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章句卷九
礼运
运者,载而行之之意。此篇言礼所以运天下而使之各得其宜,而其所自运行者,为二气五行三才之德所发挥以见诸事业,故洋溢周流于人情事理之间而莫不顺也。盖惟礼有所自运,故可以运天下而无不行焉。本之大,故用之广,其理一也。故张子曰:《礼运》云者,语其达也;《礼器》云者,语其成也。达与成,体与用,合体与用,大人之事备矣。第一章皆夫子之言。第二章记者引夫子之言推论之。后二章则记者之所述撰。其中错简相仍,复多淆讹,窃附朱子序定《大学》之义为别次之。至于石梁王氏疑篇内大同太一之说,与老庄之言相似,则抑不知其辞同而理异,而其言礼也亦褊矣。凡四章。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上,喟然而叹。仲尼之叹,盖叹鲁也。言偃在侧曰:君子何叹? 与,羊洳反。观,古乱反。
称昔者,明此一篇皆记者之辞,引夫子之言为发端也。蜡,周正十二月。国索神鬼而祭之,因以属民而饮酒。饮酒之礼,有宾,有介,有众宾。与者,为众宾也。事毕者,其明日也。游,游目而望。观,阙也。天子有两观,鲁僭设之,在雉门间。上者,门观有台,仰视之也。叹鲁者,叹其徒具礼文而昧其实。
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
行,流行于天下也。英,华也。精也,谓饰之以文而精意寓焉也。未之逮,谓道不行,无由见之。大道之行,民淳则政可简,为之上者恭己无为,而忠信亲睦之道自孚于下土。三代以降,时移俗异,民流于薄,而精意不足以喻,故王者敷至道之精华制为典礼,使人得释回增美而与于道。盖其术之不同,由世之升降,而非帝王之有隆污也。能逮夫三代之英,则大道之行不远矣,故夫子之志之一也。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天下为公,谓五帝官天下,不授其子。选,择;与,授也;谓择贤能而禅之。讲信者,讲说期约而自践之,不待盟誓。修睦者,修明和睦之教而人自亲,不待兵刑也。凡此皆人道之固然,尧舜因之以行于天下。与贤而百姓安之,讲信修睦而天下固无疑叛,则礼意自达,无假修为矣。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长,丁丈反。矜,古顽反。养,余亮反。恶,乌路反。为,于伪反。
不独亲其亲,老其老以及人之老也。不独子其子,幼其幼以及人之幼也。终,生养而死葬也。用,各得其职业也。有分,谓分田制产,无侵并之者也。有归,室家不相弃也。货恶其弃于地,不欲以有用置无用而已。力恶其不出于身,可以有为而不偷也。此皆民俗之厚,不待教治,而无非礼意之流行也。
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谋,相倾诈之术。闭,塞绝也。盗窃,盗之小者。乱贼,贼之大者。外户,户枢在外而反掩之,足以蔽风雨御猛兽而己。闭,键龠也。大同,上下同于礼之意也。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
隐,昧也;谓流俗蔽锢,人不能著明之也。天下为家,传子也。大道不著明,则好恶私而风俗薄,故禹欲授益而百姓不归,周公总己而四国流言虽欲公天下,不可得已。
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
礼,常也。三代之王知民情之若此,故制世及之法以止乱,不足,又为之城郭沟池以守之。
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 知,珍义反。为,于伪反。此节旧在以立田里之下,盖错简,今定之于此。
以贤勇知,疑有阙误;旧说谓以勇知为贤,义亦略通。以功为己,谓居劝自伐而望其报也。
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 此节旧在以贤勇知之上,今定之于此。
义者,礼之质;礼者,义之实也。制度,宫室、车服、上下之等。田里,井疆之制也。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制度、井疆,皆待礼义以行于天下,谋作兵起,强者干犯之而弱者不能自尽,故圣人为修明之。
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 选,须绢反。
言成王者,周公制《周礼》而成王行之也。选,最也;谓德最优也。义者,礼之精意。著,谓表著其所以然之理而显之于事,使民之喻也。考,验也。信,果能之也。谓验其有礼,则知其果有德行。著,表暴之也。立礼为则,有失自见,不能由礼者,则知其不肖也。刑,则也;谓仁藏于中而礼显其型则也。讲,发挥之意。仁让有常者,大道之归而礼之本也;以礼体之,使民有所率循而行于大道也。
如有不由此者,在执者去,众以为殃。 执,古势字。
由此,谓用礼也。在执,言居尊位。去,贬削之也。众以为殃者,疾恶而放逐之也。谓出乎礼则入乎刑,以整齐天下。
是谓小康。
康,安也。小康者,民不能康而上康之,异于大同。此上十节,皆言大道之行,三代之英,相为表里,所以齐天下而共由于道,其继世为功而不废者有如此。礼衰而乱,文具徒设,则大道之精意尽泯,圣人之所由叹也。
言偃复问曰:如此乎,礼之急也?孔子曰:夫礼,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 复,如字,扶又反。夫,防无反。
天之道,顺也;人之情,和也。理顺则气亦顺,情和则体亦和;失之而生,幸而免尔。此甚言礼之为急也。按天道之情乃一篇之大指,盖所谓大道者,即天道之流行,而人情之治忽则同异康危之所自分,斯以为礼所自运而运行于天下者也。
《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相,息亮反。
相,视也。体,形具也。遄,速也。人所恶而欲死之,则生非生矣。引《诗》以证得生失死之意。
是故夫礼,必本于天,殽于地,列于鬼神,达于丧、祭、射、御、冠、昏、朝、聘,故圣人以礼示之,故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 夫,防无反。冠,古乱反。朝,直遥反。
本者,原其礼之所自出也。殽,设也。地载万物,各得其所,礼之所取则也。《易》曰:礼卑法地。列,犹参耦也。谓此理之屈伸变化,体物不遗,明则为礼乐,幽则为鬼神,参耦并建而成用也。达者,有本而推行皆通之谓。示之,谓教民也。此上三节,推上文之意而言三代圣人所以必谨于礼,非徒恃为拨乱反治之权,实以天道人情,中和化育之德皆于礼显之,故与生死之故,鬼神之情状合其体撰,所以措之无不宜,施之无不正。虽当大道既隐之世,而天理不忘于人者,藉此也。夫既合撰天地而为生死与俱之礼,则自有生民以来,洋溢充满于两间而为生人之纪,大同之世未之有减,而三代亦莫之增也。则三代之英与大道之公,又岂容轩轾于其间哉!
