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章句卷四十二
大学 大,旧音泰,今读如字。
[衍] 《大学》一书有郑氏《礼记》传本,其序次倒乱,朱子因程子所定而更为此篇。盖诸经之传皆有错阙,而《礼记》为尤甚,读者以意逆志而察夫义理之安,以求通圣人之旨,非为凿也。是篇按圣经之文以审为学之次第,令学者晓然于穷理尽性、守约施博之道,可谓至矣。愚谓十传之文,鳞次栉比,意得而理顺,即令古之为传者参差互发,不必壹皆如此,而其命意则实有然者,得朱子为之疏通而连贯之,作者之意实有待以益明,是前此未然而昉于朱子,固无不可之有,况《礼记》之流传舛误,郑氏亦屡有厘正而不仅此乎!是篇之序,万世为学不易之道也。自姚江王氏者出,而《大学》复乱,盖其所从入,以释氏不立文字之宗为虚妄悟入之本,故以《章句》八条目归重格物为非,而不知以格物为本始者经也,非独传也,尤非独朱子之意也。既不揣而以此与《章句》为难,乃挟郑氏旧本以为口实,顾其立说又未尝与郑氏之言合,鲁莽灭裂,首尾不恤,而百年以来天下翕然宗之,道几而不丧,世亦恶得而不乱乎?其以亲民之亲为如字者,则亦释氏悲愍之余沈而墨子二本之委波,至于训格为式,则又张九成与僧宗杲之邪说而已。其徒效之,猖狂益甚,乃有如罗汝芳之以自谦为逊让者,文义不通,见笑塾师,而恬不知耻,斯其道听我途说而允为德之弃,固人心之所公非,不可诬已。大道之必有序,学之必有渐,古今之不能违也。特所谓先后者,初非终一事而后及其次,则经、传、章句本末相生之旨,亦无往而不著;王氏之徒特未之察耳。若废实学崇空疏,蔑规矩恣狂荡,以无善无恶尽心意知之用,而趋入于无忌惮之域,则释氏之诞者固优为之,奚必假圣贤之经传以为盗竽乎?今因《章句》之旨而衍之如左,以救什一于千百,能言距杨、墨者则以俟之来哲。
[注] 子程子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衍] 以要言之,知止于至善乃入德之门。
[注] 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注] 程子曰:亲,当作新。[衍] 篇内屡言新,而经传从无有于民言亲者。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一本万殊之差,圣学异端之大别也。治国章以成教为旨,平天下章以慎德忠信为体、爱恶并行为用,非取其民而呴沫之也。
[注] 大学者,大人之学也。[衍] 大人者,成人也。十五而入大学,乃学为内圣外王之道。如字及音泰者,义一而已。以大学为学宫名,非论学之道,故取义于大人。
[注] 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衍] 无欲曰虚,知善曰灵,初终相循表里相喻曰不昧。
[注] 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衍] 一志所发,心也;随念所发,意也;觉体所发,知也;而天下之物,其理著见,皆所以触吾之心意知而相为发者也。遂明之者,格致诚正以修其身。
[注] 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衍] 气禀习俗,渐染成旧。
[注] 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衍] 必至于是,学之笃也。不迁,守之固也。此其为功,惟患不及,而无太过之忧。
[注] 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言明德新民,皆当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衍] 尽天理之极,则人欲之得间之者鲜矣。无一毫者,加察于微细嫌疑者尔。
[注] 此三者,《大学》之纲领也。[衍] 纲者,目之纲;领者,条之领。详具物格而后知至节注。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注] 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衍] 文具则当云知止于至善。曰知止者,省文耳。此之不审,遂有以释氏止观之止乱之者。修身为本,格物为始,平天下为终,其善乃至。必至于是,不半途而废也。
[注] 知之,则志有定向。[衍] 定向者,必欲明明德于天下,乃至欲致其知而必格物以为始。
[注] 静,谓心不妄动。[衍] 妄动者,因游移而疑惑也。
[注] 安,谓所处而安。[衍] 物不能乱之也。
[注] 虑,谓处事精详。[衍] 事,即修、齐、治、平之事。
[注] 得,谓得其所止。[衍] 至善之理得于己,俟行而已。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注] 明德为本,新民为末。[衍] 本末一致,而末自本生。
[注] 知止为始,能得为终。[衍] 知止至善者,内尽其心意知之功而外穷物理,善乃至也。心意不妄而物理未穷,虽善而不至,不践迹则亦不入于室矣。自其备美大之盛则曰止,自其初学即必以此入德则曰始。盖《大学》之始即以至善为始,故终以殊于后世俗儒异端之自暴弃也。
[注] 本始,所先;末终,所后。[衍] 夫子以复礼为仁,孟子以知言为圣功之极,皆此理尔。
[注] 此结上文两节之意。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治,直之反。后仿此。
[注] 明明德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衍] 明其明德,非必欲其如君子之明,革其旧染之污而近性矣。如实言之则曰新,而浅深异致,性无二理,则亦可曰明德。审此益知亲当作新。
[注] 心者,身之所主也。[衍] 身以行言,志为行之主。
[注] 诚,实也。[衍] 实其心之所欲正者,存发如一,始终不妄,毋令所志为虚。
[注] 意者,心之所发也。[衍] 心于意而发用。
[注] 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衍] 祝氏本作必自慊而无自欺也,今从原本。一于善之言诚尽矣。
[注] 致,推极也。知,犹识也。[衍] 识其情实,乃识其善恶,分别义类之觉体也。异端则谤识为妄,而以无物之空明为知,此际辨之不可不严。
[注] 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衍] 尽者,尽其理。
