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第039卷 卷三十九 豫章學案 内容: 豫章學案     (黃宗羲原本  黃百家纂輯  全祖望修定)   豫章學案表   羅從彥     李侗    朱熹(別為《晦翁學案》。)   (伊川、龜山門人。)  羅博文   (安定、濂溪、明道再傳。) 劉嘉譽 (子)世南   (孫)砥   (孫)礪(并見《滄洲諸儒學案》。)   朱松    (子)熹(別為《晦翁學案》。)   廖衙(別見《龜山學案》。)   (豫章講友。)   豫章學案序錄   祖望謹案:豫章之在楊門,所學雖醇,而所得實淺,當在善人、有恆之間。 一傳為延平則邃矣,再傳為晦翁則大矣,豫章遂為別子。 甚矣,弟子之有光于師也! 述《豫章學案》。 (梓材案:李文靖以下,謝山始稱《道南學案》,後改延平與文質合稱《豫章延平學案》,定《序錄》則專稱豫章,故延平亦不別為標目云。)   ◆程楊門人(胡、程再傳。)   文質羅豫章先生從彥(附師吳儀。)   羅從彥,字仲素,南劍人。 延平有吳儀,字國華,以窮經為學,先生師之。 崇寧初,見龜山于將樂,驚汗浹背曰:「不至是,幾枉過一生矣!」(雲濠案:先生師事龜山,而李文靖又師先生。 陳直齋曰:「此所謂南劍三先生者也。」嘗與龜山講《易》,至《乾》九四爻,云:「伊川說甚善。」先生即鬻田裹量,往洛見伊川,歸而從龜山者久之。 建炎四年,特科授博羅主簿。 官滿,入羅浮山靜坐。 紹興五年,卒,年六十四。 學者稱豫章先生。 先生嚴毅清若,在楊門為獨得其傳。 龜山初以饑渴害心令其思索,先生從此悟入。 故于世之嗜好泊如也。 著有《遵堯錄》,言宋自一祖開基,三宗紹之,若舜、禹遵堯,相守一道。 迨熙寧間,王安石用事,管心鞅法,甲倡乙和,卒稔裔夷之禍,未嘗不為之痛心疾首也。 又有《春秋》、《毛詩》、《語》、《孟解》,《中庸說》,《議論要語》,《台衡錄》,《春秋指歸》(雲濠案:《四庫書目》,《豫章文集》十七卷。 然首卷列《經解》之目,有錄無書,實止十六卷。)淳祐七年,賜謚文質。 宗羲案:龜山三傳得朱子,而其道益光。 豫章在及門中最無氣燄,而傳道卒賴之。 先師有云:「學脈甚微,不在氣魄上承當。」豈不信乎! 然亦多湮沒而無聞者。 聞不聞,君子不以為意,而尚論者所不敢忽。 議論要語   人主欲明而不察,仁而不懦。 蓋察常累明,而懦反害仁故也。 漢昭帝明而不察,章帝仁而不懦。 孝宣明矣,而失之察;孝元仁矣,而失之懦。 若唐德宗,察而不明;高宗。 懦而不仁。 兼二者之長,其惟漢文乎! 名器之貴賤,以其人。 何則﹖授于君子則貴,授于小人則賤。 名器之所貴,則君子勇于行道,而小人甘于下僚。 名器之所賤,則小人勇于浮競,而君子恥于求進。 以此觀之,人主之名器,可輕授人哉! 君明,君之福;臣忠,臣之福。 君明臣忠,則朝廷治安,得不謂之福乎﹖父慈,父之福;子孝,子之福。 父慈子孝,則家道隆盛,得不謂之福乎﹖俗人以富貴為福,陋哉! 王者富民,霸者富國。 富民,三代之世是也;富國;齊、晉是也。 至漢文帝行王者之道,欲富民,而告戒不嚴,民反至于奢;武帝行霸者之道,欲富國,而費用無節,用乃至于耗。 教化者,朝廷之先務;廉恥者,士人之美節;風俗者,天下之大事。 朝廷有教化,則士人有廉恥;士人有廉恥,則天下有風俗。 或朝廷不務教化而責士人之廉恥,士人不尚廉恥而望風俗之美,其可得乎! 君子在朝,則天下必治。 蓋君子進則常有亂世之言,使人主多憂而善心生,故天下所以必治。 小人在朝,則天下必亂。 蓋小人進則常有治世之言,使人主多樂而怠心生,故天下所以必亂。 正者天下之所同好,邪者天下之所同惡,而聖人未嘗致憂于其間,蓋邪正已明故也。 至于邪正未明,則聖賢憂之。 觀少正卯言偽而辯,行偽而堅,孔子則誅之;楊、墨一則為我,一則兼愛,孟子則闢之;皆邪正未明而惑人者眾,此孔、孟之所汲汲。 天下之變,不起于四方,而起于朝廷。 譬如人之傷氣,則寒暑易侵;木之傷心,則風雨易折。 故內有李林甫之奸,則外有安祿山之亂;內有廬杞之邪,則外有朱泚之叛。 《易》曰:「負且乘,致寇至。」不虛言哉! 士之立身,要以名節忠義為本。 有名節,則不枉道以求進;有忠義,則不固寵以欺君矣。 聖人無欲,君子寡欲,眾人多欲。 中人之性,由于所習。 見其善則習于為善,見其惡則習于為惡。 習于為善,則舉世相率而為善,而不知為善之為是,東漢黨錮之士與夫太學生是也。 習于為惡,則舉世相率而為惡,而不知為惡之為非,五代君臣是也。 遵堯錄   太宗語李至曰:「人君當淡然無欲,不使嗜好形見于外,則姦邪無自入焉。」可謂善矣! 夫嗜好者,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方其淡然不使之形見于外,則其違道不遠。 于斯時也,苟有、夔、稷、契之徒以道詔之,當視《六經》猶筌蹄,上與堯、舜相得于忘言之地矣。 至雖賢者,然惜非其倫也。 太宗內廷給事,不過三百人,可謂善矣! 然語宰相曰:「卿等顧朕之視妻子,如脫屣耳! 恨未能離世絕俗,追蹤羨門。」則是過高者之言也。 夫王化之本,《關雎》之訓是也。 有《關雎》之德,必有《麟趾》之應,此周之所以致太平者也。 若羨門等語,非人倫之美也。 太宗嘗曰:「人君致理之本,莫先簡易。 老子芻狗之說,朕所景慕。」臣從彥曰:易簡之理,天理也。 。行其所無事,篤恭而天下平,易簡之謂也。 老氏芻狗之說,取其無情而已,大之詆訾堯、舜,而其下流為申、韓,不可不辨也。 佛氏之學,端有悟入處。 其道宏博,世儒所不能窺。 然絕乎人倫,外乎世務,非堯、舜。 孔子之道。 趙普之對太宗曰:「陛下以堯、舜之道治世,以浮屠之教修心。」蓋不知言者。 