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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菊影庐笔识

2026-03-22 13:34 谭嗣同全集

(东海褰冥氏三十以前旧学第四种)

○学篇

《尚书》孔传,《盘庚》上传言:人贵旧,器贵新,汝不徙,是不贵旧?案下文皆不忍诛责旧臣之意,则贵旧乃就王言;此云汝不徙,是不贵旧,是就民言,语嫌参差。即就民言,当云汝不徙,是不贵新,谓迁新居,如易新器,旧居不可苟安也。《集传》谓《盘庚》所引,其意在人惟求旧一语。是下句为泛设,殆失古义。又《说命》中传,高宗之祀特丰数近庙,故说因以戒之。案孔疏,孔氏以《高宗彤日》祖己训诸王祀无丰于昵,谓傅说之言,为彼事而发。窃疑高宗免丧即得说,未免丧时,未必行彤祭。《王制》丧三年不祭,唯祭天地社稷,可为不祭之证;且篇次又在后,恐非命说以前事而说指之也。然则说何戒乎黩祭?盖商俗信鬼,故以为言。《集传》于《高宗彤日》,以为傅说尝以进谏,高宗吝改,故祖己有不听罪之言,是以说之谏在彤日前也;于《说命》,又谓祖己戒其祀无丰昵,傅说因其失而正之,则矛盾甚矣!

《文王》之诗凡七章,章八句。愚谓亦可作十四章,章四句。盖此诗每章首尾相衔,如贯鱼然,魏、晋以来时有仿此体者。分为十四章,亦复首尾相衔,与《下武》、《既醉》相似。或谓作十四章,则首章及无念尔祖章,中间不联贯。应曰作七章,亦有不联贯者,即《下武》、《既醉》亦不尽相贯。

《召旻》之诗,命篇何取?《序》及《笺》、《疏》,皆未免牵强。《集传》据经首尾旻召字为说。则是旻召,非召旻。窃疑召公之后所作,末述乃祖之功,以慨今无其人。人以出于召氏,标曰《召旻》,别于《小旻》云尔。不然,周初辟国之贤,独一召公而称之也哉?

《诗》疏《绿衣》疏:上章言其反幽显,此章责公乱尊卑。案此疏在第三章,于义未合;当云首章言其反幽显,次章言其乱尊卑,三章言其紊先后,卒章言其失时序。又《七月》疏:孟子称冬至之后,女子相从夜绩。案与《汉书食货志》语相似,则孟子之子,疑坚字之讹。又《灵台》疏正义曰:娱乐游戏云云。案此篇既分为五章,则疏当缀每章之下,此孔例也。此疏不在于刃鱼跃之下,而在白鸟翯々之下,疑分五章,亦非古意。

《礼记礼运》:法无常而礼无列。案详上下文义,而疑作则。

《郊特牲》:县弧之义也。案注疏,谓男子初生,县弧而不能射,如疾病而不能射也。殆非《礼》意。盖男子生而县弧,明其能射,今既不能,何以为士?故不直对不能者,揆之县弧之义,有不可也。

《明堂位》:昔者周公朝诸侯于明堂之位,天子负斧依南乡而立。案注疏以天子为周公,陈云庄疑记者之误。愚谓记者不误,下既云三公,明周公本在臣位,未尝负依,此天子指成王。曰:周公朝诸侯,周公以诸侯朝也。曰:周公明堂之位,位周公所定也,不然,周公既负依,彼中阶之三公又谁耶?至云:周公践天子之位,则诚如方望溪之言,刘歆伪窜者也。

《周礼天官》渔人,徒三百人。案马融以池塞苑囿,取鱼处多,故用三百人。窃疑取鱼者多至三百,于义未安。观甸师徒三百人,贾氏据其职以为耕耨藉田,则此三百人亦必兼工作,其职曰时渔为梁可见。

《仪礼士昏礼》:弃馀水于堂下阶间加勺。案加勺二字,当在三属于尊之下,弃馀水于堂下阶间之上。加谓加于尊,若馀水既弃,无用勺矣。

《春秋左传》文公十八年传:以靖国人。案此后凡宋之命官,皆有以靖国人之语,文气如别出一手,疑即宋史本文而左氏采之。

十一

《春秋左传》杜注,宣公十五年经,秦人伐晋,汲古阁本注:无传。案有传,此注误衍,可补阮氏《校勘记》。

十二

顾亭林《左传杜解补正》:文马百驷。邱光庭曰:文马,马之毛色有文采者。案马毛色有文采,已不多见,况百驷乎!当是被以文采,如康王之诰,所谓黄朱也。

十三

《论语》两何有于我哉,注疏皆以为人无而己独有,未免近夸。《集注》以为自谦,又未免太过。愚谓两处语同而意别,在《默识》章,若曰:吾之识与学与诲,皆本当然之理,何有我见存其间哉?在后章,若曰:此皆易为之事,何烦为我忧哉?即黄氏式三后案,以何有为不难也。

十四

记者于圣人之言,必联类而及。故君子病无能焉。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疾病为一类,以见虽有六气之疾病,不若是之甚也。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乡原,德之贼也。盗贼为一类,以见虽有胠箧之盗贼,不若是之甚也。

十五

苏评《孟子》,今有传者,决非老泉手笔。议论猥浅,必庸陋无识者所伪为;且分节与朱子纤毫无异,老泉前朱子久矣,安得同之?即云节次为后人误改,非苏氏原本,而《不动心》一章,宰我、子贡及昔者窃闻之两节,注疏以为皆孟子之言,及朱子始定为问辞。此书竟批云,第几转第几转,灼然出朱子后矣。

十六

《尔雅释天》,讲武起大事,动大众,必先有事乎社而后出,谓之宜。案此节应列前篇祭名中,与类祃比次。盖因起事动众错简于此。

十七

《说文解字》采部:悉,详尽也,从心采。案心亦声,取诸双声。

十八

正部:正字从止。亦双声。

十九

舛部舛字从厓谷相背。谷无音义,或谓仍是厓字,则当言从两厓相背。如亚字两已相背例,不当言从厓谷相背。且反厓为谷,字之相反相对者,必各有音义。岂得独无谷字?必有阙略,而今无可考矣。

二十

段氏玉裁《说文解字注》:口部兄字,从口从州声。案州特声而已,不兼会意,从州之从字当删。又,又部祟又字注,与祝双声。案许氏谓楚人谓卜问吉凶曰祟又,未言祝字。段氏殆以卜问吉凶为有祝意乎?然许氏解字亦有不取双声叠韵者,不得增字以为之声也。又大部奰字注,今音平秘切。案漏言音在第几部,今检《广韵》隶六至,依段表所列为十五部,此皆钮氏树玉遗而未订者也。

二十一

《说文》新附,水部有涯字,《系传》收入五支,《广韵》两收入五支十三佳,《玉篇》亦与佳为切,《文子道原篇》则与訾叶,似唐以前音读本如是。故《音学五书》以歌戈合麻之半,亦不列涯字。至吴才老作《韵补》,始有牛何一切。然观张平子《西京赋》:浸石菌于重涯,濯灵芝以朱柯。柳子厚《道州孔子庙碑铭辞》,涯与多叶,涯入歌韵,其来已旧。非始今通行韵本之谬陋也。今以偏旁推之,涯从厓,厓亦声,而厓之得声以圭,是涯之得声亦以圭,故朱丰芑、钮匪石竟谓厓涯为一字。凡从圭之字收入九麻者,如哇蛙狖洼皆圭声,歌戈麻既同部,是足为涯入歌之证。

二十二

《说文》焱部,荧,屋下灯烛之光也,从焱冂。荥阳古作荧阳。又通萤,《尔雅》荧火即照。又通莹,《庄子》: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他部之字,从荧之声形义者,孳乳不下数十,俨然自为一部矣。形声兼会意者:小心态之嫈,桐木之荣,绝小水之荥。荥,《集韵》亦作营、滢。玉色之莹,莹亦作蓥;又假茎,故六茎或作六莹。小瓜之,霡惑之霡,霡即营惑之本字,《淮南》、《汉书》皆假营为之,一本云从荣省声,非是,义自以从荧省为长。收卷之萦,长颈瓶之罃。罃,《五经》文字与同。鬼衣之,小声之。,《集韵》或作,又与讠婴同。车柔规之,句酒之醟。醟,《韵会》小人以饮酒为,故从飖,是意在从荣省,既牵强而乖本义;又言从飖,乃不知飖不成字,诚所谓俗训诂一孔之见者也。器名之蓥,鸟有文章之莺,一本云从荣省声,义无所取,非是。市居之营,皆从荧省声,至于墓地之茔,绵为营之禜,回疾之寔;寔或作巉、睘、嬛,虽皆从营省声,而营又从荧,仍不得祢营而祧荧也。本荧之形义而不谐声者用力之劳从荧省,古文作𪩘、蒐,其从荧则一,而驳牛之荦,膫或体之耽,虽得声以劳,亦不得祢劳而祧荧也。其《说文》所不载者:《正字通》俗觉字之,《集韵》本作嵘或作,𬱟宏厷之┿,《玉篇》覆也之,《集韵》同罂之曈,《正韵》垦田也或作匀匀攵之,《正字通》同禋之,《集韵》匆飞声,《类篇》或作旗瑀矰之,《集韵》声也之,《唐韵》或作惸之萤,《正字通》俗字之觉,《韵会》野豆《玉篇》或作抵之,《广韵》声也之郤,《字汇补》音未详之沄,又皆从荧。据曾文正以建一为首释转注,凡部首所从之字皆转注,则转注多者,如荧字,亦宜为部首。且以本书之例言之,炎别于火,自为一部,焱又别炎,自为一部,因有从之者也。今从者之多如荧字,何不可别焱为部乎?