[注] 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衍] 事物者,身之所必应,天下之所待治于我,必知明而后处当者。理之极处,所谓天则,复礼者,复此也。
[注] 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治,直吏反。
[注] 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知既尽,则意可得而实矣。意既实,则心可得而正矣。[衍] 可得而实,充其实也。可得而正,保其正也。
[注] 修身以上,明明德之事也。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衍] 穷理尽性而命可至,精义入神而用可利,善之至矣。
[注] 意诚以下,则皆得所止之序也。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注] 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修身也。齐家以下,则举此而措之耳。[衍] 本,茎也。本由根生,正心诚意致知,培其根也。格物者,水土之养也,根之所自滋也。舍水土之滋无生理,舍格物而本亦不立,道亦不生矣。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注] 本,谓身也。所厚,谓家也。[衍] 厚者,慎好恶以谨家教也。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不能于薄者厚矣。家为厚,国,天下为所薄,天理自然之序,益知民不可以言亲。
[注] 此两节结上文两节之意。
右经一章,盖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旧本颇有错简,今因程子所定,而更考经文,别为序次如左。凡传文杂引经传,若无统纪,然文理接续,血脉贯通,深浅始终,至为精密,熟读详味,久当见之,今不尽释也。[衍] 《坊记》《表记》《缁衣》三篇皆同此体,知者通之尔。
《康诰》曰:克明德。
[注] 《康诰》,周书。克,能也。
《大甲》曰:顾 天之明命。 大,读作泰。 ,古是字。
[注] 《大甲》,商书。顾,谓常目在之也。[衍] 天道至教,无时不发现于日用之间,故曰明明在上,赫赫在下,阴骘变化,利用厚生正德,无非教也。心有不存,目有不在,则上天不已之命,至密之教,所失多矣。异端不察,乃疑有生生初物,终身在成形之内,求诸光景,冀得见之,其愚不可瘳也。
[注] ,犹此也,或曰审也。天之明命,即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为德者也。常目在之,则无时不明矣。
《帝典》曰:克明峻德。
[注] 《帝典》,《尧典》,虞书。峻,大也。
皆自明也。
[注] 结所引《书》,皆言自明己德之意。
右传之首章,释明明德。[衍] 具文当云释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此檃括记为耳。下二章同。
[注] 此通下三章至止于信,旧本误在没世不忘也之下。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注] 盘,沐浴之盘也。铭,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苟,诚也。汤以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恶,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铭其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间断也。[衍] 明明德者,君子作圣之全功,以存理为至。新者,自治治人之合德,故以遏欲为急。明明德于天下,岂能令民之行著习察于天理之微密,但不为人欲所陷溺斯得矣。君子所与民同功者,此而已也。己德民情之有本末,而为学之本末亦分焉。复性,本也;去恶,末也。
《康诰》曰:作新民。
[注] 鼓之舞之之谓作。[衍] 躬行以生起其心,教导以辅掖其成。
[注] 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衍] 振起其民,使自新也。
《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注] 《诗》,《大雅文王》之篇。言周国虽旧,至于文王,能新其德以及于民,而始受天命也。[衍] 受天命则教化行于天下,而民无不新矣。
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注] 自新、新民,皆欲止于至善也。[衍] 自新以意诚为至密,新民以天下平为至大。
右传之二章,释新民。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
[注] 《诗》,《商颂玄鸟》之篇。邦畿,王者之都也。止,居也。言物各有所当止之处也。 ,《诗》作绵,弥延反。
《诗》云: 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注] 《诗》,《小雅绵蛮》之篇。 蛮,鸟声。丘隅,岑蔚之处。子曰以下,孔子说《诗》之词,言人当知所当止之处也。[衍] 既能止之,而后信其知之,如黄鸟然,于其止乃见其知。故知者不必能止,而止者必知,异于异端之言妙悟者明矣。以此垂教,犹有以知行合一之淫辞乱之者。
《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于缉之于,袁都反。
[注] 《诗》,《文王》之篇。穆穆,深远之意。于,叹美辞。缉,继续也。熙,光明也。敬止,言其无不敬而安所止也。[衍] 朱子曰:缉熙,工夫;敬止,功效也。明必续而后善,以至致知格物诚意正心,皆所以缉其熙,诚则明也。无不敬,一于敬也。安所止,得所止也。意诚心正则无不敬矣,身修而德明于天下,则安所止矣。以缉熙为作圣之功而驯至于敬止,知止为始,能得为终也。
[注] 引此而言圣人之止无非至善,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学者于此究其精微之蕴。[衍] 缉熙之功,其精微之蕴也。非然,则虽欲仁敬孝慈,其可得乎?
