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攜美眷游學廣寒宮 結奇緣賀喜美華廠
却說濮玉環和瑪利亞被女流氓拉住不放,教他賠車。濮玉環從衣袋裏掏出一箇金鎊,交那女流氓。女流氓見他的金鎊出得容易,大聲說道:我這車是沒用的了,一齊兒都賣與你們。你們故意攔阻我的路,把我的事都躭誤許多,我和你們誓不干休!濮玉環道:你車子並沒弄壞,一箇金鎊也算是陪箇小心了。你還要怎樣呢?女流氓道:我不須你們陪小心,只要還我的車價。我這車是從美國定造的,總共三百多鎊呢。正在苦苦的糾纏,來了一箇巡捕,濮玉環告訴了當下 節。女流氓向那巡捕兜一箇眼光,巡捕便做好做歹,勸濮玉環添了四五鎊,女流氓纔丟開了手,嘴裏還咕噥着叫屈。濮玉環也不和他分辨,同瑪利亞逕上了氣球。
瑪利亞瞧了玉太郎的病,說:這病須擘開腦殼,方可醫治。我這裏沒這副器具,趕到孟買, 哈老先生一看便好。濮姑娘不必焦慮。一路講,一路已開足機輪,到孟買醫院落下。瑪利亞親自下球, 了哈老。賈西依正拿着一本書,在哈老座前 問那用藥的法子,聽得玉太郎有病,陪着哈老一同看玉太郎。只見玉太郎呆呆坐着,像木偶一般。哈老診了病,掏出藥水,用水節打進了鼻孔,玉太郎登時閉着眼 。白子安幫着扶上牀,賈西依捧着面盆,伺候哈老。哈老振起了 神,拔出七寸長的匕首,從腦袋上開了一箇大窟籠,用藥水拂拭了三、五次,在面盆裏洗出多少紫血。揩抹淨了,合起攏來,立刻間已照常平復。再用藥水向他鼻子尖頭上一點,忽聽得哎喲一聲,玉太郎已從牀上躍起。見得衆人圍着他,他却用手一揮,向衆人講道:這裏係光明世界,你們齷齪世界裏的人物,爲什麽也到這裏來呀?濮玉環聽他講的都是糊塗話,不由得哭聲大作,拉着玉太郎的手,顫微微的說道:你是箇聰明人,怎糊塗到這般模樣?一陣哭,把滿球上的人都弄得心鼻悲酸,五中無主。玉太郎驀地驚醒道:你們都在這裏煩惱什麽?白子安把他病後 形說與他聽了,他纔恍然大悟,勸住濮玉環的哭聲,謝了哈老。問賈西依現在學問有無長進,哈老道:這位賈兄天資很好,但他有種專做門面的毛病,倘若去了,學問定然長進呢。賈西依聽了老師搶白,不敢開口,側着身子,紅着臉兒,眞正是哭笑不得。玉太郎又把開化荒島的事叮囑了哈老。哈老和賈西依仍回到醫院,瑪利亞也下球到石蘭街去了,白子安回到藥房。
濮玉環挽着玉太郎的手,到臥室坐下。問起病原,玉太郎一一告知,並道:我爲那月裏飛球的事,一時間神經擾亂,彷彿自己身子已經跟到月中,見得許多的學校裏面,眞正是人才濟濟,如山如海的一般,便是本地球的中西大哲學家、大科學家,也在那面游學呢。後來到了一箇所在,門前係萬株玉樹、孔翠翱翔。我徘徊樹下,聽那孔翠的鳴聲,不由得心神俱蕩,動起思鄉的念頭。乘風飄蕩,飄落在一箇洋海中間;波浪掀天,覺得呼吸都十分不快。只見迎面走來一位老者,鬍鬚過膝,手執雲幡,幡上寫的是混沌地主四箇大金字。那老者指着這四字,向我說道:你這厮爲何這般的蠢蠢,丟却那光明世界不住,却來這混沌世界做什麽勾當?說罷將雲幡一麾,麾出無數的長鯨大鱷,張着那吞舟的大嘴, 撲前來。我便盡力狂奔,奔到一片極廣闊的大陸。驚魂纔定,又來着許多的毒禽猛獸,漫山蔽野,沒一處不是那鋸牙鈎爪,圍繞得十分緊密。那時呼天無路、入地無門,想到美國是本地上最文明的國度,不如逕到那邊苟延殘喘。剛要舉脚,忽然前番的那位老者攔住去路,大聲說道:你這厮怎這般恍惚,旣然到了煩惱界裏,爲何不安受煩惱?