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遊共和界
有覺世生者,一日飄然遠遊,辭京華,至淸涼之山。適有客舍,可送除夕,其翌朝卽某年也。於是憶往卜來,有無窮思慮,集於胸臆,感 不能自已。獨坐沈吟,時漸移,夜漸深,四壁寂然,唯聞溪流潺湲之聲。方擬就寢,立而更衣,坐而對爐,忽覺 神恍惚,心旆飛揚,一轉瞬間,已遠遊於蒼蒼茫茫之天界中矣。
所到之處,國土人民,與我地球無異,山河之形勢,鳥獸之種類,悉所經見,獨其風俗人 ,皆有異趣。其最可駭異者,男無定妻,女無定夫是也。蓋此國之風氣,謂女子爲男子之共有物,男子亦爲女子之共有物,同等同權,爲男女共和獨立之國。無結婚之禮,無夫婦之別,然男女同居者少,以限於資產之竭蹷也。有男女合宿所,其中屋廬櫛比,如旅舍然,無論男女,一室止居一人,男女無別而有別如此。女子若懷姙時,必入產院。產院者,其國之政府爲產婦設立者也。其傍有育兒院,政府爲養育小兒設立者也。產婦分娩,送其兒於育兒院養育之。俟產婦氣體充足,乃歸其家,操作如舊,不許至育兒院竊視其兒,其兒亦終身不知其父母,是可謂奇風異俗矣。兒稍長,無論男女,皆去育兒院入小學,去小學入中學,卒其課程,始謂之成人。故一鄉一村,未有不創立產院、育兒院、小學、中學者。國民自二十歲至五十歲,無論男女,俱納身稅。
覺世生聞之, 而問曰:人之刻苦勉勵,守職業,積資產,皆因有親屬耳。若子孫、夫婦、父母、兄弟各不相謀,只顧一身一代,則守職積產者誰耶?時有其國鉅儒名練達翁者,在側答曰:人無家族之繫累,始脫其自利自愛之私 ,私 盡脫,乃能爲社會盡力。何者?人有子孫,卽思傳其所有與後裔,于社會乎何與?若無子孫,身死之後,則傳之社會而已。社會卽己之父母夫婦兄弟子孫也,其愛社會必與愛父母夫婦兄弟子孫無異,於是人人皆計公益、守正道無疑也。
覺世生疑而問曰:人惟有興家創業傳貽子孫之念,而後乃計公益也。旣不愛其子孫矣,何愛於眾人而利之哉?且人只顧一身一代,無遺族係戀,皆自暴自棄,惟求一身之娛樂而已,安所計公益正道耶?練達翁曰:縱無子孫遺傳,亦有身後之名譽。愛己者必愛其名,有愛其名之意,必孜孜勉其業,汲汲立其身也,豈必爲子孫哉?且人有子孫,獨立進取之氣必減,依賴子孫之心必多。故曰欲使人守其職業,全其功名,非絕其家族之緣不可也。
覺世生曰:立功名,樹偉績, 資產,一旦身死,他人承之,與賤且貧者何異?英雄念此,莫不灰心,國尚能治哉?練達翁曰:不然。雖無子孫親屬,亦思自防其老。當強 [1] 壯之時,博取資產以計其將來,其念固重也,況又有獎勵財產之良法善政乎。試舉其犖犖大者,吾國政府爲社會公眾之代表,國民之父母也、兄弟也、子孫家族也。國民死後,葬祭禮式,盡歸政府措辦。設此處有一死者,政府查其人所遺之財產,量其多寡,定葬祭之禮儀。無財產者投尸水中,不行葬式,不設墓所,名亦隨身湮滅矣。若有幾圓幾十百千圓之財產,則行何等葬禮,設何等墓所。有萬元以上之財產,則鑄像於公園,建廟於市街。各有一定之制,餘財皆歸政府,政府卽用以充產院、育兒院、小學、中學之經費。此所以不絕其生財之念,而益策勵其競進也。