[注] 而又推类以尽其余。[衍] 其余者,第十章约略尽之。
[注] 则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所止而无疑矣。
《诗》云:赡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 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 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喧,本作咺,火远反。道,徒到反。恂,从郑氏读如峻,私闰反。
[注] 《诗》,《卫风淇澳》之篇。淇,水名。澳,隈也。猗猗,美盛貌,兴也。斐,文貌。切,以刀锯;琢,以椎凿;皆裁物使成形质也。磋,以 铴;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泽也。治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绪而益致其精也。[衍] 无绪必不能精。
[注] 瑟,严密之貌。 ,武毅之貌。赫喧,宣著盛大之貌。喧,忘也。道,言也。学,谓讲习讨论之事。[衍] 格致之功。
[注] 自修者,省察克治之功。[衍] 致知诚意之功。
[注] 恂栗,战惧也。[衍] 持志之慎而不失也,正心之事。
[注] 威,可畏也。仪,可象也。[衍] 修身之事。修身者,修之于言、行、动。言行之善者,必其动之善而后为根心之美。
[注] 引《诗》而释之,以明明明德者之止于至善。道学自修,言其所以得之之由;恂栗威仪,言其德容表里之盛,卒乃指其实而叹美之也。[衍] 专以学、修为所得之由者,盖始终先后之意,为学之绪,自然如此。
《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于,袁都反。戏,荒鸟反。乐,卢各反。
[注] 《诗》,《周颂烈文》之篇。于戏,叹辞。前王,谓文、武也。君子,谓其后贤后王。小人,谓后民也。此言前王所以新民者止于至善,能使天下后世无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没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此两节咏叹淫泆,其味深长,当熟玩之。[衍] 学修恂栗威仪,德已成而进修之心不已,亲贤乐利,皆其诚意洋溢于后世而非但以法,故言之不足,必咏叹淫泆而后庶几尽之。程子曰:有《关雎》《麟趾》之精意,而后《周官》之法度可行。此意味之深长而非熟玩不得者也。
右传之三章,释止于至善。此章内自引《淇澳》诗以下,旧本误在《诚意》章下。[衍] 凡言误者,如旧本读之,反复求其条理而不可通,乃以决其为误。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
[注] 犹人,不异于人也。情,实也。引夫子之言,而言圣人能使无实之人不敢尽其虚诞之辞。盖我之明德既明,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故讼不待听而自无也。观于此言,可以知本末之先后矣。[衍] 先,以功言;后,以效言;不可舍本而求其末以图效之大,而本之既先,亦非无事于末,而末自治。读者当以意通之。天下之大,民事之众,非可尽如讼之可无也,传亦言本末相通之理而已。
右传之四章,释本末。此章旧本误在止于信下。
此谓知本。
[注] 程子曰:衍文也。
此谓知之至也。
[注] 此句之上别有阙文,此特其结语耳。
右传之五章,盖释格物、致知之义,而今亡矣。此章旧本通下章,误在经文之下。 间尝窃取程子之意以补之,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衍] 理因物而有,无物则无理矣,故欲穷理者必即物而穷之。老氏不知其合吾心之节,谓之前识;释氏不知其为显仁之体,谓之法尘。
[注] 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衍] 莫不者,谓无物而不能知。其不能知者,非物本无之理,则可以不知者尔。
[注] 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衍] 有物自为理者,不可知则亦不必知矣;有待吾之用而效于吾以为理者,则自具其理,而吾之所以应之,理亦存焉。
[注] 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衍] 物理皆得则知尽矣,过此以往未之或知,天德王道无损焉。