君子之所為,皆理之所必然,世之所常行者,然不可以求近功,圖近利。 非如間小有才者,一旦得君,暴露其器能,以釣一時之譽。 彼其設施,當亦有可觀者,要非能致遠也。 呂端曰:「君子之道,闇然而章,歷試經久,方見為臣之節。」其幾于道者與! 聖人不作,自炎漢以來未有可稱者,莫不雜以霸道。 以司馬光之學,猶誤為之說,況其下者。 章聖皇帝未生仁宗,有內侍遇異人,言王真人降生,為宋第四帝,古之燧人氏也。 章懿皇后亦夢羽衣數百人從一仙官,自空而下託生。 及仁宗五六歲,嘗持槐木片以鑽火。 臣從彥曰:此所謂「無徵不信」者也。 古人自十五入學,至四十而後仕。 其意若曰:「善道以久而後立,人材以久而後成。 故處之以燕閒之地,而寬之歲月之期,俾專其業,俟其志定,則其仕也,不遷于利,不屈于欲。 道之于民。 天下被其澤矣。」後世怵于科舉,自童稚間已有汲汲趨利之意。 一旦臨民,亦何所不至! 王旦章聖皇帝時在中書最久,每進用朝士,必先望實。 苟人望未孚,則雖告之曰某也才,某也賢,不驟進也。 此真救弊之良圖也! 孔子曰:「三年無改于父之道。」此言孝子居喪,志存父道,不必主事而言也。 況當易危為安、易亂為治之時,速則齋,緩則不及,改之,乃所以為孝也。 天子之孝,在于保天下。 司馬光改新法,不即理言之,乃曰「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以此遏眾議,則失之矣。 紹聖之害,亦光此言有以召之。 司馬光所改法,無不當人心者,惟罷免役失之。 安石之免役,正猶楊炎之均稅,東南人實利之。 若以堯、舜、三代之法格之,則去之可也。 不然,未可輕議。 豫章問答(補。)   古人所以進此道者,必有由而然。 夫《中庸》之書,世之學者盡心以知性,躬行以盡性者也。 而其始則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其終則曰:「夫焉有所倚! 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此言何謂也﹖差之毫釐,繆以千里,故《大學》之道,在知所止而已。 苟知所止,則知學之先後。 不知所止,則于學無由進矣。 以聖賢,則莫學而非道。 以俗學,則莫學而非物。 (梓材謹案:謝山所錄《豫章問答》四條,其三條移入《附錄》,此則分一條為兩條。)   附說(補。)   學道以思為主。 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書》曰:「思作睿,睿作聖。」「惟狂克念作聖。」佛家一切反是。 外于吾聖人之學者,申、韓、佛、老皆有書在,惟學者所決擇也。 吾道當無疑于物。 祖望謹案:以上三條,見所贈延平詩注中,甚有關係,故附著于《問答》之後。 附錄   仲素篤志好學,推研義理,必欲到聖人止宿處,遂從龜山遊,摳衣侍席二十餘載。 延平以書謁先生,其略曰:「先生服膺龜山之講席有年矣,況嘗及伊川先生之門,得不傳之道于千五百年之後。 性明而修,行完而潔;擴之以廣大,體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各極其至。 漢、唐諸儒,無近似者。 至于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并立而使人自化,如春風發物,蓋亦莫知其所以然也。 凡讀聖賢之書,粗有識見者,孰不願得受經門下,以質所疑! 侗之愚鄙,徒以習舉子業,不得服役于門下。 而今日拳拳欲求者,以謂所求有大于利祿也。 抑侗聞之:『道可以治心,猶食之充饑,衣之御寒也。』人有迫于饑寒之患者,皇皇焉為衣食之謀,造次顛沛未嘗忘也。 至于心之不治,有沒世不知慮。 豈愛心不若口體哉﹖弗思甚矣。 侗不量資質之陋,妄意于此。 雖知真儒有作,聞風而起,固不若先生親炙之。 得于動靜語默之間目擊而意會也。」   延平曰:昔聞之羅先生云:「橫渠教人,令且留意神化二字。 所存者神,便能所過者化。 私吝盡無,即渾是道理,即所過自然化矣。」(補。)   又曰: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底豫者,盡事親之道,共為子職,不見父母之非而已。 昔羅先生語此云:「只為天下無不是底父母。」了翁聞而善之曰:「惟如此,而後天下為父子者定。 彼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者,常始于見其有不是處耳!」(補。)   又曰:先生令願中靜中看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未發時作何氣象。 不惟于進學有方,亦是養心之要。 (補。)   汪玉山與朱子書曰:羅丈語錄中有可疑者,「不居其聖」與「得無所得」,「形色天性」與「色即是空」,難作一類語看。 又「道不足以任之,故有典;典不足以治之,,故有刑」,此語如何﹖(補。)   朱子曰:仲素先生都是著實子細去理會。 又曰:羅先生嚴毅清苦,殊可畏。 又曰:嘗見李先生說:「舊見羅先生云:『說《春秋》頗覺未甚愜意,不知到羅浮極靜後,義理會得如何。』某心嘗疑之。 以今觀之,是如此。 蓋心下熱鬧,如何看得義理出﹖」   宗羲案:楊道夫言:「羅先生教學者靜坐中看喜怒哀樂未發作何氣象,李先生以為此意不惟于進學有方,兼亦是養心之要。 而遺書有云『既思則是已發』者,疑其與前所舉有礙。」黃勉齋曰:「羅先生以靜坐觀之,乃其思慮未萌,虛靈不昧,自有以見其氣象,則初無害說于未發。 蘇季明以求字為問,則求非思慮不可,此伊川所以力辯其差也。」朱子曰:「羅先生說,終恐有病。 