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九篇 宋文学 内容: 第一章 宋初文学与南朝风尚之转捩有宋文学,承东晋之余绪,导南朝之先河,实为吾国中古文学一大转变之枢机。 其与魏晋显然大异者有二:即此后诗歌渐变为辞赋,而辞赋复渐变为诗歌是也。 盖元嘉以后之诗歌,于文则渐以对偶、声律为精工,于质则务以隶事繁富为可喜。 是以声调务求其谐叶,词藻务求其华缛,而内容必极其典重者,与魏晋以前之辞赋何异焉。 故斯时诗歌直可谓这辞赋化,易言之,即辞赋式的诗歌耳。 而南朝辞赋则不然,声音渐变而柔婉,颜色益趋于绮丽,而内质复力求空灵,是又与建安、正始间之诗歌大致无别。 故此后辞赋亦可谓之诗歌化。 易言之,即诗歌式的辞赋耳。 惟此文学上两种相反之方向,其转变之动机,已远伏于魏晋。 如陈思、潘、陆之诗,仲宣、渊明之赋,皆其明征。 特其风气至元嘉而始著,迄永明以后而始盛耳。 斯文学变迁之恒态也。 顾其所以致变而成风气,此亦非偶然。 尝考其故,不外三端。 一曰文笔之区分。 晋以前文学所该者广,诗、赋以外,一切论学、论政、述事、记言及诏、令、章、奏之篇,皆得谓之文。 晋以后文笔既分,而文学之范围渐狭,文学之意义益明。 质言之,即斯时纯文学之独立与其艺术的价值已为一般人士所共认是也。 考《晋书蔡谟传》,称其文笔议论有集行于世。 而张翰、曹毗、成公绥诸传,亦均以文笔并举,或云诗赋杂笔,此文笔始分之明证也。 自是以降,如《宋书傅亮传》言高祖登庸之始,文笔皆是记室参军滕演。 《沈怀文传》言弟怀远颇闲文笔。 《南史颜延之传》,记宋文帝问延之诸子才能,延之曰竣得臣笔,测得臣文。 余如南北朝诸史所载文笔并称,或言辞笔、诗笔者,不可缕述。 详见阮元《文笔对》及刘申叔先生《文笔词笔诗笔考》。 顾文笔之文界以何者为经界耶? 《南史范晔传》晔与诸甥侄书曰:手笔差易,文不拘韵故也。 《文心雕龙总术》篇云:今之常言,有文有笔。 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 是皆以有韵无韵分文笔也。 梁元帝《金楼子立言》篇云:不便为诗如阎纂,善为章奏如伯松,若是之流,泛谓之笔。 吟咏风谣,流连哀思者谓之文。 又云:笔退则非谓成篇,进则不云取义,神其巧惠,笔端而已。 至如文者,惟须绮縠纷披,宫徵靡曼,唇吻遒会,情灵摇荡。 而古之文笔,与今之文笔,其源又异。 此不独以韵分文笔,且当视其颜色之丽,与声音之谐以为断。 为昭明所谓沉思翰藻之文也。 齐梁时文笔诚为二事,然亦对举之而始分耳。 若通常所谓之文,亦可以赅笔也。 惟其时文家既以藻韵为宗,非此则不得称文,是以孜孜焉,咸竞以讲求乎文章之艺术为能事,流连荒亡而莫知返也。 二曰声律之兴起。 南朝文学之特色厥为声律之讲求。 自魏李登撰《声类》一书,以五声命字,而晋吕静仿其法以作《韵集》,宫商角徵羽各为一篇。 《魏书江式传》。 逮乎宋世,遂取为文章之准绳。 如范蔚宗自谓能别宫商,识清浊轻重之分,以济艰难是也。 然其所谓清浊轻重者,即诗文中之平仄而已。 更齐梁而其军愈张,其辨愈微,而拘忌亦愈多。 《南史陆厥传》云:永明末盛为文章,吴兴沈约、陈郡谢朓、琅玡王融以气类相推轂。 汝南周颙善识声韵,为文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有平头、上尾、蜂腰、鹤膝。 五字之中,音韵悉异;两句之内,角徵不同。 不可增减,世呼为永明体。 而《梁书庾肩吾传》又云:齐永明中,王融、谢朓、沈约文章始用四声,以为新变。 至是转拘声韵,弥尚丽靡,复逾于往时。 观此则本朝文家之风尚可知矣。 《文心雕龙声律》篇更详论之曰:凡声有飞沉,响有双叠。 双声隔字而每舛,叠韵杂句而必暌。 沉则响发而断,飞则声飏不还。 并辘轳交往,逆鳞相比。 迂其际会,则往蹇来连,亦文家之吃也。 