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问底细悟彻奸徒计 病缠绵深感热心人
话说当下敏达要与阿卷同到来安旅舍问话,阿卷就依言同到时敏街来。问出当日服侍凤美的丫头,敏达详详细细的问了凤美的举动,那丫头也一一的告诉了。敏达道:可知他到过那里么?丫头道:就是要搬的那一天出去过一趟。敏达道:知道他往那里么?丫头道:他回来时,说花水公园景致好的很,想是到花水公园去过。敏达低头想了一想,对阿卷说道:快的就是今天,迟的不过两三天,就可以有信了。奶奶安心在这里等信罢。
说罢出了来安旅舍,在街上站着。等着了马车,坐上去,到得花水公园。他四面留心体察。此处铺户虽少,却有几家旅舍,又有几家酒馆,打算着一家一家旅舍问去。心里这么想着,顺步走到公园里面,也无心观看景致。抬头往四下里一望,只见一家旅舍,四面都有树木围着,甚是幽雅。想来定在那个地方,不免先去访问那家。想罢出了公园,走到那里,果然见门有上等旅舍的招牌,就走了进去,问那主妇道:有一位小姐叫林凤美的,住在这里么?那主妇乜斜着一双邪眼,看看敏达,答道:没有,请到别家访问罢。敏达抬头四下里一望道:或者他改了姓名来住,亦未可知。四月某日,可有个小姐来住在这里?老实对你说,我是个侦探,你如果不好好的说出来,可要小心点!主妇听见说是侦探,不觉变了颜色。看官须知,凡做了不端的事的人,最怕的是公人差役。这主妇虽说开的是上等旅舍,却做的是下等事业。忽然遇了个侦探上门,不由他不害怕起来,战战兢兢的答道:不敢隐瞒,实在没有个林凤美来住。先生说明了四月某日,妾可想起来了。那天不错,是有个女子来住,年纪大约有十七八岁,头发眼睛都是黑的,相貌很标致。但他不是林凤美,他说是李赛玉。敏达喜道:我要访问的,正是这个人。此刻还住在这里么?主妇道:住是住在这里。但有一件奇事,他约在十天以前出去了,未曾回来。敏达惊道:怎么?十天以前就出去了,没有回来?这十天工夫,又住在那里?是一个人出去的么?主妇道:不是一个人去的,还有一个采莲同着去。敏达道:采莲又是甚么人?主妇道:也是住在这里的女客。那一天他两个人同着出去,却只有这位莲姐回来,那李赛玉却到此刻还没有回来呢。敏达道:你可有谎话?要是撒了谎,可小心点!主妇道:丝毫不敢撒谎。敏达道:那采莲又是个甚么样人?干的甚么事业?主妇道:那莲姐是闲住着没有事的。敏达笑道:只怕是卖淫罢?主妇低了头,并不答应。敏达道:那采莲此刻在家么?主妇道:今天没看见他出去,只怕在家。敏达道:那么叫他出来问句话。主妇答应着去了。
敏达细细打量这旅舍模样,以及那主妇所答的话,这旅舍一定办些不端的勾当,莫非凤美叫他们拐了?正这么想着,只见主妇带着一个女子出来,面色已经吓得变白了。料是采莲,因沉下脸问道:是你带林是你带李赛玉出去的么?为甚不同着回来?采莲道:并并不是妾带他出去,因为妾一个相识的朋友请吃酒,叫妾约了李小姐同去的。敏达道:我只问你为甚事不同着回来?采莲道:吃酒中间,忽然有人叫来,说有要紧事,妾就先走了。到后来本来要回去,算算时候,料定他们已经散了,并且这一夜风大得很,所以没有去,就回来了。以后闻得李小姐也是先走的,只不知他走到那里去。敏达道:有这等奇事?你那相识的是谁?采莲道:他他是是妾的堂房家兄。当日是家兄喝醉了,李小姐先走的。这是句句实话。敏达道:是那一家酒楼?采莲道:是天香楼。敏达暗想:采莲的话虽然未见得靠得住,但是到酒楼去查问,也是个法子。
于是出了旅舍,走到天香楼去,说明来历,要查这件事。这酒楼里面天天人来人往的,那里记得许多,谈了半天,没个理会。敏达道:你们只想风大那一夜,就容易记起来了。酒楼掌柜低头想了一想道:哦!是了。那一夜因为风大,酒客少得很,只有三席。内中有一席,是一个男人两个女人的。那男人先来定了座,点了菜;那两个女子是后来同来的。敏达喜道:我问的正是这个。但不知他三个人是同去的么?掌柜的道:这个要问侍应的丫头。说罢,伸手按了一按叫人的电钟。