[注] 是以大学始教。[衍] 于天下之物无不知明而处当,是之谓至善,故知止为始,而格物为始教。
[注] 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衍] 已知者,性之所不学而知,与小学之所常习也。性之知,知其用,未知其体;小学之所知,知其粗表,未知其精里,故必益穷之。
[注] 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衍] 用力者,循事省察以验其实,讲习讨论以精其义。
[注] 而一旦豁然贯通焉。[衍] 下学而上达,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
[注] 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衍] 经云: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递推其先,则曰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而意诚,以及于天下平皆因焉,是事之始而为先所当知者明矣。故以格物为始教而为至善之全体,非朱子之言也,经之意也。盖尝论之。何以谓之德?行焉而得之谓也。何以谓之善?处焉而宜之谓也。何以谓之至善?皆得咸宜之谓也。不行胡得?不处胡宜?则君子之所谓知者,吾心喜怒哀乐之节,万物是非得失之几,诚明于心而不昧之谓尔,非君子之有异教也。人之所以为人,不能离乎君民亲友以为道,则亦不能舍夫人官物曲以尽道,其固然也。今使绝物而始静焉,舍天下之恶而不取天下之善,堕其志,息其意,外其身,于是而洞洞焉,晃晃焉,若有一澄澈之境置吾心而偷以安。又使解析万物,求物之始而不可得,穷测意念,求吾心之所可据而不可得,于是弃其本有,疑其本无,则有如去重而轻,去拘而旷,将与无形之虚同体,而可以自矜其大。斯二者,乍若有所睹而可谓之觉,则庄周、瞿昙氏之所谓知者尽此矣。然而求之于身,身无当也;求之于天下,天下无当也。行焉而不得,处焉而不宜,则固然矣。于是曰:吾将不行,奚不得?不处,奚不宜?乃势不容已而抑必与物接,则又洸洋自恣,未有不蹶以狂者也。不然,则弃君亲、残支体而犹不足以充其操也。虽然,彼自为说,而为君子之徒者未有以为可与于圣人之教也。有儒之驳者起焉,有志于圣人之道而惮至善之难止也,且知天下之惮其难者之众,吾与之先,难而不能从,则无以遂其好为人师之私欲,以收显名与厚实也;于是取《大学》之教,疾趋以附于二氏之涂,以其恍惚空冥之见,名之曰此明德也;此知也,此致良知而明明德也;体用一,知行合,善恶泯,介然有觉, 然任之,而明德于天下矣。乃罗织朱子之过而以穷理格物为其大罪,天下之畏难苟安,无所忌惮,以希冀不劳而坐致圣贤者,翕起而从之。呜呼,彼之为师者与其繁有之徒,其所用心,吾既知之矣。若其始为是说者,修身制行之间犹不远于君子,而试之事功者亦成,亦其蚤岁未惑之先,尝用力于讲习讨论之学,故虽叛即异端,而所畜犹存,可以给其终身之用,乃昧其所得力之本而疾攻之,则为谖亦甚矣。将问之曰:今子之所用以立言而制事者,为离物求觉以后而乃知之乎?抑故然已有所知而阴用之也?其口虽辩,而愧怍亦无以自释矣。况乎为之徒者,无其学问之积而早叛其规矩,天理无存,介然之觉不可恃,奚怪其疾趋于淫邪而莫之救与?补传之旨,与夫子博文约礼之教,千古合符,精者以尽天德之深微,而浅者亦不亟叛于道,圣人复起,不易朱子之言矣。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恶恶臭,上恶字乌路反。好好色,上好字呼报反。谦,盖古与慊相通用,苦劫反。
[衍] 所谓诚其意者,一句总起通章。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十七字当作一句,而四读读之。
[注] 诚其意者,自修之首也。[衍] 准第三章格致为学、诚意正心、修身为修言之,则诚意为首;若以经欲正其心先诚其意言之,则诚者诚其所正,正心为本,务诚意为加功矣。大抵经、传、章句所言先后首末不可泥文失理,学者当体验知之。
[注] 毋者,禁止之辞。自欺云者,知为善以去恶,而心之所发有未实也。[衍] 致知之知,知善知恶而已。知为善去恶,则欲正其心之心也。自欺者,欺其心也,欲为善去恶,持志已定,而意发不能自禁,背其心以趋恶也。自慊者,慊其心也,心欲正而诚实充之,无不正也。
[注] 谦,快也,足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衍] 正心者乃知之。若心安于恶而不知正,则恶已众著,人具知之彼犹不自知,况得有独知哉!
