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农民游击队
今天碰钉子,
明天碰钉子,
钉子碰了三百三,
脑瓜儿碰威铁蛋蛋,
民谣
我们生长在这里,
每一寸土地
都是我们自己的!
无论谁要强占去,
我们就和他拚到底!
游击队歌
一
张金龙回到何庄,照旧在自卫团鬼混。
自卫团打着抗日的招牌,尽糟害老百姓。大小头儿们更是倚仗何世雄,大吃二喝,胡嫖乱赌。有一天,张金龙还跟郭三麻子争风吃醋,打了个瞎架。过了几天,郭三麻子摆弄枪枝,假装走火,一枪打在张金龙肚子上,差点儿要了他的命吕司令得到老百姓许多反映,知道这个自卫团实在要不得,就派队伍把它改编了。何世雄自个儿心虚,带着郭三麻子、李六子几个,偷跑到******头子张荫梧那儿去了。张金龙在家里养伤,没有去。
年跟前,县上的训练班结束了。杨小梅不愿意回村,就分配在区妇救会工作。婆家几次三番想拉她回家,她坚决不回去,他们拿她也没有办法。
二
牛大水受罢训,回到申家庄,当了农会主任。村里实行合理负担,村长申耀宗瞒地,给农会查了出来,申耀宗丢了脸,就辞职不干了。村里另选牛大水当了村长。
老爹怕大水耽误生产,又怕他得罪人,心里很担忧;可又觉得儿子当了官儿,老人面上也很光彩。邻居家李二叔来看大水,说:好小子,真有出息!才几天不磕打谷槎子,就当了全村的大干部啦!大水爹心里就得意起来,嘴上可说:他知道怎么当呀,还不是瞎当!大水笑着说:八路军的干部跟以前的官儿不一样,只要真心给老百姓办事就行。他爹捋着胡子说:这小子受了一回子训,字儿倒学了一百多啦!大水纠正他说:二百还多呢。李二叔说:嘿嘿,瞧,没想到咱们庄稼主里,祖辈流传,出了这么个人。好好儿干吧!大水把新买的铜管儿铅笔插进挂包里,挎着挂包就到公所去了。
路上,大水碰见杨小梅。小梅头上包着白手巾,胳膊弯里夹着个蓝布小包,脸儿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瞧见了牛大水,就笑起来,说:嘿,挂上公事包儿啦!大水指着她的小包说:你这还不是?又问她:你来干吗呀了小梅说:找你啊!大水说:找我干吗?小梅笑着说:我来这村组织妇女,你是村长,我不找你找谁呀?大水也笑了。
两个人到了村公所,大水问小梅:张金龙的伤好了没有?小梅说:谁知道哩,我又没回去。大水问:他们没有找你麻烦?小梅说:还短得了!公公来了小叔来,小叔来了婆婆来,顶数老婆儿闹得邪,幸亏区上老魏吓唬她说:死老婆子,你再闹,把你扣起来!才把她吓跑了。大水说:唉!长这么下去,可怎么个了!小梅说:我作抗日工作,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别提了,咱们说说工作吧。这村的妇女工作怎么个闹法呀?大水想了想,说:你姐在这村挺熟,你就找她帮助你发动群众,准没错。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两个人又谈了一会儿,小梅就找她姐去了。
三
春天,鬼子占了市镇,离这儿更近了;还经常出来骚扰。这一带的抗日自卫队,大部分参了军,编进地方兵团,开到别
处去了。各村又纷纷成立游击小组。刘双喜在中心村当村长,兼支部***。上级又调牛大水到中心村当中队长,领导几个村的武装。这就脱离了生产,吃公粮,领一月两块钱的津贴,村里还给他家代耕一部分。这些方面老爹倒没有意见。他只是怕大水去打仗,实在舍不得他走。大水说:都怕打仗,日本鬼子来了怎么着?爷儿俩抬了一回子杠,大水坚决走了。
他一路走,一路也直发愁:叫我干旁的工作,还能凑合凑合;叫我带兵,可怎么个带法呀?到了中心村,找到刘双喜,大水愁眉不展的说:双喜,你看我干得了这个?双喜说;慢慢的学吧。又指着一位退伍的老军人说:他是这村的冯国标,是以前东北军的老排长,挺有经验,往后可以给咱们帮忙。大水很高兴,就跟老排长谈得挺热火。双喜交给大水一支盒子枪,说是区上给的。大水从枪套里抽出枪来看了看,怕它走火,又不敢动,笑着说:嗨呀!这玩艺儿怎么个使法呀?老排长教了教他。大水挎上盒子枪,觉得挺美。
有一次,大水集合了各村游击小组操练,老排长给大家教。操罢,天已经傍黑了,忽然一个小伙子跑来报告:东渔村来了几个便衣汉奸,有人看见都带着枪呢,你们快去!