你想逃到美國,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呢?我被他一句提醒,擡頭一看,原來前面就是美國的議院,上面插着一面大美國的花旗;花旗下面,聽得一片咆哮的聲音,彷彿那萬雷齊放,大海潮翻;那四面却堆着沒量數的白骨。老者指着白骨,笑嘻嘻的向我道:你旣要到這裏湊數,莫說你是箇客民,就是這裏的主人翁,也是要捱受苦楚的呀!我聽他講這幾句話,不由得火上心頭,氣如泉湧,拔出寶劍,迎那老者劈面一下。不料那老者漾起雲幡,飛來一箇霹靂,將我猛擊,登時風雷四起,飄飄蕩蕩,依舊到了月中。我正滿腔的喜歡,猛覺鼻尖上像針刺一般,揉眼一看,誰知道還是一夢。濮玉環道:你且安睡罷,莫又激動了腦筋呢。這文明進化的事,雖然要勇猛前進,但不可過於勇猛,弄壞着身體,算來不是進步,反是退步呀。說着,便蓋上絨毯安睡了。
睡到次日的晌午,兩人纔慢慢醒來。丫鬟送上面湯,梳洗已畢,機器匠已在外面伺候,問開球的方向。玉太郎吩咐開到鳳飛崖。剛到崖前,齊巧那遁軒老人從石鏡出來,手裏拿着一封書信。拆開信封,却是龍、鳳兩人的留別詩。讀了幾遍,心下狐疑,問老人這信何來,老人道:老夫今天偶然高興,從蘭花澗底附石上巖,不料到了巖中,這天然的洞府,已被你們無端的鑿破。纔到洞口,劈面又遇着一羣氣球。這封信是一箇姓龍的交與老夫。老夫還有一事相求:望將這鑿破的傷痕重新修好,免得這洞府中間,容受那外間的濁氣。你們是願不願呢?玉太郎道:這箇自然應命。但有一言相問:那姓龍的現在往何處去了?老人道:係由氣球 往天空去的,聽說是要到月中,老夫却懶得細問。玉太郎道:老先生爲何不同去呢?老人道:一切世界,無非幻界。我受了這幻界的圈套還不彀?又到別樣幻界幹甚呢?說着,便折回原路,仍從蘭花澗下了飄颻廬。
這裏玉太郎聽着老人說話,很有道理,一路沉吟,和濮玉環轉下石坡。只見那些丁役正在橡皮屋內嘈雜,兩人進了屋,纔各自散開。玉太郎問龍孟華等何往,阿蓮回道:龍老爺和着他的太太少爺,都乘着氣球,說是到月裏讀書去呢。吩咐我們將什物看管,交與老爺。不料他們爭着要分,我和阿桂呼喝不住呢。玉太郎道:那氣球是甚時復來的?阿蓮道:是今天早上來的。玉太郎埋怨着濮玉環道:爲甚昨夜不趕緊開機?落後了幾句鐘,便無緣到月中游學。你道可惜不可惜?濮玉環也是這般想。無可奈何,相對着太息。立定了主意,便在巖前開了製造廠,研究這氣球離地的道理。同白子安商量,白子安說:這事不便長久奉陪。醫院裏還有未了的勾當,賤內不久又須分娩呢。濮玉環道:魚拉伍不久便到,旣是白先生有事,我也想回家一走;並且開了製造廠,也須採辦些物件,添募幾箇工人呀。玉太郎點頭稱是。當晚便將石鏡崖補好,趁曉開球。
到了美華公司門首,停球落下。門外排列着幾十輛馬車,人聲喧鬧;裏面笙簫管笛,音韻悠揚。你道是爲何?原來包恢宇和石辣紅素有嚙臂之盟。包恢宇爲的前妻貞烈,矢志不再娶妻;石辣紅却 願做箇偏房,生死和包恢宇一處。包恢宇起初還不答應,後來漸漸心說軟了,出了十萬鎊的身價,迎石辣紅進門。這日正是喜期,大家都來前恭賀。獨有李安武生性剛烈,不甚滿意;因他不是續絃,只算娶妾,不便阻擋,不來給他道喜。
當下玉、濮兩人和白子安知道這事,各備了一分賀禮,入了喜筵。濮心齋問起龍孟華的事來,玉太郎細細的告了一遍。濮心齋喜歡的了不得,打德律風告與李安武。李安武忙乘馬車到公司相見。
