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总批 ：一部书中写一百七人最易，写宋一江一 最难；故读此一部书者，亦读一百七人传最易，读宋一江一 传最难也。盖此书写一百七人处，皆直笔也，好即真好，劣即真劣。
若写宋一江一 则不然，骤读之而全好，再读之而好劣相半，又再读之而好不胜劣，又卒读之而全劣无好矣。夫读宋一江一 一传，而至于再，而至于又再，而至于又卒，而诚有以知其全劣无好，可不谓之善读书人哉！然吾又谓由全好之宋一江一 而读至于全劣也犹易，由全劣之宋一江一 而写至于全好也实难。乃今读其传，迹其言行，抑何寸寸而求之，莫不宛然忠信笃敬君子也？篇则无累于篇耳，节则无累于节耳，句则无累于句耳，字则无累于字耳。虽然，诚如是者，岂将以宋一江一 真遂为仁人孝子之徒哉？《史》不然乎？记汉武初未尝有一字累汉武也，然而后之读者莫不洞然明汉武之非，是则是褒贬固在笔墨之外也。呜呼！稗官亦与正史同法，岂易作哉，岂易作哉！】
话说当时宋太公掇个梯子上墙来看时，只见火把丛中约有一百余人。当头两个便是郓城县新参的都头。却是弟兄两个：一个叫做赵能，一个叫赵得。两个便叫道：“宋太公！你若是晓事的，便把儿子宋一江一 送出来，我们自将就他；若是不教他出官时，和你这老子一发捉了去！”宋太公道：“宋一江一 几时回来？”赵能道：“你便休胡说！有人在村口见他从张社长家店里吃了酒归来。亦有人跟到这里。【夹批： 添一句，好。】你如何赖得过？”宋一江一 在梯子边说道：“父亲和他论甚口？孩儿便挺身出官也不妨：县里府上都有相识；况已经赦宥的事了，必当减罪。求告这厮们做甚么？赵家那是个刁徒；如今暴得做个都头，知道甚么义理？【夹批： 暴字妙，骂世不尽。】他又和孩儿没人情，空自求他。”宋太公哭道：“是我苦了孩儿！”宋一江一 道：“父亲休烦恼。官司见了，倒是有幸。明日孩儿躲在江湖上，撞了一班儿杀人放火的弟兄们，打在网里，如何能 够见父亲面？【夹批： 于清风山收罗花荣、秦明、黄信、吕方、郭盛及燕顺等三人纷纷入水泊者，复是何人？方得死父赚转，便将生死热瞒，作者正深写宋一江一 权诈，乃至忍于欺其至亲。而自来读者皆叹宋一江一 忠孝，真不善读书人也。】便断配在他州外府，也须有程限，日后归来，也得早晚伏侍父亲终身。”宋太公道：“既是孩儿恁的说时，我自来上下使用，买个好去处。”
宋一江一 便上梯来叫道：“你们且不要闹。我的罪犯今已赦宥，定是不死。且请二位都头进敝庄少叙三杯，明日一同见官。”赵能道：“你休使见识，赚我入来！”【夹批： 丑。】宋一江一 道：“我如何连累父亲兄弟？你们只顾进家里来。”宋一江一 便下梯子来，开了庄门，请两个都头到庄里堂上坐下；连夜杀鸡宰鹅，置酒相待。那一百士兵人等，都与酒食管待，送些钱物之类；取二十两花银，把来送与两位都头做“好看钱。”【夹批： 只三个字，便胜过一篇钱神论。O人之所以必要钱者，以钱能使人好看也。人以钱为命，而亦有时以钱与人者，既要好看，便不复顾钱也。乃世又有守钱成窖，而不要好看者，斯又一类也矣。】当夜两个都头就在庄上歇了。次早五更，同到县前；等待天明，解到县里来时，知县才出升堂。只见都头赵能，赵得，押解宋一江一 出官。知县时文彬见了大喜，责令宋一江一 供状。当下宋一江一 笔供招：“不合于前年秋间典赡到阎婆惜为妾。为因不良 ，一时恃酒，争论斗殴，致被误杀身死，一向避罪在逃。今蒙缉捕到官，取勘前情，所供甘罪无词。”知县看罢，且叫收禁牢里监候。