覺世生更問曰:若從事兵役而死者,毫無餘產,亦有以酧其功乎?練達翁曰:若論兵役之事,不得不畧述我國歷史。酬報勳勞,有一定之規則,政府中記錄其姓名,又將其功績列之書冊,傳於後世,其通例也。然吾國由上古至中古之末,列國對峙,不相統制,戰亂不休。其後強者幷吞,弱者漸滅,終成今日一統之大國。先是各國皆君主政體,後乃變而爲共和,共和旣行,全國鎭定,承平已久,廢武備,罷兵役,故今代之人,不知干戈爲何物矣。覺世生曰:所謂近世者幾何年?曰:十二萬五千年矣。覺世生驚曰:此國開闢幾何年?曰:一百八十九萬六千七百年矣。
覺世生大驚,又問曰:貴國女無定夫,男無定婦之風,開國以來之制乎?曰:否。由於近世之共和政體,凡百制度,皆以共和主義定之。財產者萬人所共好,遂定財產共有之法律。財產旣共有矣,夫婦卽財產類也,亦不可不行共有之律。於是遂廢結婚同居之故俗,立新制度,男女別居。蓋共和主義,與男女別居,相因而成者也。萬民皆守共和,不可不同等同權,男女皆同等同權,不可不各求獨立。獨立者,共和之結果也。且夫共和不成者,爲男女婚嫁之故。女去其家,歸男之家,女失其姓,變於男姓,以男視女,無殊附屬,卽專制所由成也。欲男女各存其姓,各立其家,皆不可不孤立別居。孤立別居,始得全同等同權之眞義也。故以財產共有,合之男女別居之制度,乃成一共和政體。復有駁其說者,謂財產共有,或陷於遊惰自暴之弊,於是公有私有之說,更 迭仆,不可勝詰,獨男女別居之制,非徒無指其弊者,而便益之利日盛,至今日尚行用之。
覺世生曰:其便益安在?曰:第一,無父母妻子之繫念,可以任 適意,從事業務。第二,無養育子孫之私義,利己之心,次第減少,愛國濟眾之至 ,自然發露。第三,無依賴眷屬親戚之念,自蘄成立,無敢安逸,增志氣,求進取,若人人如是,社會自昌。用此制度以來,國勢日見振興,以至今日。此方今之隆運,所由來也。
是時覺世生聞男女別居之益,猶未深信,然聞共和之制,頗有羨慕之意,又問曰:政府之法律如何?曰:吾國政府,爲社會代表,卽吾人之父母子孫也。故人人有守其命令之義務,其法律嚴而且煩。覺世生聞此,拂然曰:余久處有政府有法律之社會, 身世不能自主,常自詭宇宙必有極樂世界,故不憚遠遊。貴國雖純然共和,猶不免有所箝制也,是非余之所隱期者,余將去而之他。
《星球游行记》,[日]井上圆了撰,戴赞编述。初版本由彪蒙译书局发行,日本东京三田印刷所印刷,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出版,卷首有杜之堂序,见唐弢文库。又有北洋公报局版,北洋公报局天津广仁堂发行,中华民国元年(1912年)四月出版。标“理想小说”,共六章,卷首有编述者戴赞肖像,祝尊彝叙、杨毓辉叙、戴赞自叙。作者井上圆了(1858年—1919年),出生于日本新泻县,近代哲学家、教育家。小说日文原题为《星界想游记》,署“四圣堂主人井上圆了著”,卷首有孔子、释迦摩尼、苏格拉底、康德四圣人像,东京哲学书院发行,明治廿三年(1890年)出版。此次以北洋公报局版为底本,重新标点、分段、排印。以科幻小说的方式,通过主人翁觉世生游历共和界、商法界、女子界、老人界、理学界、哲学界的观感见闻,深入探讨了人类未来理想的社会形态、政治制度、家庭结构、伦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