智余論者而能將乎! 且吳起與武,一體之人也,皆著書言兵,世稱之曰孫吳。 然而吳起之言兵也,輕法制,草略無所統紀,不若武之書詞約而意盡,天下之兵說皆歸其中。 然吳起始用於魯,破齊,及入魏,又能制秦兵,入楚,楚復霸。 而武之所為反如是,書之不足信也,固矣。 今夫外禦一隸,內治一妾,是賤丈夫亦能,夫豈必有一人而教之。 及夫禦三軍之眾,闔營而自固,或且有亂,然則是三軍之眾惑之也。 故善將者,視三軍之眾,與視一隸、一妾無加焉,故其心常若有余。 夫以一人之心,當三軍之眾,而其中恢恢然猶有余地,此韓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善也。 故夫用兵,豈有異術哉,能勿視其眾而已矣。 【子貢】〈(子貢之亂齊滅吳存魯,出於戰國傾危之習,決非子貢事,而老泉此論却足以補子貢之所不及。)〉君子之道,智信難。 信者,所以正其智也,而智常至於不正。 智者,所以通其信也,而信常至於不通。 是故君子慎之也。 世之儒者曰:徒智可以成也。 人見乎徒智之可以成也,則舉而棄乎信。 吾則曰:徒智可以成也,而不可以繼也。 子貢之以亂齊,滅吳,存魯也,吾悲之。 彼子貢者,遊說之士,茍以邀一時之功,而不以可繼為事,故不見其禍。 使夫王公大人而計出於此,則吾未見其不旋踵而敗也。 吾聞之,王者之兵,計萬世而動,霸者之兵,計子孫而舉,強國之兵,計終身而發,求可繼也。 子貢之兵,是明日不可用也。 故子貢之出也,吾以為魯可存也,而齊可無亂,吳可無滅。 何也? 田常之將篡也,憚高、國、鮑、晏,故使移兵伐魯。 為賜計者,莫若抵高、國、鮑、晏吊之,彼必愕而問焉,則對曰:田常遣子之兵伐魯,吾竊哀子之將亡也。 彼必詰其故,則對曰:齊之有田氏,猶人之養虎也。 子之於齊,猶肘股之於身也。 田氏之欲肉齊久矣,然未敢逞誌者,懼肘股之捍也。 今子出伐魯,肘股去矣,田氏孰懼哉? 吾見身將磔裂,而肘股隨之,所以吊也。 彼必懼而咨計於我。 因教之曰:子悉甲趨魯,壓境而止,吾請為子潛約魯侯,以待田氏之變,帥其兵従子入討之。 為齊人計之,彼懼田氏之禍,其勢不得不聽。 歸以約魯侯,魯侯懼齊伐,其勢亦不得不聽。 因使練兵搜乘以俟齊釁,誅亂臣而定新主,齊必德魯,數世之利也。 吾觀仲尼以為齊人不與田常者半,故請哀公討之。 今誠以魯之眾,従高、國、鮑、晏之師,加齊之半,可以轘田常於都市,其勢甚便,其成功甚大,惜乎賜之不出於此也。 齊哀王舉兵誅呂氏,呂氏以灌嬰為將拒之,至滎陽,嬰使鉤諭齊及諸侯連和以待呂氏變,共誅之。 今田氏之勢,何以異此? 有魯以為齊,有高、國、鮑、晏以為灌嬰,惜乎賜之不出於此也! 【六國】〈(一篇議論由《戰國䇿》縱人之說來,却能與《戰國䇿》相伯仲。 當與子由《六國論》並看。)〉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 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 或曰:「六國互喪,率賂秦耶?」曰:「不賂者以賂者喪,蓋失強援,不能獨完,故曰弊在賂秦也。」[1]秦以攻取之外,小則獲邑,大則得城,較秦之所得,與戰勝而得者,其實百倍;諸侯之所亡,與戰敗而亡者,其實亦百倍。 則秦之所大欲,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戰矣。 [2]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斬荊棘,以有尺寸之地。 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予人,如棄草芥。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 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3]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故不戰而強弱勝負已判矣。 至於顛覆,理固宜然。 古人云:「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此言得之。 [4]齊人未嘗賂秦,終繼五國遷滅,何哉? 與嬴而不助五國也。 五國既喪,齊亦不免矣。 燕、趙之君,始有遠略,能守其土,義不賂秦。 是故燕雖小國而後亡,斯用兵之效也。 至丹以荊卿為計,始速禍焉。 [5]趙嘗五戰於秦,二敗而三勝。 後秦擊趙者再,李牧連卻之。 [6]洎牧以讒誅,[7]邯鄲為郡;[8]惜其用武而不終也。 