[注] 言欲自修者,知为善以去其恶。[衍] 此即经文欲修其身欲正其心之谓。
[注] 则当实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恶恶则如恶恶臭,好善则如好好色,皆务决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于己,不可徒苟且以徇外而为人也。然其实与不实,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者,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后,俗本作後,误。厌,于琰反。
[注] 闲居,独处也。厌然,消沮闭藏之貌。此言小人阴为不善,而阳欲掩之,则是非不知善之当为与恶之当去也。但不能实用其力以至此耳。[衍] 知善之当为恶之当去,故犹有厌然掩著之心,盖人欲虽肆而天理未亡,心之不容昧者也。迨其梏亡之甚,则虽君子当前,亦无厌然之心矣。
[注] 然欲掩其恶而卒不可掩,欲诈为善而卒不可诈,则亦何益之有哉!此君子所以重以为戒而必谨其独也。[衍] 意累其心,心欲救之而无益;意如其心,则心之正者得以常伸。心意相关之理如此其切,故君子欲正其心,必慎于独以求诚也。
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注] 引此以明上文之意。言虽幽独之中而其善恶之不可掩如此,可畏之甚也。[衍] 君子乃知其可畏。
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胖,薄官反。
[注] 胖,安舒也。言富则能润屋矣,德则能润身矣,故心无愧怍则广大宽平而体常舒泰,德之润身者然也。盖善之实于中而形于外者如此,故又言此以结之。
右传之六章,释诚意。[衍] 具文当云释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之义,云释诚意者,省文耳。云自欺,云自慊者,皆谓心也。又云心广体胖,皆以发明心意相关、诚正相因之理,熟玩章句,此意具已跃如,但引而未发耳。
[注] 经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又曰:知至而后意诚。盖心体之明有所未尽,则其所发必有不能实用其力而苟焉以自欺者。然或已明而不谨乎此,则其所明又非己有,而无以为进德之基。故此章之指,必承上章而通考之,然后有以见其用力之始终,其序不可乱而功不可阙如此云。[衍] 言致知诚意之相承者,以传阙脱,故再为申补耳。以实求之,又以下四章之义倒推之,此章自与正心相为终始。大抵格致诚正之序,为功效之条理言耳,非截然有毕此一事又进一事之分界,体验则知之,不可寻行墨以测度也。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好,呼报反。乐,鱼教反。
[注] 程子曰:身有之身,当作心。忿懥,怒也。盖是四者皆心之用而人所不能无者,然一有之而不能察,则欲动情胜,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矣。[衍] 有四情而不得其正,惟其心之未正也。虽未有四情之时,亦无正之可得也,特未著耳。心未正,必察而正之。正者,正其体也,体正则用正,用正则行乃正,行正而身修矣。云用之所行,兼身心而言也。今人于四者之外更不知有所谓心者,尚恶从而察之而又奚其正哉!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注] 心有不存则无以检其身,是以君子必察乎此而敬以直之,然后此心常存而身无不修也。[衍] 无以检其身,身之所由不修也。视见,听闻,食知味,岂必能修?然不见不闻不知味,则茫然不知有身,而孰从修之?由是,虽无恶而不可保,恶未有不乘之者,而身果于不修矣。敬以直之,存心之实功,持志勿忘之密用也。心常存,常存于正也。正者,仁义而已矣。常存者,不违仁而集义也。孔子曰:操则存,此之谓尔。常存其正之心,则其有所忿懥、恐惧、好乐,忧患者无不得其正,而用之所行发于身者,内外贯浃,相喻而受命,亦奚至有不见不闻不知味,茫然使其身若异端之所谓如槁木死灰者,无所施正而并以废其修乎?
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右传之七章,释正心修身。[衍] 具文当云释欲修其身先正其心之义,此檃括省文耳。后三章仿此。