言偃复问曰:夫子之极言礼也,可得而闻与? 复,如字。与,以诸反。
极言,谓盛称其为天道人情之至。可得闻者,欲详问其所自始终。
孔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
之,往也。《夏时》,夏治历以授民时之书。《坤》《乾》,殷《易》、《归藏》,首《坤》次《乾》。今其书皆亡。世传有夏小正者,乃战国时人所为,非孔子所得之旧文也。于《夏时》《坤》《乾》而得礼意者,所谓承天道以治人情也。韩起见《易象》与《春秋》,而曰《周礼》在鲁亦此意与!天之时,地之义,为先王制礼之本原,则三代之英载大道之公以行,益可见矣。
《坤》《乾》之义,夏时之等,吾以是观之。
义,精意。等,秩序也。观之者,观其承天治人,通大道为公之意而建之为礼,如下文所云。
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麻丝,衣其羽皮。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为台榭宫室牖户;以炮以燔,以亨以炙,以为醴酪;治其麻丝,以为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从其朔。 衣,于既反。合,古沓反。享,普庚反。养,余亮反。此节旧在昔从其初之下,故玄酒之上,今定之于此。
先王,上古君天下者。营窟,穴土为窟而垒其外,以泻水潦,备虫兽。橧,与层通。层累架木,若鸟巢也。茹者,不择而吞,谓去毛不净而食之。范金,为型范以铸金。合土,抟埴为甓墼也。合土为墙甃,范金为斧斤,斫削木以为榱栋。炮,苴裹而烧之,去皽。燔,灼。亨,煮。炙,火逼烙之也。酪,酸浆。朔,初也。此言上古五行之用未修,天之道未显,人之情未得,至于后圣之作,因天之化,尽人之能,宫室衣食各创其制,人乃别于禽兽,而报本反始之情,自油然以生而各有所致。此礼之所自始,非三代之增加,实创于大同之世也。
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皋某复,然后饭腥而苴孰,故天望而地藏也。体魄则降,知气在上,故死者北首,生者南乡,皆从其初。 号,皋,俱胡刀反。饭,扶晚反。苴,子余反。首,舒救反。知,如字。乡,许亮反。此节旧在敬于鬼神之下,昔才先王之上,今定之于此。
皋,呼声。某,死者名。复称名者,古礼质,无爵与字之别也。饭,实尸口。腥,生米也。苴,包也;谓包祖奠置圹中以送死。不言遣车者,亦古礼质也。孰,与熟通,谓烹牲体也。天望,谓望天而复。地藏,谓藏苴以送之。魄,耳目口鼻含识之质。知,知觉运动之灵也。魄著于体,知凭于气。人死则魄降,故养道藏之于地;知气升,故望天而求其神之复。北首葬也。南乡,乡明而治。其理亦生阳死阴,望天藏地之义也。初,本始之理;所谓天之道而人之情也。此节就丧礼而言礼之始制,其道虽质,而原于本始之理,则自然有其秩序而不妄,三代之英亦循是而修饰之尔。观此所言阴阳生死之义,则《夏时》《坤》《乾》为二代礼意之所存,亦可思矣。
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污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 夫,防无反。捭,卜麦反。污,乌爪反。蒉,本 字之误,苦对反。桴,方无反。此节旧在吾以是观之之下,及其死矣之上,今定于此。
燔黍,谓未有釜甑,烧石而加黍其上,炒以为糒也。捭,裂也,裂豚肉而燔之也。污尊,坎地蓄水。抔饮,手掬而饮。蒉,土 。桴,所以击鼓。土鼓,陶土为腔而鞔之,今武陵人莳稻,则丸泥掷瓦腔长 鼓以劝农人,其遗制也。此节言自后圣修火政以来,民知饮食则已,知祭祀之礼,致敬于鬼神,一皆天道人情之所不容已,其所从来者远,非三代之始制也。自此以下,乃推三代之礼皆缘此以兴,而莫不惟其朔初之是从焉。前言礼达于丧、祭、冠、射、御、觐、问,而此下专言祭者,以吉礼为凶、宾、军、嘉之本。扬雄所谓礼莫重于祭者是已。抑此章因鲁蜡祭失礼而发,故其感为尤深也。
故玄酒在室,醴 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鼓,修其祝在嘏,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祜。 粢,与齐同,才细反。
醴者,醴齐,酒成而汁滓相将若醴然。 ,旧说以为盎齐,酒成葱白色。粢醍,旧说以为缇齐,酒成而红赤。澄,与沉通,旧说以为沉齐,酒成而滓沉,《周礼》五齐之四也。酒,三酒,《周礼》所谓事酒、昔酒、清酒,较五齐为清者也。醴齐、盎齐、朝践王与后之所献也。缇齐、沉齐,馈食王与后之所献也。不用泛齐者,文略耳。三酒者,以酢王及宾者也。玄酒上古所饮,四齐近古所用,三酒则当时之所制也。户,室内当户;在户亦在室,而殊言之者,文互见耳。堂,户外堂上。下,堂下也;沉齐与缇齐同用,宜言在堂,而谓澄酒在下,记者纂夫子之言,欲令成文,遂不审也。朝践事尸于堂而尊在室,礼尤重,故尊,馈食事尸于室而尊在堂,礼稍杀,故降。酒用酢酬于事亵,故在下,又以重古质而轻时制也。陈其牺牲者,谓先夕陈而省之。琴瑟,堂上升歌之乐。管磬,堂下笙奏之乐。钟鼓,金奏,愈在下。祝者,祝为主人飨神之辞。嘏者,尸酢主人已。抟黍致福而祝为之辞也。降,下也;知气在上,致下之也。上,尊也,远也;谓禘祫太祖及所自出之帝。先祖,祖祢也。正君臣者,率臣民以事其祖考。笃父子者,报本之义也。睦兄弟者,合昭穆于庙中,齐上下者,定异姓尊卑之位也。夫妇有所,谓君在阼,夫人在房,献荐交错而有别也。祜,福也。天以其道阴骘下民,彝伦攸叙,而善承之以尽人道之大顺,斯以为备福也。此节备举三代祭祀之礼,仪文事义之盛,而其所自始,一沿夫上古饮食致敬之意推广行之,而天道人情皆得焉,盖亦莫不从其朔初也。
作其祝号,玄酒以祭,荐其血毛,腥其俎,孰其殽,与其越席,疏布以幂,衣其浣帛,醴醆以献,荐其燔炙、君与夫人交献,以嘉魂魄,是谓合莫。 孰,古熟字。越,户括反。
