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卷九•衡論 内容: 【廣士】〈韓子不幸而出於胥商之族一段,議論與此畧同。〉古之取士,取於盜賊,取於夷狄;古之人非以盜賊、夷狄之事可為也,以賢之所在而已矣。 夫賢之所在,貴而貴取焉,賤而賤取焉。 是以盜賊下人,夷狄異類,雖奴隸之所恥,而往往登之朝廷,坐之郡國,而不以為怍。 而繩趨尺步,華言華服者,往往反擯棄不用。 何則? 天下之能繩趨而尺步,華言而華服者眾也,朝廷之政,郡國之事,非特如此而可治也。 彼雖不能繩趨而尺步,華言而華服,然而其才果可用於此,則居此位可也。 古者,天下之國大而多士大夫者,不過曰齊與秦也。 而管夷吾相齊,賢也,而舉二盜焉;穆公霸秦,賢也,而舉由餘焉。 是其能果於是非而不牽於眾人之議也,未聞有以用盜賊、夷狄而鄙之者也。 今有人非盜賊、非夷狄,而猶不獲用,吾不知其何故也。 夫古之用人,無擇於勢,布衣寒士而賢則用之,公卿之子弟而賢則用之,武夫健卒而賢則用之,巫醫方技而賢則用之,胥史賤吏而賢則用之。 今也,布衣寒士持方尺之紙,書聲病剽竊之文,而至享萬鍾之祿;卿大夫之子弟飽食於家,一出而驅高車,駕大馬,以為民上;武夫健卒有灑掃之力,奔走之舊,久乃領藩郡,執兵柄;巫醫方技一言之中,大臣且舉以為吏。 若此者,皆非賢也,皆非功也,是今之所以進之之途多於古也。 而胥史賤吏,獨棄而不錄,使老死於敲榜趨走,而賢與功者不獲一施,吾甚惑也。 不知胥吏之賢,優而養之,則儒生武士或所不若。 昔者漢有天下,平津侯、樂安侯輩皆號為儒宗,而卒不能為漢立不世大功。 而其卓絕雋偉震耀四海者,乃其賢人之出於吏胥中者耳。 夫趙廣漢,河間之郡吏也;尹翁歸,河東之獄吏也;張敞,太守之卒史也;王尊,涿郡之書佐也。 是皆雄俊明博,出之可以為將,而內之可以為相者也,而皆出於吏胥中者,有以也。 夫吏胥之人,少而習法律,長而習獄訟,老奸大豪畏憚懾伏,吏之情狀、變化、出入無不諳究,因而官之,則豪民猾吏之弊,表裏毫末畢見於外,無所逃遁。 而又上之人擇之以才,遇之以禮,而其志復自知得自奮於公卿,故終不肯自棄於惡以賈罪戾,而敗其終身之利。 故當此時,士君子皆優為之,而其間自縱於大惡者,大約亦不過幾人,而其尤賢者,乃至成功如是。 今之吏胥則不然,始而入之不擇也,終而遇之以犬彘也。 長吏一怒,不問罪否,袒而笞之;喜而接之,乃反與交手為市。 其人常曰:長吏待我以犬彘,我何望而不為犬彘哉? 是以平民不能自棄為犬彘之行,不肯為吏矣,況士君子而肯俯首為之乎! 然欲使之謹飾可用如兩漢,亦不過擇之以才,待之以禮,恕其小過,而棄絕其大惡之不可貰忍者,而後察其賢有功而爵之、祿之、貴之,勿棄之於冗流之門。 則彼有冀於功名,自尊其身,不敢匄奪,而奇才絕智出矣。 夫人固有才智奇絕而不能為章句名數聲律之學者,又有不幸而不為者。 苟一之以進士、制策,是使奇才絕智有時而窮也。 使吏胥之人,得出為長吏,是使一介之才無所逃也。 進士、制策網之於上,此又網之於下,而曰天下有遺才者,吾不信也。 【申法】〈古今分欵荆川,謂體如鹽鐵。 中古今之異一段,良是。〉古之法簡,今之法繁。 簡者不便於今,而繁者不便於古,非今之法不若古之法而今之時不若古之時也。 先王之作法也,莫不欲服民之心。 服民之心,必得其情,情然耶,而罪亦然,則固入吾法矣。 而民之情又不皆如其罪之輕重大小,是以先王忿其罪而哀其無辜,故法舉其略,而吏制其詳。 殺人者死,傷人者刑,則以著於法,使民知天子之不欲我殺人、傷人耳。 若其輕重出入,求其情而服其心者,則以屬吏。 