大水紧张的问大伙儿:喂,你们学会放枪啦?大伙儿一声叫:学会啦!大水说:到时候可得打响啊!咱们走,跑快点!他提着盒子枪领头跑,后面就呼呼呼的跟着一大群。有的拿着独一抉,有的拿着天门盖有的拿着老毛瑟拿什么枪的也有。
大伙儿奔到东渔村,听说汉奸们刚出村,往北走了。大水正要带着人去追,就听见老排长气喘吁吁的赶上来,一把拉住大水说:队长,不行不行!咱们这样跑,都得给人家打死!分队长高屯儿说:去你的吧!他们拿着枪,咱们也拿着枪,怎么就给人家打死呀?老排长说:人家要是藏着呢?咱们这一大堆人,多远就给人家瞧见了,还不是挨揍啊!大水说:对!你说怎么着?老排长忙说:咱们分上三拨子人,一拨子高屯儿领着,跑步前进,抄他们后路。我带一拨子打侧面。队长领着人搜索前进。咱们三面包围,一面是水,看他们跑哪儿去!大伙嚷着说:着哇!咱们快走!三拨子,三拨子!高屯儿领了一伙人,就撒开丫子跑了。老排长也集合了一伙人,都哈着腰儿,摸摸索索奔小路去了。大水带着他的队伍,照直往前进。
野地里黑糊糊的,没有月亮,只有一些星光。越往前走,大水心里越嘀咕:这是第一次打仗啊,真招不住劲儿!怎么打呢?敌人在哪儿呢?别走着走着从脚底下打来了!正在二心不定,队员马三小忽然低声叫起来:坏了!那不是敌人?好些个呢。大家都望见了,远远的果然有好些人影儿在动。大水心里也慌啦,回头一看,瞧见队员崔骨碌、马三小几个往回溜呢。大水把他们叫住了,低声喝着:你们跑什么?快趴下!那马三小年纪比较大,胆子可最小,外号就叫马胆小,他两条腿儿直发抖,急巴巴的说:这,趴在哪儿好呢?大水挺生气:你这个家伙!找个地方隐住身子就得了,乱吵吵什么!崔骨碌拉马胆小趴下,道:快!咱们就在这儿吧!他两个趴在地上,把乱柴禾直往身上堆。
这边还没准备好,那边枪就响了。大水说:快打快打!就乒乓打开了。队员艾和尚说:队长队长,坏了坏了!大水给他叫得心里发毛,忙爬过去问他什么事。艾和尚说:我的枪怎么打不响呀了他把枪栓一上一下的拉,只听见哗拉哗拉的响,就不见子弹打出去。他要哭似的说:你看你看,这不是坏啦!大水气得骂他说:他妈的!你不搂火儿,就响呀?大水教给他,他手指头一扣扳机,就叭的打了个响,把艾和尚吓了一大跳。
正打得热闹,忽然听见另一边有人高声喊着:别打喽!喂牛大水,别打喽!牛大水一听是老排长的声音,忙叫大家停了枪。这当儿,对面也不打了,人影儿都往这边走。大水他们惊慌不定,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见老排长从侧面跑过来,喘着气说:你们瞎打什么呀?就听见对面高屯儿的声音气呼呼的说:真见他娘的鬼!你们怎么打起我们来了呀?艾和尚蹦起来说:怎么!你们不打我们,我们就打你们啦了牛大水丧气的说:得了,得了,别说了!闹了一场,敌人哪儿去了呢?老排长说:早跑他娘的了!一伙人骂骂咧咧吵着架,回来了。
四