按此已引见卷一第一篇。 夫吃文为患,生于好诡。 逐新趣异,故喉唇纠纷。 将欲解结,务在刚断。 左碍而寻右,末滞而讨前。 则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矣。 是以声画妍蚩,寄在吟咏。 滋味流于字句,气力穷于和韵。 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 韵气一定,故余声易遣;和体抑扬,故遗响难契。 属笔易巧,选和至难;缀文难精,而作韵甚易。 虽纤毫曲变,非可缕言。 然振其大纲,不出兹论。 观此则南朝文家论韵之精,又非徒平仄一事而已。 迨风气已成,文体新变,士流景慕,递相师祖,襞积细微,务为凌驾。 影响所及迄于隋唐,文则由俪偶以进于四六,诗则由声韵以成为律体,皆声律之论有以先之也。 三曰玄风之衰替。 自正始以迄永嘉,文章多平典似道德论。 锺记室所谓理过其辞,淡乎寡味者也。 建武以还,玄风之扇尤炽。 词人染翰,莫不侈口老庄。 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 风起云涌,家有其篇矣。 迨东晋末造,殷仲文、谢叔源等起而革之。 虽影响甚微,然亦物极必反,自然趋势之表现。 南朝文学转变之关键于是乎在。 故《文心》论之曰:宋初文咏,体有因革。 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 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 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 此近世之所竞也。 《明诗》其谓宋初缛丽之文,实继玄风衰歇而起。 则南朝文学所以转变之由,固已意在言外,故曰体有因革也。 盖自王、何以来,玄风既盛,士大夫竞以名理相标。 其在两晋,如乐广之冲旷有理识,裴之善谈明理,卫玠、王敦之少有名理。 并见《世说》注随流扬波,并为王、何之余绪。 盖其所谓名理者,不外老庄,至东晋而佛乘继起,学者遂又多通释理。 殷浩、孙绰之流,其尤著者也。 玄风既畅,其流辄及于文学。 他勿具论,即以诗赋韵文言之,刘伶之《酒德颂》,孙楚之《陟阳候诗》乃至陶公《神释》诸篇,莫不深受其影响。 《世说文学》篇称:庾子山信作《意赋》成,从子文康见问曰:若有意耶,非赋之能尽;若无意耶,复何所赋。 答曰:正在有意无意之间。 又言:郭景纯诗林无静树,川无停流,阮孚称其泓峥萧瑟,实不可言,每读此文,辄觉神超形越。 然则两晋之文,不但好玄理清言而已,且其时艺林之评赏,亦非此则莫之重也。 夫文章之美,贵乎词旨兼备。 若徒有其质,则言虽玄远,与道书佛偈何以异? 此元嘉以后作者所以力矫其弊,崇尚词华,而有出水芙蓉,镂金错采之目也。 又按刘宋文学颇极一时之盛,考其原因,奖劝之功居多。 《宋书》本纪记文帝时于儒学、玄学、史学三馆之外,别立文学馆,使司徒参军谢元掌其事。 见《南史雷次宗传》。 本纪又称:明帝立总明观,分儒、道、文、史、阴阳为五部。 此皆以文学别于众学,提高其他位。 故作者时时间出,彬彬焉极一时之选焉。 文帝而外诸帝并好文学,《南齐书王俭传》谓宋武帝好文章,天下悉以文采相尚。 《明帝纪》亦谓帝爱文义,撰《江左以来文章志》,皆其证也。 而临川王义庆,于诸王中尤爱文义才学之士,远近必至。 袁淑、陆展、何长瑜、鲍照等并以辞章引为僚属,此尤与刘宋一代文学之兴盛有关者也。 兹先述宋初之文学。 宋文帝 帝名义隆,武帝第三子。 先封宜都王。 徐羡之等废少帝,迎帝入承大统,寻诛诸废立者,后为子劭所弑。 在位三十年。 《南史临川王义庆传》谓帝好文章,自谓人莫能及。 其文集今不传。 有《登景阳楼》及《北伐》诗,并全篇对偶甚工。 如《登景阳楼》之瑶轩笼翠幌,组幕翳云屏,饶有律诗意味。 