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新女婿
红豆豆,
白心心,
我妈给我去说亲。
荣华富贵我不要,
我要嫁个八路军!
一匹红马一顶轿,
娶媳妇儿的过来了
民歌
何世雄家里养着一条狼狗。这年冬天,各村都来了个打狗运动,为了游击队活动方便,把大大小小的狗都打死了;只有何家这条狗,说是多少多少银子买来的,不叫打,村干部不敢惹他们,狼狗就留下了。
大水他们包围了何家大宅,狼狗凶猛的叫起来。何世雄惊醒了,就披上衣裳,想出去看看;刚拉开房门,何狗皮悄悄跑来说:不好!几个地方都上房了!何世雄急忙夹了皮包,提着手枪,对小婆说:我走了。你别怕!以后派人来接你。何狗皮拿了手电,两个人跑到小套间里,搬开坐柜,掀起两块大方砖,下面是一层层的台阶,他们就捻亮手电,走下去。小婆忙把砖和坐柜放好,又回去睡觉。他两个走下台阶,拉开一个小小的旋门,里边是地洞。因为这一带靠水淀,挖不多深就有水,地洞里四面都用缸砖砌得很牢固,一直通到村外。爷儿俩挨到天黑,就从他家坟堂供桌底下钻出来,跑掉了。
大水他们直折腾到太阳出来,只搜出七支生了锈的大枪。双喜和大水商量了一下,叫游击队先带着这些枪回去,又布置这村的锄奸小组暗里监视张金龙,接着,他俩就到区上呈报黑老蔡。
这就过年了。
新年里,黑老蔡把胡子刮得光光的,穿了干干净净的制服,夫妻俩抱着孩子,到张金龙家里走亲戚。小梅的公公因为黑老蔡是区长,觉得很有面子,挺客气的招待他们。
吃过了饭,黑老蔡和张金龙两个在西屋闲谈。黑老蔡问起他的伤,张金龙说:伤早好利落了,就是做下了病根子,什么营生也不能干,过日子可真难。黑老蔡安慰他:金龙,这个你不用发愁;在抗日政府底下,多会儿也不能让你家里挨饿。张金龙笑着说:姐夫,这就全靠着你啦。黑老蔡说:你可别客气,有什么困难你就说。要是你觉得待在家里腻歪,想出去干个什么,也行喽。眼下咱们的力量发展了,日本人已经不怕***,就怕***,将来打败鬼子不成问题。象你这样的人,挺有能耐,要是给国家出把力,立下些功劳,也算是咱们中国人的一点志气。张金龙一戴上高帽子,心里怪舒服,嘴上客气的说:咳,我有什么能耐呀?还不是瞎混!黑老蔡笑着说:有能耐的人很多,就看走明路还是走暗路了。有的给鬼子办事,落一个汉奸的臭名,还不得好下场;有的为咱中国人争光露脸,闹个民族英雄,走到哪儿老百姓都是欢迎的。张金龙听了,心就跳起来。他想黑老蔡一定知道那回事,只是不说出来罢了,暗里很嘀咕;一面应着,一面偷眼看黑老蔡的面色。可是黑老蔡说说笑笑,满不在乎的,又谈起旁的来了。
下午,黑老蔡到村公所去了。张金龙躺在炕上,想着黑老蔡的话。小梅走进来,悄悄跟他说:你那事儿快跟我姐夫说了吧;说了百不怎么的,不说倒是个事儿呢。张金龙说:我没什么说的。小梅说:你当人家不知道哇?不说能过得去?张金龙想,一定是她给黑老蔡说了;心里很起火,跳起来,又是拧眉毛、瞪眼睛的说:准是你这臭嘴说出去的。他妈的,今儿非跟你算账不行!说着抄起个扫炕笤帚就要打。小梅指着他,好笑的说:你打,你打!往你嘴里卷蜜,你还咬指头!你这个人真糊涂!人家不知道,就去抓何世雄啦?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什么都瞒不过人!就连你那烟土,刚才老蔡还跟我提起过呢。按你这样的居心行事,跟一个汉奸拉拉扯扯,不清不白的,顶少也得扣起来。是人家宽大你,还没跟你算账哩,你跟我厉害什么!张金龙对小梅翻了个白眼儿,把笤帚往炕上一丢,说了个他妈的!又倒在炕上了。
小梅可坐在炕沿上,对他说:金龙,还是趁我姐夫在,把根儿蒂儿,枝儿叶儿,什么都跟他说了吧。我大小也是个干部;我保证你没事儿。张金龙盘算来,盘算去,半晌没言语。后来他说:说也能成,烟土我可不拿出来!小梅说:你瞧着办吧。要是我,穷死饿死,也不拿汉奸的东西。一个中国人,看个信、开个条儿,也能对付;你男子汉大丈夫,连个字也不识,还不如我呢。要是你参加了,好好儿干,文能文,武能武,一年比一年进步,可有个出息,可有个干头呢。张金龙调皮的说:我就怕走远了,舍不得你呀!小梅说:别开玩笑,咱们说正经的。你要真的怕走远,咱们问问老蔡,看能不能在县大队上找个事儿。张金龙笑着说:这还不行?要是你早说这个,我早就愿意啦。