二十三

《说文》字形之相反相对者,比附而观,可识会意、指事、象形之要。聚以其类,亦小学之津逮也。■反■,■反■,■反■,■反■,■反■,■反■,而■又止字两两相反。■反■,■反■,■反■,■反■,而正则为■。■反■,而正则为■。■反■,■反■,■反■,■反■,■字从此。■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而正则为■。■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门字从此。■反■,■反■,■反■,■反■,■反■,■字从此。■反■,■反■,■反■,■反■,■反■,皆是。他若■反■,■反■,又兼言其义,不专取形矣。

二十四

谥法之义,有裨于形声训诂者。如仁义所往曰王,从之成群曰君,敬事供上曰共,执事坚固曰共,执礼敬宾曰共,温年好乐曰康,皆六书之学。故《周书谥法》一篇,释说字义,当与《尔雅》、《急就》同科,未可忽略读之。又凡古人之字,必与命名相表里,或相因,或相反,莫不各有义焉。取其相因者汇为一书,往往得三代以前古训,为后儒所不达者。因知假借、引申之所自,且又可以解经,如公山不狃字子泄,可证《释兽》阙泄多狃,而订王引之《周秦名字解故》之误。言偃字子游,可证许慎之说。冉耕字伯牛,可证牛耕之不始于秦之类。暇当辑为《唐以上名字解诂》,与王引之及近人俞樾《春秋名字解诂》,用意微别。

二十五

《说文》:麦,金也。《淮南子时则训》注及《素问金匮真言论》注,皆同此说。《素问》又以为火类,郑高密以为性属木。曩于甘肃种麦笔洗中,萌芽皆南向,移而北,次日复南。若以术家五行方位而论,则云火类者允矣。及种于湖北,又皆北向。一物之性,且不可定,五行之说,其足信耶?故麦吾知其麦而已。要而言之,百谷而已。割裂万物以附五行,皆术家之妄也。然南阳而北阴,阳者实,阴者虚,南方之麦北向,其不宜麦也,亦于是而可征。

二十六

《毛诗》:泾以渭浊,孔疏:泾水以有渭水清,故见泾水浊。朱子沿之,谓泾浊渭清。他说皆谓泾清渭浊。纷争靡定,国朝遂有寻源之使。其实水之清浊,随所见之时为异耳。嗣同随任甘肃,往来度陇者八,其他小观近游,尤不胜纪,结晙方舟,乱于泾、渭,不下数十。留心觇之,夏秋二水皆浊,冬春二水皆清,合流处亦随时清浊,乌睹《毛传》所谓泾、渭相入而清浊异耶?湘江之清,遘风雨而浊;黄河之浊,逢冰凌而清,岂可据为常清浊哉?当泾涨渭涸,则泾浊渭清;泾涸渭涨,则泾清渭浊。《诗》所言,其为泾涨渭涸时乎?

二十七

《尔雅》:鸟鼠同穴,其鸟为曌,其鼠为鼵。是鸟鼠同穴之山,必为一山也。王子雍注《禹贡》,疑其妄谓鸟鼠一山,同穴又一山。不知鸟鼠同穴而居,今甘肃秦安县,及番夷部落,尚多有之。鸟鼠皆方头短尾,色如其土,鸟力微艰于翔远,恒食鼠蓄。所食曰角麻,形如鹿角,黄色长寸许,可煮粥,味甘涩。其穴深远,角麻多者十数石,郭景纯曰:鼠在内,鸟在外。又引孔氏《尚书传》云:共为雄雌,张氏《地理记》云:不为牝牡,则无由验其然否耳。

二十八

甘肃西宁府番部,有食骨之鸟。番民死,负而适野,其长荷梃前导,至沙漠无人之区,左右顾视,若相幽宅。久之仰掷梃,视梃所坠,置尸其处,如梃首而首焉。乃出室女胫骨为乐器。其俗:室女死,截其胫,空之如管。至是吹以召鸟,其声幽鸣哀怨,和以凄渺之歌,天阴云惨,鬼风陡起。俄而翼声飒飒,乌鸢四集,地为之黑,血肉食尽,而食骨之鸟至,似鹰而大,长喙,骨遇之立化,骨尽则相与庆慰,谓之天葬。呼其鸟曰鹘。案《广韵》,鹘,鹰属也。意其字之从骨,殆形声兼会意欤?

二十九

《国语周语》中:晋侯使随会聘于周。案依内传次第,此节当在单襄公聘宋、刘康公聘鲁二节之下。

三十

《周语》中:夫战,尽敌为上;守,和同顺义为上。案战守二者平举,战则以尽敌为上,守则以和同顺义为上,注解未晰。

三十一

《鲁语》下:季康子问于公父文伯之母。案此下八节,以时考之,当在吴伐越、仲尼在陈二节之下。

三十二

《晋语》四:文公即位二年,案此节当在文公立四年一节之上。

三十三

《国语》韦昭氏注,《周语》下注:以道补者,欲以天道补人事。案韦说非也,谓以人道补天道也。若以天道补人事,则奉天非违天矣。

三十四

《史记秦本纪》:蜚廉生恶来云云,又曰:恶来革者,蜚廉子也,早死。案早死即指见杀于周王,非有二人。观上文蜚廉复有子曰季胜,所以别于恶来也。《赵世家》亦言蜚廉有子二人。

三十五

《范雎蔡泽传》:持梁刺齿肥。案刺齿,啮字之讹也。如《论语》卒以学易,卒讹五十:《孟子》而勿忘,忘讹正心。

三十六

《魏其武安侯传》:坐衣襜褕入宫不敬。案此下夺国除二字。

三十七

《汉书食货志下》:乃更请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质,令不可得摩取铅。案铅即上文镕字之讹;《说文》:镕,铜屑也。

三十八

《张陈王周传》:吴奔壁东南陬,亚夫使备西北,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刘奉世曰:两阵相向,吴奔东南陬,则西北在阵后,何由奔之?盖亚夫令备西南陬,传者但欲见能料敌,反其所攻,不知遂失实也。案此驳误甚。吴奔东南,乃壁之东南,非阵之东南,斯时亚夫坚壁不出,吴故奔而攻之。不得谓两阵相向。至谓不能越汉军而奔其后,安知非更遣兵绕他道出其后耶?且明言其精兵果奔西北,可见奔东南者非精兵,特诱汉兵备东南,乃得以精兵自西北乘虚而入耳。

三十九

《樊郦滕灌傅靳周传》:所将卒斩韩信。案此韩信谓韩王信,然信死于胡,非为哙卒斩,疑信下脱将字。

四十

《后汉书赵咨传》:陈大夫设参门之木。案此句诸家未释,当指《礼记檀弓》下,陈干昔属大为我棺,使吾二婢子夹我,并己而三,故曰参门之木。其曰门者,《素问脉要精微论》是门户不要也注:门户谓魄门,人死魄降于地,故谓死者曰门。又昔舜葬苍梧,二妃不从注:《礼记》舜葬于苍梧,盖二妃未之从也。案注改三为二,不知其说。

四十一

《济阴悼王长传》论曰云云,案此系总论,自应跳行,如全书之例,不应附此传末。

四十二

《三国志》不立纪传之名,则每篇皆志君臣,不异《四库全书考证》。张照氏据以为不予魏之证,而今本目录有标《魏书》、《蜀书》、《吴书》者,有于第六卷标列传者,必出后人妄增,当刊去。著述家援引亦当言《魏志》、《蜀志》、《吴志》,或某帝志、某人志,不当横被以纪传之目也。

四十三

《拾遗记》萧绮录曰:楚令尹子革有言曰云云。案论周穆王事,不当附鲁僖公下,当列周穆王下。又鲁僖公记中言晋事,于鲁无涉,自当附周,如下言鲁、晋、卫、宋、吴、越而统以周灵王之例。

四十四

《水经注河水篇》今系字在半也,官本及赵释皆疑有脱误。案在犹居,言今县字系字居于半偏也。可见古县字不如此,古盖作,即上文从系倒首也。其云举首易偏者,偏当作絜,言上系下首,以系举首则易周遍。如所言平徭役亦周遍之一验也。且作又正合悬之意,善长释字义毕,遂言今字之不然。此古字之仅存,而许叔重所不逮者。又漓水在城南门前东过也,案上文已言漓水又东径枹罕县故城南,则此为注中之注。

四十五

刘子玄《史通补注篇》,称杨炫之《洛阳伽蓝记》定彼榛楛,列为子注。则旧有自注,今本无之。考书中语多旁涉,间有文气不联贯者,是子注杂乱于正文中,犹《水经注》之失也。如永宁寺中有九层浮图一所云云,与上文不接。若将上文阊阖门前御道东云云,至即四朝时藏冰处也一段,改为小注,则文势自连接矣。景,永昌河内人也云云,至给事封炜伯作序行于世一段,亦改为小注,则诏中书舍人常景为寺碑文下,直接装饰毕功云云,始成一气,皆其显然有迹可寻者也。既获此二例,以推其馀,凡记此寺遂及寺外府署里第,记此人兼考其人爵里氏族所处之世所历之事,并是子注,宜别本文。是注固未尝亡,且繁于毕载,若《史通》之言矣。

四十六

遵义黎氏《古逸丛书》中《史略》六卷,刊于光绪甲申,杨守敬氏跋,称为海外孤本。不知虞山鲍氏已刊于癸未,是又出其先矣。其板本如一。

四十七

《行在阳秋纪桂王始末》有云:戊申,浏阳伯董英降于我。今县志但言其为镇将,不言浏阳伯,当补。

四十八

顾承氏《吴门耆旧记》,有吴翊凤,字伊仲,号枚庵,长洲诸生,善画工诗,所著《与稽斋丛稿》若干卷,尝主浏阳之南台书院云云。案吾浏阳久不复知有是人,南台书院今将改课算学格致,尤不可不留此掌故,以备志乘之考流寓者。

四十九

魏默深《圣武记武事馀记》:乌鲁木齐,译言红庙儿也。案纪文达《阅微草堂笔记》,乌鲁木齐,译言好围场也。询之西域人,咸是文达言。魏氏盖沿七十三氏《异域琐谈》之误。《异域琐谈》芜杂荒忽,不足信也。

五十

顾亭林《日知录破题用庄子》:以周元公道学之宗,而其为书犹有所谓无极之真者,吾又何责乎今之人哉?案真字沿用已久,与伪字反对。《韩非子说林篇》:齐伐鲁,索谗鼎,鲁以其雁往,齐人曰雁也,鲁人曰真也。凡六书假借,久而遂失其本义者,不可胜举。论者当观古人命意所在,岂可刺取沿用之一二字,以为出于外教,遂概其所学乎!顾氏此论,与晁景迂论体用本释氏,毛西河訾道学非学道,同一苛酷。李二曲、黄薇香辈诋体用字尤力,不知体用字实出吾儒,翁凤西注《困学纪闻》论之详矣。又《汉书》注:《淮南厉王传》,命从者刑之。《史记》作刭之。当从刭,音相近而讹。下文太子自刑不殊,又云王自刑杀,《史记》亦皆作刭也。案《说文》,刑,刭也。从刀开声,与井刂罚之井刂从刀守井者异。《汉书》不误,此顾氏不喜《说文》之疏也。