如明道亦說靜坐可以為學,上蔡亦言多著靜不妨,此說終是少偏。 才偏,便做病。 道理自有動時,自有靜時,學者只是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見得世間無處不是道理,不可專 要去靜處求。 所以伊川謂只用敬,不用靜,便說平也。」案:羅豫章靜坐看未發氣象,此是明道 以來下及延平一條血路也。 蓋所謂靜坐者,不是道理只在靜處,以學者入手,從喘汗未定之中,非冥心至靜,何處見此端倪﹖久久成熟,而後動靜為一。 若一向靜中擔閣,便為有病。 故豫章為入手者指示頭路,不得不然。 朱子則恐因藥生病,其言各有攸當也。 百家謹案:《豫章年譜》謂政和二年壬辰,先生四十一歲,龜山為蕭山令,先生始從受學。 《宋史》亦云:龜山為蕭山令時,先生徒步往學焉,龜山熟察之,喜曰「惟從彥可與言道」,弟子千餘人,無及先生者。 謹考《龜山全集》,丁亥知餘杭,壬辰知蕭山,相去六年。 而《餘杭所聞》已有豫章之問答,則其從學非始于蕭山明矣。 豫章之見伊川,在見龜山之後。 伊川卒于丁亥。 若見龜山始于壬辰,則伊川之卒已六年矣,又何從見之乎﹖先君子別有《豫章年譜訂正》。 祖望謹案:朱子師有四,而其所推以為得統者,稱延平,故因延平以推豫章,謂龜山門下千餘,獨豫章能任道。 後世又以朱子故,共推之,然讀豫章之書,醇正則有之,其精警則未見也,恐其所造,亦秪在善人、有恆之間。 龜山之門,篤實自當推橫浦,通才自當推湍石,多識前言往行當推紫微,知禮當推息齋。 特橫浦、紫微不能自拔于佛氏,為朱子所非,然其不背于聖人者,要不可沒。 而汪文定公所舉豫章語錄之失,則似亦未必能于佛氏竟脫然也,若因其有出藍之弟子,而必并其自出而推之,是門戶之見,非公論也。 若延平所得,則固有出豫章之上者,愚故連而標之曰《豫章延平學案》。 ◆豫章講友   廖先生衙(別見《龜山學案》。)   ◆豫章門人(胡、程三傳。)   文靖李延平先生侗   李侗,字愿中,南劍人。 年二十四,聞郡人羅仲素傳河洛之學于龜山,遂往學焉。 仲素不為世所知,先生冥心獨契。 于是退而屏居,謝絕世故,餘四十年,簞瓢屢空,怡然有以自適也。 其始學也,默坐澄心,以驗夫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氣象為何如。 久之。 而知天下之大本真在乎是也。 既得其本,則凡出于是者,雖品節萬殊,曲折萬變,莫不該攝洞貫,以次融釋,各有條理,如川流脈絡之不可亂。 大而天地之所以高厚,細而品彙 之所以化育,以至經訓之微言,日用之小物,玩之于此,無一不得其衷焉。 由是操存益固,涵養益熟,泛應曲酬,發必中節,其事親從兄,有人所難能者。 隆興元年十月,汪玉山應辰守閩,幣書迎先生,至之日,坐語而卒,年七十一。 延平答問   「葉公問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對」一章,昔日得之于吾黨中人,謂葉公亦當時號賢者,夫子名德經天緯地,人孰不識之﹖葉公尚自見問于其徒,所見如此,宜子路不對也。 若如此看仲尼之徒,渾是客氣,非所以觀子路也。 蓋弟子形容聖人盛德,有所難言爾。 如「女奚不曰」下面三句,元晦以為「發憤忘食」者,言其求道之切。 聖人自道理中流出,即言求道之切,恐非所以言聖人。 此三句只好渾然作一氣象看,則見聖人渾是道理,不見身世之礙,故「不知老之將至」爾。 元晦更以此意推廣之,看如何﹖大抵夫子一極際氣象,終是難形容也。 尹和靖以為皆不居其聖之意,此亦甚大。 但不居其聖一節事,乃是門人推尊其實如此,故孔子不居,蓋因事而見爾。 若常以不居其聖橫在肚裏,則非所以言聖人矣。 如何﹖如何﹖   問:「『太極動而生陽』,先生嘗曰『此只是理,做已發看不得』。 熹疑既言『動而生陽』,即與《復卦》一陽生而見天地之心何異﹖竊恐『動而生陽』即天地之喜怒哀樂發處,于此即見天地之心。 『二氣交感,化生萬物』,即人物之喜怒哀樂發處,于此即見人物之心。 如此做兩節看,不知得否﹖」先生曰:「『太極動而生陽』,至理之源,只是動靜闔闢,至于終萬物、始萬物,亦只是此理一貫也。 到得『二氣交感,,化生萬物』時,又就人物上推,亦只是此理 。 《中庸》以喜怒哀樂未發已發言之,又就人身上推尋,至于見得大本達道處,又渾同只是此理。 此理就人身上推尋,若不于未發、已發處看,即何緣知之﹖蓋就天地之本源與人物上推來,不得不異,此所以于『動而生陽』難以為喜怒哀樂已發言之。 在天地只是理也,今欲作兩節看,竊恐差了。 《復卦》見天地之心,先儒以為靜見天地之心,伊川先生以為動乃見,此恐便是『動而生陽』之理。 然于《復卦》發出此一段示人,又于初爻以顏子『不遠復』為之,此只要示人無間斷之意。 人與天理一也,就此理上皆收攝來,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皆其度內耳。 某測度如此,未知元晦以為如何﹖有疑,更容他日得見劇論。 語言既拙,又無文釆,似發脫不出也。 元晦可意會消詳之,看理道通否。」   承錄示《韋齋記》,追往念舊,令人淒然。 某中間所舉《中庸》終始之說,元晦以為「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即全體是未發底道理,惟聖人盡心能然。 若如此看,即于全體何處不是此氣象﹖第恐無甚氣味爾。 某竊以為「肫肫其仁」以下三句,乃是體認到此達天德之效處,就喜怒哀樂未發處存養,至見此氣象,儘有地位也。 某嘗見呂芸閣與伊川論中說,呂以為循性而行,無往而非禮義,伊川以為氣味殊少,呂復言云云,正謂此爾。 大率論文字切在深潛縝密,然後蹊徑不差。 