第二天,张金龙也没跟老人说,就和小梅一块儿,到区上找黑老蔡去了。
三
牛大水也在区上,正和黑老蔡谈问题呢。何世雄跑的第二天,申耀宗也偷跑了。有人看见,前一天何狗皮到申耀宗家去过,鬼鬼祟祟的不知谈了些什么。大水说:狐狸和獾通气着呢,准是何世雄把他勾走了。黑老蔡点头说:有可能是何世雄欺骗宣传,把他鼓动走的。你们可不要为难他的家庭,以后我们还争取他回来。
县委***程平来了,跟黑老蔡谈了一会话。老蔡对大水说:最近干部里头有些调动。你回去跟双喜说:叫他马上到区上来工作;中心村的村长你给当上大水抢着说:啊呀,我那个中队长怎么着?黑老蔡笑着说:你别忙嘛!中队长就叫高屯儿当;你捎搭兼个中队副。程平在旁边嘱咐:双喜走了,支部***你们另选一个吧。大水说:行喽,行喽。
谈了一会儿,大水就出来,想到南屋找助理员,领粮票菜金;在院子里劈面碰见小梅抱着孩子,后面跟的张金龙,夹着个铺盖卷儿,往北屋走。大水不好意思招呼,就跑进南屋去了。粮秣助理员谷子春正在忙着打算盘呢,大水在一边等着,听见北屋里说得怪热闹,可不知道谈些什么;心里想:怎么张金龙这小子还不扣起来呀?他拿了粮票菜金出来,刚好又碰见小梅他三口子往外走。
张金龙笑着点头:大水,你忙啊?大水慌乱的说:哦呃,你往哪儿去?张金龙兴头头的说:已经说好了,我到县大队去工作。说着,三口子走出大门。大水很生气的跑去问黑老蔡:这是怎么回事?张金龙这样的汉奸嫌疑,也给他工作?老蔡把张金龙转变的情形告诉他,大水才明白;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气闷,回中心村去了。
四
牛大水当中心村长,又当中队副,工作更忙啦。上级几次指出,还得抓紧学习,才能把工作做好。大水和高屯儿几个,抽空就跟小学校周老师学习,进步倒很快。
有一天,大水拿着一张报纸,正在用手指头点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大声念呢。他爹来看他;一见面,老头儿就喜眉笑眼的说:小子,我可给你找下好媳妇啦。是斜柳村的,姓朱叫翠花儿,才十八岁,可是个好闺女哩!准投你的缘,对你的劲儿。大水让老爹坐了,对他说:这样的年头,自个儿肚子还对付不了,还娶得起媳妇?老爹喜气洋洋的说:你不知道,我这几年省吃俭用,一个子儿也舍不得花,给你积攒了几个钱;碰到这个年头儿,人家也困难,不图这,不图那,就图你是个八路军干部,人品好。这也花不了什么钱。反正你什么也不用操心,都有我呢。老爹嘻着没牙的嘴,乐呵呵的笑。
大水放好报纸,问:她识字不?老爹楞住了,说:啊呀,这我倒没问!大半儿不识字。嗨,庄户人家妇女,识那字儿干什么呀?大水就不满意的说:不识字的,我不要!气得老爹撅起胡子,指着他说:你才识了几个狗爪子字呀,就嫌人家!我为你黑间白日的操心,好容易找下这么个媳妇,你还挑三嫌四的!错过这门亲事,看你还哪儿找去!大水嘟嘟嚷嚷的说:又不识字,又不会工作,别别扭扭的老爹抢着说:小子,你将就点吧!哪儿找那么可心可意的呀?你看我,头发胡子都白了,你也二十几了!趁我还健,给你了了这件大事;要再耽搁下去,多会儿我一口气上不来的时候老爹说不下去了。大水又感激,又难过,也就不作声了。
艾和尚来找大水到队部开会去,大水对老爹说:爹,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吃了饭再走吧!大水回来得很迟,老爹等不及,已经回去了。
五
三月十八,牛小水拿着黑老蔡的信,来找大水;信上叫大水马上回家,有话说。大水把工作安顿了一下,一边挎个公文包,一边挎个盒子枪,和小水一块儿回去。路上,小水蹦蹦跳跳的走着,故意瞅着大水唱: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
哭哭啼啼,要媳妇儿,
要媳妇儿干什么?