五十一

王止仲《墓铭举例》:《李元宾墓志铭》云,书石以志,则非刻石也。案此刻今出土,书法极俊整,则书石即书而刻之也。

五十二

湖北当阳县,隋镬一,文四十九名,篆势隶心,兼孕行草,曰:隋大业十一年岁次乙亥十一月十八日,当阳县治下李慧达建造镬一口,用铁今秤三千斤,永充玉泉道场供养伯达谭俗生。吾谭氏见于彝器款识者,惟斯而已。

五十三

陆贾《新语慎微篇》若当时定公不觉悟云云。案自此至吾末如之何也已矣一节,于本篇意义无涉,疑属上篇之末,而错简在此。

五十四

《鬻子》:士民与之,明上举之,士民若之,明上去之。逢行圭氏注,训若为如义,未为通曙。疑若当作苦字,画小讹也,且于音韵正叶。古书多叶韵者,可据以订误文也。

五十五

魏默深《海国图志东南洋叙》有云:朝鲜、琉球洋防无涉者不及焉。案琉球甚小,谓洋防无涉,犹之可也。朝鲜密迩于俄,为两京屏翰,一举足而有轻重之异,得言无涉而不及之乎?呜呼!魏氏之所逢,贤于今日也远矣。其时所最患者英而已,俄不惟无患,且可资以制英。日本犹服中华之教,以与欧罗枝柱;越南、缅甸诸国,皆能自守。是以战守之方,强弱之形,离合之情,纵横之势,无不与今异;今则日本变为洋俗,而琉球墟矣。英、法横噬而越南、缅甸诸国不祀矣。俄日益富强,凌逼中国,而中国之边境削矣。朝鲜臲卼二强国间,潜事俄国,而中国之声教斩矣。然则亦幸而魏氏之言不用也。使如以夷攻夷之策,南结廓尔喀,北款俄罗斯,剑及于印度,矢交于伦敦,印度亡,伦敦隳,大西洋诸部沦胥以灭;于是俄之为俄,十倍于今,挟助攘之功,责无餍之赂,中国能堪此乎?夫不能自振而恃援于人,亦已萎矣。所恃者而又欧人也。欧之与欧,复奚择焉?逞一朝之忿,而忽百年之忧;规眉睫之利,而暗旋踵之害。唐失于回纥,晋失于契丹,宋两失于金、元。而后之论者,犹曰以夷攻夷,则何其昧于计也。林文忠曰:中国之患在俄罗斯。此其远见乎!然而犹末矣。夫患与时为变,有浅深之可言,无彼此之可执。执一以为患,患必发于所执之外,舍此以逐之,而他患又发焉。徒荒其始图,而势终处于不及,有动即应,至于应不胜应,营营四顾,目眩手束,将安归也?则莫如先立其不变者,而患之变以定,此未易一二言统之。中国自有中国之盛衰,不因外国而后有治乱,而猥曰以夷攻夷,此魏氏所以允为策士,而气实则病去,欧阳修氏所为太息发愤而论本也。

五十六

徐氏继畬《瀛寰志略》,视《海国图志》惟增琉球,而朝鲜亦在所缺,有与今不符者。如言俄罗斯据亚美利加之西北隅,今案地图乃美部。

五十七

友人邹沅帆撰《西征纪程》,谓希玛纳雅山即昆仑,精确可信。希玛纳雅山在印度北,唐人呼印度人为昆仑奴,亦一证也。

五十八

阎潜邱考使功不如使过,本中有本,源复有源,始叹稽古之难。曩读武侯淡泊明志二语,疑为道家语,然不知所出。后遇于《淮南子》,惟志作德,以为即刘安语矣。及读《文子》,乃知是老子语,惟泊作漠,志作德。信乎侯之尝学于黄、老也。

五十九

世皆呼黑为青,莫究所昉。郑君注或素或青,谓黑之为青,始自赵高。此未必然。《玉藻》狐青裘,案狐无青色,其裼衣用玄,古制裼衣之色,咸视其裘,则青狐即玄狐;玄,黑也。黑之为青旧矣。后此若《淮南子齐俗训》,夏后氏其服尚青,亦指黑为青。

六十

荀卿文章尔雅,当与屈、宋比肩,《赋篇》文体正复相似。谢墉氏谓《成相篇》为弹词之祖,余谓《赋篇》为廋语之宗。或谓廋语莫先于庚癸曲穷之语。余谓尤莫先于风后力牧之梦,至《赋篇》乃巨观耳。若夫楚庄王大鸟之喻,吴世子黄雀之谏,直寓微言,又当分论。

六十一

《世说新语》为刘孝标所注,然亦时有刘义庆自注者。第二卷僧意在瓦官寺中一条,注庆校众本皆然,唯一书有之,故取以成其义云云,是自注也。魏朝封晋文王为公一条,注一本注阮籍《劝进文》云云,明孝标前已有注。又温公丧妇一条,有谷口注云:刘氏政谓其姑尔,非指其女姓刘也。孝标之注,亦未为得。案峤姑自是姓温,何言姓刘,此驳殊谬。

石菊影庐笔识

○思篇

理、数二也,而实一也。自其显而有定者言之曰理;自其隐而难知者言之曰数。犹阴阳之为一气,礼乐之为一事,故知数者,知理而已,无数之可言也。不善言数而专任乎数,数始与理判矣。尝筮易两分以后,不待挂扐,奇偶已定。然犹挂扐者,尽人事也。可知两仪既奠,其间万品之物,万端之事,皆已前定,而有一发不可复收之势,虽天地鬼神,莫可如何!夫数之推移,如机轮之互运,因此及彼,辗转相之,不能自已。不能自已,庸非理乎?

数者,器也,所以器者,道也。自邵子囿数为道,而数始为天下惑。当其四体未效,蓍龟未形,亿于冥冥之中,无不奇中,似亦与于至诚之前知。然不过附会五行,排比八卦,听命于未定之天。及一值乎其机,遂同符契。而要之所以致此之故,莫之能知,则非器之无与于本,而为器者之无与于本也。故夫星卜命葬诸术,即有可观,君子必远之而弗为,以其不知本也。不知本者,不知天也。《皇极经世书》谓日入地中者,男女构精之象。不惟拟不于伦,乃并不知日不入地,此可谓知天乎?

地圆之说,古有之矣。惟地球五星绕日而运,月绕地球而运,及寒暑昼夜潮汐之所以然,则自横渠张子发之《正蒙参两篇》有云:地在气中,虽顺天左旋,其所系辰象随之,稍迟则反移,徙而右尔,间有缓速不齐者,七政之性殊也。有云:凡圜转之物,动必有机,既谓之机,则动非自外也。古今谓天左旋,此直至粗之论耳,不考日月出没恒星昏晓之变。愚谓在天而运者,惟七曜而已。恒星所以为昼夜者,直以地气乘机左旋于中,故使恒星河汉回北为南,日月因天隐见。太虚无体,则无以验其迁动于外也。有云:地有升降,日有修短,地虽凝聚不散之物,然二气升降其间,相从而不已也。阳日上地,日降而下者,虚也;阳日降地,日进而上者,盈也。此一岁寒暑之候也。至于一昼夜之盈虚升降,则以海水潮汐验之为信,然间有小大之差,则系日月朔望,其精相感。案《周礼》以冯相保章分职,则固显分测量占验为二家,夫二家不相入者也。占验固多附会,而测量亦皆粗率,天文不章,伊古已然。今以西法推之,乃克发千古之蔽。疑者讥其妄,信者又以驾于中国之上。不知西人之说,张子皆已先之,今观其论,一一与西法合。可见西人格致之学,日新日奇,至于不可思议,实皆中国所固有。中国不能有,彼因专之,然张子苦心极力之功深,亦于是征焉。注家不解所谓,妄援古昔天文家不精不密之法,强自绳律,俾昭著之。文晦涩难晓,其理不合,转疑张子之疏。不知张子,又乌知天?

西人谓地圆而动,人物附丽其上,面面皆是而不堕者,气吸之也。余谓圆而动,是诚然矣。人物所以不堕者,纯任自然也。置轮于室,人立其上,轮转则人堕,以其圆而动也。是非轮之过也,轮转而室不转也。使室亦转,人必不堕于轮,而堕于室矣。是亦非室之过也,室转而地不转也。并地亦转,则行所无事而入于化矣。

地圆之说,见于《内经》、《周髀算经》、《大戴礼记》及郭守敬,非发于西人。且月之食也,食之者,地之圆影。地不圆,影何以圆?此尤昭昭可目验者也。独是论日之远近,以大小温凉测之,辄有如盘如汤之差,卒不得确证,然以地圆证之,则亦无可疑者。朝夕之凉,日去人远也。日中之温,日去人迩也。远何以大,迩何以小,朦气之差也。朦气者,可以升高为卑,映小为大,然惟近地则有之,何也?地在气中,如圆核在果中,地圆而气亦圆。人目上视,则直线也;旁视,则斜弦也,今以凸面厚玻璃为比例,自其凹处外视,正视则明,旁视则昏,此直线斜弦之差也。故朦气者,自人目所视之斜弦言之,非此气之外别有朦气。日中天,则无朦气之障,而还其本体。日之本体,如盘者也。日中如盘,天下皆然,不独中国。中国之朝夕,东西洋之正午时,吾见之如轮,东西洋岂有日如轮之正午时哉?日出入如轮,天下皆然。不独中国,中国之正午时,东西洋之朝夕,吾见之如盘,东西洋岂有日如盘之朝夕哉?此王仲任所以致诘于扶桑细柳,而元真子所以创辩于旁视仰观也。故知为朦气。