包恢宇一見了李安武,臉上很露着慚愧的氣色。李安武心 口快,當場說道:不是愚兄少禮,我想起令夫人那般節烈,[自刎]雙龍刀下,至今仍念念不忘,所以不曾趨賀,休得見怪!石姑娘願做偏房,自是天生的 種,天生的一段嘉話,却也難怪於你,愚兄只得改日再賀了。包恢宇本來敬服李安武,聽了這番話,臉上一紅一白的,五色無主,連聲答應道:李先生的吩咐,謹當銘心。李安武道:休怪愚兄嘴 ,俺李安武是心上有什麽,嘴上便講什麽的。你這事已算得盡 盡禮了。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不須這樣的忸怩不安。便是愚兄處到老弟的局境,也須納寵,一來傳宗接代,二來也解解客中的愁悶。便滿斟了一杯酒,遞包恢宇道:老弟且滿飲這一杯!一半算壓驚,一半算道喜罷。包恢宇聽得這幾句話爽快的異常,便滿飲了一杯,到別座去了。李安武問明了詳細原由,半信半疑的向黃通伯說道:黃先生,你看這事如何?黃通伯道:這事並沒甚奇怪。但是我們世界內,將來必受一番的大變動呢!因講出許多變動的道理,李安武不住的點頭稱是。
正在講得興致淋漓,忽然巡捕房裏撞着警鐘,知道外面有了火警。大家凝神細聽,數那鐘點,確在海南大學堂一帶。出門一望,但見煙燄衝天。公司裏的執事,箇箇都驚慌得很,前來報信,怕的學堂有些關礙。正是:
人向月中空盼望,禍從天外又飛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三十五回。未完。荒江钓叟著。发表于光绪三十年(1904)二月至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绣像小说》第二十一至六十二号。 本书记叙晚清时代亡命南洋的一些爱国志士的抗清活动。湖南湘乡龙孟华,娶妻凤氏,因其岳父被权臣所害,龙孟华刺杀权臣未遂,挈妻逃往南洋,幸遇海南大学堂总办李安武、美华矿务公司总办濮心斋盛情款留。但是不幸龙孟华与凤氏在兰箬河翻舟落水,夫妻失散。龙孟华寄居濮心斋的苍夷别墅,倏忽八载,偶从报纸发现其妻音讯,且知她已生下一子名龙必大。龙孟华如瞀如狂,誓将“上穷碧落下黄泉”,觅其妻儿。幸有日本义士玉太郎自制新式气球,可以自由遨翔寰宇。龙孟华乘气球遍访欧美及南洋诸岛,历尽千辛万苦,方在人迹罕至的海外仙洞飘颻庐与凤氏团圆。其子龙必大却已飞升月宫,乘坐更加光彩夺目的月府气球前来与父母团聚。最后龙孟华携其妻儿一同飞往月球游学。 小说以龙孟华一家悲欢离合的故事为主干,穿插清廷对仁人志士的血腥镇压。李安武、濮心斋都因上书言事而遭缉捕,逃亡海外。唐北江率其门生从南洋筹巨款,秘密运入军械,拟组建一支义勇军,在长江一带举事。事败,唐北江及其门生三十五人就义,似影射唐才常自立军事。此外尚有李安武和孔文、孔武兄弟暗杀总管太监和四权臣事,孔氏兄弟殉难。 小说主旨是“扫祖国百万里的烟尘,救同胞四百兆的性命”(第三十五回),观念比较陈旧,义士所谈“无非是中国百姓如何苦恼,官场如何作恶,一派忠君爱国的话”(第一回)。唐北江竟是明末唐王的后裔,海外遗民犹将崇祯皇帝御赐的蟒袍玉带和金匮所藏的前朝宝器奉为至尊。作者幻想月球文明进化,科学发达,不久将到地球上开辟殖民地。此书系科学幻想小说与旧式侠义小说杂糅而成,情节构思不免生硬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