何承天 何承天,东海郯人。 宋武起义初,抚军将军刘毅镇姑熟,授为行军参军。 宋台建,为尚书祠部郎,与傅亮共撰朝仪。 谢晦镇江陵为南蛮长史,晦进号卫将军,转咨议参军,领记室。 元嘉三年,文帝讨晦,承天自诣归罪,见宥。 后兼尚书左丞。 性刚愎,不能屈意朝右,颇以所长侮同列,出为衡阳内史。 十六年除著作佐郎,撰国史。 年已老,而诸佐郎并名家年少,颍川荀伯子嘲之,常呼为妳母。 承天曰:卿当云凤凰将九子,妳母何言耶。 寻迁御史中丞。 时魏军南伐,文帝访群臣捍御之略,承天上《安边论》。 素好弈棋,又喜弹筝,博见古今,为一时所重。 而性褊促,元嘉二十四年,坐免官,卒于家。 年七十八。 尝删减《礼》论,以类相从,凡三百卷。 又改定《元嘉历》,改漏刻,用二十五箭。 其文今传者,有《木瓜赋》、《鼓吹铙歌》十五首,颂赞五首。 据《宋书乐志》,《鼓吹铙歌》十五篇,乃晋义熙中承天私造,则此歌竟不得为宋文矣。 今考其辞篇名仍旧,或为三言或为五言,或三言七言相杂,文辞清隽,而古茂之气全失。 先承天而拟作《铙歌》者,有缪袭、韦昭已见前卷。 《木瓜》赋心澹泊,则郭景纯《蚍蜉》类耳。 傅亮 傅亮字季友,北地灵州人,晋司隶校尉咸之玄孙也。 博涉经史,尤善文辞。 晋义熙中,迁中书黄门侍郎,直西省。 宋武帝以为太尉从事中郎。 宋国初建除侍中,领世子中庶子,加中书令。 从还寿阳,武帝有受禅意而难于发言。 亮独悟旨,至都,即征帝入辅。 永初元年,加太子詹事,封建城县公,入直中书省,专典诏命,以亮任总国权。 自此至武帝受命,表册文诰,皆亮辞也。 二年,加尚书仆射。 帝不豫,与徐羡之、谢晦并受顾命。 少帝即位,进中书监,尚书令,领护军将军。 少帝废,亮奉迎文帝于江陵,率百僚诣门拜表,威仪甚盛。 文帝问少帝及庐陵王义真薨废本末,怨哭呜咽,侍者莫能仰视,亮流汗沾背不能答。 及文帝即位,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始兴郡公。 元嘉三年诛。 亮之方贵,兄迪每深诫焉,而不能从。 及见世路屯险,著论名曰《演慎》。 尝直宿禁中,睹夜蛾赴烛,作《感物赋》以寄意。 初奉大驾,道路赋诗三首,其一篇有悔惧之辞。 自知倾覆,求退无由。 又作《辛有穆生》、《董仲道赞》称其见微之美云。 有《喜雨赋》、《登陵嚣馆赋》、《登龙冈赋》、《芙蓉赋》、《征思赋》、《感物赋》及诗四首。 文殊、弥勒赞二首。 赋惟《感物》为完篇。 其自序谓此先师所以鄙智,及齐客所以难日论也。 则亮之得祸,初亦未尝不知,特不能勇退以保身,此所谓仁不能守者也。 诗亦惟《奉驾道路所赋》五言为全,余皆缺篇耳。 宋初文士甚众,其重要作家如何承天、傅亮等文多失传,无从窥其全豹。 观其见存之作,尚不足以副其名也。 自余如王韶之作郊庙、燕射歌辞数十首,见《宋书乐志》详后章。 又有《赠潘综吴逵举孝廉》诗六章四言,《咏雪离合诗》一首骚体,谢晦有《彭城会》诗一首,《怨人道》一篇。 见本传。 孔欣有乐府诗二首,《祠太庙》一首。 其乐府《相逢狭路间》一首,虽似有道之言,然其词亦自可诵。 伍缉之《劳歌》二首,如云月色似冬草,居身苦且危。 幽生重泉下,穷年冰与澌,亦佳句也。 郑鲜之有《张子房庙》诗一首,虽非全文,而雄伟之气可见。 范泰有《经汉高庙》及《鸾鸟诗》各一首,一则豪宕,一则凄恻。 为必当日高手,惜其文不多耳,录其《鸾鸟诗》如下。 昔罽宾王结置峻卯之山,获一鸾鸟,王甚爱之。 欲其鸣而不致也。 乃饰以金樊,飨以珍羞,对之愈戚。 三年不鸣。 其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 王从其意,鸾睹形悲鸣,哀响冲宵,一奋而绝。 嗟乎,兹禽何情之深。 昔锺子破琴于伯牙,匠石韬斤于郢人。 盖悲妙赏之不存,慨神质于当年耳。 矧乃一举而殒其身者哉? 悲夫。 乃为诗曰:神鸾栖高梧,爰翔霄汉际。 