釋氏所謂「一超直入如來地」,恐其失處正坐此,不可不辯。 「五十知天命」一句,三先生之說皆不敢輕看。 某尋常看此數句,竊以為人之生也,自少壯至于老耄,血氣盛衰消長自不同,學者若循其理,不為所使,則聖人之言自可以馴致,但聖賢所至處,淺深之不同耳。 若五十矣,尚昧于所為,即大不可也。 橫渠之說似有此意,試一思索,看如何。 問:「熹昨妄謂『仁』之一字,乃人之所以為人而異乎禽獸者,先生不以為然。 熹因以先生之言思之,而得其說,敢復求正于左右。 熹竊謂天地生物,本乎一源,人與禽獸草木之生,莫不具有此理。 其一體之中,即無絲毫欠剩,其一氣之連,亦無頃刻停息,所謂仁也。 (朱子自注:先生批云:『有有血氣者,有無血氣者。 更體究此處。』)但氣有清濁,故稟有偏正。 惟人得其正,故能知其本具此理而存之,而見其為仁;物得其偏,故雖具此理而不自知,而無以見其為仁。 然則仁之為仁,人與物不得不同;知人之為人而存之,人與物不得不異。 故伊川夫子既言『理一分殊』,而龜山又有『知其理一,知其分殊』之說。 而先生以為全在知字上用著力,恐亦是此也。 (朱子自注:先生勾出批云:『以上大概得之,他日更用熟講體認。』)不知果是如此否﹖又詳伊川之語推測之,竊謂『理一而分殊』,此一句言理之本然如此,全在性分之內,本體未發時看。 (朱子自注:先生抹出批云:『須是從本體已發、未發時看,合內外為可。』)合而言之,則莫非此理,然其中無一物之不該,便自有許多差別,雖散殊錯糅,不可名狀,而纖微之間,同異畢顯,所謂『理一而分殊』也。 『知其理一所以為仁,知其分殊所以為義』,此二句乃是于發用處該攝本體而言,因此端緒而下工夫以推尋之處也。 蓋『理一而分殊』一句,正如孟子所云『必有事焉』之處;而下文兩句,即其所以有事乎此之謂也。 (朱子自注:先生抹出批云:『恐不須引孟子說以證之。 孟子之說,若以微言,恐下工夫處落空,如釋氏然。 孟子之說亦無隱顯精粗之間。 今錄謝上蔡一說于後,玩味之,即無時不是此理也。 此說極有力。』)大抵仁字(近本作『者』。)正是天地流動之機。 以其包容和粹,涵育融漾,不可名貌,故特謂之仁。 其中自然文理密察,各有定體處,便是義。 只此二字,包括人道已盡。 義固不能出于仁之外,仁亦不離乎義之內也。 然則『理一而分殊』者,乃是本然之仁義。 (朱子自注:先生句斷批云:『推測到此一段甚密,為得之。 加以涵養,何患不見道也。 某心甚慰。』)前此乃以從此推出分殊合宜處為義,失之遠矣。 又不知如此上所推測,以還是否,更乞指教。」先生曰:「謝上蔡云:『吾嘗習忘以養生。 明道曰:「施之養則可,于道則有害。 習忘可以養生者,,以其不留情也,學道則異于是。 『必有事焉勿正』,何謂乎﹖且出入起居,寧無事者﹖正心待之,則先事而迎。 忘則涉乎去念,助則近乎留情。 故聖人心如鑑,所以異于釋氏心也。」』上蔡錄明道此語,于學者甚有力。 蓋尋常于靜處體認下工夫,即于鬧處使不著,蓋不曾如此用力也。 自非謝先生確實于日用處下工夫,即恐明道此語亦未必引得出來。 此語錄所以極好玩索,近方看見如此意思顯然。 元晦于此更思,看如何。 唯于日用處便下工夫,或就事上便下工夫,庶幾漸可合為己物不然,只是說也。 某輒妄意如此,如何﹖如何﹖」   問(近本無「問」字。)熹又問:「《孟子》養氣一章,向者雖蒙明析面誨,而愚意竟未見一總會處。 近日求之,頗見大體,只是要得心氣合而已。 故說『持其志,無暴其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皆是緊切處。 只是要得這裏所存主處分明,則一身之氣自然一時奔湊翕聚,向這裏來存之不已。 及其充積盛滿,睟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氣象,非求之外也。 如此,則心氣合一,不見其間,心之所向,全氣隨之。 雖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亦沛然行其所無事而已,何動心之有! 《易》曰:『直方大,不習不利。』而《文言》曰:『敬義立而德不孤,則不疑其所行也。』正是此理。 不審先生以為何如﹖」先生曰:「養氣大概是要得心與氣合。 不然,心是心,氣是氣,不見所謂集義處,終不能合一也。 元晦云『睟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氣象』,與下云『亦沛然行其所無事』二處,為得之,見得此理甚好。 然心氣合一之象,更用體察,令分曉路陌方是。 某尋常覺得,于畔援、歆羨之時,未必皆是正理,亦心與氣合,到此若彷佛有此氣象,一差則所失多矣,豈所謂浩然之氣邪﹖某竊謂孟子所謂養氣者,自有一端緒,須從知言處養來,乃不差。 于知言處下工夫,儘用熟也。 謝上蔡多謂『于田地上面下工夫』,此知言之說,乃田地也。 先于此體認,令精密,認取心與氣合之時不偏不倚氣象是如何,方可看《易》中所謂『直方大,不習不利』,然後『不疑其所行』,皆沛然矣。 元晦更于此致思,看如何。 某率然如此,極不揆是與非,更俟他日面會商量可也。」   承諭心與氣合,及所注小字,意若逐一理會心與氣,即不可。 某鄙意止是形容到此,解會融釋,不如此不見。 所謂氣,所謂心,渾然一體流浹也。 到此田地,若更分別那箇是心,那箇是氣,即勞攘耳。 不知可以如此否﹖不然,即成語病無疑。 若更非是,無惜勤論。 吾儕正要如此。 洲《孟子師說》曰:天地間只有一氣充周,生人生物。 人稟是氣以生,心即氣之靈處,所謂「知氣在上」也。 心體流行,其流行而有條理者,即性也,猶四時之氣。 和則為春,和盛而溫則為夏,溫衰而涼則為秋,涼盛而寒則為冬,寒衰則復為春,萬古如是,若有界限于間,流行而不失其序,是即理也。 