作,建也。祝号,牲 币玉之号,以告神者。玄酒虽不酌,设之亦以备祭仪也。荐血以告杀,荐毛以告纯。腥其俎者,豚解而以俎盛之以献也。孰其殽者,既烹体解而汤 之以献也。与,当作举,奉也。越席,剪蒲席。疏布,布若大功者。幂,覆尊也。浣帛,练染帛以为祭服。醆,亦盎齐。燔,燔肉。炙,炙肝。君初献肝从,夫人亚献燔从。醴醆,近古之饮。燔炙,近古之食也。嘉乐而合之也。夫妇翕则父母顺,所以冀祖考魂魄之歆也。莫虚无也。先祖之神在虚无之中,异于生人之形质,不以亵味文物黩之,而尚质以致其精意,所以希合于冲漠也。此节言朝践事尸于堂之礼,以神为用,以质为敬,皆原本朔初以起义也。
然后退而合亨,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笾豆铏羹,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谓大祥。 享,普庚反。告,工沃反。
退,谓事尸于室也。合亨者,取乡 肉更烹之。体,别骨体之贵贱,分而登俎。簠,盛稻粱。簋,盛黍稷。笾,竹器,盛脯果。豆,木器,盛菹醢。铏,如鼎而小,实和羹。凡此皆以今人所食之味,用生者之器进之于尸,冀神嗜之也。奉养为孝,锡福为慈。大祥,谓礼极文备,通于时宜,以尽协神人之情而咸受其福也。此节言事尸于室馈食之礼。变质为文,用今易古,以尽人之情而合诸天道,难极乎文之盛,而要不离乎朔初致敬之诚也。
此礼之大成也。
总结上文,礼因时而向盛、而原委初终,实相因而立,则古今初无导致,斯三代之所以反斯世于大道之公。若其精义之存,一以天道人情为端,质文通变,与时偕行,而顺承天者,固可于《夏时》《坤》《乾》而得其斟酌损益之由矣。
右第一章。此章问答,反复申明三代制礼之精英。自火化熟食以来,人情所至,则王道开焉。故导其美利,防其险诈,诚先王合天顺人之大用,而为意深远,非徒具其文而无其实,以见后之行礼者,苟修文具而又或逾越之,则不能承天之祜,而天下国家无由而正矣。其曰礼始于饮食,则见人情之不容已;其曰承天之祜,则见天之不可诬;自生民以来莫之或易者,亦既深切著明矣。后之为注疏者,不能涵泳以得其旨趣,而立大同、小康抑扬之论,以流于老庄之说,王氏、陈氏遂疑其非先圣之格言,其亦未之察矣。今为定其错简,通其条贯,庶几大义昭明,而谤诬者其可息与。
孔子曰:呜呼哀哉!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是天子之事守也。 金,书也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记者因前章叹鲁之说未及发明,故引夫子他日之言以证之。周自厉王无道,流死于彘,畿内大乱,幽王承之,遂丧宗周,故老绝,版章灭,几与杞、宋之无征等。鲁秉周礼,而社稷安存,文献足考,可以征礼,然因成王过赐,遂习于僭,名实不称,事多错乱,与周公制礼之意殊相背戾,而盛德不彰,故夫子深叹之。郊,祀天之祭。禹也,契也,谓禘也。事守,谓守其先世之事也。杞、宋之祀帝于郊与禘禹、禘契,皆因其先世有天下而行天子之事,故后王使嗣之。鲁统于周,无事可守,而徒僭焉,斯周公之道所由替也。鲁之失礼不但于僭,夫子观蜡之叹亦不徒以其僭,乃非僭而不能由礼者有矣,未有僭而能合乎礼者也。饰其所本无而为之文,则诚意自不足以相及,而望其达乎先王承天治人之精意,不可得已。礼之所由亡,僭为其大端也。
故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祝嘏莫敢易其常古,是谓大假。 假,古伯反。
自此以下,皆记者推夫子之言而明礼不可僭之意。祭天,郊也。祭地,谓遍祭四望及海内名山大川。常古,旧章也。假,至也;谓礼法之大纲,至极而不可易者也。圣人之大宝曰位,天尊地卑,上下定而精理奠焉,故位之所在,德之所及,则诚足以至之,祭各有分而不可逾也。
祝嘏辞说,藏于宗祝巫史,非礼也,是谓幽国。
辞者,下告上。说者,上逾下。祝为辞,嘏为说。幽,暗昧也。天子之祭,其祝与嘏皆为有天下之言,沿于古者,昭告天下,莫之易也。诸侯郊禘,祝嘏之辞说,言一国则非其伦,言天下则嫌于欲篡,故藏之宗而不敢示人,是人神相欺,为草窃暗昧之行也。
斝及尸君,非礼也,是谓僭君。
,玉爵,天子以酳尸者。《明堂位》曰:爵用玉盏。斝,玉斝。《周礼郁人》云:受举斝之卒爵。尸,以嘏天子者也;鲁僭禘而用之。僭君,僭窃之君。
冕弁、兵革藏于私家,非礼也,是谓胁君。
冕,玄冕,大夫冕而祭于公。弁,爵弁。二者皆大夫之所得服,然必受命赐于君而后敢服。藏于私家,盖世以相传而自服之也。大夫帅师,受甲于公,还而车还于甸,甲散于邱,不敢以入私门,今据为己有,则胁君自立而夺其兵柄也。上二节言诸侯僭礼。自此以下三节,则言大夫僭诸侯之事。盖君僭于上,臣僭于下,理势之必然者也。
大夫具官,祭器不假。声乐皆具,非礼也,是谓乱国。
官,谓有司。具官,不摄也。声,金奏。乐,佾舞。
故仕于公曰臣,仕于家曰仆,三年之丧与新有婚者期 句 ,不使 句 。以衰裳入朝,与家仆杂居齐齿,非礼也;是谓君与臣同国。 期,居之反。衰,七雷反。朝,直遥反。
仆,谓若仆御然;《春秋传》曰僚。臣仆,父母之丧则三年不从政,新婚者则期不从政,入则听治,归则致政,不敢擅国事为己有而得遂其私也。以衰裳入朝,当丧而不释事,欲以自固其权耳。与家仆杂居齐齿者,谓仆登于朝与公臣为列,若《春秋传》公臣不能具三耦,取足于家臣是已。
故天子有田以处其子孙,诸侯有国以处其子孙,大夫有采以处其子孙,是谓制度。 处,昌吕反。
田,《王制》所谓间田,以封王之子弟也。有国,谓以国制禄。有采者,世禄而不世官也。上言诸侯大夫相习于僭以极于乱,自此以下三节则推本言之,谓谨制度修礼法当自天子始,天子正而后诸侯正,诸侯正而后大夫莫敢不正。反是,则乱之始也。
故天子适诸侯,必合其祖庙,而不以礼籍入,是谓天子坏法乱纪。 坏,古拜反。
籍,典章也。非巡狩之常,载于礼籍,而入诸侯之国,如出居于郑,狩于河阳是也。
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是谓君臣为谑。