任吏而不任法,故其法簡。 今則不然,吏奸矣,不若古之良;民偷矣,不若古之淳。 吏奸,則以喜怒制其輕重而出入之,或至於誣執。 民偷,則吏雖以情出入,而彼得執其罪之大小以為辭。 故今之法纖悉委備,不執於一,左右前後,四顧而不可逃。 是以輕重其罪,出入其情,皆可以求之法。 吏不奉法,輒以舉劾。 任法而不任吏,故其法繁。 古之法若方書,論其大概,而增損劑量則以屬醫者,使之視人之疾,而參以己意。 今之法若鬻屨,既為其大者,又為其次者,又為其小者,以求合天下之足。 故其繁簡則殊,而求民之情以服其心則一也。 然則今之法不劣於古矣,而用法者尚不能無弊。 何則? 律令之所禁,畫一明備,雖婦人孺子皆知畏避,而其間有習於犯禁而遂不改者,舉天下皆知之而未嘗怪也。 先王欲杜天下之欺也,為之度,以一天下之長短,為之量,以齊天下之多寡,為之權衡,以信天下之輕重。 故度、量、權衡,法必資之官,資之官而後天下同。 今也,庶民之家刻木比竹、繩絲縋石以為之,富商豪賈內以大,出以小,齊人適楚,不知其孰為鬥,孰為斛,持東家之尺而校之西鄰,則若十指然。 此舉天下皆知之而未嘗怪者一也。 先王惡奇貨之蕩民,且哀夫微物之不能遂其生也,故禁民采珠貝,惡夫物之偽而假真,且重費也,故禁民糜金以為塗飾。 今也,采珠貝之民,溢於海濱,糜金之工,肩摩於列肆。 此又舉天下皆知之而未嘗怪者二也。 先王患賤之淩貴,而下之僭上也,故冠服器皿皆以爵列為等差,長短大小莫不有制。 今也,工商之家曳紈錦,服珠玉,一人之身循其首以至足,而犯法者十九。 此又舉天下皆知之而未嘗怪者三也。 先王懼天下之吏負縣官之勢,以侵劫齊民也,故使市之坐賈,視時百物之貴賤而錄之,旬輒以上。 百以百聞,千以千聞,以待官吏之私儥。 十則損三,三則損一以聞,以備縣官之公糴。 今也,吏之私儥而從縣官公糴之法,民曰公家之取於民也固如是,是吏與縣官斂怨於下。 此又舉天下皆知之而未嘗怪者四也。 先王不欲人之擅天下之利也,故仕則不商,商則有罰;不仕而商,商則有徵。 是民之商不免徵,而吏之商又加以罰。 今也,吏之商既幸而不罰,又從而不徵,資之以縣官公糴之法,負之以縣官之徒,載之以縣官之舟,關防不譏,津梁不嗬。 然則,為吏而商誠可樂也,民將安所措手足? 此又舉天下皆知之而未嘗怪者五也。 若此之類,不可悉數,天下之人,耳習目熟以為當然。 憲官法吏目擊其事,亦恬而不問。 夫法者,天子之法也。 法明禁之,而人明犯之,是不有天子之法也,衰世之事也。 而議者皆以為今之弊,不過吏胥骫法以為奸,而吾以為吏胥之奸由此五者始。 今有盜白晝持梃入室,而主人不知之禁,則逾垣穿穴之徒,必且相告而肆行於其家。 其必先治此五者,而後詰吏胥之奸可也。 【議法】〈贖金、減罪兩端,深中宋時優柔之過、之弊,而重贖一議,則古今來有識名言。〉 古者以仁義行法律,後世以法律行仁義。 夫三代之聖王,其教化之本出於學校,蔓延於天下,而形見於禮樂。 下之民被其風化,循循翼翼,務為仁義以求避法律之所禁。 故其法律雖不用,而其所禁亦不為不行於其間。 下而至於漢、唐,其教化不足以動民,而一於法律。 故其民懼法律之及其身,亦或相勉為仁義。 唐之初,大臣房、杜輩為《刑統》,毫厘輕重,明辯別白,附以仁義,無所阿曲,不知周公之刑何以易此? 但不能先使民務為仁義,使法律之所禁不用而自行如三代時,然要其終亦能使民勉為仁義。 而其所以不若三代者,則有由矣,政之失,非法之罪也。 是以宋有天下,因而循之,變其節目而存其大體,比閭小吏奉之以公,則老奸大猾束手請死,不可漏略。 然而獄訟常病多,盜賊常病眾,則亦有由矣,法之公而吏之私也。 