地球五星绕日而行,月又绕地球而行,此由寒暑昼夜交会晦蚀,推而得之。五星复各有月绕之而行,其馀众星亦各为所绕而行之日,各有绕之而行之月。河汉之光,皆为众星,此由远镜窥测而得之。远镜窥测,去天辽阔,世或未信为然。若夫地球绕日而有寒暑,地球自转而有昼夜,五星绕日而有交会,月绕地球而有晦蚀,则确不可易。且地之动,乃圣人之言也。《易》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又曰: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又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又曰: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易乾凿度》曰:地道右迁。《尚书考灵曜》曰:地恒动不止。《春秋元命苞》曰:地右转。《河图括地象》曰:地右动。《河图始开图》曰:地有三千六百轴,犬牙相牵。更若仓颉、尸子,皆有地动之说。使地不与天同动,而独凝立于其间,则是崛强不顺,而又何以承天耶?故动也者,其绕日也;时行也者,其自转也。绕日故四时不忒,自转故日月不过。然则所谓天者安在乎?曰:天无形质,无乎不在。粗而言之,地球日月星以外皆天也。张湛《列子注》曰:自地以上皆天也。此以气言也。精而言之,地球日月星及万物之附丽其上者,其中莫不有天存。朱子《四书注》曰:天即理也。此以理言,而亦兼乎气也。然则所谓坤至静而德方者,何谓也?曰:此说极精微,自后人误分天地为二,其解遂晦。夫地在天中,天亦即在地中,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也。就其虚而无形者言之曰天,就其实而有形者言之曰地。天,阳也,未尝无阴;地,阴也,未尝无阳。阴阳一气也,天地可离而二乎?天圆者,地球日月星莫不圆也;地方者,则固曰德方也,非以形言也,犹义本无形,而称其德曰方也。天动者,地球日月星莫不动也;地静者,亦以德言也,动根于静也。夫如是则可以圆而动者为天,方而静者为地,而浑天四游之说,益用明焉。

《易》卦六爻,说者谓上三爻天,下三爻地。又谓上二爻天,下二爻地,中二爻人。三爻天三爻地者,何也?此所谓天者气也,气附于地球,由地球而上,推气之所穷,至于气极薄之处,去地约二百里,是气之在外者也,是为上爻。故上爻穷极之位,危道也。夫二百里之上,未必无气,而生物之气,则自此止。且易道切近,无取荒远,由外而内,至于兴云降雨之处,即五爻云行雨施,君象也,故五为君。地以上,人资以生之气,是为四爻。此天之三爻也。地以下未及泉之处,是为三爻,及泉则为二爻,泉气上蒸,郁为云雨,二应乎五也,故二为臣。地之极中,周地球面面皆以为至下之处,则地球之根本,如果之有核,轮之有轴,是为初爻。此地之三爻也。其分六爻为天地人者,何也?气之极外,至有云雨处,上去人远,统谓之天。地之极中,至有泉处,下去人远,统谓之地。地以上地以下,化生人物者也,统谓之人。或分天地,或分天地人,而内外卦分界,要以地面为准。自土以下为内卦,自气以上为外卦。十一月为阳生,阳生者,生于地之极中处,则地以上宜阳,不得达矣;而土重灰轻,所感神速,此四应乎初也。初爻动于下,四爻即应于上,既有应,则亦有承乘孚比,有承乘孚比,则一爻动,上下爻皆感焉。上感历三爻而止,下感历三爻而止,故初上爻容有偏绝,而地以上地以下,所谓中二爻人者,无日不在阴阳交感之中,是以能化生。然此特就所处之地球上半面而论,其实面面皆然,与吾相对之下半面,亦有六爻。合之则十二爻半隐半见,即衡阳王子十二位之说也。

暑,阳之舒也。寒,阴之惨也。动,阳之发也。静,阴之敛也。气,阳之炎也。血,阴之润也。乘奔车,轹巨石,动极矣;于血则能流通,而不能静细,其气乐胜则流也。坐静室,屏视听,静极矣;于气则能调摄,而常患郁滞,其血礼胜则离也。阴足以益阳,阳足以益阴,而偏则相妨也。暑,益人之气,而损人之血,故气盛而汗溢。寒,益人之血,而损人之气,故血敛而气馁。阴足以益阴,阳足以益阳,而偏则相妨也。有利必有害,有损必有益,相纠相寻,至于无尽,此君子所以贵乎中也。元气軿籞,以运为化生者也,而地球又运于元气之中,舟车又运于地球之中,人又运于舟车之中,心又运于人身之中。元气一运无不运者,人心一不运,则视不见,听不闻,运者皆废矣。是知天地万物果为一体,心正莫不正,心乖莫不乖,而决无顽空断灭之一会,此君子所以贵乎和也。中和所以济阴阳之穷也。然中和亦分阴阳:中,体也,静之类也;和,用也,动之类也。然中之中,和之中,亦各有阴阳,偏全纯驳,过不及是也。由斯而谈,变化错综,盈天地间,皆易也。

西人论气,由地而上,至二百里而尽矣,或谓不止二百里。其谓止二百里者,如高山不产生物,惟草木是植。更高则草木亦不复植,气有厚薄故也。愈高愈薄,以至于无,故乘气球而上升,必储气于囊,以供呼吸,为其无气也。其谓不止二百里者,以日之暄,直达乎地也。二说皆有考验,而后说较胜,然亦有未尽。二百里之气,乃生物之气,若夫天地往来之气,固无可止也。日达其气于地,月星皆达其气于地。月星之光,照地则明,是月星之气达于地矣。人目仰见月星,是地之气,达于月星矣。且日月吸地海为之潮,故朔望潮盛。夫岂有理之所至,而气之所不至乎?

地球,一星也,则星皆地球也,而星陨者何也?曰:地球之毁也。故星有古有今无,古无今有者。无其毁也,有其成焉。有成有毁,地与万物共之,其故则地亦天中之一物,既成乎物而有形矣,无无毁者也。天乎人乎?曰:其成也天而人,其毁也人而天。天以其浑沌磅礴之气,充塞固结而成质,质立而人物生焉。人物生而噩噩闷闷,禽植榛狉,圣人者起,开而辟之,经而纬之,质而文之,于是为治平之世。人事日趋于隆,而世风日趋于降,降而不能止则大乱,久之又大治。如是者数十数百,以销磨宇宙之精华,而乱日益甚。故今之治,视古必退,今之乱,视古必进。阴阳消息之理,亦地球成毁之机也。镫之灭也,必数数明,其明也,非明也,速其灭也。然苟益以膏,未尝不可复明。故以苟且涂饰为治,是无本也,是不益将灭之镫以膏也。是地球之毁,人自毁之也。毁之于有形欤?浆酒藿肉,狼藉百谷,糅绮罗,挥金玉,穷天地之产而产以薄,縻万物之力而力以绌。水以堤防而汩陈,地以穿凿而内匮,孜孜焉惟恐其毁之不速。毁之于无形欤?先毁其廉耻,继之以礼义,四维不张,百行皆靡,邪说并腾,异教蜂起。强邻乘隙而驾中原,封狼思噬而蟠巨野,圣道正学,不绝如𫄧,卒会祸乱,必尽草而禽狝之,狝之不已,并此一线之留遗,亦澌焉泯灭而人道穷矣。夫人道已穷,则地球之毁,纵不若星之陨,而其实久毁,天又何爱此无实之地球,而不决去之耶?然有圣人生其时,又未尝不可拨挽,故圣人之功用,可以参天赞化,而地球之成在天,而毁在人也。虽然,圣人或千百世不一生,或生而不际其时,又诚天也夫!天也夫!

十一

星陨而为地球之毁矣。然夏秋间,星流竟夜,有流而不陨,陨而为石者,则何也?曰:此非星也,空中飞行之石也。石触地球之气,激而成光,望之有似乎星也。石之飞行,无时不然,但不触地球之气,则无以见之。夏秋日,去吾所居之地近,气热而盛,与流星相摩。如金之触石,火光迸裂,故视常时必多。如夏日登高山,观日光,其光一荡一跃,亦热而盛之地气为之也。何以知其非星?以流星去地甚近而知之。曷言乎近?夫以远而至于数十百千万里,则其流之寻丈,亦当为数十百千万里。数十百千万里而一瞬即至,虽光影之速,不能若此,故知其甚近也。近莫如月,然且去地八十万里有奇,果其为星,岂复能以道里计耶?则流星之非星明矣。且陨而为石,故知其石也。石而既飞行矣,又何陨也?石之于石,必有相击之道也。

十二

西人谓正方形体,皆人力所造,天地自然所生者无有,以证地圆之说。地圆本无可疑,何必取证于此。如以此论,则甘肃花马池之盐根,皆等边直角,六面立方形体。藿香紫苏之梗,亦间有正方,其交角皆九十度者。又凡金石类之质点,皆具方形,谁谓无正方之物乎?

十三

圣人之言,无可革也,而治历明时,《易》独许之以革。盖在天者即为理,虽圣人不能固执一理以囿天,积千百世之人心,其思愈密;阅千百年之天变,其测愈真。故西学之天文历算,皆革古法,钦天监以之授时而不闻差忒。革而当,圣人之所许也。

十四

释氏之末流,灭裂天地,等诸声光之幻,以求合所谓空寂。此不惟自绝于天地,乃并不知有声光。夫天地非幻,即声光亦至实,声光虽无体,而以所凭之气为体。光一而已,其行也,气为光所烁而相射以流也。声一而已,其行也,气为声所迫而相禅以鸣也。然而光疾而声迟,非有异气,光于气近乎迎,声于气近乎距,而其本体亦自分轻重之差也。光发于此,倏达于彼,无所阂即无所待,故曰:轻以疾。今夫隙中之日,篝中之火,自旁而观,见其一缕直达,是即其体。不惟火日也,人目之光亦然。视之所及,皆其光之所及,日月星辰之光至地,其气亦至焉。人目之光至日月星辰,其气亦至焉。轻以疾,故能远也。声发于此,逾时始达于彼,有传递,即有绝续,故曰:重以迟。今夫山谷之应响,林木之号风,其进皆有序,而其返也亦有序,是即其体。视所至之远迩为往返之久暂,其进出于形,与形相击,或形与气相摩,或气与气相荡。其返则气为形所阻,而气与气还相激以成声。无阻则无返,无阻无返则气以平,平斯弱,弱斯尽矣。重以迟,故不能远也。验声光之迟疾,尤莫近于声光并发之时。雷与炮去人虽远,其电光火光随发随见,而其声则不论巨细猛缓,必须十四秒之久,始行十里。若地气极寒则加疾,极热亦稍迟;冬与夜闻声较清于夏与日者,亦寒则气凝而厚,热则气散而薄之变也。且声不惟迟于光,并迟于有质之物,故丸先至而炮后闻,而光则与电同体,电虽速于光,仍可名为光之速。然则天地间至疾者莫如光。至迟者莫如声也。光虽至疾而所被有先后次第,有先后次第则有行之迹而可算,特相授之际甚密,无由纪其数,或谓一秒约行六十五万里,亦举大略耳。古圣人正五色以养明,定六律以养聪,岂能凭虚无而创造哉?亦实有是物而不容废也。嗟乎!耳目之用至广也,亦至贵也。光驰其焜耀而引人速,声蓄其渟回而感人深,礼乐且藉以表著,而可不慎乎?