谑,戏也。天子、诸侯各授其臣以有国,有家,而使安于所处以共戴己;若自为陵夷,俯而就之,召其僭而已矣。
是故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考制度,别仁义,所以治政安君也。故政不正则君位危,君位危则大臣倍,小臣窃。刑肃而俗敝则法无常,法无常而礼无列,礼无列则士不事也。刑肃而俗敝,则民弗归也,是谓疵国。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 别,必列反。倍,与背同。
傧,接也。肃,急也。不事,谓无恒守。疵,病也。藏身,谓安其身于上,不事刑威之炫赫以服民也。承上文而言臣之僭君皆因于君之失正,而君之所以自正而正人者则惟礼而己矣。礼所以治政;而有礼之政,政即礼也。故或言政,言礼,其实一也。礼以自正而正人,则政治而君安,不待刑而自服。若无礼以正上下而虑下之倍窃,则必过为刑法以钤束之。刑愈密,法愈繁,而民愈偷,士失其职,民怨其上。以此立国,杂霸之术,所以为上下交病之道也。记者因夫子叹鲁之事,而推乱之所自生,本于天子之失正,乃反复推明先王制治未乱保邦未危之道,一惟齐民以礼而不以刑。与前章夫子极言礼之意相为发明,虽其所论有体用精粗之别,而意实贯通,读者可详玩而得之也。
是故夫政,必本于天,殽以降命。 夫,防无反。
本者,本其道。殽者,效其法。降命者,播而旁及于鬼神之等,因以定人神之秩序也。承上文而言礼所以治政安君,故政之所自立,必原于礼之所自生。礼本于天,殽于地,列于鬼神,莫不有自然之理,而高卑奠位,秩叙章焉。得其理以顺其叙,则鬼神以之傧,制度以之考,仁义以之别矣。
命降于社之谓殽地。
命者,天命自然之理,因之以制典礼者也。降者,由天而渐播之以差降者也。殽地者,天尊地卑自然之道,不亢地于天而祭达于诸侯,所以效地之顺也。由此考之,则社即后土之祀,而汉人北郊方泽之邪说,亦不辨而知其诬矣。
降于祖庙之谓仁义。
祖庙、山川、五祀皆本天子事天之精意而推之,而自然之等杀立焉,故皆谓之降。仁以尽其孝敬,义以裁其兴废,天子诸侯大夫各得祀其先,而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义之所至,仁亦至焉。或远或近,或祭或祧,皆仁义所著也。
降于山川之谓兴作。
命本于天,效于地,而天地之间有兴有作,以变化生成万物,则惟山川之兴云雨以承天地而起德业也,故因其理而制山川之祀以通幽明。于是天子遍海内名山大川,诸侯祭其境内山川,而大夫不得祭,盖有其土者斯有兴作之事,功相配而情相逮,故差等以之立也。
降于五祀之谓制度。
五祀,自天子达于大夫。降,命之下者也。五祀之神各司其令而不相逾,威福讫于家,故有家者皆以为守,则制度之所定也。
此圣人所以藏身之固也。
圣人,谓在天子之位而制礼者。本天,效地,别仁义,起兴作,考制度,以傧鬼神,礼由是立,而凡人君所以治政安君,使上下交正而远于倍窃,亦即此而在焉。圣人所以藏身深固,不待刑罚而民自服也。
故圣人参于天地,并于鬼神,以治政也。
并,列也。礼之既立,政即行焉。结上文。
处其所存,体之序也。玩其所乐,民之治也。 处,昌吕反。乐,卢各反。治,直吏反。
处者,存于中而以为则之谓。所存者,天地、鬼神、高卑、合散,神所奠丽而定位者也。体之序者,礼之等者。玩者,观其敷施秩序而通之于事也。所乐者,既有定位,各依以为安,而发挥于事业者无不顺也。民之治者,政之效也。此又承上节而申明之,言圣人参天地,并鬼神以达于礼而立政者,莫不因其实理之固然:条理之不昧者而效法之也。礼,体也;政,用也。体用合一,而皆承天以治人,则礼之不可已而为治乱之大司明矣。
故天生时而地生财,人其父生而师教之,四者君以正用之。故君者,立于无过之地者也。
生时,谓气之变合而先阴阳以成乎风雨寒暑者也。正用,谓裁成之也。人君授时理财,生遂而教训之,兼天地父师之任以居民上,必自处于无过之地而后能尽其职,礼所以为天下寡过者也。自此以下六节,皆言君道之重,以申明上文礼者君之大柄之意。
故君者,所明也,非明人者也;君者,所养也,非养人者也;君者,所事也,非事人者也。故君明人则有过,养人则不足,事人则失位。
所明,谓制礼立政而人就之以知从违。明人,决从违于人也。养,以贡赋言。事,谓分职任功也。君待明于人,法不自己立,而惟下所兴废,由是下皆见其过而玩之,故损公益私,臣令君从之害皆起焉,旨日贫蹙而位不安矣。
故百姓则君,以自治也;养君,以自安也;事君,以自显也。
法制明于上而百姓则之,故人皆恃君以寡过,故养君乃以自安,而事君乃能自显。修明于上而下皆则之者,惟礼而已矣。
故礼达而分定,故人皆爱其死而患其生。 分,扶问反。
礼达则民明于则以自治,分定则奉养服侍之不敢后,虽驱之危亡之地,而无畏死贪生之情矣。此礼所以为君之大柄,不待刑肃而民自服也。
故用人之知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 知,珍义反。 去,起吕反。
去,远也。仁,慈柔。贪,谓荏弱恤私。礼以为大闲,则人无不可用之材,而皆变化其气质之偏,君之所立于无过之地以为天下寡过者也。
故国有患,君死社稷谓之义,大夫死宗庙谓之变。
大夫死宗庙,如晋变盈、宋荡山之类。变,不正也。礼达分定,人不敢爱其私,大夫或见放逐,则引身而去,不敢以国君死社稷之义自处而与君抗争矣。此上六节,既以申明礼为君柄之旨,而反覆推明人君秉礼以治人之道,则又以起下三节以礼治人情之意。盖自是故夫政以下八节,皆言礼以承天之道;而此下三节,则以言礼以治人之情;皆以发明第一章夫子所言之义。天道人情,虽无异致,而于天道这承征礼之体,人情之治著礼之用,则本末功效之间亦已别矣。而此上六节则络贯而曲通之,其立言之序错综而不紊,读者不可不察也。
故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 耐,古能字。辟,匹赐反。
意,谓以私意立法而强人从也。辟,喻也。义者,情之所宜。利者,情之效也。承上文而言,礼达分定而人无不专致于上之情,无不可效用于上之材,合小康之世而为大同者,惟有礼以治其情也。