过了几天,游击队刚好又在操练,有人来报告说:西渔村来了几个伪军,都带的枪,在村公所打人呢。你们快去吧!大水兴奋的说:又来了,招呼吧!大伙儿说:走!打他兔崽子!大水说:慢着慢着!这回可得先说说。老排长就站出来说;今儿个是白天,动作要迅速,包围得快,去了就压顶,压了顶就没有危险了。大伙儿嚷着说;着哇!先去压顶。高屯儿高兴的说:白天打仗好,打不着自己人。大水说:对,快走吧!一伙人马上出发了。
他们离西渔村二里地,就跑开了;跑了一阵,都张着大嘴儿,呼呼呼的喘气呢。跑到村口,老排长落在后面,他挥着手喊,快去几个人。村口都站上岗!可是谁也没注意,都忙着跑去压顶了。
大伙儿跑到村公所,纷纷的上房。老排长也赶来了,爬上房顶。大水悄悄的问他:怎么不见人,不是又扑空了?老排长就下命令说:扔砖!,三面房顶上,就拆下花墙,把砖儿噼哩啪啦的扔下去,可是屋里院里还是没一点动静。
高屯儿着急的说:这怎么回事?我下去瞧瞧。他下了房,端着个大枪,走到北屋门口;一推门,里面叭的打了一枪,高屯儿忙一闪,钻进旁边的磨棚里去了。几个伪军一面朝房上打枪,一面往外冲。牛大水扒在花墙边,藏着脑袋瓜,大喊:出来啦,快打,快打!可是越着急,手里的盒子枪不知出了什么毛病,越打不响。大伙儿都低着头乱放枪,伪军可冲出去了。老排长忙喊了一声:追!大伙儿都下了房,乱哄哄的追去。
他们追到村外,看见伪军就在前面跑呢,心里都挺着急,忙着开枪打,谁想后面的人把前面的人打着了。有人喊:坏了坏了,崔骨碌挂彩了!大水忙转身回来看,原来是高屯儿把崔骨碌的胳膊打着了。大伙儿只顾照护伤号,伪军就跑掉了。
五
回到衬里,老排长就找双喜,很生气的嘟嚷说:我不干了!这是闹着玩儿,还是打仗呀?简直是乱七八糟。我当了十几年的排长,没见过这样的兵!我唉!我于不了啦!双喜问明了情由,就安慰他说:你老人家别着急,咱们这些兵是什么兵呀,都是拿锄把子的手,猛不乍的拿起枪就会打仗啊?这可是瘸子担水得一步步来么!赶明儿咱们开个检讨会,你老人家多点拨点拨吧!老排长听了这最后一句话,笑开了脸儿,一连应着:没说的,没说的。双喜就找大水去了。
牛大水回来以后,很懊恼,独个儿趴在桌子上,呼哧呼哧生气呢。他心里来回的想:他妈的,这个事儿不行啊!带这么些人打仗,弄不好,尽打自己人,可怎么着?正觉得倒霉不过,外面又来了个老婆儿,是崔骨碌的娘,在院里喊叫:牛大水在哪儿?怎么好好的把我小子打了!他这个队长是干什么的呀?大水一听不好,连忙钻到里间屋,把门插上,不敢见她。老婆儿一面数落着,一面气冲冲的走进来。旁人说:大水不在。还劝她。双喜来了,老婆儿拉住他说:村长,你说怎么着?我小子要残废了,我靠谁去?双喜说了许多好话,老婆儿还是不依。
这时候,崔骨碌的胳膊已经包扎好了,也来找双喜,哭丧着脸儿说:村长,你看怎么着?他妈的!我跟高屯儿无怨无仇,他凭什么打我这一枪?牛大水也不管,就这么白打了我呀?我要成了废人,谁养我这一家了不行,我得打官司!旁边艾和尚耐不住说:得了吧!高屯儿又不是故意打你的,刚才他还急得直哭哩。你又没伤着骨头,怎么会成废人呢!崔骨碌翻了一下眼睛说:嘿,没伤着骨头,你倒说得轻巧,我也打你一枪试试看!老婆儿和艾和尚也吵起来了。