轩翼飏轻风,清响中天厉。 外患难预谋,高罗掩逸势。 明镜悬高堂,顾影悲同契。 一激九霄音,响流形已毙。 第二章 颜延之与谢灵运宋代逸才,辞翰鳞萃,元嘉文胜,颜、谢尤为杰出。 《宋书颜延之传》云:爰逮宋氏,颜、谢腾声。 灵运之兴会飙举,延年之体裁明密,并方轨前秀,垂范后昆。 则颜之与谢,亦犹鲁、卫之政,伯仲之间耳。 虽然由今日观之,颜不及谢远矣。 虽当时声誉不相上下,并称已非一日,然并时文士,早有定评。 故锺氏跻谢于上品,而以颜居其次。 又谓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 斯诚公允论,非爱憎之私所得而轩轾也。 颜延之 颜延之字延年,琅琊临沂人也。 少孤贫,居负郭,室巷甚陋。 好读书,无所不览。 文章之美,冠绝当时。 饮酒不护细行。 年三十,犹未婚。 将军吴国内史刘柳以为行参军,因转主薄。 豫章公世子中军行参军。 义熙十二年,高祖北伐,有宋公之授,府遣一使庆殊命,参起居。 延之奉使至洛阳,道中作诗二首,文辞藻丽,为谢晦、傅亮所赏。 宋国建,举为博士。 高祖受命,补太子舍人。 永初中,征周续之诣京师,开馆以居之,令讲经义。 延之每折以简要,连挫之。 上又使还自敷释,言约理畅,莫不称善。 徙尚书仪曹郎、太子中舍人。 时尚书令傅亮自以文义之美,一时莫及。 延之负其才辞,不为之下,亮甚嫉焉。 庐陵王义真颇好辞义,待接甚厚,徐羡之等疑延之为同异,意甚不悦。 少帝即位,出为始安太守。 延之之郡,道经汨潭,为湘州刺史张劭作《祭屈原文》以致其意。 元嘉三年,羡之等诛,征为中书侍郎。 寻转太子中庶子,顷之领步兵校尉,赏遇甚厚。 延之好酒疏诞,不能斟酌当世。 见刘湛、殷景仁等当要任,意有不平。 常云天下之务,当与天下共之,岂一人之智所能独了。 辞甚激扬,每犯权要。 谓湛曰:吾名器不升,当由作卿家吏。 湛深恨焉,言于彭城王义康,出为永嘉太守。 延之甚怒愤,乃作《五君咏》以述竹林七贤,山涛、王戎以贵显被黜。 湛及义康以其辞旨不逊,大怒。 既而屏居里巷,不豫人间者七载。 与中书令王球善,常罄匮,球辄赡之。 晋恭思皇后葬,应须百官。 湛之取义熙元年除身,以延之兼持。 邑吏送礼,延之醉,投札于地曰:颜延之未能事生,焉能事死。 闲居无事,为《庭诰》之文。 刘湛诛,起为始兴王濬后军咨议参军,御史史丞。 在任纵容,无所举奉。 复为秘书监,光禄勋,太常。 时沙门释慧琳以才学为太祖所赏爱,每召见常升独榻,延之甚嫉焉。 因醉白上曰:昔同子参乘,袁丝正色。 此三台之坐,岂可使刑余居之。 上变色。 延之性既偏激,兼有酒过,肆意直言,曾无遏隐,故论者多不与云。 居身清约,不营财利,布衣蔬食,独酌郊野。 当其为适,旁若无人。 二十九年,上表自陈,不许。 明年,致事。 元凶弑立,以为光禄大夫。 世祖登祚,以为金紫光禄大夫,领湘乐王师。 子竣既贵重,权倾一朝,凡所资供,一无所受。 器服不改,宅宇如旧。 常乘羸牛笨车,逢竣卤簿,即屏往道侧。 又好骑马游里巷,遇知旧,辄据鞍索酒,得酒必颓然自得。 常语竣曰:平生不喜见要人,今不幸见汝。 竣起宅,谓曰善为之,无令后人笑汝拙也。 表解师职,加给亲信三十人,孝建三年卒。 年七十三,谥曰宪子。 延之诗歌,今有《南郊登歌》三首。 元嘉二十二年诏延之作,天地郊夕牲迎送神飨神雅乐登歌三篇,见《宋书乐志》。 《秋胡诗》九章、《从军行》《挽歌》各一首。 以上乐府诗。 元嘉十一年二月,禊饮于乐游苑,祖道江夏王义恭、衡阳王义季。 诏会者赋诗,有《诏宴曲水作》诗一首四言八章。 二十年三月,作《皇太子释奠》诗一首四言九章。 又有《三月三日诏宴西池》诗、《为皇太子侍宴饯衡阳南平二王应诏》诗,并四言。 《应诏观北湖田收》、《车驾幸京口侍游蒜山作》、《三月三日侍游曲阿后湖作》、《拜陵庙作》、《赠王太常》、《和谢监灵运》、《北使洛》、《登马陵城楼作》、《五君咏》五首。 