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德、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故圣人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 恶,乌路反。弟弟,下特计反。长,丁丈反。云,起吕反。舍,书也反,下同。
礼者,以达情者也。礼立则情当其节,利物而合义矣。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必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 度,徒洛反。美恶之恶,如字。余,乌路反。见,贤遍反。
大端,谓喜、怒、哀、惧、爱,皆自此生也。一,齐也。穷,尽也。以,用也。欲恶藏于心而善恶隐,人情亦至变矣。乃先王齐之以礼,既不拂人之情,而于饮食男女之事,使各获其应得,其于死亡贫苦之故,又有以体恤而矜全之;至于非所欲而欲,非所恶而恶,则虽饰情以希求而终不可得,则变诈不仇,而人皆显白其情以归于大同矣。此先王所以治人之情,不待刑罚,而天下国家自正也。乃其节文等杀之不忒,则一本诸天道之自然。故治人之情而即以承天之道,其致一也。
右第二章。此章因论僭礼之失,而推礼之所以为安君治政之大用,以终前章夫子叹鲁之意,而要以天道人情为之大旨,则即前章承天治人之义,而与下二章相为表里,非徒为僭礼者言也。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
其者,想像之辞。德者,礼之凝而化之本也。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三者一也。仁义者,阴阳刚柔之理以起化者也,人道于是而立,以别于万物之生,是天地之德也。阴阳以撰言,鬼神以用言。张子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交,谓互相为成而形性皆具也。会,犹际也。神来而伸,于人息之,鬼屈而往,人之所消,则鬼神往来于两间,人居其中,而为之际会也。五行之气,用生万物,物莫不资之以生,人则皆具而得其最神者。郑氏曰木神仁,火神礼,土神信,金神义,水神智,皆其气之秀者也。此节承上章天道人情而言。人之有情皆性所发生之机,而性之所受则天地、阴阳、鬼神、五行之灵所降于形而充之以为用者,是人情天道从其原而言之,合一不间,而治人之情即以承天之道,固不得歧本末而二之矣。
故天秉阳,重日星,地秉阴,窍于山川,播五行于四时,和而后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阙。
秉者,持以施生之谓。垂,谓光明之下逮也。窍气所自通也。生,生明也。三五,十五日。盈,望。阙,晦也。天之用阳也,而阳不亢,于日星而垂其光辉暄和,以施于地而作其生之德。地之用阴也,而阴不闭,因山川之窍墟蒸为风雨露雷,以承天之阳而终其生之德。是天地之道,皆以其升降会合而施生者为德也。五行,地之翕聚而成材者也。四时,天之运行而起化者也。五行之化气合离融结,弥纶于地上,而与四时之气相为感通,以为生物之资,是亦天地阴阳相交之所成也。日为阳而外景以施明,天气之精也。月为阴而内景以受明,地气之精也。月近日而不相当则明死;远日而与日相映则明生。日阳入乎地中,交乎阴而上映于月,和之象也;月阴升于天,与日并驱,不和之象也。十五日而盈,又十五日而阙,感必以时,离合消长之宜也,则亦天地阴阳之气交相施受以成德也。此言天地阴阳之体,以和合交感成用于两间者为德之盛也。
五行之动,迭相竭也。五行、四时、十二月,远相为本也。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也。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为质也。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质也。 还,似宣反。和,胡卧反。
动者,所效于气味声色而成用者也。竭,犹消也;气偏至而滞则不和,迭相消竭,而燥温刚柔,明暗无所过胜, 转以互济也。五行之序,地气之推迁;四时之序,天气之运行。十二月以月与日合之次为纪,是阴阳之所自和也。本者,相生之谓。五行、四时、十二月,以成乎岁而各有其纪。若六气则以初之气厥阴风木为本,四时则以冬至为本,十二月则以诹訾之次合朔为本。错综以纪而定时,各因其理之顺也。此以历法征五行之动也。十二管,律吕也;律有雌雄,合而为六,分而为十二也。宫,君也。如黄钟为宫,则林钟为征,大簇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之类。详见蔡氏《律吕新书》。五声,凡用五管而成一奏,所谓浊不过宫,清不过羽也,盖亦和合而成音。此以声律征五行之动也。和者,相得而适之谓,甘与辛和,辛与咸和,咸与酸和,酸与苦和,苦与甘和也。十二食未详。或胾、殽、脍、炙、炮、燔、腶、脯、菹、醢、臡、羹之谓。还相为质者,以一味为主而余辅之。此五行之动应乎五味之和也。五色,青、赤、黄、白、黑。六章,若黑与白谓之黼,青与黑谓之黻之类。十二衣,《虞书》所谓十二章。还相为质者,以一色为质而加余色为 绘。此五行之动应乎五色之采也。此节言天地阴阳之用著于五行,而五行之所以能成其美者,则以互相和合错综而无所偏用,斯以为五行之秀也。以上二节,皆以发明天地之德、阴阳之交、五行之秀,周遍调合,成生物之大化,以起下文惟人为能体备之意。其不言鬼神者,则以鬼神即二气、五行之屈伸,而月之盈亏,五行之动竭,皆有消息之理焉,则鬼神之理亦存乎其中矣。
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别,必列反。