双喜忙把他们劝住,答应批一百五十斤小米,给崔骨碌养伤。崔骨碌嫌少,争来争去,最后给他批了二百五十斤,他娘儿俩才拿上米条走了。
刚走,马胆小又来交枪,他因为崔骨碌挂彩,心里害怕,又听了他媳妇的话,觉得家里有几亩地,够吃够喝,干吗还闹这送命的事儿呀?就提出来,坚决不干了。一提起打仗,他就脸色发白。双喜笑他:你哪一辈子是吓死的呀?马胆小说:不不不胆小,可就是不由得我自己呀!谈了一阵,双喜明白了他的想法,就跟他说,打日本就是保卫咱们的土地嘛。开导他半天,马胆小才挂耷着脑袋,提着枪去了。
这儿,双喜问:咱们的队长呢?旁人朝里间屋努努嘴。双喜扒着门缝儿往里瞧了一下,就用根细木棍儿把门拨开,猛的闯进去说:好哇!你倒松心,打伤了人你不管啊!大水坐在炕沿上,头也不抬,话也不说。双喜说:你怎么啦?大水气囊囊的说:我不干了!双喜听了,心里好笑,说:好好好,我也不干了,咱们回家吧!一边说,一边拉着大水就走。大水挣扎着说:双喜,人家心里怪难受的,你还开玩笑!双喜说:不是开玩笑,我有话跟你说。走走走!到我那儿吃饭去。就把大水拉走了。
两个人吃罢晚饭,就上灯了。双喜问大水:你说你不干了,你为什么不干呢?大水说:我带不了兵,打不了仗,怎么干呀?双喜笑起来说:谁从娘肚子里生下来就是个大将军呀?谁还不是慢慢儿学的!大水说:我学不会,我我反正得跳行!双喜说:跳行有屁用!日本子终归要来的,咱们谁都得学会打仗,不学就吃不开。
大水苦着脸说:旁的事儿好学,这个事儿弄不好就要伤人嘛!双喜看他太丧气,就坐在他旁边安慰他:打仗还能不伤人?咱们明天开个会检讨检讨,看毛病出在哪儿,多琢磨琢磨就有办法啦。又悄悄的跟他说:黑老蔡说的,咱们***员得不怕碰钉子,越碰越硬梆,碰成个铁头就什么都不怕啦。
这晚上,大水就在双喜那儿睡,他可睡不着,心里觉得怪为难,又觉得双喜的话也说得不错。
六
第二天在中队部,召集了个干部会,分队长们都到了,黑老蔡也来参加了这个会。会上,黑老蔡笑眯眯的说:咱们这一部分游击队,打了两回小仗,虽然没什么胜利,总算把敌人吓跑啦。大家都笑了。黑老蔡说:正经话,都是庄稼人么,可也不容易啦!缺点是有,那不要紧,克服了缺点,就是优点。古话说得好:人在世上炼,刀在石上磨。你们今天就好好儿检讨检讨吧!
老排长急着发言:我说,咱们这队伍太乱!一打起仗来,就跟蜂子乱了营似的,这还行啊?照我们的老规矩,官长说句话,谁也得服从;叫你朝东你朝东,叫你朝西你朝西,谁也不能错一步。军令重如山啊!不听指挥,还能打仗?
大家都检讨出许多缺点。牛大水不好意思的说:我也有个缺点!昨天我打了一阵子仗,不知枪坏在哪儿,就打不响,回来一瞧,大机头张着,小机头可关着呢!大家听了,笑得肚子痛。可是谁都说:别笑!别笑!别笑呀!高屯儿说:笑什么!就数我的本事大,尽打自己人!往后我得改一改,不瞄准不打枪,打就得打到敌人身上去!
