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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 馮班 [1]

2025-08-30 18:03 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

牧齋之論,一意排斥嚴羽、高棅、前後七子以及竟陵之説,負一世盛名。同邑後輩,大張其議,轉而倡道崑體,以力攻江西派者,則有馮舒、馮班兄弟。舒字己蒼,號默庵,有《默庵遺稿》。班字定遠,號鈍吟,有《定遠集》《鈍吟詩文稿》。二人評點《才調集》尤有名,爲學西崑體者必讀之書,與江西派之《瀛奎律髓》相埒。

二馮兄弟論詩門徑不相同。馮武云:默庵以杜樊川爲宗,而廣其道於香山、微之。鈍吟以温、李爲宗,而溯其源於騷選漢魏六朝。即此一語,可以知矣。武又謂兩先生論詩法微有不合處。默庵得詩法于清江范德機,有《詩學禁臠》一編,立十五格以教人,謂起聯必用破,頷聯則承,腹聯則轉,落句則或緊結,或遠結。鈍吟謂詩意必顧題,固爲喫緊,然高妙處正在脱盡起承轉合,但看韋君所取(《才調集》),何嘗拘拘成法,圓熟極則自然變化無窮爾。今以二人評點之《才調集》論之,鈍吟之説較多,其立論亦較高,故獨取鈍吟,默庵之説從略。鈍吟論古樂府,語尤精悍無倫,後趙執信見其《鈍吟雜論》,至具朝服下拜於墓前。焚刺稱私淑門人,其爲人所傾倒如此。鈍吟之説,上承虞山,下啓秋谷,其在文學批評史上之地位可想矣。

《才調集》十卷,蜀韋縠編,二馮推爲崑體正宗。《四庫總目提要》譏之云:縠生於五代文敝之際,故所選取法晚唐,以穠麗宏敞爲宗,救粗疏淺弱之習,未爲無見。至馮舒、馮班意欲排斥宋詩,遂引其書於崑體,推爲正宗,不知李商隱等,《唐書》但有三十六體之目,所謂西崑體者,實始于宋之楊億等,唐人無此名也。此言亦允。實則江西諸人,自黄山谷、吕居仁以及方虚谷等,對於崑體之論,雖依違不盡同,而情非冰炭,鈍吟必欲舉崑體以攻江西,亦一偏之見也。

《才調集》編次,頗似淩亂,鈍吟謂此書,多以一家壓卷,殊有微意。馮武於《凡例》中申言之。武字簡緣,鈍吟之侄也,其言必有所承,今録之:

《才調》一選,非專取西昆體也,蓋詩之爲道,固所以言志,然必有美辭秀致,而後其意始出,若無字句襯墊,雖有美意,亦寫不出。於是唐人必先學修辭而後論命意,其取材又必揀擇取捨,從幼熟讀《文選》《騷》《雅》、漢魏六朝,然後出言吐氣,自然有得于温柔敦厚之旨,而不失《三百篇》之意也。韋君所取以此。故其爲書也,以白太傅壓通部,取其昌明博大,有關風教諸篇,不取其閑適小篇也;以温助教領第二卷,取其比興邃密,新麗可歌也;以韋端己領第三卷,取其氣宇高曠,辭調整贍也;以杜樊川領第四卷,取其才情横放,有符風雅也;以元相領第五卷,取其語發乎情,風人之義也;以太白領第七卷而以玉溪生次之,所以重太白而尊商隱也;以羅江東領第八第九卷,取其才調兼擅也。

簡緣之説雖辯,按之事實,亦多曲爲之辭,未必韋縠當日之意果爾也。又縠自叙稱及李、杜,集中無少陵詩,鈍吟云:卷中無杜詩,非不取也,蓋是崇重杜老,不欲芟擇耳。又云:序言李、杜、元、白,今選太白,不選子美,杜不可選也,選李亦祇就此書體裁而已,非以去取爲工拙也。其言皆强爲剖别。《四庫全書總目》云:馮舒評此集,謂崇重老杜,不欲芟擇,然實以杜詩高古,與其書體例不同,故不採録,舒所説非也。此言誤班爲舒,餘不誤。

鈍吟之説,以温、李爲主,於山谷則攻擊不遺餘力,如云:

温、李詩句句有出而文氣清麗,多看六朝書,方能作之。楊、劉以後絶響矣。元人效之終不近。(評温飛卿詩)

義山自謂杜詩韓文,王荆公言學杜當自義山入。余初得荆公此論,心謂不然,後讀山谷集,粗硬槎牙,殊不耐看,始知荆公此言,正以救江西派之病也。若從義山入,便都無此病。山谷用事瑣碎,更甚於崑體,然温、李、楊、劉,用事皆有古法,比物連類,妥貼深穩,山谷疏硬,如食生物未化,如吴人作漢語,讀書不熟之病也。崑體諸人甚有壯偉可敬處,沈、宋不過也。(評李商隱詩)

方回論詩,於情景虚實,起承轉合之間,言之醰醰有餘味。鈍吟譏之曰:方君所娓娓者,止在江西一派,觀其議論,全是執己見以繩縛古人,以古人無礙之才,圓變之學,曲合于拘方板腐之輩,吾恐其説愈詳而愈多所戾耳。此論於《才調集》評中亦見之:

《律髓》之詩,大曆以後之法也。大略有是題,則有是詩,起伏照應,不差毫髮,清緊葱倩,峭而有骨者,大曆也。加以駘蕩,姿媚於骨,體勢微闊者,元和、長慶也。儷事櫛句,如錦江濯彩,慶雲麗霄者,開成以後也。清慘入骨,哀思動魂,令人不樂者,廣明、龍紀也。代各不同,文章體法則一。大曆以前,則如元氣之化生,賦物成形而已,今人初不知文章之法,謂詩可作八句讀,或一首取一句,或一句取一二字,互相神聖,豈不可哀!