满县人见说拿得宋一江一 ，谁不爱惜他。都替他去知县处告说讨饶，备说宋一江一 平日的好处。知县自心里也有八分开豁他，【夹批： 数语皆为迭配作地，不重在写宋一江一 生平。】当时依准了供状，免上长枷手杻，只散禁在牢里。宋太公自来买了告下使用钱帛。那时阎婆已自身故了半年，没了苦主；这张三又没了粉头，不来做甚冤家。【夹批： 无笔不到。O若非此二语，便将必入宋一江一 死罪，瘐死郓城狱耶？算来不如放他迭配出去，再生出事来，使读者欢喜，故当省即省，乃文家妙诀也。】县里叠成文案，待六十日限满，结解上济州听断。本州府尹看了申解情由，赦前恩宥之事，已成减罪，把宋一江一 脊杖二十，刺配一江一 州牢城。本州官吏亦有认得宋一江一 的，【夹批： 一句。】更兼他又有钱帛使用，【夹批：二句。】名唤做断杖刺配，又无苦主执证，【夹批： 三句。】众人维持下来。都不甚深重，当厅带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无非是张千、李万。【夹批： 三字妙。可见一部书皆从才子文心捏造而出，愚夫则必谓真有其事。】
当下两个公人领了公文，监押宋一江一 到州衙前。宋一江一 的父亲宋太公同兄弟宋清都在那里等候；置酒管待两个公人，赍发了些银两。教宋一江一 换了衣服，打拴了包裹，穿了麻鞋。宋太公唤宋一江一 到僻静处，叮嘱道：“我知一江一 州是个好地面，──鱼米之乡，－－特地使钱买将那里去。你可宽心守耐。我自使四郎来望你。【夹批： 固少不得。】盘缠，有便人常常寄来。你如今此去正从梁山泊过；倘或他们下山来劫夺你入伙，切不可依随他，教人骂做不忠不孝。──此一节牢记于心。【夹批： 屡申此言，深表宋一江一 不孝之子，不肯终受厥考之孝也。O观其前聚清风山，后吟当阳楼，当信此言不谬。】孩儿，路上慢慢地去。天可怜见，早得回来，父子一团一 圆，兄弟完聚！”宋一江一 洒泪拜辞了父亲。【夹批： 洒泪。】兄弟宋清送一程路。宋一江一 临别时，嘱付兄弟道：“我此去不要你们忧心；只有父亲年纪高大，我又累被官司缠扰，背井离乡而去，兄弟，你早晚只在家侍奉，休要为我到一江一 州来，弃掷父亲，无人看顾。【夹批： 太公许四郎来，此是人情文情，两所必至。然于后文，来则费笔，不来又疑漏笔，不如便于此处随时手放倒，省却无数心机也。】我自江湖上相识多，见的那一个不相助，盘缠自有对付处。天若见怜，有一日归来也。”宋清洒泪拜辞了，【夹批： 父前子洒泪，兄前弟洒泪，写得秩秩然。】自回家中去侍奉父亲宋太公，不在话下。
只说宋一江一 和两公人上路。那张千、李万，已得了宋一江一 银两，又因他是好汉，因此，于路上只是伏侍宋一江一 。三个人上路行了一日，到晚投客店安歇了，打火做些饭吃，又买些酒肉请两个公人。宋一江一 对他说道：“实不瞒你两个说：我们今日此去正从梁山泊边过。山寨上有几个好汉，闻我的名字，怕他下山来夺我，枉惊了你们。我和你两个明日早起些，只拣小路里过去，宁可多走几里不妨。”两个公人道：“押司，你不说，俺们如何得知。我等自认得小路过去，定不得撞著他们。”当夜计议定了，次日，起个五更来打火。两个公人和宋一江一 离了客店。