十五

今有所谓地学者,考察僵石,得其生物,因知洪荒以上寒暑燥湿之异候,山海水陆之改形,百昌万汇,亲上亲下,蜎飞蠕动之殊状,冰期火期之变,石刀铜刀之奇。可得而据者,仅乃地面三四十里之深,则已不胜,其时代之渺远,而罄竹千亩,不足书其纪矣。即其所及知,以究天地生物之序,盖莫先螺蛤之属,而鱼属次之,蛇黾之属又次之,鸟兽又次之,而人其最后焉者也。人之初生,浑浑灏灏,肉食而露处,若有知,若无知,殆亦无以自远于螺蛤鱼蛇黾鸟兽焉。有智者出,规画榛莽,有以养,有以卫,拔其身于螺蛤鱼蛇黾鸟兽之中,固已切切然全生远害,而有以自立,然于夷狄也亦无辨。于是独有圣人者,利之以器用,文之以等威,经之以礼义,纬之以法政,纪之以伦类,纲之以师长;又恐其久而渐弛也,创制文字,载着图箓,发天道之精微,明人事之必不容己,俾知圣人之教,皆本于人性之自然,非有矫揉于其间。由之而吉,背之而凶,内反之而自足,叛去之而卒无所归,而教以不陨绝于天下。故人,至贵者也,天地阅几千万亿至不可年,而后有人。故《诗》、《书》,人道之至贵者也,人阅几千万亿至不可年,而后有《诗》、《书》,有《诗》、《书》,而后人终以不沦于螺蛤鱼蛇黾鸟兽,抑终以不沦于夷狄。

今之时,中西争雄,中国日弱而下,西人日强而上。上而无已,下而不忧,则必废《诗》、《书》而夷狄,则亦可反夷狄而螺蛤鱼蛇黾鸟兽,以渐澌灭,而至于无丛生之草,周而燎之,求其不燔以有遗种也,岂有幸乎?求其不燔以有遗种,则又非深闭固拒而已也。则必恃其中之有人焉,起而扑灭之,而焰以不延也。故中国圣人之道,无可云变也,而于卫中国圣人之道,以为扑灭之具,其若测算制造农矿工商者,独不深察而殊旌之,甚且耻言焉,又何以为哉?嗟乎!天地之生生,人性之存存,往圣之有经,诗书之有灵。自此而几千万亿至不可年,必有大圣人出,以道之至神,御器之至精,驱彗孛而挞沧溟,浑一地球之五大洲,而皆为自主之民,斯为开创之极隆,而别味辨声被色之伦,赖以不即于冥也。

十六

《春秋》震夷伯之庙,左氏谬言展氏有隐慝。由是人世彰瘅之柄,举以归诸雷霆,盖莫不以为诚然矣。而百世之上,有王仲任者,独不信之。所称背上火迹,俗云天书。图画力士,左引连鼓,右推椎,皆与今同,虚妄之谈,几二千年而未已。但今之说雷家或辨其字,图雷家又傅以翼,为小异耳。夫雷即电之声也,今之电学家,不惟习睹其光,并能谛审其质,或燥或湿,惟所取携,乌睹所谓神异乎?西人有防雷锺者,累累梁间,如铃如铎,雷将至,则锺如其所至之方而鸣,得以豫设机械,至即尽取其电转鬻,获利甚厚。雷而有神,顾被辱如此乎?然则为雷所震者,非有隐慝也,特无器以制之耳。汉人习闻谶纬五行之说,其诞至不可诘,王氏生于其时,乃能卓然不惑,指摘其失,持论虽时近偏矫,甚至非圣无法。然统观始末,弃短取长,亦可谓豪杰之士哉!

十七

以人之游魂而变我耶?我不知其谁也。以我之游魂而变人耶?我不知其谁也。以今日之我,不知前后之我;则前后之我,亦必不知今日之我。试以前后之我,视今日之我,以今日之我,视前后之我,则所谓我,皆他人也。所谓我皆他人,安知所谓他人不皆我耶?原始反终,大《易》所以知生死,于以见万物一体,无容以自囿者自私也。大至于地球,而丽天之星皆为地球,其数百千万亿而未止也。小至于虫豸,而一滴之水,皆有虫豸,其数百千万亿而未止也。以丽天之星视地球,则地球虽海粟仓稊可矣。以一滴之水视虫豸,则虫豸虽巴蛇溟鲲可矣。鸢飞鱼跃,《中庸》所以察上下,于以见大道为公,无容以自私者自囿也。

十八

有好芝菌导引之说者,自以为冷然仙矣。就问之曰:如子之术,可不死乎?曰:然。曰:是诚大可哀也已。人生数十年耳,与我周旋其间,无论天合人合,能六七十年者寡矣,然君子犹以为憾。使百年,则先乎我与同乎我者无存矣。更百年以至于无穷,则后乎我与后乎后乎我者又无存矣。新进后生,与我皆不习,念我同游,云徂何往?即我所生之子姓,亦或更数世而不可问,于斯时也,有泫然悲耳。乌睹所谓神仙之乐耶?而徒以块然之身,独立不坏,以与阴阳造化争衡。反不如顺时而死,犹不至四顾无亲,而恻怆感悼,以戾乎人道之常也。即谓神仙隳聪黜明,不复有知,则是石与土而已矣。土石虽寿,不得谓之生。人至无知,其心已死,身虽存,奚贵乎?而况乎犹未能也。

十九

北人有出殃之说,南人谓之出死。纪文达公言幼尝亲见,余七岁时亦见之。如炊烟没空,高卑方位,悉如日者言,惟时日不仇。盖《周易》所谓游魂,而横渠张子之论生死者也。

二十

方余之遭仲兄忧,偕从子传简困顿海上也,眄云水之混茫,夕营魂而九逝,心诵《南华》,用深感乎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之言。死者长已矣,生者待死而未遽死。未遽死,岂得谓之无死哉?待焉已耳!是故今日之我虽生,昨日之我死已久矣,至明日而今日之我又死。自一息而百年,往者死,来者生,绝续无间,回环无端,固不必眼无光口、无音而后死也。阅一年,则谓之增而不知其减也;易一境,则谓之舒而不知其蹙也。生而有即续之死,人之所以哀逝;死而终无可绝之生,天之所以显仁。衡阳王子曰:未生之天地,今日是也;已生之天地,今日是也。又曰:以为德之已得,功之已成,皆逝者也。夫川上之叹。虽圣人不能据天地之运以为己私。天与人固若是之不相谋也,而岂庄生河汉其言哉?虽然,若不委穷达素抱,深可惜夫!惟驰域外之观,极不忘情天下耳。

二十一

国初湖北学者,当推胡石庄为最。所著《读书说》,盖《绎志》之外篇,视《绎志》稍粗矣。书久佚,仅见于李申耆《绎志序》。嗣同随任湖北,访得其书,属友人进于赵学政尚辅,为之重梓。其论春正月,秋七月,寒暑常甚于冬夏,以为历算积差之失,则非也。若然,则生物皆失其时矣。故验时于草木,信于日星,若夫寒暑之盛,积久而然也。冬而至于正月,夏而至于七月,积寒暑既久矣,而风亦足以使之。凡北风凉而南风温,所从来之地异,赤道南则反是,其理易明。独东风长养,西风肃杀者,纾疾之势异耳。风本止有南北,而无东西。其有东西,则因偶随山川形势,或潮汐涨缩,或两风相激,地球东转,风常落后,故东风缓而纾;若人觉有西风,则其行必速过于地,故西风劲而疾。推此凡云之自西而东即不雨者,亦由西风劲疾太甚,驱使顺地行去,不能渟蓄致雨耳。

二十二

同县邱谷士先生之稑幽求锺律,钩索元音,从古乐久废之馀,独传候气定律之法。殆由天授,非第人力。由是吾乡之乐有声天下,先生著有《律音汇考》,已邀乙览。刘蔚庐师复作《琴旨申邱》,发明奥窔,其道益显。而嗣同微有憾者,诸器具备,独阙比竹之管,好学博闻之士,所当补其漏略者也。

二十三

昔人所谓淫声,靡靡而已。今则专尚鄙促激厉,视古之靡靡,且如《咸英》、《韶》、《》。此风会之大变,治乱之大闲,华夷之大辨,生死之大源。然非精审独至,不能察也。

二十四

三古之士,没齿礼乐,盖罔不份份矣。汉兴,张皇坠遗,仅乃皮傅,自时厥后,器虽不备,然观其文辞行谊,类有一舂一容雍穆之遗风。赵宋儒先致叹成材之难,思有以启佑学者,刊剥华采,指归实践,绳准秩然,动中分寸。读书曰丧志,能文曰不幸。用为灭质溺心之戒,峻拔绝俗,矫振颓流,可谓笃信果力,孤臻千仞,礼教以昌,而乐之意亦浸衰矣。夫严乎实而无文,惟夷道则然,气机先兆,代有同悲。今之海国,务实益迫,而卒以厉民,大雅不作,罔敢知厥攸届也。《记》曰:声音之道微矣哉。矧无声之乐,无体之礼,尤微乎其微乎!

二十五

书之至俗极陋,而世以相沿既久,无由测其得失,遂不敢斥其非者,今所传之琴谱是也。夫古乐之缺废久矣。不知何一人起于雅音歇绝之馀,妄以其臆度之私,操习之鄙,摹写俗乐,入于古器。观其仪,则指法以繁难而眩巧;聆其籁,则节奏以纤碎而诩美。或伪为高古,则失于粗浮;或缀以文辞,则益其鄙诞。甚且涂附经传诗古文辞以为之谱,不古不今,忽正忽变,谬种流传,蔓延世宙。群然惊之曰:此古调也。于是奔走之隶,倚门之倡,皆稔习其法,以鸣高矜奇,为取悦于人之资。揆其心之所明,亦何尝深味其微,而果以为盛美哉?特以其古也,因祟之云尔,抑何不思之甚也!今之谱,今之里巷讴吟也;今之琴,今之筝琶阮咸也。衡阳王子亦以为今之琴操,淫声也,故曲终有泛音。刘蔚庐师亦以为取音当取七徽以下,宽和正大之音;七徽以上,发音尖促凄厉,不宜频用。嗣同阅谱不下数十种,无不兼有此病。尤可笑者,写指法惰用全字,谬为减省,至并数字为一,此不知始自何代。然观近刻《古逸丛书》影唐本《碣石调幽兰》,尚皆字字正书,无妄减妄并者。指法之名,亦多与今异,可知今所传,果皆虚造,非风雅之遗也。且不惟谱为然,蔚庐师援证古书,独探往制,乃知今之琴,亦非古之琴;今之弦,亦非古之弦,说详《琴旨申邱》。《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今之论乐者,皆泥于形而下之器,而不进求其所以然,呜呼!安得知道者与言器哉?