[注] 此亦承上以起下章。盖意诚则真无恶而实有善矣,所以能存是心以检其身。然或但知诚意,而不能密察此心之存否,则又无以直内而修身也。[衍] 但知诚意而不能密察此心之存否,则其弊也为克伐怨欲之不行而不足以仁,其流且为异端之狂心乍歇而即为菩提。欲正其心而不能诚其意,其弊也为非不悦道而力不足。大本既正,虽有过而不流于邪,故自正心而益求之意知为善之至,而自诚意以进于正心修身为大学之本。抑尝推而论之。经传曰正,章句曰敬,盖亦稍殊矣,而非殊也。敬者,正之功也。正者,敬之事也。敬者,敬所正也。正者,敬以正也。敬以正而后正无怠忘勉强之病,敬所正而后敬非惺惺亡实之迷,此圣学异端之大界在正不正,而学者醇疵之别在敬不敬,要诸至善,则敬而正之,其实一也。乃淳熙以后之学者,于存养之功未有得焉,而不能笃信正心之有实,为之说曰心之体如太虚,曰湛然虚静如鉴之明,曰四者不能无而亦不可有,曰如镜未有象方始照见事物,则疾叛师说,堕于释氏之支说甚矣。夫其所谓太虚者,吾不知其何指也。两间未有器耳,一实之理,洋溢充满,吾未见其虚也。故张子曰:由太虚有天之名。天者,理也,气之都也,固非空而无实之谓也。既与其言太虚者不侔,则彼所谓太虚者得之佛、老而非君子之言审矣。其曰如镜未有象,不有四者,故四者有而不失其正,则正传之所谓不得者尔。得之为言,岂仅不失之谓哉!惟镜本无象,故妍当前而妍,媸当前而媸,无有正而随物以移,然则逆吾者当前而忿懥忧惧,顺吾者当前而好乐交焉,则尽人而无不然者,而奚以为君子之正乎?惟镜本无象,妍当前而失天下之媸,媸当前而失天下之妍,一影蔽之,更无自体,相映非实,两无所喻,则亦见如不见,闻如不闻,甘苦皆茹而固不知味,是正所谓心不在而无所施其修者也。庄周谓之止水,佛氏谓之大圆镜智,乃以是言《大学》正心之功,不已谬乎?至其云不能无而亦不可有,则确为了无实义之戏论,释氏以此立啄啐同时,一见不再之转语,玩天下于光景之中,学于圣人之门者如之何拾以自误而惑人也!呜呼,正心之学不讲久矣。朱子明言知诚意而不知存心之弊,以防学者之舍本而图末,重外而轻内,以陷于异端,乃一再传而其徒已明叛之而不知;又奚况陆子静、王伯安之徒不亟背圣教以入于邪哉!然正心之实功何若?孔子曰复礼,《中庸》曰致中,孟子存心,程子曰执持其志,张子曰瞬有存,息有养,朱子曰敬以直之,学者亦求之此而已矣。
[注] 自此以下,并以旧文为正。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 辟,匹亦反。贱恶恶而之恶,俱乌路反。敖,五到反。好,呼报反。鲜,息浅反。
[注] 人,谓众人。之,犹于也。辟,犹偏也。五者在人本有当然之则,然常人之情随其所向而不加察焉,则必陷于一偏而身不修矣。[衍] 任情则偏,察其情之所偏而正之者,惟其心固有喜怒哀乐之节恒于中而不忘也,故曰而身不修矣,推本身之所自修于心之正也。
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 硕,本音石,旧叶音芍,自当如字读之。
[注] 谚,俗语也。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衍] 好恶不审而偏以致惑,身之不修也,而家所以不齐即在此。盖好恶者身之大用,而家国天下受之,家其先受者尔。凡十传互相贯通,初无二理,读者勿滞可也。
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右传之八章,释修身齐家。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 弟,特计反。长,丁丈反。
[注] 身修则家可教矣。孝、悌、慈,所以修身而教于家者也。然而国之所以事君、事长,使众之道不外乎此,此所以家齐于上而教成于下也。[衍] 修身而教于家,教家之道,修身而已。故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又曰:父子之间不责善,藏身恕而人自喻。君子之教家,如此焉耳。
《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 中,陟仲反。后,俗本作後者,误。
[注] 此引《书》而释之,又明立教之本不假强为,在识其端而推广之耳。[衍] 养子之事不待学而能,固有之端也。识,察识也。推广之,虽不待学而求尽其理,必有事焉,非恃其不学不虑之知能而无功也。孝以事父,弟以事长,皆不待学,而皆有诚求之事。故曰:直情径行者,夷狄之道也。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
[注] 一人,谓君也。机,发动所由也。偾,复败也。此言教成于国之效。[衍] 修齐之同德为孝悌慈,齐治之通理为仁让。孝悌慈也,仁让也,理一而分殊。
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 帅,所律反。好,呼报反。
[注] 此又承上文一人定国而言,有善于己然后可以责人之善,无恶于己然后可以正人之恶,皆推己以及人,所谓恕也。[衍] 有善于己,善为己之所欲,推以与人同欲之;无恶于己,恶为己之所恶,推以与人同恶之。所谓恕者,如此也。饮食居处,富贵安荣,人各有所嗜而分各有所应得,君子因物顺施而于此不言恕,况或所欲所恶有不合于道者乎!