只从小路里走。约莫也走了三十里路，只见前面山坡背后转出一伙人来。宋一江一 看了，只叫得苦。【夹批： 四字两写，击应为奇。】来的不是别人，为头的好汉正是赤发鬼刘唐，【夹批： 全泊头领分路等候，而撞着宋一江一 独是刘唐者，言刘唐则众人见，言他人则刘唐不见，此固史氏之法也。】将领著三五十人，便来杀那两个公人。这张千 、李万，做一堆儿跪在地下。宋一江一 叫道：“兄弟！你要杀谁？”刘唐道：“哥哥，不杀了这两个男女，等甚么！”宋一江一 道：“不要你污了手，把刀来我杀便了。”【夹批： 笔墨狡狯，令人莫测其故。】两个人只叫得苦。【夹批： 与上击应。】刘唐把刀递与宋一江一 。【夹批： 妙。】宋一江一 接过，【夹批：妙。O此等处写出宋一江一 权术。】问刘唐道：“你杀公人何意？”刘唐说道：“奉山上哥哥将令，特使人打听得哥哥吃官司，直要来郓城县劫牢，却知哥哥不曾在牢里，不曾受苦。今番打听得断配一江一 州，只怕路上错了路头，教大小头领分付去四路等候，迎接哥哥，【夹批： 补文中这所无。】便请上山。这两个公人不杀了如何？”宋一江一 道：“这个不是你们兄弟抬举宋一江一 ，倒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之地。【夹批： 其言甚正，然作者特书之于清风起行之后，吟反诗之前，殆所以深明宋一江一 之权诈耶？】若是如此来挟我，只是逼宋一江一 性命，我自不如死了！”把刀望喉下自刎。【夹批： 看他假，此其所以为宋一江一 也。O直意原本忠孝，是宋一江一 好处；处处以权诈行其忠孝，是宋一江一 不好处。】刘唐慌忙攀住胳膊，道：“哥哥！且慢慢地商量！”就手里夺了刀。【夹批： 自刎之假，不如夺刀之真，然真者终为小卒，假者终为大王。世事如此，何可胜叹。】宋一江一 道：“你弟兄们若是可怜见宋一江一 时，容我去一江一 州牢城听候限满回来，那时却待与你们相会。”刘唐道：“哥哥这话，小弟不敢主张。【夹批： 是。】前面大路上有军师吴学究同花知寨在那里，专等迎迓哥哥，【夹批：二人迎。】容小弟著小校请来商议。”宋一江一 道：“我只是这句话，由你们怎地商量。”
小喽啰去报，不多时，只见吴用、花荣，两骑马在前，后面数十骑马跟著，飞到面前。下马叙礼罢，花荣便道：“如何不与兄长开了枷？”【夹批： 花荣真。】宋一江一 道：“贤弟，是甚么话！此是国家法度，如何敢擅动！”【夹批： 宋一江一 假。O于知己兄弟面前，偏说此话，于李这家店、穆家庄，偏又不然，写尽宋一江一 丑态。】吴学究笑道：“我知兄长的意了。这个容易，只不留兄长在山寨便了。【夹批： 写宋一江一 假杀，出不得吴用圈缋。看他只一笑字，便已算定不是今日之事。】晁头领多时不曾得与仁兄相会，今次也正要和兄长说几句心腹的话。略请到山寨少叙片时，便送登程。”【夹批： 看他便笼罩宋一江一 。】宋一江一 听了道：“只有先生便知道宋一江一 的意。”【夹批： 看他也笼罩吴用。O写两人互用权术相加，真是出色妙笔。】扶起两个公人来。宋一江一 道：“要他两个放心；宁可我死，不可害他。”【夹批： 看他写宋一江一 一片假。O既许不留，则定不害二人矣，偏是宋一江一 便要再说一句，写得权诈人如镜。】两个公人道：“全靠押司救命！”