且燕、趙處秦革滅殆盡之際,可謂智力孤危,戰敗而亡,誠不得已。 [9]向使三國各愛其地,[10]齊人勿附於秦,刺客不行,良將猶在,則勝負之數,存亡之理,當與秦相較,或未易量。 [11]嗚呼! 以賂秦之地,封天下之謀臣;以事秦之心,禮天下之奇才;並力西嚮,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 [12]悲夫! 有如此之勢,而為秦人積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趨於亡,為國者無使為積威之所劫哉! [13]夫六國與秦皆諸侯,[14]其勢弱於秦,[15]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茍以天下之大,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16]是又在六國下矣! [17]【高祖】〈(雖非當漢成敗確論,而行文却自縱横可愛。)〉漢高祖挾數用術,以制一時之利害,不如陳平,揣摩天下之勢,舉指搖目以劫制項羽,不如張良。 微此二人,則天下不歸漢,而高帝乃木強之人而止耳。 然天下已定,後世子孫之計,陳平、張良智之所不及,則高帝常先為之規畫處置,以中後世之所為,曉然如目見其事而為之者。 蓋高帝之智,明於大而暗於小,至於此而後見也。 帝嘗語呂後曰:「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劉氏必勃也。 可令為太尉。」方是時,劉氏既安矣,勃又將誰安耶? 故吾之意曰:高帝之以太尉屬勃也,知有呂氏之禍也。 雖然,其不去呂後,何也? 勢不可也。 昔者武王沒,成王幼,而三監叛。 帝意百歲後,將相大臣及諸侯王有武庚祿父者,而無有以制之也。 獨計以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與弱子抗。 呂後佐帝定天下,為大臣素所畏服,獨此可以鎮壓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壯。 故不去呂氏者,為惠帝計也。 呂後既不可去,故削其黨以損其權,使雖有變而天下不搖。 是故以樊噲之功,一旦遂欲斬之而無疑。 嗚呼! 彼豈獨於噲不仁耶! 且噲與帝偕起,拔城陷陣,功不為少矣,方亞父嗾項莊時,微噲誚讓羽,則漢之為漢,未可知也。 一旦人有惡噲欲滅戚氏者,時噲出伐燕,立命平、勃即軍中斬之。 夫噲之罪未形也,惡之者誠偽,未必也,且高帝之不以一女子斬天下之功臣,亦明矣。 彼其娶於呂氏,呂氏之族若產、祿輩皆庸才不足恤,獨噲豪健,諸將所不能制,後世之患,無大於此矣。 夫高帝之視呂後也,猶醫者之視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無至於殺人而已矣。 樊噲死,則呂後之毒將不至於殺人,高帝以為是足以死而無憂矣。 彼平、勃者,遺其憂者也。 噲之死於惠之六年也,天也。 使其尚在,則呂祿不可紿,太尉不得入北軍矣。 或謂噲於帝最親,使之尚在,未必與產、祿叛。 夫韓信、黥布、盧綰皆南面稱孤,而綰又最為親幸,然及高祖之未崩也,皆相繼以逆誅。 誰謂百歲之後,椎埋屠狗之人,見其親戚乘勢為帝王而不欣然從之邪? 吾故曰:彼平、勃者,遺其憂者也。 〈(愚謂髙帝死而吕后獨任陳平,未必不由不斬噲一着,且噲不死,其助祿産之叛亦未必。 觀其譙羽鴻門,與排闥而諌噲,亦似有氣岸而能守正者,豈可以屠狗之雄而遽逆其詐哉。 蘇氏父子兄弟徃徃以事後成敗摭拾人得失,類如此。)〉【項籍】〈(蘇氏父子往往按事後成敗立說,而非其至然。 其文特雄,近《戰國䇿》。)〉吾嘗論項籍有取天下之才,而無取天下之慮;曹操有取天下之慮,而無取天下之量;玄德有取天下之量,而無取天下之才。 故三人者,終其身無成焉。 且夫不有所棄,不可以得天下之勢;不有所忍,不可以盡天下之利。 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勝有所不就,敗有所不避。 其來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為而余制其後,乃克有濟。 嗚呼! 項籍有百戰百勝之才,而死於垓下,無惑也。 吾觀其戰於鉅鹿也,見其慮之不長、量之不大,未嘗不怪其死於垓下之晚也。 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關,籍於此時若急引軍趨秦,及其鋒而用之,可以據咸陽,制天下。 不知出此,而區區與秦將爭一旦之命,既全鉅鹿而猶徘徊河南、新安間,至函谷,則沛公入咸陽數月矣。 