心者,形气之灵,理之所自显也。端,犹萌也。被,施及也;谓施明于色而喻之也。天地之理,刚柔顺健,升降交和,其同异翕辟 合之际,触感而灵,则神发而理著焉。此天地之心,人之所凝以为性,而首出乎万物者也。五行,万物皆资之以生,而其既成乎水、火、木、金、土,则其质丽乎粗,形而下之器也。若其神之所 缊于两间,以承天地之化而生物,则甫有其萌,而为水、火、木、金、土之所自成;此犹未离乎形而上之道,而于人乃成为形,是五行之端也。万物之生,莫不资于天地之大德与五行之化气,而物之生也,非天地 合灵善之至,故于五行之端偏至而不均,惟人则继之者无不善,而五行之气以均而得其秀焉。故其生也,于五行之化质,皆遇其故,以不昧其实,食而审于味,听而辨于声,视而喻其色,物莫能并焉。则天地之理因人以显,而以发越天地五行之光辉,使其全体大用之无不著也。心凝为性,性动为情,情行于气味声色之间而好恶分焉,则人之情与天之道相承终始而不二,具可知矣。上文言四时十二月,而此之不及者,言人为五行之端则其理著于人心,而时月之纪,寒暑启闭之宜,亦惟人之良能而物所不得与,亦可以类推已。
故圣人作则,必以天地为本,以阴阳为端,以四时为柄,以日星为纪,月以为量,鬼神以为徒,五行以为质,礼义以为器,人情以为田,四灵以为畜。
作则,谓立政也。本者,原其礼之所自出。端者,即其萌而推其著也。柄,持而运行之也。纪,分别之以垂法也。四者所谓本于天也。月以为量,谓施如其受之量,如月受日明,有盈阙也。徒,类也。人者鬼神之会,故理可类推也。质者,人所自生,以五行之德为质而生礼也。此三者所谓殽于地也。礼义者,因义制礼,而礼各有义也。器,成用者也,本天殽地以为道,而实著之礼以成用也。田者,谷所自生。以人情为田,言礼皆缘人情而起也。灵,物之神者。畜,谓驯致之也。本天道以尽人情,则物之性亦尽。故礼成而瑞应之,盖天人一致之征也。承上文而言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而备阴阳、四时、日月、五行、鬼神之理,故先王立政,制为礼以达人情,即以合天德,体用一原而功效不爽也。
以天地为本,故物可举也。以阴阳为端,故情可睹也。以四时为柄,故事可劝也。以日星为纪,故事可列也,月以为量,故功有艺也。鬼神以为徒,故事可守也。五行以为质,故事可复也。礼义以为器,故事行有考也。人情以为田,故人以为奥也。四灵以为畜,故饮食有由也。 复,芳服反。行,下孟反。
物,亦事也。举,统也。得其本而理皆具,事无不统也。情可睹者,得其大端而事物之情状悉知也。事可劝者,运行有序而人乐为之也。列,陈列之而下皆喻也。艺,常也;功有量则可常也。事可守者,达于幽明之理则守人道,而鬼神之理已得,不徒务于虚罔也。复者,反合于道也。考,成也。奥,主也。得人之情,人归之为主也。饮食有由者,谓德被民物则享天下之奉而不虚也。言先王天道以治人情,故礼行政立而无不宜也。
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故龙以为畜,故鱼鲔不淰;凤以为畜,故鸟不獝;麟以为畜,故兽不狘;龟以为畜,故人情不失。
鲔,大鲤,尤善逸者,淰,惊散也。獝,狂飞。狘,惊走。三者在是,则其属聚而绕之,人情不失,谓灼之以卜而知吉凶之情状。此释四者所以为灵,而致之足以为瑞也。
故先王秉蓍龟,列祭祀,瘗缯,宣祝嘏辞说,设制度,故国有礼,官有御,事有职,礼有序。
秉,奉也。列,定其制也。缯,币也。牺牲币玉皆祭之物,独言瘗缯者,盖有阙文。宣,告也。制度,宫室衣服之等。礼者,吉、凶、军、宾、嘉之仪。官,《周礼》六官。御,所治也。序,上下之等杀。官有御而因事赋功无不举之职也,国有礼而尊卑上下无相越之序也。蓍龟、祭祀以承天,制度、官礼以治人,皆所谓礼义以为器也。而惟通于天人情理之故,故幽明咸受治而皆得也。
故先王患礼之不达于下也,故祭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也;祖庙所以本仁也;山川所以偿鬼神也;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王前巫而后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 朝,直遥反。
定天位者,天不可以方所求之,就郊而远之,以尊之也。于国者,社在公宫之右也。列地利者,地生财以养人而各有封守,故因而分祀之也。山川为地之所窍以交于天,鬼神之所自屈伸,故专以鬼神属之。本,谓仁与事之原。孝为仁之本,五祀各有所司,分职任事之本也。巫史,皆有事于祭者。卜筮,卜人,筮人,以诹日及尸。鼓,乐工。侑,佐食。中,居其间。心无为者,肃雍不言而存之于心也。至正者,端庄诚敬之至也。承上文而言人神之治皆先王所以本天治人之事,而精意所存,不能遍喻于愚贱,故躬行于上者特以祭为礼之尤重,加之意焉。祀典既定,上下咸秩,而当祭之日,任宗祝于庙中,与三公之在朝,三老之在学均其隆重,巫、史、瞽侑交相天子,肃穆端静以通神明,所谓庙中者天下之象也。以此作则于上,庶几民感于上之所敬修者,潜移默喻,以习知制度官礼之各有本原而非以强天下,则不待告诫而礼自达焉。是人情之所自治,必本于天地阴阳之精理,亦愈可见矣。
故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焉,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焉,礼行于祖庙而孝慈服焉,礼行于五祀而正法则焉。故自郊社、祖庙、山川、五祀,义之修而礼之藏也。
礼行,谓典修官备而敬以行之。百神受职,风雨寒暑不愆其节也。极,至也。百货极者,物顺成也。服,事也;谓人皆以孝慈为当然而尽其事也。不言礼行于山川者,略文。法则,谓以神有专司,知人有恒守也。藏,函也。祭祀之义修,而制度官礼之良法美意皆函于此也。申结上文,而言其效之著于人神者,以终本天道以治人情之意。
右第三章。上章言先王制礼,既承天道,抑顺人情,此章乃言天道人情合一之理,明人之有情,率原于天道之自然,故王者必通其理以治情,而情无不得,则礼之所自设,深远普遍而为生人急者,其愈明矣。前四节推明人生受命之原,以显人道之所自立,盖言命而性在其中,与《中庸》《孟子》意相发明,而周子《通书》、张子《西铭》皆自此出,学者不可不详玩焉。