老排长兴奋起来了,站起说:我说,我说!大家说:你说吧:老排长说:我说呀,再打起仗来,咱们得有计划;还得侦察好,还得联络好;还得,还得有个嘎嘣儿脆的纪律!双喜说:着!咱们订上几条纪律好不好?大伙儿说:好!就订了好些条纪律,不准这么,不准那么,谁要犯了,就得受处罚。这下子,大水可乐了,说:要这么着,我这队长也有个抓挠啦!这事儿太重要,咱们得跟全体队员开个会,好好儿说说,这些一条一条的都得记住了。咱们这回不行,下回瞧!
黑老蔡瞧大家劲头儿挺足,心里很高兴,说:这么着行喽。只要有信心,有勇气,仗打得多了,自然就有经验啦。他眼睛里露着笑意,对大水闪了一眼,说:以后有事儿要沉着。把舵的不慌,乘船的才能稳当。中队长掌握分队长,分队长掌握队员,一级级掌握好,就没问题啦!
会后,大水就跟黑老蔡到区上,开中队长联席会去;还想顺便去看看杨小梅。
七
大水在区上,开罢会,顺便去看杨小梅。刚走到胡同口,就瞧见西渔村的一个妇女,在跟人打听小梅住在哪儿,大水认出来是有名的大金牙。她头上油,脸上粉,红袄绿裤子,妖妖怪怪的。大水问她:你找杨小梅干吗?她怒气冲冲的说,找她干吗?哼!我要跟她打官司!
大水心里想:这可怪了。她跟小梅打的什么官司呀?就急忙进了胡同,找到小梅住的院里,叫了两声,不见有人答应;进屋一瞧,小梅独个儿坐在炕上,耷拉着脑袋发呆呢。大水跟她说话,她头也不抬,话也不说。大水忙问:小梅,你怎么啦?小梅气呼呼的说:我不干了!
大水听了很好笑,就问她是怎么回事。小梅说;我不会做工作,受这份窝囊气,非把我气死不行!唉!谁知道呢,人家都说她好,说她误得起工,跑得了腿,就叫她当了妇女会主任,谁知道是个破鞋!呸!不要脸的娘们!她她她当着好些人,倒骂我是是破鞋!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扑簌簌的掉下来;后来索性倒在炕上,拉条被子蒙着脑袋,哭开了。
大水摸不着头脑,正要细细问她,就听见大金牙嚷着进来:杨小梅在哪儿?走!咱们打官司去!大水忙走到院里,喝问大金牙:你闹什么?大金牙指手划脚的说:哼!她革了我这个妇会主任,这我倒不稀罕,什么好差事呀!顶不了吃,顶不了喝,当不当不吃紧;我得问问她,凭什么当着众人的面,说我养汉,说我是破鞋、浪荡娘们?我就不依!我大金牙可不是好惹的!
大水冷笑一声说:你就为她说你养汉,要跟她打官司呀?你到底是不是养汉呢?大金牙翻着个白眼:我跟杨小梅说话,碍不着你的事,你少管闲事!说着就要进屋去闹。大水挡住门口,喝着说:你说说看!为什么张宝玉和大胖三在你家里,半夜三更打起架来?为什么钱老刁拿个铡刀在街上追你?你说呀!大金牙泄气了,可是还老着脸皮说:这是我们妇会的事,你跟杨小梅沾什么亲,带什么故,要你帮她说话呀?大水推她说:别装蒜啦,官司打不赢,快走你的吧!
大金牙走到大门口,回头啐了一口,说:哼!三个鼻窟窿眼儿,多出你这口气!就扭着屁股出去了。
大水回到屋里,小梅站起来迎他,眼里还带着泪花儿呢,可笑着说:大水!你把她老底子翻出来,可给我出了一口气。我叫这臭娘们真欺负苦啦!大水笑着问:你不是不干啦?小梅说:为什么不干?不干,出来是干吗的呀!大水笑着说:着哇!干工作免不了碰钉子,谁还不是一样!咱们***员就不怕碰钉子,越碰越硬梆,碰成个铁头,就什么也不怕啦!