理不可見,見之于氣;性不可見,見之于心。 心即氣也。 心失其養,則狂瀾橫溢,流行而失其序矣。 養氣即是養心,然養心猶難把捉,言養氣,則動作威儀,旦晝呼吸,實可持循也。 人身雖一氣之流行,流行之中必有主宰。 主宰不在流行之外,即流行之有條理者。 自其變者而觀之,謂之流行;自其不變者而觀之,謂之主宰。 養氣者使主宰常存,則血氣化為義理;失其主宰,則義理化為血氣。 所差在毫釐之間。 志,即氣之精明者是也。 原是合一,豈可分如何是志,如何是氣。 「無暴其氣」,便是持志工夫。 若離氣而言持志,未免把捏虛空,如何養得! 古人說「九容」,只是無暴其氣。 無暴其氣,志焉有不在者乎﹖更無兩樣之可言。 知者,氣之靈者也。 氣而不靈,則昏濁之氣而已。 養氣之後,則氣化而為知,定靜而能慮,故知言、養氣,是一項工夫。 《易》云:「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 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 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此是汎舉世人而言。 孟子之「詖」、「淫」、「邪」、「遁」,指一時立言之輩,破其學術。 詖辭,危險之辭,如「雞三足」、「卵有毛」、「白馬非馬」之類,是蔽于名實者也。 淫辭,汎濫援引,終日言成文典,及細察之,則倜然無所歸宿。 陷,如入于坎窞,無有實地也。 邪辭,邪僻之辭,如捭闔飛箝,離遠于正道。 遁辭,炙輠無窮,不主一說,人見其不窮,不知其「尚口乃窮」也。 詖則公孫龍之家,淫則「談天衍」之家,邪則鬼谷之家,遁則淳于之家,皆是當時之人也。 百家謹案:朱子此說,只要得心與氣合,又云「心氣合一,不見其間」,延平云「若更分別那箇是心,那箇是氣,即勞攘」,與《師說》所解雖不同,亦略相似,故採數則附此。 盡心者,如孟子見齊王,問樂則便對云云,言貨色則便對云云,每遇一事,便有以處置將去,此是盡心,舊時不之曉。 蓋此乃盡心之效如此,得此本然之心,則皆推得去無窮也。 如見牛未見羊,說苟見羊,則亦便是此心矣。 見諭云:伊川所謂「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考《大學》之序則不然。 如夫子言非禮勿視聽言動,伊川以為制之于外而養其中。 數處蓋皆各言其入道之序如此,要之敬自在其中也,不必牽合貫穿為一說。 又所謂「但敬而不明于理,則敬特出于勉強,而無灑落自得之功,意不誠矣」。 灑落自得氣象,其地位甚高,恐前數說方是言學者下功處,不如此則失之矣。 由此持守之久,漸漸融釋,使之不見有制之于外,持敬之心,理與心為一,庶幾灑落耳。 某自聞師友之訓,賴天之靈,時常只在心目間。 雖資質不美,世累妨奪處多,此心未嘗敢忘也。 于聖賢之言亦時有會心處,亦間有識其所以然者,但覺見反為道理所縛,殊無進步處。 今已老矣,日益恐懼,吾元晦乃不鄙孤陋寡聞,遠有質問所疑,何愧如之! 示諭夜氣說甚詳,亦只是如此,切不可更生枝節尋求,即恐有差。 大率吾輩立志已定,若看文字,心慮一澄然之時,略綽一見,與心會處,便是正理。 若更生疑,即恐滯礙。 伊川語錄中有說,明道嘗在一倉中坐,見廊柱多,因默數之,疑以為未定,屢數愈差,遂至令一人敲柱數之,乃與初默數之數合,正謂此也。 夜氣之說,所以于學者有力者,須是兼旦畫存養之功,不至梏亡,即夜氣清。 若旦晝間不能存養,即夜氣何有! 疑此便是「日月至焉」氣象也。 某曩時從羅先生學問,終日相對靜坐,只說文字,未嘗及一雜語。 先生極好靜坐,某時未有知,退入室中,亦只靜坐而已。 羅先生令靜中看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未發時作何氣象,此意不唯于進學有方,兼亦是養心之要。 元晦偶有心恙,不可思索,更于此一句內求之,靜坐看如何,往往不能無補也。 此中相去稍遠,思欲一見,未之得。 恐元晦以親傍無人傔侍,亦難一來,奈何! 切望隨宜攝養,勿貽親念,為至禱也。 洲《師說》曰: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此即喜怒哀樂未發之體,未嘗不與聖人同,卻是靠他不得。 蓋未經鍛鍊,一逢事物,便霍然而散,雖非假銀,卻不可入火。 為其平日根株久禪宗席,平旦之氣反似暫來之客。 終須避去。 明道之獵心,陽明之隔瘧,或遠或近,難免發露。 故必須工夫,纔還本體。 此念庵所以惡「現成良知」也。 世人日逐于外,喘汗不已,竟無一安頓處。 到得氣機收斂之時,不用耳目,則葭管微陽,生意漸回息生也。 好惡與人相近,正形容平旦之氣。 此氣即是良心,不是良心發見于此氣也。 天性生生之機,無時或息,故放失之後,少間又發,第人不肯認定,以此作主宰耳。 認得此心,便是養,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自不能已。 旦晝梏亡,未嘗非此心為之用,而點金成鐵,迷卻當下矣。 孟子言良心,何不指其降衷之體言之,而形容平旦之氣,似落于象。 不知此即流行之命也,知此即為知命。 猶之太虛,何處不是生意﹖然不落土,則生機散漫,無所收拾,佛氏以虛無為體,正坐不知命。 (以上俱《師說》。)   姜定庵曰:旦晝存養,則旦晝之氣亦清,又何但夜氣邪﹖正為梏亡者夜氣亦能自清,所以見性善之同然也。 昔嘗得之師友緒餘,以為問學有未愜適處,只求諸心。 若反身而誠,精通和樂之象見,即是自得處。 更望勉力以此而已! 