是故夫礼必本于大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 夫,防无反,下同。大,他盖反。
大,至也。至一者,理无不函、富有万殊而极乎纯者也。语其实则谓之诚;无所感而固存,四应而不倚,则谓之中。其存于人而为万善之所自生,则谓之仁;其行焉皆得而不相悖害,则谓之顺;天之德,人之性而礼之缊也。分者,体之立也。转者,气之变合也。变者,运行之化也。列,序也;谓屈伸往来之序也。天地、阴阳、四时、鬼神,皆大一之所函,函则必动,体有阖辟而天地定矣,气有嘘吸而阴阳运矣,变通相禅四时成矣,由是而生化之机出焉。伸以肇天下之有则神也,屈以归固有之藏则鬼也,莫不橐合于大一之中,以听自然之推荡,而高卑之位,刚柔之德,生杀之序,幽明之效,皆于是而立,则礼之所本也。
其降曰命,其官于天也。
降曰命者,即所谓殽以降命,礼之秩序也。官,效其职也;谓皆以效大一之动而著其能也。
夫礼必本于天,动而之地,列而之事,变而从时,协于分艺。 分,扶问反。
自其一理浑沦,阖焉辟焉,而清浊高下各奠其位,则天地固大一之所分矣。而阖辟之朕,初无二几,清者升则浊者自降,是大一之生众理者皆具于天,而地者其动之所成也。礼所自生,存中而发外,因用而成体。其用者天之德,其成而为体则效地之能,是本于天而动于地也。由是而事之序、时之宜,分艺之各效,酬酢万变而不穷,皆以行其中和自然之节而为仁之所自显,斯一本而万殊之实也。分者,职所守。艺者,才所任也。
其居人也曰养,其行之以货力、辞让、饮食、冠昏、丧祭、射御、朝聘。 养,盖义字之误,宜寄反。食,祥吏反。冠,古乱反。朝,直遥反。
居,存也。义者,人心之宜,礼之所自建者也。存于中则为义,天之则也;施于行则为礼,动之文也。饮,燕飨。食,馈食、公食。货力、辞让,则饮食、冠昏、丧祭、觐问、射御之所资以为礼者也。
故礼义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也,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也。故惟圣人为知礼之不不可以已也。故坏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 坏,古拜反。丧,息浪反。去,起吕反。
人之大端,谓吉凶得失之主也。固者,操敛之,勿使偷佚以耗其生也。会,腠理。束,脉络也。事鬼神,谓祭祀。窦者,天人之通也。亡人,戕其生者。讲信修睦,则争乱息而无外患;固其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则淫泆远而无内戕,丧亡之害免矣。礼原于天而为生人之本,性之藏而命之主也,得之者生,失之者死,天下国家以之而正,惟圣人知天人之合于斯而不可斯须去,所为继天而育物也。此上四节,皆明礼本于天德而道不虚行,非达天德者不能体之,以起下文本仁达顺之意。
故礼之于人也,犹酒之有糵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
礼待人而行,犹酒之待糵而成也。君子敦仁以致顺,则礼达于上下;小人饰文以窃礼,徒为礼蠹而已矣。故典礼具存,而夫子叹三代之英未能逮者,盖以此也。
故圣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
义为礼之制,柄也;礼为义之章,序也。义之柄,礼之序,盖天道之著于人情者。圣王本仁达顺,修其德以凝其道,则人情治而人之大端立矣。
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 种,之用反。
田,谓礼所自植。耕之,修治使淳美也。陈,分别其宜也。种之者,义为礼本,犹种之生苗也。义非学不精,耨之才。去其似义而非者也。仁者心之德,学以精义,而不存仁以为之本,则无以会通而合于天德也。播,达也;达之以乐,所以大顺人情之和也。礼所自立,原于天德,故非修德者不足以治人情而符天道,依于仁而本立,成于乐而用行,斯修德之极至,而后礼非虚行也。
故礼也者,义之实也。协诸义而协,则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
礼为义之实,而礼抑缘义以起,义礼合一而不可离,故必陈义以为种也。
义者,艺之分,仁之节也。协于艺,讲于仁,得之者强。
艺,学也。分,区别其宜也。节,则也。讲,习也。强,固也。义由学而精,而受则于仁,故必讲学存仁,而义礼乃坚固也。
仁者,义之本也,顺之体也,得之者尊。
礼以精义,而天德自然之符以施之事物而咸宜者,非仁不足以体之,故仁为义本。顺者,乐之德也;乐为顺之用而仁则其体也。尊,崇也,谓为物所信从也,以上五节,反复推原圣王修德以行礼之本而极之于仁。盖仁者大一之缊,天地阴阳之和,人情大顺之则,而为礼之所自运,此一篇之枢要也。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明乎此,则三代之英所以治政安君,而后世习其仪者之流于倍逆僭窃,其得失皆缘于此,所谓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
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也。为礼不本于义,犹耕而弗种也。为义而不讲之以学,犹种而弗耨也。讲之以学而不合之以仁,犹耨而弗获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弗食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弗肥也。
无耜,则亦不在耕矣。合,谓内皆符于心也。弗获,则非己有。弗食,不能利其用。弗肥,不能享其成也。仁者顺之体,体立于至足,举而措之以尽其用,则仁之利溥矣。仁为礼乐之合而天道人情之会也。