《唐詩品彙》有排律之名,鈍吟斥之曰:長詩有叙置次第,此文章自然之勢,其妙處全不在此。《品彙》之作,高棅不解聲病,便以長詩爲排律,無識妄作。今人則排字已入骨矣,板拙不貫穿,只被排字誤了。今按楊仲弘撰《唐音》,已有排律之名,不能以此盡責高氏也。

明人自前後七子以及鍾伯敬、譚友夏之徒,於樂府之意,每每妄生别解,漸入歧途。《鈍吟雜録》有《古今樂府論》、《論樂府與錢頤仲》諸篇,於樂府源流,言之至爲詳審。列論自唐以來詩人爲樂府者,紛紛皆是,總而言之,要有七體,語見《古今樂府論》:

製詩以協于樂,一也;采詩入樂,二也;古有此曲,倚其聲爲詩,三也;自製新曲,四也;擬古,五也;詠古題,六也;並杜陵之新題樂府,七也;古樂府無出此七者矣。唐末有長短句,宋有詞,金有北曲,元有南曲,今則有北人之小曲,南人之吴歌,皆樂府之餘也。樂府本易知,如李西涯、鍾伯敬輩都不解。

鈍吟評《才調集》,又論李、杜歌行,其語足以補《樂府論》之未及:

七言歌行盛于梁末,至天寶而變。杜子美新題樂府,前無古人,自開一體。李太白則自《小雅》《楚詞》,至於三祖樂府,漢人歌謡,鮑明遠之遒逸,徐、庾之綺麗,並而有之,奇變忽怳,以爲創格。凡一句一字皆有依據,以爲仿效古人,則又過於古人,真千古絶唱也。大略歌行之法,變于李、杜,亦成于李、杜,後人無能出其範圍矣。

《古今樂府論》深斥李、王、鍾、譚諸人之失,自今觀之,已成定論,亦諸人有以自取,非鈍吟之苛深也。今述其語於次,以見謬論之一蹶不振,馮氏與有力焉:

近代李于鱗取晉、宋、齊、隋《樂志》所載,章截而句摘之,生吞活剥,曰擬樂府。至於宗子相之樂府,全不可通。今松江陳子龍輩效之,使人讀之笑來。王司寇《卮言》論歌行云:有奇句奪人魄者,直以爲歌行而不言此即是擬古樂府。夫樂府本詞多平實,晉、魏、宋、齊樂府取奏,多聱牙不可通,蓋樂人采詩合樂,不合宫商者增損其文,或有聲無文,聲詞混填。至有不可通者,皆樂工所爲,非本詩如此也。漢代歌謡,承《離騷》之後,故多奇語。魏武文體,悲涼慷慨,與詩人不同。然史志所稱,自有平美者,其體亦不一。如班婕妤《團扇》,樂府也;青青河畔草,樂府也;《文選》注引古詩,多云枚乘樂府,則《十九首》亦樂府也。伯敬承于鱗之後,遂謂奇詭聱牙者爲樂府,平美者爲詩。其評詩至云:某篇某句似樂府,樂府某篇某句似詩。謬之極矣!

* * *

[1] 1933年本自批:重寫。并摘録評點《才調集》凡例及多則批語。

中国古代文学批评史理论著作。朱东润著。初稿为作者1931年在武汉大学讲授中国文学批评史的讲义。几经修改,1937年曾在武汉付排,因抗战爆发,未能出书。1944年由开明书店第一次出版。1957年12月古籍出版社在开明版的基础上再版,1983年6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又据古典文学版再版。书前有自序,书后有后记。正文皆以文言写成。包括绪言在内,共76讲。每一讲的题目相对集中,而且较少引证和注释。就内容而言,本书有以下几个特点:1.以批评家为线索,每讲以一个或几个批评家为中心,较少涉及时代与背景。认为,每个批评家的理论虽然和他的时代的文学潮流有关,但“就宗派而论,伟大的批评家也和伟大的政治家一样,他们的抱负往往是指导宗派而不受宗派指导。”2.中国古代批评家有诗文分论的习惯。认为,诗文各有特点,但更多的是相通,所以,在谈论古代批评家时,一般将他们的诗论和文论合并介绍。3.重视对宋以后的批评家的研究,在本书之前,一般谈中国文学都止于唐代,文学批评多谈到司空图。这实际上是受明代前后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观点的影响。本书有意纠正这一偏差,而采用远略近详的原则,这是文学批评研究的一大进步。4.虽是“史”之论述,但其中融进了作者许多观点。如对严羽,指出其《沧浪诗话》多处抄袭前人,等等。作为中国现代较早出现的系统的古代文学批评史,本书对现当代古典文论研究的影响颇大,迄今一直被认为是该领域的经典性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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