点灯,说话儿,
吹灯,作伴儿
大水说:你顽皮什么?小水对他作了个鬼脸儿。
大水一到家,就看见门上吊个红灯笼,两边贴着红对联,院里又是作菜的,又是蒸饽饽的,乱乱腾腾好些人。老爹一把拉住他,笑得没眼儿了,说:小子,你回来啦!单等着你呢。快到新房里瞧瞧!就把大水拉到屋里去。
三间窄巴巴的土坯房,西边的一间,原来那些杈把扫帚,犁杖竿子耙,早拿开了,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炕上铺一条借来的毯子,两条被子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边,被子上还放一对新枕头。墙上贴着红囍字,挂着人家送的美人儿画。炕对面是借来的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纸马香锞和一对红蜡。老爹夸着说:你看!我张罗了这宗,又打点那项,什么都齐备啦。
大水着急的问:表哥在哪儿?要结婚,也得和上级说说,办个手续呀!老爹听了,哈哈哈的大笑,说:还用你操心!你表哥早给你办妥啦。正说着,忽然那些叔叔大伯、婶子大娘,都拥进来了;喊着:新女婿相房啦!新女婿相房啦!老爹急忙把大水推到炕上站着。两个来帮忙的吹鼓手,就眯哩嘛啦的吹打着进来,在新房里绕了一个圈儿,又吹打着出去了。
一会儿,老爹捧着一叠好衣裳,小水拿着新帽和新鞋,笑嘻嘻的过来。老爹说:大水,快穿上!轿子来了,这就迎亲去呀!大水一瞧,是黑市布长袍,蓝市布棉裤,扎腿带儿。大水说:嘿,穿上这些象个什么呀?我不穿!老爹哄着他:好孩子,快穿上试试!旁人七手八脚的帮忙,硬给大水换上了。大水看着,棉裤子太长,棉袍儿又太短,露出一大节棉裤腿儿。小水又把红顶子瓜壳小帽往他头上一扣,顶在他大脑瓜儿上,戴不下去。老爹快活的说:好好好!象个新姑爷啦。大水噘着嘴,把小帽儿一丢,说:这是耍猴儿呢,我不穿!说着就解扣子,脱衣裳。老爹急了,抓住他的手说:你脱,你脱!我好容易东家借,西家凑,弄来这一套;你不穿,你穿什么呀?大水哭丧着脸说:我是八路军的干部,穿这个!旁人都笑着劝他。小水又把那顶小帽壳儿给他扣上了。大水看老爹头上冒着汗,喘着气,累得坐在一边了,也就依顺着把衣服扣上了。可是那把盒子枪,仍旧掖在腰里。旁人笑他:娶媳妇儿还带个枪?大水说:上级说的:枪不离人,人不离枪嘛!
正热闹呢,黑老蔡来了。一见大水爹,就连说:恭喜,恭喜!又看见牛大水,大水伸出两只胳膊说:表哥你看,他们把我打扮成这个样儿!可把老蔡笑坏了,说:这还不好?新女婿嘛!老爹拉着黑老蔡,笑嘻嘻的说:什么都妥了,就等你这个伴郎呢。黑老蔡把老头儿拉在一边,小声说:舅!我本来准备陪着走一趟的,刚才有个信儿,说西边有可能敌人要出动,我得调些游击队,到西边去警戒,你们办你们的事儿吧。我以后再来看你们。大水听见了,忙说:表哥,我去不去?黑老蔡笑着说:你就不用去啦,那边有高屯儿呢。你好好儿当你的新姑爷吧!
