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话说秦钟既死,宝玉痛哭不止,李贵等好容易劝解半日方住,归时还带馀哀。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宝玉去吊祭。七日后便送殡掩埋了,别无记述。只有宝玉日日感悼,思念不已,然亦无可如何了。又不知过了几时才罢。
这日贾珍等来回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贾政听了,沉思一会,说道:这匾对倒是一件难事。论礼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观其景,亦难悬拟。若直待贵妃游幸时再行请题,若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任是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主意:各处匾对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来,暂且做出灯匾对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贾政听了道: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便用;若不妥,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众人笑道:老爷今日一拟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的,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性的文章更生疏了。便拟出来,也不免迂腐,反使花柳园亭因而减色,转没意思。众清客道: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所长,优则存之,劣则删之,未为不可。贾政道:此论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去逛逛。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贾珍先去园中知会。
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忧伤不已,贾母常命人带他到新园子里来玩耍。此时也才进去,忽见贾珍来了,和他笑道:你还不快出去呢,一会子老爷就来了。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跑出园来。方转过弯,顶头看见贾政引着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旁站住。贾政近来闻得代儒称赞他专能对对,虽不喜读书,却有些歪才,所以此时便命他跟入园中,意欲试他一试。宝玉未知何意,只得随往。
刚至园门,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旁边侍立。贾政道:你且把园门关上,我们先瞧外面,再进去。贾珍命人将门关上。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筒瓦泥鳅脊,那门栏窗俱是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莲花样。左右一望,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砌成纹理,不落富丽俗套,自是喜欢。遂命开门进去。只见一带翠嶂挡在面前。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众人都道:极是。非胸中大有丘壑,焉能想到这里。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或如鬼怪,或似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斑驳,或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前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走进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的,也有说该题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才情,故此只将些俗套敷衍。宝玉也知此意。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道:尝听见古人说: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这里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不过是探景的一进步耳。莫如直书古人曲径通幽这旧句在上,倒也大方。众人听了,赞道:是极,好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贾政笑道:不当过奖他。他年小的人,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
说着,进入石洞,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烂漫,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但见青溪泻玉,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沼,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到亭内坐了,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说: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罢。贾政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为称。依我拙裁,欧阳公句:泻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贾政拈须寻思,因叫宝玉也拟一个来。宝玉回道:老爷方才所说已是。但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也用泻字,似乎不妥。况此处既为省亲别墅,亦当依应制之体,用此等字亦似粗陋不雅。求再拟蕴藉含蓄者。贾政笑道:诸公听此论何如?方才众人编新,你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宝玉道:用泻玉二字,则不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拈须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称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来。宝玉四顾一望,机上心来,乃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又称赞了一番。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见前面一带粉垣,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进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三间房舍,两明一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里,又有一小门,出去却是后园,有大株梨花,阔叶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贾政笑道:这一处倒还好,若能月夜至此窗下读书,也不枉虚生一世。说着便看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众人忙用闲话解说。又二客说: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贾政笑问:那四字?一个道是:淇水遗风。贾政道:俗。又一个道是:睢园遗迹。贾政道:也俗。贾珍在旁说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罢。贾政道:他未曾做,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是个轻薄东西。众客道:议论的是,也无奈他何。贾政忙道:休如此纵了他。因说道:今日任你狂为乱道,等说出议论来,方许你做。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没有?宝玉见问,便答道:都似不妥。贾政冷笑道:怎么不妥?宝玉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所,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做?贾政道: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宝玉道:这太板了。莫若有凤来仪四字。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贾政摇头道:也未见长。说毕,引人出来。
方欲走时,忽想起一事来,问贾珍道:这些院落屋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么?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叫人去唤贾琏。一时来了,贾政问他:共有几宗?现今得了几宗?尚欠几宗?贾琏见问,忙向靴筒内取出靴掖里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妆蟒洒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湘妃竹帘一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一百挂,黑漆竹帘一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一面说,一面走,忽见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枝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虽系人力穿凿,却入目动心,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去,忽见篱门外路旁有一石,亦为留题之所。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许多生色,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贾政道:诸公请题。众人云:方才世兄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杏花村为妙。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好,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日竟做一个来,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不必华丽,用竹竿挑在树梢头。贾珍答应了,又回道:此处竟不必养别样雀鸟,只养些鹅、鸭、鸡之类,才相称。贾政与众人都说好。