所云「見《語錄》中有『仁者渾然與物同體』一句,即認得《西銘》意旨」,所見路脈甚正,宜以是推廣求之。 然要見一視同仁氣象卻不難,須是理會分殊。 雖毫髮不可失,方是儒者氣象。 又云:「便是『日月至焉』氣象」一段,某之意,只為能存養者積久亦可至此,若比之「不違」氣象,又迥然別也。 今之學者雖能存養,知有此理,然旦晝之間一有懈焉,遇事應接,舉處不覺打發機械,即離間而差矣。 唯存養熟,理道明,習氣漸爾銷鑠,道理油然而生,然後可進,亦不易也。 來諭以為「能存養者無時不在,不止日月至焉」。 若如此時,卻似輕看了也。 如何﹖   動靜、真偽、善惡,皆對而言之,是世之所謂動靜真偽善惡,非性之所謂動靜真偽善惡也。 惟求靜于未始有動之先,而性之靜可見矣;求真于未始有偽之先,而性之真可見矣;求善于未始有惡之先,而性之善可見矣。 天下之理,無異道也;天下之人,無異性也。 性惟不可見,孟子始以「善」形之。 惟能自性而觀,則其致可求;苟自善而觀,則理一而見二。 虛一而靜。 心方實,則物乘之,物乘之則動。 心方動,則氣乘之,氣乘之則惑。 惑斯不一矣,則喜怒哀樂皆不中節矣。 常在目前,只在戒謹不睹,恐懼不聞,便自然常存。 顏子非禮勿視聽言動,正是如此。 思索義理,到紛亂窒塞處,須是一切掃去,放教胸中空蕩蕩地了,卻舉起一看,便自覺得有下落處。 為學之初,且當常存此心,勿為他事所勝。 凡遇一事,即當且就此事反復推尋,以究其理。 待此一事融釋脫落,然後循序少進,而別窮一事。 如此既久,積累之多,胸中自當有灑然處,非文字言語之所及也。 常有此心,勿為他事所勝,即欲慮非僻之念自不作矣。 孟子有夜氣之說,更熟味之,當見涵養用力處也。 于涵養處著力,正是學者之要。 若不如此存養,終不為己物也。 人心中大段惡念,卻易制服。 最是那不大段、計利害、乍往乍來底念慮,相續不斷,難為驅除。 學問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體認天理。 若真有所見,雖一毫私欲之發,亦退聽矣,。 久久用力于此,庶幾漸明,講學始有力耳。 學者之病,在于未有灑然冰解凍釋處。 縱有力持守,不過苟免顯然悔尤而已。 若此者,恐未足道也。 近日涵養,必見應事脫然處否﹖須就事兼體用下工夫,久久純熟,漸可見渾然氣象矣。 勉之! 勉之! 孟子言「仁,人心也」,不是將心訓仁字。 心者,貫幽明,通有無。 人之念慮,若是于過惡顯然萌動,此卻易見易除。 卻怕于甚是閒底事爆起來纏繞,思念將去不能除,此尤害事。 事雖紛紛,須還我處置。 學已有許多意思,只為說敬事字不分明,所以許多時無捉摸處。 聖門之傳《中庸》,其所以開悟後學,無餘策矣。 然所謂「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者,又一篇之指要也。 若徒記誦而已,則亦奚以為哉﹖必也體之于身,實見是理,若顏子之歎,卓然見其為一物而不違乎心目之間也,然後擴充而往,無所不通,則庶乎其可以言中庸矣。 人固有無所喜怒哀樂之時,然謂之「未發」,則不可言無也。 看聖賢言語,但一踔看過,便見道理者,卻是真意思。 纔著心去看,便蹉過了多。 某歸家,凡百只如舊。 但兒輩所見凡下,家中全不整頓,至有疏漏欲頹敝處,氣象殊不佳。 既歸來,不免令人略略修治,亦須苟完可耳。 家人猶豫未歸,諸事終不便,亦欲于冷落境界上打疊,庶幾漸近道理,他不敢恤。 但一味窘束,亦有沮敗人佳處,無可柰何也! 某兀坐于此,朝夕無一事,若可以一來,甚佳,致千萬意如此。 然猶不敢必覬,恐侍旁乏人,老人或不樂,即未可。 更須于此審處之。 某尋常處事,每值情意迫切處,即以輕重本末處之,似少悔吝。 願于出處間更體此意! 承諭近日學履甚適,向所耽(近本作「取」。)戀不灑落處,今已漸融釋,此便是道理進之效。 甚善! 甚善! 思索窒礙,及于日用動靜之間有拂戾處,便于此致意,求其所以然者,久之自循理耳。 吾人大率坐此窘窶,百事驅遣不行,惟于稍易處處之,為庶幾耳! 某村居兀坐,一無所為,亦以窘迫,遇事窒塞處多。 每以古人貧甚極難堪處自體,即啜菽飲水,亦自有餘矣。 夫復何言! 承來諭,令表弟之去,反而思之,中心不能無愧悔之恨。 自非有志于求仁,何以覺此! 《語錄》有云:「罪己責躬不可無,然亦不可常留在心中為悔。」來諭云:「悔吝已顯然,如何便銷隕得!」胸中若如此,即于道理有礙。 有此氣象,即道理進步不得矣,正不可不就此理會也。 某竊以為,有失處,罪己責躬固不可無,然過此以往,又將柰何﹖常留在胸中,卻是積下一段私意也。 到此境界,須推求其所以愧悔不去,為何而來。 若來諭所謂,似是于平日事親事長處,不曾存得恭順敬畏之心。 即隨處發見之時,即于此處就本源處推究涵養之,令漸明,即此等固滯私意,當漸化矣。 又昔聞之羅先生云:「橫渠教人,令且留意神化二字。 所存者神,便能所過者化。 私吝盡無,即渾是道理,即所過自然化矣。」更望以此二說,于靜默時及日用處下工夫,看如何。 吾輩今日所以差池,道理不進者,只為多有坐此境界中耳! 禪學者則不然。 渠亦有此病,卻只要絕念不採,以是為息滅,殊非吾儒就事上各有條理也。 元晦試更以是思之,如何﹖或體究得不以為然,便示報為望! 朱子注曰:後見先生,又云:「前日所答,只是擄今日病處說《語錄》中意,卻未盡。 他所以如此說,只是提破,隨人分量看得如何。 若地位高底人,微有如此處,只如此提破,便渙然冰釋,無復疑滯矣。」                    在此粗安,第終不樂于此。 若以為隨所寓而安之,即于此臲卼便不是。 此微處皆學者之大病。 大凡只于微處充擴之,方見礙者大耳。 宗羲案:朱子言:「余之始學,亦務為儱侗宏闊之言,好同而惡異,喜大而恥于小。 而延平之言曰:『吾儒之學,所以異于異端者,理一而分殊也。 