夫舉公法而寄之私吏,猶且若此,而況法律之間又不能無失,其何以為治? 今夫天子之子弟、卿大夫與其子弟,皆天子之所優異者。 有罪而使與氓隸並笞而偕戮,則大臣無恥而朝廷輕,故有贖焉,以全其肌膚而厲其節操。 故贖金者,朝廷之體也,所以自尊也,非與其有罪也。 夫刑者,必痛之而後人畏焉,罰者不能痛之,必困之而後人懲焉。 今也,大辟之誅,輸一石之金而免。 貴人近戚之家,一石之金不可勝數,是雖使朝殺一人而輸一石之金,暮殺一人而輸一石之金,金不可盡,身不可困,況以其官而除其罪,則一石之金又不皆輸焉,是恣其殺人也。 且不笞、不戮,彼已幸矣,而贖之又輕,是啟奸也。 夫罪固有疑,今有人或誣以殺人而不能自明者,有誠殺人而官不能折以實者,是皆不可以誠殺人之法坐。 由是有減罪之律,當死而流。 使彼為不能自明者耶,去死而得流,刑已酷矣。 使彼為誠殺人者耶,流而不死,刑已寬矣,是失實也。 故有啟奸之釁,則上之人常幸,而下之人雖死而常無告;有失實之弊,則無辜者多怨,而僥幸者易以免。 今欲刑不加重,赦不加多,獨於法律之間變其一端,而能使不啟奸,不失實,其莫若重贖。 然則重贖之說何如? 曰:士者五刑之尤輕者止於墨,而墨之罰百鍰。 逆而數之,極於大辟,而大辟之罰千鍰。 此穆王之罰也。 周公之時,則又重於此。 然千鍰之重,亦已當今三百七十斤有奇矣。 方今大辟之贖,不能當其三分之一。 古者以之赦疑罪而不及公族,今也貴人近戚皆贖,而疑罪不與。 《記》曰:公族有死罪,致刑於甸人。 雖君命宥,不聽。 今欲貴人近戚之刑舉従於此,則非所以自尊之道,故莫若使得與疑罪皆重贖。 且彼雖號為富強,茍數犯法而數重困於贖金之間,則不能不斂手畏法。 彼罪疑者,雖或非其辜,而法亦不至殘潰其肌體,若其有罪,則法雖不刑,而彼固亦已困於贖金矣。 夫使有罪者不免於困,而無辜者不至陷於笞戮,一舉而兩利,斯智者之為也。 【兵制】〈老泉欲以職分籍没之田,作養兵之費,不知當時通天下皆有是田否? 其數亦可得幾何? 若今之時,則此計又難行矣。〉三代之時,舉天下之民皆兵也。 兵民之分,自秦、漢始。 三代之時,聞有諸侯抗天子之命矣,未聞有卒吏叫呼衡行者也。 秦、漢以來,諸侯之患不減於三代,而御卒伍者乃如畜虎豹,圈檻一缺,咆哮四出。 其故何也? 三代之兵耕而食,蠶而衣,故勞,勞則善心生。 秦、漢以來,所謂兵者,皆坐而衣食於縣官,故驕,驕則無所不為。 三代之兵皆齊民,老幼相養,疾病相救,出相禮讓,入相慈孝,有憂相吊,有喜相慶,其風俗優柔而和易,故其兵畏法而自重。 秦、漢以來號齊民者,比之三代既已薄矣,況其所謂兵者,乃其齊民之中尤為凶悍桀黠者也,故常慢法而自棄。 夫民耕而食,蠶而衣,雖不幸而不給,猶不我咎也。 今謂之曰:爾毋耕,爾毋蠶,為我兵,吾衣食爾。 他日一不充其欲,彼將曰:向謂我毋耕、毋蠶,今而不我給也。 然則怨從是起矣。 夫以有善心之民,畏法自重而不我咎,欲其為亂,不可得也。 既驕矣,又慢法而自棄以怨其上,欲其不為亂,亦不可得也。 且夫天下之地不加於三代,天下之民衣食乎其中者,又不減於三代,平居無事,占軍籍,畜妻子,而仰給於斯民者,則遍天下不知其數,奈何民之不日剝月割,以至於流亡而無告也。 其患始於廢井田,開阡陌,一壞而不可復收。 故雖有明君賢臣焦思極慮,而求以救其弊,卒不過開屯田,置府兵,使之無事則耕而食耳。 嗚呼! 屯田、府兵,其利既不足以及天下,而後世之君又不能循而守之,以至於廢。 陵夷及於五代,燕師劉守光又從而為之黥面涅手之制,天下遂以為常法,使之判然不得與齊民齒。 故其人益復自棄,視齊民如越人矣。 