二十六

子夏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胡氏以为语滞,然于张子民吾同胞之言,何以不致疑耶?《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朱子以为使夺末句,岂不害事?然何解于《论语》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耶?执此论古,古于是蔽。迩者巴陵吴南屏《柈湖文集》,诋《西铭》干称父坤称母之说,以为似天主教。是不知称父称母之本于《易》。惟天地万物父母之本,于书又何诛焉?

二十七

鸟之罹于罗也,绊以丝绁,固以樊笼;水以饮之,食以食之,斯时也,惟人用之而已。虽刀锯鼎镬,义无所辞。而冥冥之鸿,方翱翔于人外,五步一饮,十步一啄,未尝不自得也。夫已罹于罗,而不为人用,几于不仁;未罹于罗,而求为人用,几于不智。不仁不可为也,不智亦不可为也。故出处者,生死之柄也。出非其时,是谓自触于死。夫死奚足道?独是不能发舒其用,贸贸焉随众以死,为可悲耳!今之求进者,岂诚能有为哉?苟焉以为利也。凡利其利者,死其死;不能死其死,何为利其利?执雉取其死节,古之士未有不誓死者。特非后世匹夫匹妇之谅所得而解也。

二十八

夫浩然之气,非有异气,即鼻息出入之气。理气此气,血气亦此气,圣贤庸众皆此气,辨在养不养耳。得养静以盈,失养暴以歉,气行于五官百骸,形而为视听言动,著而为喜怒哀乐,推而究之,齐治均平,所由出也。其养之也,又非吐纳屈伸之谓也。惩忿窒欲固其体,极深研几精其用。征与窒,斯不忧不惧继之矣;极与研,斯尽性至命继之矣。故善养气者,喜怒哀乐视听言动之权,皆操之自我者也。操之自我,而又知言以辨其得失,于是无有能惑之者,而不动心之功成矣。嗣同时过后学,罔知攸赖,广籀陈籍,征之所处,以学莫大于养气,而养气之方,宜有如此。至其节目详审,履者自知,无用殚说,亦不能也。

二十九

养气之学,前说既备,无已,更一申焉。窒欲者,惩忿之前事,欲窒,则忿易以惩,然而未密也。去矜则窒欲之极,忍诟则惩忿之精也。夫如是,气不其弱乎,加以不忧不惧而体刚矣。然不窒且惩,亦不能不忧不惧。研几者极深之通涂,几研则深易以极,然而未周也。明势则极深之著,趣时则研几之发也。夫如是,气不其朒乎,加以尽性至命而用大矣。然不极,且研亦不能尽性至命。夫至大至刚,无不充之气,即无不平之气。充者易见,而平者难知,以吾之至平,平万物之不平,物无不平,即气无不充。平也者,其充之极致乎。是以辟易万夫易,酬酢一二人难,酬酢之无愆,威仪之无愆也。《传》曰:威仪定命。夫威仪,养气之验也。

三十

往年上刘蔚庐师书一通,今识于此,略足见为学大致。其辞曰:久不书候起居,实以籀诵陈编,漫无曾益,愧悚之情,于恩师前尤难可自解。虽有欲陈,援笔辄止,连于致王、贝两君书中,得谂道履绥和为慰!惟奖掖曲加,几于逢人说项,循名课实,赧然无以自容。窃以为易为人所称道,必其人之致饰于外,抚躬省责,益用釐没。迩为学专主船山遗书,辅以广览博取,又得贤师友如瓣姜师之刚健文明,王信馀之笃实辉光,涂质初之质直,贝元征之温纯,而又推元征足医嗣同之偏弊。然晤语仅及粗泛,深论之日盖寡。窃以为心气之间,发越最显,见即默喻,多言转足障阂,此古人所以乐乎亲炙也。静式古训,动占丽泽,宜乎日有进矣,而迂拙疏略,日甚一日,视往者英勃之气,退不知几,或者退乃其进欤?前命肆力《四书训义》,伏读一过,不敢自谓有得也。然于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始知内省不疚之后,大有功力,非一省即已。虽然,功力果安在?以意逆之,殆《中庸》之云乎?夫欲不忧惧,必先省无可忧惧,所谓无疚也。无可忧惧,仍不能不忧惧,则亦忧惧之而已矣。故以无可忧惧治忧惧,不如以忧惧治忧惧。若曰无可忧而忧,无可惧而惧,是则可忧也,是则可惧也。《中庸》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戒慎焉斯可矣,奚为其恐惧乎?苟非至愚至妄,其于不睹不闻之顷,自当天机内畅,舒气外馀,而必皇皇焉恐且惧者何哉?且恐惧果安属乎?以为事耶,则不与忧惧之君子异矣。以为私耶欲耶,犹粗言之也。求之而不得,盖亦喜怒哀乐已尔。其未发也,不滞于喜,不滞于怒,不滞于哀,不滞于乐。虽不滞也,有无过不及之则焉,故曰中。其已发也,无过不及之喜,无过不及之怒,无过不及之哀,无过不及之乐,虽无过不及也,有不滞之机焉,故曰和。天以之化生万物,人以之经纬万端,戒慎其中和,恐惧其未中和,不必其无忧惧也,而非犹夫人之忧惧也。返其忧惧之施之囿于事者,归之于理,则存诚之学也。举其忧惧之由之柄于天于人者,责之于己,则立命之说也。是故不必其无忧惧也,易以地为判霄壤矣。嗣同蚤岁瞽瞀,不自揣量,喜谈经世略,乃正其不能自治喜怒哀乐之见端,苟不自治,何暇治人?苟欲自治,又何暇言治人?即欲治人,亦本诸喜怒哀乐而已矣。第所谓未发者,又有疑焉。人非木石,欲其冥而无思,悬而无薄,幽求之梦寐,远期之终身,实无此冥与悬之一会。本所无而强致之,是以目喻心之异说也,是泥沙金玉两无可著也,是人而木石之也,而人固不能也。然则未发者何心耶?既未发矣,又焉知中?又焉知不中?曰:是亦戒慎之心也,是亦恐惧之心也。舍此无以为未发,即无以为中,亦无以为心也,舍此更无以为不忧惧之君子也。嗟乎!躬不逮言,古者攸耻。以嗣同而言及此,夫亦僭越无等矣。故虽有贤师友如前所云,犹不敢臆说瞽论,迟重其发,即书报阙然,皆职此故。既而思违教如此其久,相去如此其远,则非亲炙之不言而喻者比,默而息乎,其奚以考镜得失?辄敢龠缕,惟裁示焉,然已不胜其恧而汗濡背也。

三十一

于征诛观世变,则三代之誓词,周不如殷,殷不如夏,夏不如虞。不知揖让亦然。尧让于舜,舜一辞而已;舜让于禹,禹乃辞至再三。禹岂劣于舜哉?则以时有不同,而处夫运之渐降也。尧之时,民方昏垫,思得大圣人治之,而在廷诸臣,又有凶嚚之属,舜知舍己其谁,于是坦然受之不惑。舜之时,天下乂安,民乐于治,而民之知识亦日启,其上师师贤圣皆帝王之器,此禹所以不敢径遂也。夫禹非苟辞焉,而求合于人也。使如舜之一辞即受,天下必有起而议其后者,是不几负舜之托乎?故必自尽其礼,而后可以为人上。是何也?运为之也。运之行也,益久而益替,惟圣人能挽其替而归诸隆。即处圣人之不幸而当运之极,亦能与运转移,通变以渐而救其失,使将替者不遽替,已替者不更替,以尽礼为驭运之微权,而运失其权焉,于是乃可以长治。然而圣人不常见,愚不肖又杂然朋兴而不已。一彼一此,终必底于无可为。及其既久,虽有圣人起,亦莫能争于千年之扰攘,使一旦咸归于治。以是一治一乱之天下,往往乱常而治偶,乱久而治暂,乱速而治缓,乱多而治寡,乱易而治难。

三十二

管仲事子纠而欲杀桓公,魏徵事建成而欲杀太宗,是皆忠于其主也。杀桓公不克,而子纠以之杀;杀太宗不克,而建成以之杀,是皆不幸于其主也。以杀桓公不克而杀子纠之管仲,反而事桓公;以杀太宗不克而杀建成之魏徵,反而事太宗,何其前后谬欤?而论者责魏徵也严,责管仲也宽,殆以孔子之原之欤?非也。太宗,弟也;桓公,兄也。谭嗣同曰:使桓公而弟,子纠而兄,仲其能死之乎?何以知其不能也?曰:以交于鲍叔而知之。夫管、鲍之交,才也而知其所胜,过也而有以相谅。气类之相通,亲于肺腑,忧乐之与共,逾于骨肉。其交之深而可恃有如此。以管、鲍之交之深而可恃,不共事一公子,而各主其主。何也?曰:惟管、鲍之交之深而可恃,然后可以不共事一公子,而各主其主。方襄公之弑也,桓公奔莒,子纠奔鲁,桓公与子纠年未必不相若也,才亦未必相远也。莒之小,鲁之弱,又未必相悬殊也。桓公可立,子纠亦可立,则正不知立之在谁也。使仲与叔共事一公子,此一公子立斯已矣,不立则仲与叔遂俱死。即不死,亦必不得志于齐国,度仲之智必不出此。彼其心未必不以平日相知之素,重以死生不相背负之约,不幸而蒙难,皆能有以相急而阴为之地,以使得志于齐国。于是遂不共事一公子而各主其主,而无所疑。然则带钩之射,桓公不幸而贯胸洞肋,则子纠立而仲相,仲于叔亦必阴为之地,以使得志于齐国。夫桓公、子纠,必有一得国者也。此得则彼失,彼得则此失,而仲与叔则无往而不得也。故仲之不死,于其与叔各事一公子以出,则已决矣。不然,子纠既杀以后,堂阜未祓以前,桓公怒且不测,乃仲急自请行,若有卿相之荣,惟恐往取之不速者。彼仲一败军之虏耳,亦何恃不恐哉?则诚逆知叔之为之地也。世言交友,咸慕管、鲍,夫管、鲍之交,岂不甚善,然迹其君臣之际,吾恐食禄养交者得而践也。孔子仁管仲,第即其功言之,死不死之心,未尝深论焉。其间果有难言者哉?嗣同持此论久矣,或訾其刻核,后读《吕览不广篇》,竟说其事如此。