理不患其不一,所難者分殊耳。』余心疑而不服,以為天下之理,一而已,何為多事若是! 同安官餘,以延平之言反復思之,始知其不我欺矣。」自朱子為是言,于是後之學者多向萬殊上理會,以自託于窮理之說,而支離之患生矣。 亦思延平默坐澄心,其起手皆從理一。 窮理者,窮此一也。 所謂萬殊者,直達之而已矣。 若不見理一,則茫然不知何者為殊,殊亦殊箇甚麼,為學次第,鮮有不紊亂者。 切莫將朱子之言錯會! 附錄   朱子曰:李先生意,只是要得學者靜中有箇主宰存養處。 又曰:李先生教人,大抵令于靜中體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即處事應物自然中節。 此乃龜山門下相傳指訣。 然當時親炙之時,貪聽講論,又方竊好章句訓詁之習,不得盡心于此。 至今若存若亡,無一的實見處,孤負教育之意。 每一念此,未嘗不愧汗沾衣也! 又曰:熹早從先生學,受《中庸》之書,求喜怒哀樂未發之旨,未達而先生沒。 余竊自悼其不敏,若窮人之無歸。 聞張欽夫得衡山胡氏學,則往從而問焉。 欽夫告余以所聞,亦未之省也。 暇日料檢故書,得當時往還書稿一編,題曰《中和舊說》,獨恨不得奉而質諸李氏之門。 然以先生之所已言者推之,知其所未言者,其或不遠矣。 又曰:「中和」二字,該道之體用,以人言之,則未發、已發之謂。 舊聞李先生論此最詳,後來所見不同,遂不復致思,今乃知其為人深切,然恨已不能盡記其曲折矣。 如云「人固有無所喜怒哀樂之時,然謂之『未發』,則不可徑言無也」,又云「致字如致師之致」,又如「先言慎獨,後及中和」,此意亦嘗言之。 但當時既不領略,後來又不深思,遂成蹉過,孤負此翁耳! 又曰:昔聞先生之言教,以為為學之初,且當常存此心,勿為他事所勝。 凡遇一事,即當且就此事反覆推尋,以究其理,待此一事融釋脫落,然後循序少進而別窮一事。 如此既久,積累之多,胸中自當有灑然處,非文字言語之所及也。 詳味此言,雖其規模之大,條理之密,若不逮于程子,然其工夫之漸次,意味之深切,則有非他說所能及者。 惟嘗實用力于此者為能有以識之,未易以口舌爭也。 又曰:李先生不要人強行,須有見得處方行,所謂灑然處。 又曰:李先生初間也是豪邁底人,到後來也是琢磨之功。 在鄉若不異于常人,鄉曲   以上底人只道他是箇善人。 他也略不與人說,待問了方與說。 又曰:李先生涵養得自是別,真所謂不為事物所勝者。 古人云「終日無疾言遽色」,他真箇是如此。 如尋常人去近處必徐行,出遠處行必稍急;先生去近處也如此,出遠處亦只如此。 尋常人叫一人,叫之二三聲不至,則聲必厲;先生叫之不至,聲不加于前也。 又有坐處壁間有字,某每常亦須起頭一看,若先生則不然。 方其坐時,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則必起就壁下視之。 其不為事物所勝,大率若此。 又曰:先生少年豪勇,夜醉,馳馬數里而歸。 後來養成徐緩,雖行一二里路,常委蛇緩步,如從容室中也。 又曰:李先生終日危坐,而神彩精明,略無隤墮之氣。 又曰:李先生居處有常,不作費力事。 所居狹隘,屋宇卑小。 及子弟漸長,逐間接起,又接起廳屋,亦有小書室。 然其齊整瀟灑,安物皆有常處。 其制行不異于人。 亦嘗為任希純教授延入學作職事,居常無甚異同,頹如也。 真得龜山法門! 又曰:李先生不著書,不作文,頹然若一田夫野老。 又曰:先生說一步,是一步。 如說「仁者其言也訒」,熹當時為之語云「聖人如天覆萬物」云云,先生曰:「不要如此廣說! 須窮『其言也訒』前頭,如何要得一進步處。」   (梓材謹案:此下有一條移入《和靖學案》。)   又曰:人若著些利害,便不免開口告人,卻與不學之人何異﹖向見李先生說:「若大段排遣不去,只思古人所遭患難有人不可堪者,持以自比,亦可以少安矣。」始甚卑其說,以為何至如此。 後來臨事,卻覺有得力處,不可忽也。 (以上皆朱子語。)   問延平先生言行,朱子曰:「他卻不曾著書,充養得極好。 凡為學,也不過是恁地涵養將去,初無異議。 只是先生睟面盎背,自然不可及。」   趙師夏曰:李先生不特以得于傳授者為學,其心造之妙,蓋有先儒所未言者。 王深寧曰:延平先生論治道,必以明天理、正人心、崇節義、厲廉恥為先。 獻靖朱韋齋先生松   朱松,字喬年,婺源人。 政和八年同上舍出身,為政和尉。 父森卒于官邸,貧不能歸葬,即葬其邑。 服除,調尤溪尉,監泉州石井鎮。 紹興四年,召試館職,除秘書省正字。 歷校書郎、著作佐郎、尚書度支員外郎,轉司勳、吏部兩曹。 上書諫和議,出知饒州,未上,請祠。 十三年,卒。 先生初以詩名,繼而契心于賈誼、陸贄之通達治理。 及得浦城蕭子莊、劍浦羅仲素而師之,以傳河洛之學,而昔之餘習盡矣。 嘗曰:「士之所志,其分在于義利之間,兩端而已。 然其發甚微,而其流甚遠。 譬之射焉,失毫釐于機括之間,則差尋丈于百步之外矣。」其所善者,同學李侗、鄧啟之外,則有胡籍溪憲、劉白水勉之、劉屏山子翬。 將卒,屬其子元晦熹往受學焉。 後以子貴,贈通議大夫,謚獻靖。 著有《韋齋集》。 學者稱韋齋先生。 韋齋文集   頃來尤溪兩月,雖獲拜邑中之士,而未詳也。 索居深念,惟小人之歸是憂。 乃有識明志高、傑然自拔于流俗如吾友者,其為欣幸,未易具道。 夫仕而忘學,如農夫快一朝之飽而釋終身之耕,殍于溝中,可立而俟。 然則仕而志學,猶飽而念耕,亦不足道也! 抑聞之先生長者,《禮記》多魯諸儒之雜說,獨《中庸》出于孔氏家學。 大學一篇,乃入道之門,其道以為欲明明德于天下,在致知格物以正心誠意而已。 其說與今世士大夫之學大不相近,蓋此學之廢久矣! 自周衰,楊、墨雖得罪于聖人,然乃學仁義而失之者。 