一行人都离了大路，来到芦苇岸边，已有船只在彼。当时载过山前大路，却把山轿教人抬了，直到断金亭上歇了，叫小喽啰四下里去请众头领来聚会。【夹批： 妙笔。】迎接上山，到聚义厅上相见。晁盖谢道：“自从郓城救了性命，兄弟们到此，无日不想大恩。前者又蒙引荐诸位豪杰上山，光辉草寨，思报无门！”宋一江一 答道：“小可自从别后，杀死淫妇，逃在江湖上，去了年半。本欲上山相探兄长面，偶然村店里遇得石勇，捎寄家书，只说父亲弃世，不想却是父亲恐怕宋一江一 随众好汉入伙去了，因此写书来唤我回家。虽然明吃官司，多得上下之人看觑，不曾重伤。今配一江一 州，亦是好处。适蒙呼唤，不敢不至。今来既见了尊颜，奈我限期相逼，不敢久住，只此告辞。”【夹批： 前聚清风，后吟反诗，抑又何也？】晁盖道：“直如此忙！【夹批：骂得假人妙。】且请少坐。”两个中间坐了。宋一江一 便叫两个公人只在一交一 椅后坐，与他寸步不离。【夹批： 看他写宋一江一 假。O便不要害公人，亦何去何至于如此，偏是假人，偏在人面前做张致，写得真是如镜。】晁盖叫许多头领都来参拜了宋一江一 ，分两行坐下，小头目一面斟酒。先是晁盖把盏了；向后军师吴学究，公孙胜，起至白胜把盏下来。酒至数巡，宋一江一 起身相谢道：“足见兄弟们相爱之情！宋一江一 是个犯罪囚人，不敢久停，就此告辞。”【夹批： 只要问前聚清风，后吟反诗，何也？】晁盖道：“仁兄直如此见怪？【夹批：骂得假人妙。】虽然仁兄不肯要坏两个公人，多与他些金银，发付他回去，只说在梁山泊抢掳了去，不到得治罪于他。”宋一江一 道：“兄这话休题！这等不是抬举宋一江一 ，明明的是苦我。家中上有老父在堂，宋一江一 不曾孝敬得一日，如何敢违了他的教训，负累了他？前者一时乘兴与众位来相投，【夹批： 写他自解。O试问天下后世，此语还为前回一篇解得过否？】天幸使令石勇在村店里撞见在下，指引回家。父亲说出这个缘故，情愿教小可明了官司；及断配出来，又频频嘱付；临行之时，又千叮万嘱，教我休为快乐，苦害家中，免累老父怆惶惊恐：因此，父亲明明训教宋一江一 。小可不争随顺了，便是上逆天理，下违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虽生何益？如不肯放宋一江一 下山，情愿只就众位手里乞死！”说罢，泪如雨下，便拜倒在地。【夹批： 极写宋一江一 权术，何也？忠孝之性，生于心，发于色，诚不可夺，虽用三军夺一匹夫而不可得也，如之何其至于哭乎？哭者，人生畅遂之情，非此时之所得来也。】晁盖 、吴用、公孙胜，一齐扶起。众人道：“既是哥哥坚意要往一江一 州，今日且请宽心住一日，明日早送下山。”三回五次，留得宋一江一 ，就山寨吃里了一日酒。教去了枷，也不肯除，【夹批： 再写一句，与后对看。】只和两个公人同起同坐。当晚住了一夜 ，次日早起来，坚心要行。吴学究道：“兄长听禀：【夹批： 看吴用更不留，可谓惟贼知贼。O写吴、宋两人权诈相当处，几有曹、杨之忌。】吴用有个至爱相识，见在一江一 州充做两院押牢节级，姓戴名宗。本处人称为戴院长。为他有道术，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唤他做神行太保。此人十分仗义疏财。夜来小生修下一封书在此与兄长去，到彼时可和本人做个相识。但有甚事，可教众兄弟知道。”