等数十首。 辞赋有《赭白马赋》,其《白鹦鹉》、《寒蝉》、《行殣》、《七绎》诸篇并缺佚不全。 又有《祭屈原文》、《陶征士诔》及颂赞箴铭连珠等若干篇。 《诗品》称:其诗源出于陆机,尚巧似,体裁绮密。 情喻渊深,动无虚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 又喜用古事,弥见拘束。 虽乖秀逸,是经纶文雅才。 雅才减若人,则蹈于困踬矣。 其论至确。 今观其诗,凝厚典质,钩深持重。 词止则意尽,乏清新俊逸之致。 盖功力有余,天才不足故也。 例如《赠王太常》云:玉水记芳流,璇源载圆折。 蓄宝每希声,虽秘犹彰彻。 玲珑九渊,闻凤窥丹穴。 历听岂多士,岿然觏时哲。 舒文广国华,敷言远朝列。 德辉灼邦懋,芳风被乡耋。 侧同幽人居,郊扉常昼闭。 林闾时晏开,亟回长者辙。 庭昏见野阴,山明望松雪。 静惟浃群化,徂生入穷节。 豫往诚欢歇,悲来非乐阕。 属美谢繁翰,遥怀具短札。 此诗典则厚重,气体魄力则有余,灵爽活俊则不足。 豫往二句死对尤拙。 沈归愚讥其用笔太重,非诗人本色。 方植之谓其完密凝厚,可为赠诗之式,然不免方板。 比之于谢,几有山无草木、树无烟霞之病。 非酷评也。 然在延之诗中,此篇尚不失为有生气者,庭昏二句,有宣城、水部之胜焉。 又如《始安郡还都与张湘州登巴陵城楼作》一首云:江汉分楚望,衡巫奠南服。 三湘沦洞庭,七泽蔼荆牧。 经途延旧轨,登闉访川陆。 水国周地险,河山信重复。 却倚云梦林,前瞻京台囿。 清雰霁岳阳,曾晖薄澜澳。 凄矣自远风,伤哉千里目。 万古陈往还,百代劳起伏。 存没竟何人,炯介在明淑。 请从上世人,归来艺桑竹。 此首气象宏敞,波澜稍活。 古人登眺之作,似此无可置议。 然终觉典则乏味者,则气质之为累也。 至其佳篇则当推《五君咏》,录之如次:阮公虽沦迹,识密鉴亦洞。 沉醉似埋照,寓辞类托讽。 长啸若怀人,越礼自惊众。 物故不可论,途穷能无恸。 (《阮步兵》)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 形解验默仙,吐论知凝神。 立俗迕流议,寻山洽隐沦。 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 (《嵇中散》)刘伶善闭关,怀情灭闻见。 鼓钟不足欢,荣色岂能眩。 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 颂酒虽短章,深衷自此见。 (《刘参军》)仲容青云器,实禀生民秀。 达音何用深,识微在金奏。 郭奕已心醉,山公非虚觏。 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 (《阮始平》)向秀甘淡薄,深心托毫素。 探道好渊玄,观书鄙章句。 交吕既鸿轩,攀嵇亦凤举。 流连河里游,恻怆《山阳赋》。 (《向常侍》)咏史之作最难以简语取胜,此五首短劲精悍,弥见力量,后人学之良多不逮。 史称其遭忌见黜而为此篇,俗恶俊异,世疵文雅,盖自序之意也。 余如《秋胡诗》《乐府》作《秋胡行》,虽章法绵密,亦有佳句,然以古乐府较之,则雄浑警健殆弗如远甚。 《北使洛》一篇,昔人叹赏《诗品》亦举之,而实无足取。 外此则每下愈况矣。 昔延之尝问鲍照己与灵运优劣,照曰谢诗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若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 延年终身病之。 《诗品》载汤惠休曰谢诗如芙蓉出水,颜如错彩镂金,颜终身病之。 观此则颜谢之优劣定矣。 《赭白马赋》则文帝元嘉十七年因御马老毙而作,其文为六朝徘体,而总乱则骚辞。 虽咏物之篇,而语含讽谏,与祢衡《鹦鹉》、茂先《鹪鹩》诸篇之体物类情、有感而发者稍别。 