太祖既受命,懲唐季、五代之亂,聚眾兵京師,而邊境亦不曰無備;損節度之權,而藩鎮亦不曰無威。 周與漢、唐,邦鎮之兵強,秦之郡縣之兵弱。 兵強,故末大不掉。 兵弱,故天下孤睽。 周與漢、唐則過,而秦則不及,得其中者,惟吾宋也。 雖然,置帥之方則遠過於前代,而制兵之術,吾猶有疑焉。 何者? 自漢迄唐,或開屯田,或置府兵,使之無事則耕而食,而民猶且不勝其弊。 今屯田蓋無幾而府兵亦已廢,欲民之豐阜,勢不可也。 國家治平日久,民之趨於農日益眾,而天下無萊田矣。 以此觀之,謂斯民宜如生三代之盛時,而乃戚戚嗟嗟無終歲之蓄者,兵食奪之也。 三代井田,雖三尺童子知其不可復。 雖然,依仿古制,漸而圖之,則亦庶乎其可也。 方今天下之田在官者惟二,職分也,籍沒也。 職分之田,募民耕之,斂其租之半而歸之吏。 籍沒則鬻之,否則募民耕之,斂其租之半而歸諸公。 職分之田遍於天下,自四京以降至於大藩鎮,多至四十頃,下及一縣亦能千畝。 籍沒之田不知其數,今可勿復鬻,然後量給其所募之民,家三百畝以為率。 前之斂其半者,今可損之,三分而取其一,以歸諸吏與公。 使之家出一夫為兵,其不欲者,聽其歸田而他募,謂之新軍。 毋黥其面,毋涅其手,毋拘之營。 三時縱之,一時集之,授之器械,教之戰法,而擇其技之精者以為長,在野督其耕,在陣督其戰,則其人皆良農也,皆精兵也。 夫籍沒之田既不復鬻,則歲益多。 田益多則新軍益眾,而向所謂仰給於斯民者,雖有廢疾死亡,可勿復補。 如此數十年,則天下之兵,新軍居十九,而皆力田不事他業,則其人必純固樸厚,無叫呼衡行之憂,而斯民不復知有饋餉供億之勞矣。 或曰:昔者斂其半,今三分而取一,其無乃薄於吏與公乎? 曰:古者公卿大夫之有田也,以為祿,而其取之亦不過什一。 今吏既祿矣,給之田則已甚矣。 況三分而取一,則不既優矣乎? 民之田不幸而籍沒,非官之所待以為富也。 三分而取一,不猶愈於無乎? 且不如是,則彼不勝為兵故也。 或曰:古者什一而稅,取之薄,故民勝為兵。 今三分而取一,可乎? 曰:古者一家之中,一人為正卒,其餘為羨卒,田與追胥竭作。 今家止一夫為兵,況諸古則為逸,故雖取之差重而無害。 此與周制稍甸縣都役少輕,而稅十二無異也。 夫民家出一夫而得安坐以食數百畝之田,徵徭科斂不及其門,然則彼亦優為之矣。 〈蘇明允蓋憤當時兵養於官,或承五代銀槍之後,多□驁不可制,欲括當時職分籍没二田,以倣古者井田出兵一乘,以附寓兵於農之意,而今天下旣無職分籍没之田,不可為訓也。〉【田制】〈限田之制,良為復古之一端,而惜乎其難行也。〉 古之稅重乎? 今之稅重乎? 周公之制,園廛二十而稅一,近郊十一,遠郊二十而三,稍甸縣都皆無過十二,漆林之征二十而五。 蓋周之盛時,其尤重者至四分而取一,其次者乃五而取一,然後以次而輕,始至於十一,而又有輕也。 今之稅雖不啻十一,然而使縣官無急征,無橫斂,則亦未至乎四而取一與五而取一之為多也。 是今之稅與周之稅,輕重之相去無幾也。 雖然,當周之時,天下之民歌舞以樂其上之盛德,而吾之民反戚戚不樂,常若擢筋剝膚以供億其上。 周之稅如此,吾之稅亦如此,而其民之哀樂何如此之相遠也? 其所以然者,蓋有由矣。 周之時,用井田,井田廢,田非耕者之所有,而有田者不耕也。 耕者之田資於富民,富民之家地大業廣,阡陌連接,募召浮客,分耕其中,鞭笞驅役,視以奴仆,安坐四顧,指麾於其間。 而役屬之民,夏為之耨,秋為之獲,無有一人違其節度以嬉。 而田之所入,己得其半,耕者得其半。 有田者一人而耕者十人,是以田主日累其半以至於富強,耕者日食其半以至於窮餓而無告。 