众头领挽留不住，安排筵宴送行；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一江一 ；【夹批： 这揭阳岭作引。】又将二十两银子送与两个公人；就与宋一江一 挑了包里，都送下山来。一个个都作别了。吴学究和花荣直送过渡，到大路二十里外，【夹批： 二人送。O迎宋一江一 用吴用、花荣者，花荣与宋一江一 最昵，盖是以情招之，冀其必来也。然又算到宋一江一 假人，未必为情所动，则必须又用吴用以智胜之。此二人迎宋一江一 之意也。送时又用二人者，迎既有之，送亦必然，此作者所以自成其章法也。乃俗子无赖，忽因此文，便向后日捏撮成吴用、花荣与宋一江一 同死之文，为之欲呕而死也。】众头领回上山去。
只说宋一江一 自和两防送公人取路投一江一 州来。那个公人见了山寨里许多人马，【夹批： 一句。】众头领一个个都拜宋一江一 ，【夹批：一句。】又得他那里若干银两，【夹批： 一句。】一路上只是小心伏侍宋一江一 。三个人在路约行了半月之上，早来到一个去处，望见前面一座高岭。两个公人说道：“好了！过得这条揭阳岭，便是浔阳一江一 。到一江一 州却是水路，相去不远。”宋一江一 道：“天色暄暖，趁早走过岭去，寻个宿头。”公人道：“押司说得是。”三个人赶著，奔过岭来。行了半日，巴过岭头，早看见岭脚边一个酒店，背靠颠崖，门临怪树，前后都是草房，去那树阴之下挑出一个酒旆儿来。【夹批： 画出阴碜。】宋一江一 见了，心中欢喜，便与公人道：“我们肚里正饥渴哩，原来这岭上有个酒店，我们且买碗酒吃再走。”
三个人入酒店来，两个公人把行李歇了，将水火棍靠在壁上。宋一江一 让他两个公人上首坐定。宋一江一 下首坐了。半个时辰，不见一个人出来。【夹批： 置之死地而又生，是必天然有以生之，故妙也。宋一江一 入酒店坐下半个时辰，不见人出来，早已先明火家不在矣。使无此句，而但于后云等男女不见归，岂不同西游捏撮耶？】宋一江一 叫道：“怎地不见有主人家？”只听得里面应道：“来也！来也！”侧首屋下走出一个大汉来，赤色 虬须，红丝虎眼；头上一顶破巾，身穿一领布背心，露著两臂，下面围一条布手巾；看著宋一江一 三个人，唱个喏，【夹批： 画出阴碜。】道：“客人打多少酒？”宋一江一 道：“我们走得肚饥，你这里有甚么肉卖？”那人道：“只有熟牛肉和浑白酒。”宋一江一 道：“最好；你先切三斤熟牛肉来，打一角酒来。”那人道：“客人，休怪说。我这里岭上卖酒，只是先一交一 了钱，【夹批： 好。】方才吃酒。”宋一江一 道：“倒是先还了钱吃酒，我也喜欢。等我先取银子与你。”宋一江一 便去打开包裹，取出些碎银子。那人立在侧边，偷眼睃著，【夹批： 好。】见他包裹沉重，有些油水，心内自有八分欢喜；接了宋一江一 的银子，便去里面舀一桶酒，切一盘牛肉出来，放下三只大碗，三只箸，一面筛酒。三个人一头吃，一面口里说道：“如今江湖上歹人多，有万千好汉著了道儿的：酒肉里下了蒙一汗一药 ，麻翻了，劫了财物，人肉把来做馒头馅子，我只是不信。那里有这话？”【夹批： 好。】那卖酒的人笑道：“你三个说了，不要吃我这酒和肉！里面都有了麻药！”【夹批： 好。】宋一江一 笑道：“这个大哥瞧见我们说著麻药，便来取笑。”【夹批：好。】两个公人道：“大哥，热一碗也好。”那人道：“你们要热吃，我便将去烫来。”那人烫热了，将来筛做三碗。正是饥渴之中，酒肉到口，如何不吃？