[注] 不如是,则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矣。喻,晓也。
故治国在齐其家。
[注] 通结上文。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 后,俗本作後误,后仿此。
[注] 《诗》,《周南桃夭》之篇。夭夭,少好貌。蓁蓁,美盛貌,兴也。之子,犹言是子,此指女子之嫁者而言也。妇人谓嫁曰归。宜,犹善也。
《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
[注] 《诗》,《小雅蓼萧》篇。
《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
[注] 《诗》,《曹风鸤鸠》篇。忒,差也。
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注] 此三引《诗》,皆以咏叹上文之事,而又结之如此,其味深长,最宜潜玩。
右传之九章,释齐家治国。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长,丁丈反。弟,特计反。
[注] 老老,所谓老吾老也。兴,谓有所感发而兴起也。孤者,幼而无父之称。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言此三者上行下效,捷于影响,所谓家齐而国治也;亦可以见人心之所同,而不可使有一夫之不获矣。[衍] 人心之同孝悌慈也,天下之愿欲,虽至于不可纪极,而其心之所安者则无不可以理格,不待违道干誉以徇其好恶,而皆可以矩絜之矣。
[注] 是以君子必当因其所同,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间各得分愿,则上下四旁均齐方正而天下平矣。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恶,乌路反。下同。先,苏佃反。
[注] 此复解上文絜矩二字之义。如不欲上之无礼于我,则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无礼使之。不欲下之不忠于我,则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不忠事之。至于前后左右无不皆然,则身之所处,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方矣。彼同有是心而兴起焉者,又岂有一夫之不获哉?所操者约而所及者广。[衍] 约,本诸身之好恶也。广,及于天下也。
[注] 此平天下之要道也。[衍] 道,谓制法齐民。上絜矩以制道,使天下之为上下、前后、左右,率由之以寡过,所谓均齐方正也。
[注] 故章内之意,皆自此而推之。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乐,卢各反。好,呼报反。下同。
[注] 《诗》,《小雅南山有台》之篇。只,语助辞。言能絜矩而以民心为己心,则是爱民如子,而民爱之如父母矣。
《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太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 节,昨结反。辟,匹亦反。
[注] 《诗》,《小雅节南山》之篇。节,截然高大貌。师尹,周太师尹氏也。具,俱也。辟,偏也。言在上者人所瞻仰,不可不谨,若不能絜矩而好恶徇于一己之偏,则身弑国亡,为天下之大僇矣。
《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丧,息浪反。道,徒到反。
[注] 《诗》,《文王》篇。师,众也。配,对也。配上帝,言其为天下君而对乎上帝也。监,视也。峻,大也。不易,言难保也。道,言也。引《诗》而言此,以结上文两节之意。有天下者能存此心而不失,则所以絜矩而与民同欲者自不容已矣。[衍] 有天下者受命于天,受国于先王,其存与亡为万民安危生死之枢,则位之所在即道之所在,故不容不恒存得失之心以自警于道,非若士大夫之于禄位祸福,修身俟命,不宜以丝毫得失系累其心,缘此而修德也。学者不可不知。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
[注] 先谨乎德,承上文不可不谨而言。德,即所谓明德。[衍] 修身以上皆明德之事,慎以修身则好恶自公矣。
[注] 有人,谓得众。有土,谓得国。有国则不患无财用矣。
德者,本也。财者,末也。
[注] 本上文而言。
外本内末,争民施夺。
[注] 人君以德为外,以财为内,则是争斗其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也。盖财者人之所同欲,不能絜矩而欲专之,则民亦起而争夺矣。
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注] 外本内末,故财聚;争民施夺,故民散;反是则有德而有人矣。[衍] 有德则不纵欲以崇货,民各有其恒产而财散。
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注] 悖,逆也。此以言之出入明货之出入也。自先谨乎德以下至此,又因财货以明能絜矩与不能者之得失也。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 道,徒到反。
[注] 道,言也。因上文引《文王》诗之意而申言之,其叮咛反复之意益深切矣。
《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
[注] 《楚书》,《楚语》。言不宝金玉而宝善人也。
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注] 舅犯,晋文公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文公,时为公子,出亡在外也。仁,爱也。事见《檀弓》。此两节又明不外本而内末之意。
《泰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断,不贯反。寔,烝双反,俗读如实者误。
[注] 《泰誓》,周书。断断,诚一之貌。彦,美士也。圣,通明也。尚,庶几也。媢,忌也。违,拂戾也。殆,危也。
惟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惟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 迸,读为屏,古字通用,卑正反。
[注] 迸,犹逐也。言有此媢疾之人妨贤而病国,则仁人必深恶而痛绝之,以其至公无私,故能得好恶之正如此也。
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 先,事细反。命,莫半反。远,于愿反。