辞亦典重而乏风趣,盖光禄之文类如此。 谢灵运 谢灵运,陈郡阳夏人也,祖玄。 父,生而不慧,早亡。 灵运幼颖悟,玄甚异之。 谓亲知曰我乃生,那得生灵运。 灵运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 从叔混特知爱之。 袭封康乐公,为瑯琊王大司马行参军。 性奢豪,车服鲜丽,衣裳器物,多改旧制,世共宗之,咸称谢康乐也。 刘毅以为记室参军,卫军从事中郎。 毅诛,高祖版为太尉参军,入为秘书丞,坐事免。 高祖伐长安,骠骑将军道怜起为黄门侍郎,奉使慰劳高祖于彭城,作《撰征赋》。 高祖受命,降公爵为侯。 性褊激,多愆礼度。 朝廷唯以文义处之,不以应实相许。 自谓才能宜参权要,既不见知,常怀愤愤。 庐陵王义真好文籍,与灵运情款异常。 少帝即位,权在大臣,灵运构扇异同,非毁执政。 徐羡之等患之,出为永嘉太守。 郡有名山水,素所爱好。 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遨游,遍历诸县,动逾旬朔。 政事不复关怀,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 在郡一周,称疾去职。 从弟晦、曜、弘微等并与书止之,不从。 以祖、父并葬始宁县,有故宅及墅,遂移籍会稽,修营别业。 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 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纵放为娱,有终焉之志。 每有一诗至,都邑莫不竞写,宿昔之间,士庶皆遍,远近钦慕,名动京师。 作《山居赋》,并自注以言其事。 太祖登祚,征为秘书监,令撰晋书,粗立条流,书注1见任遇。 灵运意不平,多称疾不朝直。 穿池植援,种竹树堇,驱课公役,无复期度。 出郭游行,或一日百六七十里,经旬不归。 既无表闻,又不请急。 上不欲伤大臣,讽旨令自解。 乃上表陈疾,上赐假东归。 而游娱宴集,以夜续昼。 为御史中丞傅隆所奏,坐以免官。 是岁,元嘉五年。 与族弟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太山羊璿之以文章会赏,共为山泽之游。 时人谓之四友。 灵运因父祖之资,生业甚厚。 奴僮既众,门生数百。 凿山浚湖,功役无已。 寻山陟岭,必造幽峻。 登蹑常着木屐,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去其后齿。 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从者数百人。 临海太守王琇惊骇,谓为山贼,徐知是灵运,乃安。 在会稽亦多徒众,惊动县邑。 太守孟事佛恳精,而为灵运所轻。 尝谓曰:得道应须慧业文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 深恨之。 后又与争会稽始宁湖田,言论毁伤之,遂构仇隙。 因灵运横恣,百姓惊扰,乃表其异志,发兵自防。 露板上言,灵运驰诣阙上表。 太祖见其诬,不罪也。 不欲使东归,以为临川内史。 在郡游放,不异永嘉。 为有司所纠,遣使收灵运。 灵运执录望生,兴兵叛逸,遂有逆志。 追讨擒之。 送廷尉治罪,论斩。 上惜其才,欲免官而已。 彭城王义康坚执,谓不宜恕。 降死一等,徙付广州,寻弃市,临刑作诗。 时元嘉十年,年四十九。 发布时间:2025-05-06 12:11:12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54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