三人各吃了一碗下去。只见两个公人瞪了双眼，口角边流下涎水来，你揪我扯，望后便倒。宋一江一 跳起来道：“你两个怎地得吃一碗便恁醉了？”向前来扶他，【夹批： 三个人，偏留一个人再作一纵。】不觉自家也头晕眼花，扑地倒了。光著眼，都面面觑；麻木了，动弹不得。酒店里那人道：“惭愧！好几日没买卖！今日天送这三头行货来与我！”先把宋一江一 倒拖了，入去山岩边人肉作房里，放在剥人凳上；【夹批： 宋一江一 奈何！】又来把这两个公人也拖了入去，【夹批： 奈何！】那人再来，却包裹行李都提在后屋内，打开看时，都是金银。那人自道：“我开了许多年酒店，不见著这等一个囚徒！【夹批： 不知其人，视其物，亦可以动心矣。偏不转笔，偏能再生出事来。】量这等一个罪人，怎地有许多财物，却不是从天降下赐与我的！”那人看罢包裹，却再包了，且去门前望几个火家归来开剥。
立在门前看了一回，不见一个男女归来。【夹批： 读者无不知赖有此句，宋一江一 当得不死。而殊不知宋一江一 之不死，非不死于此句，早已不死于并无一人出来句也。】只见岭下这边三个人奔上岭来。【夹批： 陡接奇文，有怪峰飞来之势。】那人却认得慌忙迎接道：“大哥那里去来？”那三个内一个大汉应道：【夹批： 便分主使。】“我们特地上岭来接一个人，【夹批：奇绝。】料道是来的程途【夹批： 一。】日期【夹批：二。】了。我每日出来，只在岭下等候，不见到，正不知在那里耽搁了。”【夹批： 远不千里，近只目前，读之绝倒。】那人道：“大哥，却是等谁？”那大汉道：“等个奢遮的好男子”。【夹批： 即所谓只等一个囚徒也。】那人问道：“甚么奢遮的好男子？”那大汉答道：“你敢也闻他的大名？【夹批： 捎带妙绝。O岂惟闻名，实乃见面。】便是济州郓城县宋押司宋一江一 。”那人道：“莫不是江湖上的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夹批： 写得遐陬僻澨，无不贯耳。】那大汉道：“正是此人。”那人又问道：“他却因甚打这里过？”那大汉道：“我本不知。【夹批： 妙。】近日有个相识从济州来，说道：‘郓城县宋一江一 ，不知为甚事【夹批： 妙。O我本不知，知之相识，乃相识亦复不知，活写出传闻异辞来。】发在济州府，断配一江一 州牢城。’我料想他必从这里过来，别处又无路。他在郓城县时，我尚且要去和他厮会；今次正从这里经过，如何不结识他？【夹批： 写得笔墨淋漓，病夫闻之，皆欲奋发。】因此，在岭下连日等候；接了他四五日，【夹批： 恰表出山泊一番来。】并不见有一个囚徒过来。我今日同这两个兄弟信步踱上山岭，来你这里买碗酒吃，就望你一望。近日你店里买卖如何？”【夹批： 忽然将说话闲闲说开去，妙绝。不然，便像特特飞奔上岭来救宋一江一 矣。O虽是闲闲说开，然末句仍带定话脚，松急都有其妙。】那人道：“不瞒大哥说，这几个月里好生没买卖。今日谢天地，捉得三个行货，又有些东西。”那大汉慌忙问道：“三个甚样人？”【夹批： 慌忙妙。O看他写一个慌忙张致，一个慢条斯理，笔笔入妙。】那人道：“两个公人和一个罪人。”【夹批： 非是那汉慢条斯理，亦为不如此，不足以衬起大汉之慌故也。】那汉失惊道：“这囚徒莫非是黑肥胖的人？”【夹批： 失惊妙。O传说宋一江一 ，并传说其黑矮，名士真有如此。】那人应道：“真个不十分长大，面貌紫棠色。”【夹批： 绝倒。】那大汉连忙问道：“不曾动手么？”【夹批： 连忙妙。O看他用慌忙字，失惊字，连忙字，声情俱有。】那人答道：“方才拖进作房去，等火家未回，不曾开剥。”【夹批： 至此还说出开剥二字，绝倒。】那大汉道：“等我认他一认！”【夹批： 写至此句，有骏马下坡之势矣。入下叙又用认不得句，陡然一收，笔法奇拗不可言。】