[注] 命,郑氏云当作慢,程子曰当作怠,未详孰是。若此者知所爱恶矣,而未能尽爱恶之道,盖君子而未仁者也。[衍] 惟慎德者而后仁。
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 菑,与灾通,祖才反。夫,防无反。
[注] 拂,逆也。好善而恶恶,人之性也。至于拂人之性,则不仁之甚者也。自《秦誓》至此,又皆以申言好恶公私之极,以明上文所引《南山有台》《节南山》之意。
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注] 君子,以位言之。道,谓居其位而修己治人之术。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为信。骄者矜高,泰者侈肆。此因上所引《文王》《康诰》之意而言。章内三言得失,而语益加切,盖至此而天理存亡之几决矣。[衍] 忠信所以存天理也,骄泰则天理亡矣。天理存亡之几,国之存亡即于此而决。此修身之所以为本,而必根极于正心诚意也。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注] 吕氏曰:国无游民则生者众矣,朝无幸位则食者寡矣,不夺农时则为之疾矣,量入为出则用之舒矣。愚按:此因有土有财而言,以明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用,非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自此以至终篇,皆一意也。
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注] 发,犹起也。仁者散财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货。
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注] 上好仁以爱其下,则下好义以忠其上,所以事必有终而府库之财无悖出之患也。
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畜,许六反。乘,食证反。
[注] 孟献子,鲁之贤大夫仲孙蔑也。畜马乘,士初试为大夫者也。伐冰之家,卿大夫以上,丧祭用冰者也。百乘之家,有采地者也。君子宁亡己之财而不忍伤民之力,故宁有盗臣而不畜聚敛之臣。此谓以下,释献子之言也。
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长,上声。上善字,时战反。《章句》释音,非朱子所定,多所阙误,今重定之,《中庸》同。
[注] 彼为善之,此句上下疑有阙文误字。自,由也,言由小人导之也。此一节申明以利为利之害,而重言以结之,其叮咛之意切矣。
右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此章之义,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皆推广絜矩之意也。能如是,则亲贤乐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衍] 章内所言皆国也,而以为释平天下者,凡此皆国与天下之通理,治与平之同功,以施之国而治,以施之天下而平,则但言国而天下在矣。若夫平天下之事,命德讨罪,惇典庸礼,所以推广絜矩之道而行之者,传未之及,而要可以理通之矣。
[注] 凡传十章。前四章统论纲领旨趣,后六章细论条目工夫。其第五章乃明善之要,第六章乃诚身之本。[衍] 格物致知,明善也。正心诚意,诚身也。格物者格其所当知之物,诚意者诚其所必正之心,四者功用相资,而二者括之矣。盖所谓诚意者,一诚于善,则惟奉其存养不失之心,以察乎意而析善恶于微,因而慎之,俾意之动无不如其心之正,而始终一实,无有间断,乃令忿好惧忧咸得其当然之节,此诚正合一而为诚身之实功也。是则诚意者正心加警之功,格物者致知践实之学,不得专求之意知而忽于格正以流于异端之说,明矣。
[注] 在初学尤为当务之急,读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
《礼记章句》卷四十二终
四十九卷。清王夫之撰。此书对《礼记》经文,逐句逐章,详作笺释,颇有发明。寻其意旨,盖将合《大学》、《中庸》章句为一书,以还《戴记》旧貌。唯在每篇之首,列其篇旨,大柢短长互见。如谓“《王制》为汉文帝时,令博士诸生作”,本《正义》引卢植说。然考卢说,出自《史记·封禅书》。《封禅书》有“文帝召鲁人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明年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作 《王制》,谋议巡守封禅事”。检校今《王制》,无一语言及封禅巡守事。司马贞《史记索隐》引刘向《别录》云: “文帝所造书,有《本制》、《兵制》、《服制》篇”。以今《王制》参检,郑君《三礼目录》云“名曰《王制》者,以其记先王班爵、授禄、祭祀、养老之法度”,绝不相合。此博士所作《王制》,或在《艺文志》中 《礼家·古封禅群祀》二十二篇中,非 《礼记》之《王制》。又谓“《月令》之作,为战国时,八家之儒与杂流之士,依傍先王之礼法,杂纂而附益之。而吕不韦以武力袭取,掩为己有。戴氏知其所自来,故采之于 《记》,以备三代之遗法焉”。考《正义》云,“贾逵、马融之徒,皆云《月令》周公所作,故王肃用焉”。《后汉书·鲁恭传》:“恭议曰:《月令》周公所作,而所据皆夏之时也”。蔡邕《明堂月令论》 曰: “《周书》七十一篇,而《月令》第五十三。秦相吕不韦著书,取《月令》为纪号。淮南王安亦取以为第四篇,改名曰《时则》。故偏见之徒,或曰《月令》吕不韦作,或曰淮南,皆非也”。《隋书·牛弘传》: “今《明堂》、《月令》者,蔡邕王肃云,周公所作。《周书》内有《月令》第五十三即此”。魏郑公《谏录》“《月令》起于上古,吕不韦止是修古《月令》,未必始起秦代也”。此则《礼记· 月令》非吕不韦著审定矣。《史记·文信侯列传》,“《吕览》实不韦宾客所集,不能因此附会其说,而谓《月令》亦其客所作也”。《汉书·河间献王传》《鲁恭王传》,两称《礼记》,皆统以“古文”。《鲁恭王传》又特别明之曰“皆古字也”。《河间献王传》,且明言“七十子之徒所论”。书中又怎会有秦汉之文混杂其中呢?此皆抄袭前言,未加深考之故。然如论《明堂位》,力破吕不韦、蔡邕之说,谓“天子朝诸侯于太庙户牖之间,其庙之堂坫,即所谓明堂也”。此与《论语》《管子》亦有“反坫”之说,可相互证。论《乐记》谓“此篇之说,传说杂驳,其论性情文质之际,多淫于荀卿氏之说,而背于圣人之旨”。此则为前人所未及。其《衍中庸》一篇,所得经义为多,尤为详晰。在近代注《礼》之家中,犹可谓瑜瑕互见者。此本有《船山遗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