小梅欢喜了,絮絮叨叨的讲起她的工作,说哪村妇女工作好,哪村不好;又说西渔村撤了大金牙的妇会主任,正经妇女都挺满意,新选的妇会主任秀女儿又能干,又积极,工作可有办法呢。大水看她又上了劲,也很高兴,说了一会话儿就要回去。小梅留他吃饭,他惦记着工作,就匆匆忙忙回中心村去了。
八五月,麦梢黄了,庄稼人忙着下地收割。全区的游击队都调到边缘地带,保卫麦收。
牛大水这一伙守着堤,已经三天了,还不见河那边敌人的动静。天气挺热,知了在堤边的柳树上鼓死劲的叫,队员们在柳荫底下坐的坐,躺的躺;有的在地里帮老乡割麦;有的到河深的地方打扑腾去了。
忽然,侦察员从河那边飞跑过来,蹚水过河,到堤上报告,说敌人已经到了沙滩村了。沙滩村就在河对面二里地。大水望见,那边老百姓乱跑,可把大水急坏了。老排长忙说:快吹哨子集合!大水又吹哨子,又在堤上跑着喊叫。慌得那些打扑腾的队员们,拿着大枪和衣裳跑来了。
大水流着汗说:鬼子已经到了沙滩村,大家赶快准备好,我不叫打,谁也别乱放枪!咱们订的那些条儿,你们都记住啦?大家喊:记住啦!大水说:好,就这么着!谁犯了也不客气!老排长大声插嘴说:军法不容情啊!大水一挥手:去吧!人们都跑到堤坡上爬下,守住自己的岗位。
老排长叫大水马上派交通员,去报告黑老蔡,交通员飞跑去了。大水很不放心,提着盒子枪,这头跑到那头,一路的叮咛大伙儿:这回可得瞅好了,瞄得准准的。别慌!别乱!大伙儿都一动不动的爬着,紧张的瞅住河对面的村子。
等了好一阵,不见敌人过来,大水觉得挺奇怪。老排长探出个头儿,东瞧西看,突然对大水说:啊呀!敌人已经到跟前了!原来大家只注意前面那个村子,没提防十来个鬼子和伪军,已经从右边树林里出来,快到河边了。大水着急说:怎么办?老排长说:别慌!那儿河水深,他们怎么着也得从这儿过。马上下命令,等他们蹚水的时候一齐打!大水就急忙把话往两头传:谁也不准乱放枪,听队长喊一二为记,喊到二字一齐打。
大伙儿露出眼睛,气也不敢透的瞧着,敌人一个个提着枪,鬼头鬼脑的往这边来,头里一个便衣的汉奸引着路;一会儿,就绕到了河对岸,开始蹚河了。大水等得着急,喊了声:一!谁想艾和尚沉不住气,就叭的一枪放了出去,大伙儿也一齐放开了。
敌人冷不防,都吓慌了,连忙往回跑。引路的汉奸和一个鬼子打死在水里。队员们一个劲儿的放枪。老排长喊:看不见人别打啦,省几颗子弹吧!高屯儿跳出来,喊:去水里摸枪哟!几个人跟着跑下堤,扑通扑通的跳到水里去。牛大水喊:别都下去,防备着点儿敌人吧!
一阵工夫,高屯儿背着一支三八大枪,别人有的戴着钢盔,有的拿着子弹,嘻嘻哈哈的上来了。马胆小还站在水里,他年纪比旁人大,动作最慢,手里拿着两只水淋淋的大皮靴,正在往外倒水呢;大水在堤上高声喝着:马胆小,你胆子大起来啦?还不上来!马胆小一面应着,一面把两只皮靴的带儿挽住,套在脖子上,又去扒汉奸的纺绸褂儿。那汉奸的脑瓜打烂了,白花花的脑浆漂在水面上。
下午,更多的敌伪军从对面沙滩村出来了。头里打着太阳旗,看得见一个日本军官挎着东洋大刀,还有号兵拿着亮闪闪的铜号那边,树林跟前,高高的土墩儿上旗子一摆动,铜号吹起来了,东洋大刀出了鞘,敌人全散开,往这边跑。
堤上的游击队,望着都慌了。牛大水心里也止不住扑通扑通直跳,想着:妈的!一家伙来了这么些,怎么顶得住呀!可是,他看见黑老蔡领着县大队呼呼呼的上来了,一下都爬在堤坡上,哗啦啦的拉着枪栓。黑老蔡声音响亮的喊:准备好!听我的指挥!谁也别先开枪!