当下四个人进山岩边人肉作房里，只见剥人凳上挺著宋一江一 和两个公人，颠倒头放在地下。那大汉看见宋一江一 ，却不认得；【夹批： 拗文妙笔。】相他脸上“金印，”又不分晓；【夹批：拗文妙笔。】没可寻思处，猛想起道：“且取公人的包裹来，我看他公文便知。”【夹批： 绝处逢生，灵变之极。】那人道：“说得是。”便去房里取过公人的包裹打开，见了一锭大银，又若干散碎银两。【夹批： 无端写来，便成绝倒。O为是宋一江一 ，不得不救耳，不然，满眼如此物，一胡一 可以忍耶？】解开文书袋来，看了差批，众人只叫得“惭愧。”那大汉便道：“天使令我今日上岭来！早是不曾动！争些儿误了我哥哥性命！”那大汉便叫那人：“快讨解药来，先救起我哥哥。”那人也慌了，【夹批： 半日写那人如醉梦相似者，所以衬起大汉也。此处写那人也慌者，所以开释那人也。】连忙调了解药，便和那大汉去作房里，先开了枷，【夹批： 前花荣要开，宋一江一 不肯，此李立私开，宋一江一 不同，皆作者笔法严冷处。O或解云：此处宋一江一 未醒，安得责其不同？不知我不责其作房开时，我正责其出门带时也。】扶将起来，把这解药灌将下去。
四个人将宋一江一 扛出前面客位里，【夹批：四个人自扛宋一江一 ，火家归来扛公人，有轻重贵贱之分。】那大汉扶住著，渐渐醒来，光著眼，看了众人立在面前，又不认得。【夹批： 画出初醒时。】只见那大汉教两个兄弟扶住了宋一江一 ，纳头便拜。宋一江一 问道：“是谁？我不是梦中么？”【夹批： 写宋一江一 既不答，又不扶，妙绝，画出初醒时也。】只见卖酒的那人也拜。【夹批：妙。】宋一江一 道：“这里正是那里？不敢动问两位高姓？”【夹批： 写宋一江一 只是动不得，妙绝。】那大汉道：“小弟姓李，名俊。祖贯州人氏。专在扬子一江一 中撑船梢公为生，能识水性。人都呼小弟做混一江一 龙李俊便是。这个卖酒的是此间揭阳岭人，只靠做私商道路，人尽呼他做催命判官李立。这两个兄弟是此间浔一江一 边人，专贩私盐来这里货卖，却是投奔李俊家安身。大一江一 中伏得水，驾得船。是弟兄两个：个唤做出洞蛟童威，一个叫做翻一江一 蜃童猛。”这两个也拜了宋一江一 四拜。【夹批： 只是答不得，扶不得，妙绝。O凡三段写拜，乃其妙处恰在无文字处，盖文字之难知如此。】宋一江一 问道：“却才麻翻了宋一江一 ，如何却知我姓名？”【夹批： 真要问。】李俊道：“兄弟有个相识，近日做买卖从济州回来，说起哥哥大名，为发在一江一 州牢城。李俊往常思念，只要去贵县拜识哥哥，只为缘分浅薄，不能 够去。今闻仁兄来一江一 州，必从这里经过。小弟连连在岭下等接仁兄五七日了，不见来。今日无心，天幸使令李俊同两个弟兄上岭来，就买杯酒，遇见李立说将起来；因此，小弟大惊，慌忙去作房里看了，却又不认得哥哥；猛可思量起来，取讨公文看了，才知道是哥哥。不敢问仁兄，闻知在郓城县做押司，不知为何事配来一江一 州？”【夹批： 应前不知为甚事句。】