贾政又向众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村名,直待请名方可。众客都道:是呀!如今虚的,却是何字样好呢?大家正想,宝玉却等不得了,也不等贾政的话,便说道:旧诗云:红杏梢头挂酒旗。如今莫若且题以杏帘在望四字。众人都道:好个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思。宝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便俗陋不堪了。唐人诗里,还有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用稻香村的妙?众人听了,越发同声拍手道妙。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畜生!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旧诗,敢在老先生们跟前卖弄!方才任你胡说,也不过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
说着,引众人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欢喜,却瞅宝玉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了。贾政听了道:咳!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呢?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怕他讨了没趣;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哥儿别的都明白,如何天然反要问呢?天然者,天之自成,不是人力之所为的。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是人力造作成的: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无脉,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那及前数处有自然之理、自然之趣呢?虽种竹引泉,亦不伤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恐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即百般精巧,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出去!才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巴!宝玉吓的战兢兢的,半日,只得念道:新绿涨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道: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到蔷薇院,傍芭蕉坞里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潺,出于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字也罢。宝玉道:越发背谬了。秦人旧舍是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贾政听了道:更是胡说。
于是贾政进了港洞,又问贾珍: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也可以进去的。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加清溜,溶溶荡荡,曲折萦纡。池边两行垂柳,杂以桃杏遮天,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贾政道:此处这一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且一树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岭,或穿石脚,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摇,或如金绳蟠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香气馥,非凡花之可比。贾政不禁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贾政道:薜荔藤萝那得有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众草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兰,这一种大约是金葛,那一种是金草,这一种是玉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那《离骚》、《文选》所有的那些异草:有叫作什么霍纳姜汇的,也有叫作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什么石帆、清松、扶留等样的,见于左太冲《吴都赋》。又有叫作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莲,见于《蜀都赋》。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象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茗操琴,也不必再焚香了。此造却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笑道: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贾政道:也只好用这四字。其联云何?一人道:我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道是: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众人道: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那人引古诗蘼芜满院泣斜阳句,众人云:颓丧,颓丧!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念道: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贾政拈须沉吟,意欲也题一联。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作声,因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听了回道: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贾政道:谁按着你的头,教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宝玉道:如此说,则匾上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梦亦香。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众人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尤觉幽雅活动。贾政笑道:岂有此理。
说着,大家出来。走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兰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贾政道: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尚节俭,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那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题咏,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词穷了,再要牛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道:罢了,明日再题罢了。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题不来,定不饶你。这是第一要紧处所,要好生作来!
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来回,有雨村处遣人回话。贾政笑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也可略观大概。说着,引客行来,至一大桥,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边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贾政因问:此闸何名?宝玉道:此乃沁芳源之正流,即名沁芳闸。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
于是一路行来,或清堂,或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门,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贾政皆不及进去。因半日未尝歇息,腿酸脚软,忽又见前面露出一所院落来,贾政道:到此可要歇息歇息了。说着一径引入,绕着碧桃花,穿过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垣环护,绿柳周垂。贾政与众人进了门,两边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几本芭蕉,那一边是一树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金缕,葩吐丹砂。众人都道:好花,好花!海棠也有,从没见过这样好的。贾政道:这叫做女儿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出女儿国,故花最繁盛,亦荒唐不经之说耳。众人道:毕竟此花不同,女国之说,想亦有之。宝玉云: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红若施脂,弱如扶病,近乎闺阁风度,故以女儿命名,世人以讹传讹,都未免认真了。众人都说:领教!妙解!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下榻上坐了。贾政因道: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题?一客道:蕉鹤二字妙。又一个道:崇光泛彩方妙。贾政与众人都道:好个崇光泛彩!宝玉也道:妙。又说:只是可惜了!众人问:如何可惜?宝玉道: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若说一样,遗漏一样,便不足取。贾政道:依你如何?宝玉道:依我,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美。贾政摇头道:不好,不好!