高屯儿老娘,白丝丝的小髻儿上插了一朵红花,是请来压轿的,拉着大水说:咱们快上轿吧。时候不早啦!大水说:怎么我还坐轿啊?老娘好笑说:你不坐轿,还两条腿跑呀?黑老蔡还没走,忙说:我借来了一匹马。你不坐轿,你就骑这匹马吧!完了事儿再捎来。我另外借一辆自行车就行。街坊李二叔说:对啦:八路军骑马才好呢!大家都说:行喽!黑老蔡留下马走了。老婆儿扭扭摆摆的,进了彩轿,大水上了马,老爹嘱咐了他几句,两个吹鼓手吹打起来,几个人就往斜柳村去了。
六
大水骑在马上,一路寻思:真好笑!昨天还蒙在鼓里呢,今儿就娶媳妇啦!翠花儿,她是怎么个人呢?有小梅那么好吗?唉!已然这么啦,就待着吧!反正我得叫她识字,还得拉她出来工作!
吹鼓手引着,一顶彩轿,一匹红马,几个迎亲的人儿,沿水淀往北,走大堤。堤边都是柳树,鲜绿的柳条儿轻轻拂着水面。水面上有一条小船儿轻轻荡过去;划船的小伙子在唱《打秋千》:
三月里,
是清明。
桃杏花开罢,
柳条儿又发青。
小蜜蜂儿采花心,
花心儿乱动,
嗯哎哟
歌声随着小船儿,越去越远
已经望得见斜柳村了,大水又想:哈!结婚!结婚是个什么滋味儿呢?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的笑起来啦。
进了斜柳村,快到十字街口了,忽然听见枪响,迎亲的人都惊慌的站住,就看见老百姓纷纷乱跑。大水在马上,正想问什么事,一眼看见街那头来了许多穿黄军装的鬼子兵。人们大乱。大水拨转马头就跑。
跑到村口,谁知道左边也来了敌人,对他不知叫唤些什么。大水紧踢着马,一面掏枪,一面直往前窜;顶在光脑瓜上的帽壳儿都飞掉了。后面兜屁股枪打来。大水在马上着急的回头打了几枪,敌人爬了一下,就往前追。大水跑上堤,敌人追到堤上,大水早跑远了,一路卷起灰尘;人影儿没在灰尘里了
这一天,敌人是假装进攻西边,把游击队吸引过去了;市镇上一股敌人,突然插到这边来。在斜柳村烧杀抢掠;看见老百姓办喜事,就找新娘子。有个鬼子小队长,叫饭野的,把翠花儿糟蹋了,接着又是许多鬼子
半夜,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儿,爬到井跟前,抽抽噎噎的哭了一阵,就一头栽下井去。翠花儿牺牲了!
现代长篇小说。孔厥、袁静合著。1948年出版。在冀中平原白洋淀农村的背景上,描写广大农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同日寇、汉奸进行艰苦卓绝的英勇斗争的故事。作品以牛大水和杨小妹两个青年农民在抗日的熔炉里锻炼成长为主线,交织着牛大水、杨小妹和张金龙三人之间的婚姻关系的曲折矛盾,生动地反映了抗日战争的艰巨性和复杂性,揭示了人民武装力量由小到大、由弱到强的发展壮大过程以及敌伪力量的削弱与衰亡。全书共二十回,是一部农民抗日游击战士的群英谱;每回又有相对独立的小故事联贯成篇。作品把主人公牛大水、杨小妹安置于各种生死险夷的困境中构成曲折的故事,刻画人物的性格。除了牛,杨两个主人公外,其他人物如汉奸张金龙、党的干部黑老蔡等都写得个性鲜明。语言通俗简洁,情节生动,富有地方色彩和乡土风味。小说以富于革命战争的传奇性和为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而赢得了广大读者的喜爱。是解放区新英雄传奇小说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