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仇籍,則其勢不得強而臣。 故籍雖遷沛公漢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還定三秦,則天下之勢在漢不在楚。 楚雖百戰百勝,尚何益哉! 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鉅鹿之戰也。 或曰:雖然,籍必能入秦乎? 曰:項梁死,章邯謂楚不足慮,故移兵伐趙,有輕楚心,而良將勁兵盡於鉅鹿。 籍誠能以必死之士,擊其輕敵寡弱之師,入之易耳。 且亡秦之守關,與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 沛公之攻關,與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 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則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 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趙何? 曰:虎方捕鹿,羆據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 返則碎於羆明矣。 軍誌所謂攻其必救也。 使籍入關,王離、涉間必釋趙自救。 籍據關逆擊其前,趙與諸侯救者十余壁躡其後,覆之必矣。 是籍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功於秦也。 戰國時,魏伐趙,齊救之。 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趙而破魏。 彼宋義號知兵,殊不達此,屯安陽不進,而曰待秦敝。 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據關矣。 籍與義俱失焉。 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圖所守。 諸葛孔明棄荊州而就西蜀,吾知其無能為也。 且彼未嘗見大險也,彼以為劍門者可以不亡也。 吾嘗觀蜀之險,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繼,兢兢而自完猶且不給,而何足以制中原哉。 若夫秦、漢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烏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劍門者而後曰險哉! 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達之都,使其財布出於天下,然後可以收天下之利。 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櫝而藏諸家,拒戶而守之,嗚呼! 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 大盜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注释:[1] 《古文評註》:先正起以下翻跌一層結住下面正敍[2]《古文評註》:大欲伏下二段[3]《古文評註》:此一段言秦人之大欲[4]《古文評註》:此一段言諸侯之大患[5]《古文評註》:謂燕太子丹使荊軻刺秦王[6]《古文評註》:李牧趙良將[7]《古文評註》:洎及也趙王聽郭開之讒而殺李牧[8]《古文評註》:秦滅趙而以趙地為邯鄲郡[9]《古文評註》:此一段言不賂者以賂者喪[10]《古文評註》:三國指韓魏楚[11]《古文評註》:反跌一層筆筆精神[12]《古文評註》:籌劃一層筆筆悲憤[13]《古文評註》:涵泳一層筆筆淡湯[14]《古文評註》:非如宋君之有天下而為天子[15]《古文評註》:非如宋之與契丹執均而力敵[16]《古文評註》:謂宋輸幣以賂契丹[17]《古文評註》:通篇主義歸結在此仍含蓄不露 发布时间:2026-08-31 17:11:26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500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