说着,引人进入房内。只见其中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玉的。一一,或贮书,或设鼎,或安置笔砚,或供设瓶花,或安放盆景。其式样或圆或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竟系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系幽户。且满墙皆是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如琴、剑、悬瓶之类,俱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众人都赞:好精致!难为怎么做的!原来贾政走进来了,未到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也有窗隔断,及到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起人,与自己的形相一样,却是一架大玻璃镜。转过镜去,一发见门多了。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这里出去就是后院,出了后院倒比先近了。引着贾政及众人转了两层纱厨,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转过花障,只见青溪前阻。众人诧异:这水又从何而来?贾珍遥指道: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凹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至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迷了路,贾珍笑道:跟我来。乃在前导引,众人随着,由山脚下一转,便是平坦大路,豁然大门现于面前,众人都道:有趣,有趣!搜神夺巧,至于此极!于是大家出来。
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姊妹们,又不见贾政吩咐,只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来道:你还不去,看老太太惦记你。难道还逛不足么?宝玉方退了出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小厮上来抱住,说道:今日亏了老爷喜欢,方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我们回说老爷喜欢;要不然,老太太叫你进去了,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众人都强,今儿得了彩头,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吊。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个都上来解荷包,解扇袋,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个围绕着,送至贾母门前。那时贾母正等着他,见他来了,知道不曾难为他,心中自是喜欢。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不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必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黛玉听说,走过来一瞧,果然一件没有,因向宝玉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生气回房,将前日宝玉嘱咐他没做完的香袋儿,拿起剪子来就铰。宝玉见他生气,便忙赶过来,早已剪破了。宝玉曾见过这香袋,虽未完工,却十分精巧,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衣襟上将所系荷包解下来了,递与黛玉道:你瞧瞧,这是什么东西?我何从把你的东西给人来着?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自悔莽撞剪了香袋,低着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铰,我知你是懒怠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而去。黛玉越发气的哭了,拿起荷包又铰。宝玉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合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人回说:在林姑娘房里。贾母听说道:好,好!让他姐妹们一处玩玩儿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松泛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众人答应着。
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着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笑了。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做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瞧我的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也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了家中旧曾学过歌唱的众女人们,如今皆是皤然老妪,着他们带领管理。其日月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帐目,就令贾蔷总理。
又有林之孝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二个小尼姑、小道姑,都到了。连新做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又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到底这姑娘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十八岁,取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典也极熟,模样又极好。因听说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年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遗言说他:不宜回乡,在此静候,自有结果。所以未曾扶灵回去。王夫人便道: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若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道:他既是宦家小姐,自然要性傲些。就下个请帖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叫书启相公写个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原名《石头记》。长篇小说。一百二十回。前八十回为曹雪芹作,后四十回一般认为是高鹗所续。内容以贾、史、王、薛四大封建家族为背景,以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为主线,着重描写贾家荣、宁二府由盛到衰的过程,揭露地主阶级贵族集团的荒淫腐朽、互相倾轧,暴露出他们残酷压迫剥削劳动人民的罪恶。歌颂地主阶级中具有叛逆精神的青年和某些奴隶的反抗行为,广泛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矛盾和阶级斗争,对封建礼教等地主阶级传统思想进行了批判。它是我国十八世纪上半期形象化的历史,是封建社会没落时期社会生活的写照。作品语言优美生动,人物刻画形象逼真,塑造了许多富有典型性格的艺术形象,如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薛宝钗、尤三姐、晴雯等。小说规模宏大,结构严谨,具有高度的思想性和卓越的艺术成就,是我国古典长篇小说中现实主义的高峰。但作品当中也反映了作者为封建制度“补天”的幻想和某些虚无主义思想。后四十回续作,安排以宝玉“中乡魁”,贾家“延世泽”为结局,更削弱了原书的反封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