宋一江一 把这杀了阎婆惜，直至石勇村店寄书，回家事发，今次配来一江一 州，备细说了一遍。四人称叹不已。李立道：“哥哥，何不只在此间住了，休上一江一 州牢城去受苦？”宋一江一 答道：“梁山泊苦死相留，我尚兀自不肯住，恐怕连累家中老父，【夹批： 看他处处自说孝义，真是丑极。O纯孝不在口说，以口说求得孝子之名，甚矣，宋一江一 衣钵之满天下也！】此间如何住得！”李俊道：“哥哥义士，必不肯一胡一 行。【夹批： 特书此一句，与前吴用击映。盖李俊不留，乃真信宋一江一 ，吴用不留，只是猜破宋一江一 也。】你快救起那两个公人来。”李立连忙叫了火家，已都归来了，便把公人扛出前面客位里来，把解药灌将下去，救得两个公人起来，面面厢觑，道：“我们想是行路辛苦，恁地容易得醉！”众人听了都笑。
当晚李立置酒管待众人，在家里过了一夜 ；次日，又安排酒食管待，送出包裹还了宋一江一 并两个公人。当时相别了。宋一江一 目和李俊、童威、童猛，并两个公人下岭来，迳到李俊家歇下。置备酒食，殷勤相待，结拜宋一江一 为兄，留在家里过了数日。宋一江一 要行，李俊留不住，取些银两赍发两个公人。宋一江一 再带了行枷，【夹批： 朝迁法度擅动，宋一江一 不问，何也？】收拾了包裹行李，辞别李俊 、童威、童猛，离了揭阳岭下，取路望一江一 州来。
三个人行了半日，早是未牌时分。行到一倨去处，只见人烟辏集，市井喧哗。正来到市镇上，只见那里一伙人围住著看。宋一江一 分开人丛，挨入去看时，却原来是一个使枪棒卖膏药的。宋一江一 和两个公人立住了脚，看他使了一回枪棒。那教头放下了手中枪棒，又使了一回拳。宋一江一 喝采道：“好枪棒拳脚！”那人却拿起一个盘子来口里开口道【夹批： 画。】“小人远方来的人投贵地特来就事。虽无惊人的本事，全靠恩官作成，远处夸称，近方卖弄。如要筋骨膏药，当下取赎；如不用膏药，可烦赐些银两铜钱赍发，休教空过了。”那教头把盘子掠了一遭，没一个出钱与他。【夹批： 画。】那汉又道：“看官，高抬贵手。”又掠了一遭，众人都白著眼看，又没一个出钱赏他。【夹批： 画。】宋一江一 见他惶恐，掠了两遭，没人出钱，便叫公人取出五两银子来。【夹批： 一路写宋一江一 都从银钱上出色，深表宋一江一 无他好处，盖作泥中有刺之笔也。】宋一江一 叫道：“教头，我是个犯罪的人，没甚与你；这五两白银权表薄意，休嫌轻微。”那汉子得了这五两白银，托在手里，便收科道：“恁地一个有名的揭阳镇上，没一倨晓事的好汉抬举咱家！【夹批： 实是恶。】难得这位恩官，本身见自为事在官，又是过往此间，【夹批：恶。】颠倒赍发五两白银！正是‘当年却笑郑元和：只向青一楼 买笑歌！【夹批： 恶。】惯使不论家豪富，风一流 不在著衣多。’【夹批：恶。】这五两银子强似别的十两！【夹批： 恶。】咱家拜揖。愿求恩官高姓大名，使小人天下传扬。”【夹批：恶。】宋一江一 答道：“教师，量这些东西值得几多！不须致谢。”正说之间，只见人丛里一条大汉分开人众，抢近前来，大喝道：【夹批： 奇文突兀。】“兀那厮！是甚么鸟汉！那里来的囚徒，敢来灭俺揭阳镇上威风！”搭著双拳来打宋一江一 。不因此起相争，有分教：
浔阳一江一 上，聚数筹搅海苍龙；梁山泊中，添一个爬山猛虎。
毕竟那汉为甚么要打宋一江一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