一会儿,楼上就跑了一个丫头下来。掌柜的对敏达道:只问他便知道。敏达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又问:他三个人可是同走的?那个丫头想了一想道:不是,不是,三个人三起走的。先是有个人送个甚么信来,那卖淫的婆娘看了信,就走了。后来这汉子醉倒了,这一个女子才走的。依我看来,这一个女子不定是受了骗呢,我看他完全是一个处女。敏达道:何以见得他被骗呢?丫头道:这不过是我推测的意思。只因这汉子不是正路上人,曾经犯过好几次案的,端的是个无赖。敏达暗想:那男子一定是采莲同谋的人。但不知凤美独自一个人走到那里去了?莫非采莲在半路上截着他,施甚手段么?又问道:那男子几时才走的?丫头道:他醉了一点多钟,方才醒过来,就问他同伴的人那里去了。我告诉他一点钟前先走了。他低头想了好一会,又四下里张望,看见琴桌那边挂着一面镜子,他就走过去看了一看,恨恨的说道:这镜子,这镜子!还瞪着眼睛,狠狠的瞧了我一瞧,方才算清了账去了。敏达心中想道:照这么说,是那男子自己失策,断没有采莲在半路上截住的了。但他既然要算计别人,为甚又要自己醉倒呢?因又问道:他们吃了多少酒呢?丫头道:只开了一瓶香饼酒。敏达道:这又奇了,一瓶香饼酒,怎么就醉到这个份儿?那女子临走时,有甚么话?是甚么神气?丫头道:是我送他下楼的。他的神气,像很恼的样子。我曾问他识那男子不识,他说是头一次相会,闻得他是一个甚么会的干事。我还告诉他不是的,并且告诉他这男子是个无赖,又是个贼。又告诉他先去的那个婆娘是卖淫的。他听了十分惊讶,还赏给我两元银呢。敏达道:那么说,我要到那一间座儿里去看看,不知可有客在那里?掌柜的道:白天里没有客,可以去看看。
敏达就叫丫头带着路上楼,到那座儿里周围看了一遍。又问了丫头当日三个人的座位,仔细忖度一番。又走到琴桌那边,看了一看那镜子。叫丫头坐在那男子的座位上,自己再在镜子里看。又问丫头道:林小姐不,那女子有弹琴么?丫头道:弹的,一直弹到要走了,才住手呢。敏达拍手道:明白了,明白了!他此时已经认定了凤美在镜子里看破了奸谋。这奸谋一定是用迷药之类,总是凤美用甚么手段掉了过来。所以那汉子反把自己迷住了,凤美得脱身而去。凤美也知道是采莲同谋的,所以不回旅舍。但是他出了门,到那里去了呢?不免再要设法。遂辞了酒楼,再去查访。这且暂时按下不提。
且说凤美被钝三止住了投河,同到十家巷,不过要暂求一宿,到了次日,再作行止的。谁知当夜就发起病来。大凡生病的人,心事最多。他睡在床上,忽然想起仲达负心,殊觉可恨。想到采莲阴险,又是可怕。想起自己只身出门,父亲不知怎样挂念,那里知道我落难在这里?那一寸芳心,犹如车轮般转个不了。外面已是受了风寒,又加上这一番苦恼的感情,不免在病上加上些材料,到了第二天,竟然是头也抬不起来了。阿宝看见,十分着急。他急的不是怕服侍病人,也不是急的被凤美用了自己的被褥;他所急的是恐怕凤美看出了自己的窘况,住得不安。原来阿宝并不是自小就穷的,十多年前,也是一个素封人家。后来败了下来,慢慢的才弄到这步田地。所以他的穷景况,是很怕人家知道的。
凤美烧了一夜,自然没有气力。他几次要挣扎起来,怎奈头重脚轻,身不由主的,急得他哭了起来。阿宝听得抽抽噎噎的声音,连忙走来安慰。凤美道:奶奶不要见怪,妾今日实在不能起来,并且这个病,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好的。妾想到不如昨夜在花水桥投河死了,免得受这个罪。说着,又抽噎起来道:只是打搅奶奶不安。阿宝道:小姐那里话来?就是小姐在这里长住下来,也用不着打搅这句话。只是这里狗窠似的地方,屈了小姐的大驾。我们照应得又不周到,吃的喝的,都是些粗糙东西,不能适口。妾正踌躇这一着呢。凤美道:奶奶何必虑到这些?不过无缘无故的弄一个病人在家里,妾总觉着打搅不安是真的。阿宝道:只要小姐不嫌弃,还有甚么话说?但是妾看小姐从来没有住过这种逼窄肮脏的地方,未免有屈些罢了。凤美听了,并不答话,拿手帕拭着眼泪。
