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迹略纪
李巧玲前后,北里烟花之最著者,为吴莼香、顾阿南、金文兰、吴新宝、陆月舫、吴慧珍、吕翠兰等辈,或以貌胜,或以技胜,莫不名振一时,其艳迹有可纪焉。
吴莼香色艺兼胜,时人戏开春江花榜,拔莼香为状元,声名顿噪。粤人某,雄于资,而喜角逐争胜,以莼香之为花榜状元也,必欲置诸金钗之列。莼香雅不愿,故要之曰:如必娶我,当以冠帔彩舆来迎也。某竟诺之。嫁之日,所识之客,咸集妆阁,置酒为贺,曰送状元下嫁也。莼香归粤人后,不久即下堂,复张艳帜。自是能操粤语,故粤人趋之若鹜。晚年畜二雏,曰静兰,曰小香。静兰旋适人,小香世其业。未几叛莼香,自畜一雏,曰小桂芬,貌殊寝而以技胜。
顾阿南工净,居普庆里,声名藉甚。年四十余矣,犹不以色衰掩其技,彼时尚技之风使然也。后适一衣庄之少主,年仅二十余耳。不二年阿南卒,其夫哭之犹甚哀云。
金文兰生旦并唱,初与顾阿南同居,旋与一总会细崽姘识。年来细崽升为买办,文兰亦畜雏自养,居然鸨矣。
吴新宝亦居普庆里,时有粤人某眷之甚笃,某兼眷黄银宝、何双宝,因统称三人曰如来三宝。某虽粤籍,而生于京师,工京剧,尤擅青衫。新宝乃从之学焉。某亦悉心以授之,日至其妆阁,亲为按胡琴,点拍节,如是者三年。故新宝之京剧,独能压倒侪辈也。后别适一李姓粤人,犹时出外客串髦儿戏,所适者亦听之。上海近年来多谈女界自由者,新宝此举,实滥觞之矣。
陆月舫,太仓人,本有夫之女也。其母氏醉于利,挟之来上海。芳名藉甚,王紫铨尤爱好之,一时自命为名士者皆眷顾焉。苏人顾云航雅宠之,曰:月舫、云航,天然绝对也。顾有阿芙蓉癖,月舫故对之蹙。问所苦,曰:思亡父之呆,使奴有今日,故不乐耳。问:卿父何呆?曰:父作贾于蜀,将东归,罄所有以购楠木棺,谓运之江南,利可数倍也。讵久之无过问者,日益穷蹙。亡父忿恨,取所有棺尽截断之。顾讶曰:得无更耗折耶?曰:此奴之所谓呆也。然父之此举,亦有深意存焉。渠谓天下吸鸦片者,类皆半截已死,冀其来购此半截之棺,先葬此已死之半截也。顾大惭恨,遂绝鸦片。其聪明善于词令如此。后适一武弁,而不容于嫡,遂析居。未几,卒以被虐,仰药死。
吴慧珍、吕翠兰,均较月舫略稚,而名噪一时,亦相伯仲,适人亦早。
同时之享艳名者,有张小宝,为恶鸨扬州娘娘之假女。或曰小宝亦扬州人,其假母从烟花间物色得之者。其出身之详,盖不可得闻矣。后适甬人贝某,不安于室,下堂去,变姓名曰贝彩红。贝怒其冒己之姓也,与之理论,举碗掷去,中其颅,伤焉。小宝益挟以索诈,卒予以若干金,始易去贝姓,仍为张。后又适一官,官出仕于闽,置小宝于上海,小宝复不安于室,官闻之而怒,驰书绝之。小宝乃押受一雏(上海鸨妇,每每既买假女,复押于人,是以一妓而事两鸨也,最为恶俗),字之曰张小红,己则退为房老。年余,小红之本鸨赎小红去,易名为范彩霞,艳名噪甚。而小宝则沦落无人状,至乞食于市。此中盖有盈虚之消息焉。
范彩霞,盖冒万翠雅之名为名,而别其字者也。先是有万翠雅者,颇有艳名。会有长洲某生与之游,为诗歌以提倡之。翠雅略识字,生更称之为诗弟子,而名遂益噪。久适人矣。吴下阿侬语,呼万范同音,翠彩雅霞音亦略同,故万翠雅之后,更得一范彩霞也。彩霞姿首明媚,时露英爽气。客有黑旋风其姓,鼓上蚤其名者,眷之尤笃,竟为之脱籍云。
原名《胡宝玉》,又名《三十年来上海北里怪历史》,署“老上海撰”。光绪三十二年(1906)八月上海乐群书局出版。全书分为八章,章下或分若干小节,末附二表:《上海洋场陈迹一览表》《上海已佚各报考》。汪庆祺(维甫)编《我佛山人笔记》卷四即为该书,但改题《上海三十年艳迹》,且取消按章节编排之体例,将正文及附录统编为二十五题,题目多用名妓姓名。据汪庆祺(维甫)《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序》称,包括《上海三十年艳迹》在内的四种笔记,“虽非(吴趼人)先生手编,然皆经先生斟酌改削者也”。可见吴趼人对于汪庆祺改《胡宝玉》为《上海三十年艳迹》,以及体例的变动、个别文字的修饰,是完全认可的。而且将两者比较,书名取《上海三十年艳迹》更为确切,编排也更为眉目清楚,文字也更为干净简洁。因此本全集即据《上海三十年艳迹》加以点校。但此次作了两点变动:其一,原《胡宝玉》第一章《发端》,实为该书序言,而汪庆祺予以删汰。此次将其录于书首,并改题《自序》。其二,《上海三十年艳迹》原第二十篇《花丛事物起原》,与第二十四篇《洋场陈迹一览表》同属一类,故将其后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