三十三

以《秦誓》殿二帝三王之书,邵子谓知代周者秦也。此说亦未可厚非。国之兴亡,至诚前知,岂非有显然可见之理乎?秦据文、武龙兴之地,临天下之吭背,地广民强,其兴也不待智者而后明也。安知非欲周知秦有可兴之势,因惧而修德耶?又安知非欲秦知虽有可兴之势,要当如穆公自知其过,倾心耆老,不可力征经营,自贻伊戚耶?由今而观《诗》终《商颂》,先周者也;《书》终《秦誓》,后周者也。特邵子旷理任数,适取疑耳。

三十四

兴必有祥,亡必有妖。祥岂必谶纬书所纪之图册符瑞哉?君子是也。妖岂必五行志所陈之灾沴屙眚哉?小人是也。

三十五

刃交矢集,是谓外患。患外者,富贵少而贫贱多。鱼烂瓜溃,是谓内患。患内者,贫贱轻而富贵重。然而则既有内外之辨矣,人能宏道,无如命何!巢、许、申徒,有所恶而逃之也。

三十六

封建之废,事势所必尔,非秦所能为。孟子答梁襄王曰:定于一。是即废封建之说也。穷变通久,圣贤第视乎其时,乌有法之可言哉?故曰:地球浑一,则中外之变定。

三十七

荀仲豫曰:汉高祖、光武当大乱之后,土旷人稀,可行井田而不行。非此时而行井田,骚扰不一矣。案井田与封建同为天之所废,无能复兴。惟限田之法,差近治理,然亦必行之于开创之始。夫开创之盛,其惟秦乎?六而一之,国而郡县之,东极于海,南跨乎越,西北逼匈奴,数万里咸奉一主,开辟以来未尝有也。当此之时,天下惫极,农粟不足供转饷,女布不足应箕敛,忍死竭力,以效使令,沟壑之瘠,居九州之强半。然而秦令夕下,朝已奉行,凿五羊,填东海,筑长城,车驾遨游,军旅四出,死生劳逸,惟上所命,而不暇自爱。何也?其势张,故令无不行也;其威积,故人无不从也;其力果,故事无不举也。甚矣,兴朝盛气之大可用也。虽令以残暴不仁,使即死地,且罔敢不率,使有语以先王之道者,与其销兵,孰如限田?与其独取,孰如均分?与其焚书坑士,孰如诛豪强、严兼并?藉易行之时,行易行之政,又有使民不敢不行之权。其臻先王之治,犹星辰之倾西,江河之就东,浩浩其孰御之?时乎时乎!万世而一时也。惜乎其不出此也!

三十八

先仲兄喜论兵,嗣同承其意为《兵制论》,属草未卒,而罹原隰之痛,委废箧衍,不复省视。每一检校,辄摧怆不容精思。稍稍次第首尾,十不尽一,极知于论者之意无当焉。其略曰:匪用兵之难,选与养之实难,养不得其道,患无以御寇;选不得其人,是亦寇而已矣。今牧马于郊,皆踶趹不羁,又不通其意,饥渴不时,则见其冲突狂跃,躏民之田,坏民之庐,啮竹木禾麻,充斥道路,行旅为断。猝有暴者起执而尽杀之,其主无敢孰何?是故兵可用不可用,先观其有制无制。今天下兵满矣,城以为之居,室以为之息,衣食取于是,妻子聚于是,幼壮老死,不出其间,又无征敛徭役之苦,待之如此其勤且厚,所以冀其一战至切也。一旦有事,鼓之前进,眙盱趑趄,相顾错愕,未及面敌,已弃甲遁,国家知其不可恃,易兵而勇,然后数收其功。然勇率旅人流亡之属,恒相聚焚掠,虐过于贼,虽严刑不为止,不则讴吟思归,往往逸去。迨英锐略尽,遇敌遂不可支。是故勇可用不可久,久不暴则弱;兵可久不可用,用则败北。不可久者弊在选,而日羁縻之不思所以易;不可用者弊在养,而日休息之不思所以振。不十年,天下无可用之兵。无他,兵有馀,制不足也。欲定制,不外选与养。夫选,未可执涂之人而遍察之也,必出于科目而后可。今之武科得士,岁以千计,然皆老死田陇,即一二得官者,浮沉散秩,无一人一士之权。是设科取之,适以废之。欲毋废之,必选而入兵。侍卫可长千人,进士长百人,举人长十人,武生则兵也。欲为兵,必先为武生。兵中贤者,递迁而上,尤必用土著,俾无他往。守其祖宗坟墓之墟则力奋,战于乡闾长养之地则势审。平居无骚扰之端,征发无逃亡之患。如此则兵不择而精,气不鼓而壮,且武科亦不虚设。是一振而积弱祛,一举而众善备。自古养兵之法,多不可行。可行又不可久而无弊。然则奈何?曰:谨于形名,察于分数而已。兵者名也,一兵即有一兵之效。名所从生之形也,形生名,而名还以正乎形。一兵即有一兵之效。积而千而万,犹一兵也,而效则千万。效著而兵可以寡。兵寡效著,可以应卒,可以应泛。应而有往来,往来而有彼此,彼此而有分合,分合而有居行,居行而有奇正,奇正而有纵横,纵横而有经纬,经纬备而成章。恢恢之网,弥布宇内。如岳之峙,如风之随,如率然之还相救,如神龙之不可测,此分数之说也。若今之兵勇,渐令归农,如此则兵减而农多,武修而用节。兵减农多,武修用节,无之不可,天下不足平也。宣王中兴,诗咏选徒。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兵不选且教,非徒弃兵,将弃国。以弃国之行,求用兵之效,而欲无糜烂斯民,涂一世于锋镝也,诚难。

三十九

崔提督伟,甘肃清水县回部人。长大多力,食兼人,少有异征,乡里敬惮。同治中,陕西回民叛,应者蜂起,崔所部尚驯扰,官遇之不善,累死其人,遂相率为乱。纵横屠掠,所过一空,连下数十郡县,为诸贼冠。左文襄遣湘军连败之,崔率众数十万降,积功至今官,功成引退,耕于乡,为善人。大人虑回民滋多,无所系属,且召乱,募强健五百人,召崔长之,使捕不法者。尝召至左右,与坐语,结以恩信,后平贵德番民之乱,卒得其力。为人谦谨寡言,能下人。窃怪昔何暴,今何怯?则曰:吾侪小人,知力田而已,敢为逆哉!徒以官欲死我,吾曹畏死,是以叛耳。又怪其遇他军胜,遇湘军则败。何也?曰:他军知战而已,湘军善陈,善战者难持久,善陈者气不衰竭。昔与湘军战,先以铁骑冲之,至三四不为动。俟我惫,然后击我,我则大败。其追奔逐北,以一里为率,未尝逾二里。以是计不得施,险不得据。且畏且感,是以就抚。昔者干戈遍天下,要为官所激变,况回纥号难治,乌可以残暴施哉!及与战也,又恃力轻进,而无坚忍镇定之操,往往覆没,使潢池不靖二十馀年,民以贫,国以虚,谓非吏与将之罪哉?观崔之已事,得长民之方焉,治师之要焉。凡物多则生患,天下之患,生于多者十,而外夷不与焉。士多而不教,官多而不择,民多而无业。士多而不知理,法多而无所守,说多而无所从。取多而无度,用多而不节,兵多而不可用,盗多而不能弭。有一于此,天下以乱。况备乎?若夫外夷虽多,不足患也。李大亮氏曰:中国如本根,外夷如枝叶。夫有本根之拨,而枝叶从之矣;未见枝叶之害及其本根者。自古以来,中国未有亡于外夷者也。皆先有以自亡而外夷因之,故以为天下之患,不在外夷,在中国也。今之谈者,以为患莫大乎外夷,而荒中国之大计以殉之。强者主战,而不问所以战;弱者主和,而不察所以和。幸敌兵一旦不至,即谓长治久安,可以高枕无虑。偶有征兆,又力以掩饰,深讳不言。耕者患螽之祸苗也,于是舍苗不事,厘土剔草,务尽去天下之螽,螽未必去,而苗芜久矣。夫螽诚足恶,至于知有螽不知有苗,未见其能知患也。沃水于釜,鱼游其中,不识其釜也。方掀鬐奋甲,相忘于江湖,而不知烈火之燔其下。岂不痛哉!岂不痛哉!

四十

浏阳山谷幽邃,士习简朴。宗姚江者为陶氏浔霍,有批点《王阳明集》行世。宗紫阳者,则朱氏文炑最著,著有《慎甫遗集》,大人为重刊于甘肃。及巡抚湖北,访知其墓,为埤土树石。惟时浏阳之学者,盖济济然矣。先进如刘蔚庐师之纯粹精,涂大围师之直方大,欧阳瓣姜师之刚健文明,王信馀之笃实辉光。侪辈如涂质初,如贝元征,如唐绂丞,如刘松芙,儒林硕彦,映照一时,嘻其盛矣!《慎甫遗集易图正旨序》由象以得象,玩上下文,当是由言以得象,说盖本王辅嗣,其论《易》主絜静精微,而其诣亦似之。明体达用,独无一语落经济迹象,非疏也,未有不能治其心,而能治天下者。此《文中子》之驳,在言治多于言学:而《大学衍义》之纯,在言修齐而不及治平与?