阿宝又道:小姐只管安心在这里养病,妾去请医生来。说罢,起身要去。凤美连忙叫住道:奶奶且等一等,我有话说。阿宝又站住了脚。凤美取出那小皮匣,递给阿宝道:奶奶要甚么医生银,以及一切费用,可在这里面取用。阿宝道:小姐快不要这样!他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因家计艰难,很想借用的。但是一时已经推辞了,不便再受。忽然想着钝三昨日的银,不算那两元金钱,也有十多元银钱,何不借来一用?因对凤美道:小姐不要劳心,静养点罢。妾去请医生就来。说罢去了。不一会医生来诊过脉,说是感冒风寒,大约要六七天方能痊愈。定了脉案,开了药方去了。
又歇了一会,钝三往各处送新闻纸回来了。阿宝叫了他到厨房里,对他说道:阿三哥,我有一件事,求你千万要答应我。这一句话,又触动了他那一种又蠢笨、又肫诚的性子,唠唠叨叨的说道:婶婶,有甚么话只管说,我是没有不答应的。我生来蠢笨,人家都讨厌我。记得那回我病在街上,没有一个人肯理我。那时婶婶本是不认得我的,见我病了,大发慈情,收留我在家,给我医病,病好了又教我卖新闻纸。可怜我忘了我的生身父母,只婶婶便是我娘一般。如果我有本事多赚些钱,还不知怎样报答婶婶呢。婶婶叫我做甚么,那里有不答应的道理?那怕叫我上天,只要有梯子,我也会爬上去;叫我下地,只要有个窟窿,我也会钻下去。这才是我报答救命恩人的道理呀!阿宝等他说完了,方才笑着说道:阿三哥,不是这么大的事。钝三大声道:那么到底有甚么事?也要请婶婶说明白了,我才好照办呀。阿宝摇摇手道:低声点,不要叫那位小姐听见了。就是因为小姐的事,他今日病的重了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只急得钝三直跳起来。正是:
须知愚蠢痴呆汉,也有怜香惜玉心。
要知阿宝到底说出句甚么话来,钝三肯答应不肯,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二十四回。署“日本菊池幽芳原著”,“东莞方庆周译述”,“我佛山人(即吴沃尧)衍义”,“知新主人(即周桂笙)评点”。发表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八月至三十一年六月《新小说》第八至十八号,标“写情小说”。光绪三十一年八月上海广智书局出版单行本,1923年3月又由世界书局出版。本书是根据日本小说原著改写而成。卷末我佛山入《附记》云:“此书原译,仅得六回,且是文言。兹剖为二十四回,改用俗话,冀免翻译痕迹。”“凡人名皆改为中国习见之人名字眼,地名皆借用中国地名。”“书中间有议论谐谑等,均为衍义者插入,为原译所无。”可见作者实际上进行了再创作。书叙英国技师喜仲达在印度采矿,与高兰酋长之女林凤美相爱,但是由于阶级、种族、宗教的不同,难图婚姻。仲达返英,凤美一往情深,相随远渡重洋。船抵韶安,凤美暂寓客栈,仲达只身前往伦敦,欲向大牧师求取结婚允许状。临别凤美以珠宝一箱赠仲达,中有镂花金镯一副。仲达寓友人医学士苏士马家。士马素习催眠术,自炫其能,误用电将仲达击毙。士马弃尸于河,囊卷仲达珠宝钱钞,潜逃于法。凤美久等仲达不归,追寻至伦敦,托侦探甄敏达访查,杳然无踪。凤美抑郁独居,几为奸人所骗,轻生投河,幸被报贩钝三所救。钝三面目歪斜丑陋,但对凤美忠恳肫挚。凤美易名李赛玉,侧身梨园,名噪一时,法国戏院以重金聘至巴黎演出。苏士马一见销魂,以镂花金镯相馈。凤美大惊,原来正是自己当日赠与仲达之故物。士马谋财害命之迹败露,自杀。钝三触电,忽然恢复本相,原来他就是喜仲达,当日并未死,只是声貌改变,迷失本性,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本书熔言情小说与侦探小说于一炉。情节诡奇,扑朔迷离,有草蛇灰线、匣剑帷灯之妙;叙情处,秧冶绵密,开近代通俗娱乐小说之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