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
革,皮也。法,秉法不阿。廉,方值也。相序,辑睦而共理也。德,谓仁也。载礼之谓车,行礼之谓御。信,实行。考,成也。敦仁而行之以顺,则天下无不顺矣。大顺斯大同矣,三代之英所以与大道之公而合德也。自此以下至章末,皆以极言顺德之美而赞仁用之大。
大顺者,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 养,余亮反。
大顺而后礼非虚行,以承天道,治人情而不匮也。
故事大,积焉而不苑,并行而不缪,细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间,连而不相及也,动而不相害也,此顺之至也。 苑,于粉反。缪,眉救反。细行之行,下孟反。间,余字。
事大,谓临大事。积,冗也。苑,滞也。缪,悖也。细行,小节。失,疏忘也。深,意深远也。通者,能达其意。茂,密也。有间,疏通也。连者,事相因。不相及,各成其章而不紊也。动,变也。不相害,变而不违其初也。以大顺之道接事应物而无不咸得,此顺之效而乐之实,若其体则仁也。
故明于顺,然后能守危也。
顺者,以至仁而体人之情,人情得则虽危而不倾,政治而君安也。
故礼之不同也,不丰也,不杀也,所以持情而合危也。故圣王所以顺,山者不使居川,不使渚者居中原,而弗敝也。用水、火、金、木,饮食必时,合男女,颁爵位,必当年德,用民必顺。 杀,色戒反。当,丁浪反。
不同,谓等杀之宜。持情者,人情之流,喜放恣而厌约束,得其宜则有以定其情而自持也。合危,谓安危一致。山者,山居者。渚者,泽居者也。敝,劳也,各安其居,习其利,不病之也。饮食者,土谷之产,与水、火、金、木为六府。时,因其德王材成之时。合男女,谓婚嫁。年者,女二十而嫁,男三十而娶,四十授职,五十授爵。德,因能任职也。用民,力役之事。顺,得其时制而人乐为之。此言顺之达于人情者也。
故无水旱昆虫之灾,民无凶饥妖孽之疾。故天子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棷,龟龙在宫沼,其余鸟兽之卵胎皆可俯而 也。 棷,与薮同,素旦反。
昆虫,螟螣之属。凶,疫也。草木之异曰妖,禽虫之怪为孽。疾,害也。爱,吝也。道,谓三辰之轨,寒暑之正。器车,未详,可俯而 ,不惊骛也。此言顺之达于天道者也。
则是无故,先王能修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故 句 ,此顺之实也。
是,此也。无故,谓无异故。礼者义之实,修礼而义达矣。信者实理,天之德、仁之藏也。仁者顺之体,故体信而达顺矣。天道人情,凝于仁,著于礼,本仁行礼而施之无不顺,皆其实然之德也。
右第四章。此章承上三章而言礼之一本于天,而惟体天德者,为能备大顺之实,以治政安君而天人无不顺焉。三代之英所由绍大道之公而继天立极也,乃推求其本,则一言以蔽之曰仁。盖此章之言仁与《中庸》之言诚,一也,是礼之所自运而运于天下则顺者也。故夫子答颜子问仁而曰复礼,学者由是而体察之,则天德王道体用合符之理,可不昧其要归矣。
《礼记章句》卷九终
四十九卷。清王夫之撰。此书对《礼记》经文,逐句逐章,详作笺释,颇有发明。寻其意旨,盖将合《大学》、《中庸》章句为一书,以还《戴记》旧貌。唯在每篇之首,列其篇旨,大柢短长互见。如谓“《王制》为汉文帝时,令博士诸生作”,本《正义》引卢植说。然考卢说,出自《史记·封禅书》。《封禅书》有“文帝召鲁人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明年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作 《王制》,谋议巡守封禅事”。检校今《王制》,无一语言及封禅巡守事。司马贞《史记索隐》引刘向《别录》云: “文帝所造书,有《本制》、《兵制》、《服制》篇”。以今《王制》参检,郑君《三礼目录》云“名曰《王制》者,以其记先王班爵、授禄、祭祀、养老之法度”,绝不相合。此博士所作《王制》,或在《艺文志》中 《礼家·古封禅群祀》二十二篇中,非 《礼记》之《王制》。又谓“《月令》之作,为战国时,八家之儒与杂流之士,依傍先王之礼法,杂纂而附益之。而吕不韦以武力袭取,掩为己有。戴氏知其所自来,故采之于 《记》,以备三代之遗法焉”。考《正义》云,“贾逵、马融之徒,皆云《月令》周公所作,故王肃用焉”。《后汉书·鲁恭传》:“恭议曰:《月令》周公所作,而所据皆夏之时也”。蔡邕《明堂月令论》 曰: “《周书》七十一篇,而《月令》第五十三。秦相吕不韦著书,取《月令》为纪号。淮南王安亦取以为第四篇,改名曰《时则》。故偏见之徒,或曰《月令》吕不韦作,或曰淮南,皆非也”。《隋书·牛弘传》: “今《明堂》、《月令》者,蔡邕王肃云,周公所作。《周书》内有《月令》第五十三即此”。魏郑公《谏录》“《月令》起于上古,吕不韦止是修古《月令》,未必始起秦代也”。此则《礼记· 月令》非吕不韦著审定矣。《史记·文信侯列传》,“《吕览》实不韦宾客所集,不能因此附会其说,而谓《月令》亦其客所作也”。《汉书·河间献王传》《鲁恭王传》,两称《礼记》,皆统以“古文”。《鲁恭王传》又特别明之曰“皆古字也”。《河间献王传》,且明言“七十子之徒所论”。书中又怎会有秦汉之文混杂其中呢?此皆抄袭前言,未加深考之故。然如论《明堂位》,力破吕不韦、蔡邕之说,谓“天子朝诸侯于太庙户牖之间,其庙之堂坫,即所谓明堂也”。此与《论语》《管子》亦有“反坫”之说,可相互证。论《乐记》谓“此篇之说,传说杂驳,其论性情文质之际,多淫于荀卿氏之说,而背于圣人之旨”。此则为前人所未及。其《衍中庸》一篇,所得经义为多,尤为详晰。在近代注《礼》之家中,犹可谓瑜瑕互见者。此本有《船山遗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