夫使耕者至於窮餓,而不耕不獲者坐而食富強之利,猶且不可,而況富強之民輸租於縣官,而不免於怨嘆嗟憤。 何則? 彼以其半而供縣官之稅,不若周之民以其全力而供其上之稅也。 周之十一,以其全力而供十一之稅也,使以其半供十一之稅,猶用十二之稅然也。 況今之稅,又非特止於十一而已,則宜乎其怨嘆嗟憤之不免也。 噫! 貧民耕而不免於饑,富民坐而飽以嬉,又不免於怨,其弊皆起於廢井田。 井田復,則貧民皆有田以耕,谷食粟米不分於富民,可以無饑。 富民不得多占田以錮貧民,其勢不耕則無所得食,以地之全力供縣官之稅,又可以無怨。 是以天下之士爭言復井田。 既又有言者曰:奪富民之田以與無田之民,則富民不服,此必生亂。 如乘大亂之後,土曠而人稀,可以一舉而就。 高祖之滅秦,光武之承漢,可為而不為,以是為恨。 吾又以為不然,今雖使富民皆奉其田而歸諸公,乞為井田,其勢亦不可得。 何則? 井田之制,九夫為井,井間有溝,四井為邑,四邑為丘,四丘為甸,甸方八里,旁加一里為一成,成間有洫,其地百井而方十里,四甸為縣,四縣為都,四都方八十里,旁加十里為一同,同間有澮,其地萬井而方百里,百里之間為澮者一,為洫者百,為溝者萬。 既為井田,又必兼修溝洫。 溝洫之制,夫間有遂,遂上有徑,十夫有溝,溝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塗,千夫有澮,澮上有道,萬夫有川,川上有路,萬夫之地,蓋三十二里有半,而其間為川為路者一,為澮為道者九,為洫為塗者百,為溝為畛者千,為遂為徑者萬。 此二者非塞溪壑、平澗谷、夷丘陵、破墳墓、壞廬舍、徙城郭、易疆壟,不可為也。 縱使能盡得平原廣野而遂規畫於其中,亦當驅天下之人,竭天下之糧,窮數百年專力於此,不治他事,而後可以望天下之地盡為井田,盡為溝洫。 已而又為民作屋廬於其中,以安其居而後可。 籲! 亦已迂矣。 井田成,而民之死其骨已朽矣。 古者井田之興,其必始於唐虞之世乎? 非唐虞之世,則周之世無以成井田。 唐虞啟之,至於夏商,稍稍葺治,至周而大備。 周公承之,因遂申定其制度,疏整其疆界,非一日而遽能如此也,其所由來者漸矣。 夫井田雖不可為,而其實便於今。 今誠有能為近井田者而用之,則亦可以蘇民矣乎! 聞之董生曰:井田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贍不足。 名田之說,蓋出於此。 而後世未有行者,非以不便民也,懼民不肯損其田以入吾法,而遂因之以為變也。 孔光、何武曰:吏民名田無過三十頃,期盡三年,而犯者沒入官。 夫三十頃之田,周民三十夫之田也,縱不能盡如周制,一人而兼三十夫之田,亦已過矣。 而期之三年,是又迫蹙平民,使自壞其業,非人情,難用。 吾欲少為之限,而不禁其田嘗已過吾限者,但使後之人不敢多占田以過吾限耳。 要之數世,富者之子孫,或不能保其地以至於貧,而彼嘗已過吾限者,散而入於他人矣。 或者子孫出而分之以無幾矣。 如此,則富民所占者少而余地多,余地多則貧民易取以為業,不為人所役屬,各食其地之全利,利不分於人,而樂輸於官。 夫端坐於朝廷,下令於天下,不驚民,不動眾,不用井田之制,而獲井田之利,雖周之井田,何以遠之於此哉! 〈王遵岩曰:「此等皆是有用文字,深透世故賈鼂之亞也。」 发布时间:2026-08-31 17:21:51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500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