对面,枪声响了,子弹咝咝咝的从头顶上飞过,打得队员们抬不起头来。大家急着等口令,黑老蔡可紧盯着那边不作声。敌人在机关枪的掩护下面冲锋了,一个个弯着腰,端着刺刀冲过来,到了河边,就蹚水。黑老蔡突然一声喊,这边乒乓乒乓一齐打过去。头里的敌人倒下了,后面的敌人赶忙退回去,那边的机关枪步枪一股劲的打。敌人一连冲了三次,都给打了回去。
九
天黑了,敌人撤回沙滩村去了。枪声还稀稀落落的响着。望得见那边村外烧起一堆堆火。听得见鬼子的声音呜噢的乱叫。
这一天,正当月尽,天上只有星星稠掩掩的。枪声一落,蛤蟆的叫声就格哇格哇响起来。大水他们松了一口气,才觉得喉咙里象着火似的渴得难受。马胆小说:你们瞧!谁们来了?大家回头一望,瞧见远远的来了一大串黑影儿,隐隐糊糊,担的担,挑的挑。黑老蔡过来对大水说:老乡来慰劳咱们啦!你们这一拨先去,吃点喝点,休息休息,让他们在这儿顶着。
大水他们撤到几棵大树下,把送来的绿豆汤、大米稀饭喝了三大桶。双喜把老乡们慰劳的烟卷儿发给大家,一面滑稽的说:你们一个个喝得跟叫蝈蝈似的,停会儿妇会烙出饼来,你们装到哪儿去呀?大水笑着说:一肚子火,还吃得下饼?高屯儿松松裤带说:不碍事!撒两泡尿就把火儿泄出去啦!
儿童团长牛小水也帮着送子弹手榴弹来了,跟大水他们到堤根看看。队员刘五子问:还有烟卷儿没有?小水说:有。就爬上去递给他一支,问:五子,你累了吧?刘五子说:累什么!打得可过瘾呢!小水看五子不过比他大五六岁,心里挺羡慕,就央求说:五子哥,让我也打一枪试试看!刘五子帮他推上子弹,教给他说:你得把枪托子紧紧顶住肩膀儿,要不,那坐劲儿非打痛了你不行!小水端着枪,不知怎么的心里乱跳;他不敢抬头,也不敢看,别转脸,闭着眼儿打了一枪。刘五子笑他说:你不行,这叫什么打枪呀?瞧我的!他叼着烟卷,架好枪,伸出头去想找个目标,不想在村外警戒的敌人,照着烟卷火儿打了一枪,刘五子骨碌碌的滚下堤坡去了。
小水着急说:坏了!打着刘五子了!几个人跑下来一看,已经断了气。大水奔过来,气得把小水骂哭了。黑老蔡听说,忙带着民夫来把尸首抬走,对大伙儿说:都是抽烟的过!谁也不准抽烟了!大家把身子隐蔽住,好好儿监视敌人!
罗锅星转到西天了。杨小梅带着一帮子妇女,扛的扛,抬的抬,来送干粮。到了离堤一里地的村子,碰见刘双喜。双喜说:黑老蔡叫你们就放在这儿,别往前走了。他领她们走进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支着几口大锅,好些老头老婆在忙着烧水熬粥呢。
双喜到堤上叫人。大水这一拨顶得最久,黑老蔡叫他们先来。他们走进院里,就给妇女们围住了,这个说:可把你们饿扁啦!那个说:准饿得没劲了吧?她们一见胜利品,都争着看;一个叫秀女儿的把钢盔抢过来戴在头上,笑着说:鬼子尽戴这个呀?这跟脑袋上扣个锅似的。招得大家呷呷呷的乱笑。杨小梅说:你们别闹啦,快拿东西来!又对大水他们说:东西不凑手,作得迟啦!可真对不住你们!