四十一

县产菊花石,尝铭以为砚,因名庐曰石菊影。又以陶诗远我遗世情之言,名堂曰远遗。集《禊帖》字联于壁曰:人在有情天,得此群山,暂舍事事;生岂无怀世,每当九日,亦自欣欣。跋曰:浏阳菊石,温而缜,野而文,复生谓己其影,名石菊影于庐,欲言其意不能。而远我遗世情,柴桑固为我言。复名远遗于堂,欲书其言不能。而修禊事之序,山阴固为我书,甄而录之,用属吴君小珊。又集《禊帖》字赠吴小珊曰:此日盛游,同气仰为贤知列;异时文集,相期长在地天间。系曰:家大人开府湖北,宾从文宴,盛极一时,瓣姜师外,若王君信馀,吴君小珊,张君云,涂君质初,贝君元征,方诸芝兰,吾臭味也。诗文旨趣,尤与吴君合,因集王氏字二十有二名,属云书以赠,志嘉会,兼示劼巩云。

四十二

甘肃布政使署多鸽,《池上草堂笔记》纪其灵异,皆不诬。岁出帑百馀金,酬其守库之劳。大堂左右为外库,二堂则内库也,故无二堂。大人重修内库,因辟其中为二堂,而气象一新。亦可见蓄藏不及曩年,而库可减也。甘肃故产牡丹,而以署中所植为冠,凡百数十本,本着花以百计,高或过屋。林亭之胜,敻绝一时。园名曰憩,盖取分陕之义。尝撰联语,遍帖园中。今所记者,四照厅曰:人影镜中,被一片花光围住;霜华秋后,看四山岚翠飞来。天香亭曰:鸠妇雨添三月翠;鼠姑风裹一亭香。夕佳楼曰:夕阳山色横危槛;夜雨河声上小楼。

四十三

湖北公桑园,大人所创。昔官甘肃日,以蚕桑董民,而边地苦寒,民情窳惰,利以不兴。属官复以掩饰希课最,岁殚辄买邻省丝上供,诡言土物,责之愈迫,其遁亦愈巧。膏泽卒不下究,与陈文恭抚陕西时事正相类。今抚湖北,地本宜桑,民苦无所得种,率作兴事,不劳而成。购浙桑遍树郡县。复园于会城东北隅,以养其萌孽,既长则易树所宜土。其曰公桑,《祭义》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公桑也。棘垣外闭,朴而不陋,小有楼台,可休游屐。欧阳瓣姜师代撰楹帖曰:美利尽田园,许万家生意平分,微行试辟豳诗地;成功告祼组,有五色天章可织,厥篚新呈荆贡时。措辞雅切。又代题武昌湖南会馆楹帖曰:此山曾几建祠堂,天启中兴,独许湖南清绝;过客或暂为逆旅,时当公宴,应怀平楚苍然。

四十四

先仲兄蚤慧,初就傅,以海阔龙吟壮命对。应声曰:天空鸟路宽,终其身天怀超旷,才气飙举,辄肖斯言。及壮,尝自号曰菩英,即其明纬而爱人,可以见焉。嗣同作行状,多所未详。忆及遂书于兹。

四十五

楹联之作,今以为投赠之具。尝赠贝元征云:解字九千三百;坐席五十馀重。兼为跋云:五经无双许叔重,说经不穷戴侍中,惟我元征齐年,泱泱其风。书者潘诵捷,赠者谭嗣同。又集六朝人语赠唐黻丞云:思纬淹通比羊叔子,定礼决疑问陶覆之。又括《抱朴子》、《龙川集》语赠黄芳洲云:曾受双戟单刀,长于葛洪者剑;所谓粗块大脔,奄有陈亮之文。又自撰壁联曰:云声雁天夕,雨梦蚁堂秋。沈晓沂绝爱之。以为晶莹凄恻,骨重神寒。但当剪取半江秋水,醮笔书之耳。

四十六

宋人以杜之《北征》,匹韩之《南山》,纷纷轩轾,闻者惑焉。以实求之,二诗体兴篇幅,各有不同,未当并论。夷岸于谷,雉鸣求牡,岂有当乎?杜之《北征》,可匹韩之《赴江陵》及《此日足可惜》等诗。韩之《南山》,惟白之《悟真寺》乃劲敌耳。情事既类,修短亦称矣。

四十七

灞桥题壁诗云:柳色黄于陌上尘,秋来长是翠眉颦;一弯月更黄于柳,愁杀桥南系马人。瓦亭驿云:满树秋声黄叶里,有人残梦到江南。会宁县云:最是凄凉乡梦醒,卧听老马啮残刍。西安旅舍有赞卿氏诗云:闲花著地秋将尽,落叶敲镫梦不圆。自怜马齿加新岁,太觉猪肝累故人。诗皆佳,惜不得其姓名。

四十八

昔友李榕石名景豫,甘肃狄道州人。博学工诗,身后所著皆佚。就余所见者录之:《题谢宣城诗后》云:词赋空西府,高翔不受羁。口防三日臭,首愿一生低。大节遥光抗,才名沈约齐。青山何处是,芳草自萋萋。《武连驿阻雨寄怀成都李湘石张蓟云》云:栈路萦青翠,猿啼不可闻。乡心悬梦雨,山气结寒云。行李惯劳客,折梅遥赠君。鲁公楼畔宿,灯火炧宵分。《彰德怀古》云:他家物去霸图空,满地黄花笑晚风。鹦鹉岂怜青雀子,雄鸡枉化白凫翁。百年幻梦团焦里,一代勋名襁褓中。应有长安上天月,夜深如镜照遗宫。《夕阳亭》云:残笛离亭未忍闻,东都祖帐任纷纷。一言竟召公闾祸,万骑难屯仲颖军。柳径风疏雅导客,芦漪霜冷雁呼群。行人莫叹黄昏近,且倒清尊酹夕曛。《栈道杂诗》云:一峰瘦削欲飞空,一峰欹侧如醉翁。两峰白云断还合,并作一峰峰正中。画眉关前石径微,笆篱一带通荆扉。夕阳乌鹊坐牛背,牧童眠熟犹未归。《花蕊夫人曲》云:海棠国破蓉城圮,万骑分香阵云紫。东风吹瘦杜鹃声,望帝春心数千里。蜀苑移根到汴宫,芳尘如梦寻无踪。玉树影销重问后,桃花笑入不言中。写翠传红斗眉妩,故镜应教乾德睹。杨柳新词感洞箫,蘼芜旧恨歌砧杵。画图金弹祀张仙,心事分明彩笔传。宣华回首空榛莽,百首宫词剧可怜。君不见南唐小周后,一般辛苦念家山。《村居赠王山人迟士》云:村居绝尘境,习静长闭关。风细竹香澹,秋深花意闲。偶来方外友,相赏画中山。斗酒自可酌,举杯招白鹇。《候马亭》云:善马产贰师,信是神龙能生驹;天马歌汉武,那及跛猫能捕鼠。驱策封君走县官,如云如锦萃长安。碧玉环兜玛瑙勒,紫金华簇玫瑰鞍。乐府歌成气殊壮,开疆原为安边障。可惜千金汗血痕,只供一日皮毛相。苜蓿青青正发花,金城遥指玉鞭斜。寄语西征诸将士,匈奴未灭且忘家。《嘉州晓发》云:晓日笼烟荡水光,扁舟载梦入苍茫。啼猿不识林檎熟,乱摘秋红打驾娘。《艮岳》云:花石自南来,金缯向北去。十年媪相功,一纸老僧记。见赠五言长篇,仅记其起二韵云:大围有灵鸟,文采一身备。翩翩来陇头,凡翮皆敛避。又代人撰秦州宋荔裳先生祠水亭联云:北枕坚城,劳公百堵经营,不放山云低度;西襟萧寺,为我一池写照,顿教水月通明。盖城为宋修,水月寺其西邻也。友人钱次郇、张松眉、曹悟生皆工诗。钱句云:芳草绿连梁父里,夕阳黄入伏生祠。张句云:椒辛盐苦皆堪饱,人厄天穷两不妨。曹句云:雁飞寒雨江声外,人话秋镫菊影中。《登天心阁》诗云:一阁指天外,长沙血战城。旗翻孤日影,锺落万家声。岳色横窗翠,江光绕郡城。我来独凭吊,今古不胜情。《九日登长沙城》云:莽荡西风画角哀,苍茫野色上城台。一江飞雨楼头过,万里寒云雁背开。戎马至今伤我辈,山河终古费人才。登临漫话沧桑感,烂醉黄花浊酒杯。

四十九

奔走风尘意惘然,酒尊诗卷压吴船。大都世事全如梦,阅尽人情懒问天。驹隙任添新岁月,马头还我好山川。弃膋关吏何须讶,若比终军更少年。秋光心事两茫茫,飘泊年来剑有霜。塞上牛羊卧衰草,城头乌鹊下斜阳。千行柳鞭丝重,九折河眠弓势长。鼓角边城凄绝处,感怀今古一彷徨。此余已删《入关途中》诗也。偶检幼作,喜其尚能流转一气,漫录于此。删余之诗,亦间有可诵者。如《兰州小西湖》云:黄水挟秋喧树杪,青山劝酒落尊前。《山寺》云:云随一磬出林杪,窗放群山到榻前。《山路》云:鸟鸣空谷冷,人影夕阳低。《夜集武昌曾文正祠园》云:四面晴岚山气湿,一庭空翠笛声凉。《感秋》云:满地菊花初有雁,度关杨柳尽辞鸦。《舟中》云穿篷寒月劲,啮舵夜江喧。《晚望》云:暝色荡寒绿,苍莽生空烟。《咏柳》云:不妨俯仰随风力,自有经纶织雨丝。

五十

诗文别集。本书所辑,凡谭氏生前已编专集、自定稿本,一般保持原来面目,按撰成或发表时间为序;凡未经辑集的书简或散见于书刊的论文、讲义等,则另行专辑。计有《寥天一阁文》、《莽苍苍斋诗》、《远遗堂集外文》、《石菊影庐笔识》、《兴算学议》、《仁学》、《报章文辑》、《拾遗》等共十二种。另将有关潭氏生平的重要事迹材料,作为附录。谭嗣同的散文,最初学桐城派,“刻意规之数年,久自以为是矣”。后“或授以魏晋间文,乃大喜,时时籀绎,益笃嗜之。由是上溯秦汉,下循六朝,始悟心好沈博之文”。且认为“所谓骈文非四六排偶之谓,体例气息之谓也”。实际是否定了桐城派古文,也打破了骈、散绝对分界的局限,创造了自己的新体散文。谭文内容充实,句法谨严整洁,少浮词累语,有骈文的影响。谭嗣同所写论著,在他生前只刻印过《东海褰冥氏三十以前旧学四种》,其他撰述,都是谭氏死后陆续出版的。有上海文明书局编的《谭嗣同全集》,和后由群学社出版的《谭嗣同集》。一九五四年三联书店出版《谭嗣同全集》。本书就是在三联版的基础上重予编校,增订出版,内容比前约丰四分之一,由中华书局一九八一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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