至申、韓、儀、秦之說勝,而士始決裂聖人之藩牆,以阿流俗之所好,至漢文、景之盛未衰也,以至于今。 蓋嘗有以斯文為己任,起而倡之者,然世方嬰于俗學以自強,屹乎其不可攻也。 某方急于祿養,未能往究其所學,是以或聞吾友之言,凜然敬歎,若居夷而聞《雅》,雖未詳其節奏之工,然卓然于吳歈楚謠之中而不可亂也。 《書》曰:「知之非艱,行之維艱。」夫問塗而之盲,則知亦豈易哉! 以吾友之明,苟以德為車,而志氣御之,則朝發軔乎仁義之塗,而夕將入大學之門,以躪中庸之庭也! (《答汪德粲書》。)   學未有無師者也。 學而無師,雖不無一至之得,責之以遠道則泥,質之以大方則惑,用之趨時合變,則膠戾而無所合。 是妄意臆決之說,雖復憊精疲思,而道日遠矣。 然生晚地寒,無東西南北之資,聞先生長者之風,而不及瞻望下風者固多。 孟子曰:「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 是尚友也。」嗚呼,此非獨友說,亦師說也。 竊聞往者三川之間,程氏兄弟推本子思、孟軻,以《中庸》為宗,而司馬文正公考正經史,深于治道,皆卓然有功于聖人之門。 蓋嘗誦讀其詩書,考質于師友而聞其略矣。 夫達天德之精純而知聖人之所以聖,誠意正心于奧窔之間而天下國家所由治,推明堯、舜、三代之盛,修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者,始于夫婦,而其極也察乎天地。 此程氏之學也。 尊德教,賤功利,獎名節,端委廟堂則忠信恭儉足以刑主德于四方而朝廷尊,燕處于家則孝友廉讓足以化其其國人,其酌古以準今則治亂存亡之效如食粟之必飽,食堇之必斃,此司馬氏之學也。 程氏之門人,其高弟稱謝氏,不及見也。 新鄭晁公嘗受學于司馬之門,往以事遊鄭,拜晁公于溱、洧之上,時方冥惷,不能有所質問,而今皆逝矣! 古語有之曰:「想望丹青,不如式瞻儀型;諷誦詩書,不如親承風旨。」(《上謝參政書》。)   韋齋語   父子主恩,君臣主義,是為天下之大戒,無所逃于天地之間。 如人食息呼吸于元氣之中,一息之不屬,理必至于斃。 是以自昔聖賢立法垂訓,所以防範其間者,未嘗一日少忘。 士溺于俗學,不明君臣之大義,是以處成敗之間者,常有苟生自恕之心,而闇于舍生取義之節,將使三綱淪墜,而有國家者無所恃以為安。 宜鑒既往之失,深以明人倫、勵名節為先務,而又博求魁磊骨鯁、沈正不回之士,置之朝廷,使之平居無事,正色立朝,則奸萌逆節銷伏于冥冥之中,一朝有急,奮不顧身,以抗大難,亦足以禦危辱陵暴之侮,則庶幾神器尊安,而基祚強固矣。 宗羲案:豫章稱韋齋才高而智明,其剛不屈于俗,故朱子之學雖傳自延平,而其立朝氣概,剛毅絕俗,則依然父之風也。 附錄   先生自謂卞急害道,因取古人佩韋之義,以名其齋,早夜其間,以自警飭。 由是向之所得于觀考者,益有以自信,而守之愈堅。 金使議和,先生與史院同舍胡珵共疏曰:「彼方吞噬未厭,而一旦幡然與我和者,紐于威以侮我耳! 又慮我畜銳,而為和之說以撓我耳! 彼之和使即秦之衡人,六國不悟衡人割地之無厭,以亡其國。 今國家不悟敵使請和之得策,其禍亦豈可勝言哉! 而執事者方以為『吾為梓宮、母后、淵聖天屬之故』。 昔項羽置太公俎上而約高祖以降矣,唯高祖不信其詐謀,不為之屈,日夜思所以圖楚者,卒能蹙羽于鴻溝之上,使其力屈,而太公自歸。 此可以觀其計之得失矣!」   屏居建溪之上,日以討尋舊學為事,手鈔口誦,不懈益虔,蓋玩心于義理之微。 而放意于塵垢之外,有以自得,澹如也。 先生性孝友,與人交,重然諾,不以生死窮達二其心。 接引後進,教誘不倦。 聞人之善,推借如不及。 至于奸佞嵬瑣、簡賢附勢之流,則鄙而遠之,不忍正視其面。 晚既屬疾。 手書先訣于屏山、籍溪、白水,屬以其子往受學焉。 百家謹案:程太中能知周子而使二子事之,二程之學遂由濂溪而繼孟氏。 朱韋齋能友延平與劉、胡三子,而使其子師之,晦翁之學遂能由三子而繼程氏。 卓哉二父,鉅眼   ◆延平門人(胡、程四傳。)   文公朱晦庵先生熹(別為《晦翁學案》。)   承議羅先生博文   羅博文,字宗約,沙縣人。 以奏補福建司戶參軍,調靜江府觀察支使,知瑞金縣。 張魏公浚都督江、淮,辟為幹辦公事。 汪玉山應辰辟蜀中參議官。 累遷承議郎,自請奉祠。 乾道四年卒。 先生于佛老之學,能究其所以然。 後從張魏公問行己之大方,魏公手書所為《敬說》以授之,先生守之終身。 已從李延平,得聞河洛所傳之要,多所發明,于是喟然歎曰:「儒佛之異無他,公與私之間耳!」由是自信益堅。 宗羲案:朱子與宗約,在延平門人,最為契合。 然朱子之交宗約,在延平沒後,宗約尋又入蜀,其相與不過一二年耳! 宗約于蜀中得豫章《議論要語》,曰:「歸當以示友人朱元晦而審訂之。」則其所推服,朱子而外,無人焉。 乃宗約卒于途中,此言遂成虛語,可歎哉! 百家謹案:朱子《文集》中有宗約行狀,而《道南源委錄》中稱:「宗約年未三十,一榻蕭然,屏遠聲色,大為朱子所敬服。」   劉先生嘉譽   劉嘉譽,字德稱,長樂人。 受學于延平。 子世南,從林之奇遊。 ◆韋齋家學   文公朱晦庵先生熹(別為《晦翁學案》。)   ◆劉氏家學(胡、程五傳。)   司理劉先生世南   劉世南,字景虞,嘉譽子。 少從三山林氏遊,與呂東萊為友,秉禮蹈義。 鄉黨敬之,官吉州司理參軍。 子砥、礪。 (參《閩書》。)   童科劉先生砥   童科劉先生礪(并見《滄州諸儒學案》。) 发布时间:2026-09-24 17:56:10 来源:班超文学网 链接:https://www.banceo.com/article/7711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