只一会工夫,许多卷子、烙饼、煮鸡蛋、咸鸭蛋,塞满了队员们的手里。老婆儿们又把凉好的稀粥一碗碗端来了,说:吃点干的,喝点稀的,吃饱喝足,好打鬼子!队员们一面吃喝,一面兴高辨烈的说着打退鬼子的情形。
小梅在从受训以前就有了孕,这时候身子已经很沉了,大水看她颠着个大肚子,跑来跑去的忙着招呼,就对她说:我们自个儿来,你们忙了多半夜,又送了这么远,也该歇歇啦!小梅笑着说:看你说的!你们顶着打了一天一夜还不累,我们累什么呀!
鸡叫了,刮起一阵凉飕飕的小风。忽然听见噼噼啪啪的响起来,老排长猛的站起来说:这是敌人拂晓进攻!大水放下碗,挥着手说:别吃了!咱们快走!队员们都拿着枪,奔了出去。大水跑到门口,又转身对小梅说:你们妇女还是走远些吧。小梅说:不碍事,你们别结记!大水他们跑去了。妇女们都聚在村口,不放心的望着。
一〇
大水这一伙跑到堤边,天朦朦的发亮了。头顶上,子弹唰唰的直飞。黑老蔡紧张的指定他们地点,说敌人快要冲锋了,大家要坚决勇敢,多操点儿心。大水他们刚爬到堤坡上,敌人的冲锋号就响了;看得见散开来的敌人往前直窜,刺刀都闪闪发亮。尽管游击队拚命打,有些敌人倒下了,可是很多的敌人还是飞快的蹚水前进,头里的已经爬上岸来了。
游击队伤亡了几个,眼看着顶不住,好些人慌乱了。马胆小、艾和尚几个脸色死白,都抽回枪,出溜到坡底下。牛大水急得浑身是汗。只听见黑老蔡大喊:同志们!快摔手榴弹呀!他一只大手,五个手指头卡着四颗手榴弹,一齐摔出去。接着许多手榴弹都飞开了。轰隆隆的山响。跑到堤跟前的敌人,刚好挨上,炸得血肉都飞了起来。
可是,又有好些敌人爬上岸来了。队员们有了信心,手榴弹象下雹子似的扔过去,烟、土冲得老高。日本军官可不顾兵们的死活,照旧指挥他们往上冲。突然,敌人的后面,东边也响了枪,西边也响了枪,树林里,乱坟堆后面,那些老蔡派去的游击小组,都打开了。吓得鬼子和伪军转身就跑,纷纷乱乱的撤退。一路上丢下了许多东西。黑老蔡光着脊梁,黑油油的,露出一身疙瘩肉,举起盒子枪,喊了声追啊!就跳到堤上,冲了下去。大伙儿跟着他,大声喊叫:追啊!杀啊!都呼呼呼的追下去了。
现代长篇小说。孔厥、袁静合著。1948年出版。在冀中平原白洋淀农村的背景上,描写广大农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同日寇、汉奸进行艰苦卓绝的英勇斗争的故事。作品以牛大水和杨小妹两个青年农民在抗日的熔炉里锻炼成长为主线,交织着牛大水、杨小妹和张金龙三人之间的婚姻关系的曲折矛盾,生动地反映了抗日战争的艰巨性和复杂性,揭示了人民武装力量由小到大、由弱到强的发展壮大过程以及敌伪力量的削弱与衰亡。全书共二十回,是一部农民抗日游击战士的群英谱;每回又有相对独立的小故事联贯成篇。作品把主人公牛大水、杨小妹安置于各种生死险夷的困境中构成曲折的故事,刻画人物的性格。除了牛,杨两个主人公外,其他人物如汉奸张金龙、党的干部黑老蔡等都写得个性鲜明。语言通俗简洁,情节生动,富有地方色彩和乡土风味。小说以富于革命战争的传奇性和为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而赢得了广大读者的喜爱。是解放区新英雄传奇小说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