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賀生兒他鄉重聚會 遇相士隔座講因緣
却說黃通伯被衆人攔住,正沒開交,忽然大門外走來兩箇人,橫着兩隻手膀,輕輕的排開一條路,那兩旁的人都跌倒在地。黃通伯的妻弟看得來勢兇猛,怕是強盜來了,急忙丟手,向後庭 跑,把後門緊緊關上。這裏兩箇人拉着黃通伯的手便走。此時黃通伯眼 早急昏了,不知就裏,那拉他的人手力又大,掙扎不得。走到門外,定 一瞧,纔知是孔氏弟兄。同上氣球,開到濮府。濮玉環和他的姑母齊到門前,將通伯的夫人接進了內廳。濮老太太起身相迎,教奶媽將小孩抱上,細細的瞧了一遍,說道:黃嫂果然好福分,你這世兄,生得天庭飽滿,兩耳豐肥,將來必定成箇大器。濮夫人問道:世兄叫甚麽名字?黃夫人回說:叫阿蓉,是濮伴桐先生起的。濮夫人又問道:是那日生日?黃夫人道:是去年十二月十七日生的,今日恰恰滿月。李幼安聽說黃通伯的兒子來了,手裏拿着橡皮做的小洋人,笑瞇瞇的走到內廳,站在他母親的旁邊,將那小洋人引他頑耍。又抱出去見過衆位老爺,一夕無話。
次日,大家要替黃世兄重做滿月。李安武因爲開學期近,辭了衆人,自到學堂料理。剛要下車,遠遠的有兩部馬車趕到,走下兩箇人來。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包恢宇、白子安兩箇,急忙同到客廳行禮,一面回頭叫小厮呈上禮單。包恢宇先說道:不知先生已經回府,前日大壽竟沒來叩祝,抱歉之至!聽說陶蓁蓁已經伏罪,深爲歡喜!傳聞先生受了大驚,後來是玉太郎先生前往相救,未知確否?李安武道:這事很確。但那樊、鄭、羊三箇奸賊,現在仍是漏網,深以爲憾。白子安道:在下和包先生備了一席粗酒, 到筱簜軒一敘,並 玉太郎先生作陪,未知肯屈駕否?李安武說:厚意心領,學堂事忙,不能分身,改日再聚罷。敝親玉太郎尚在濮府有事,也不及奉陪了。包恢宇問濮府何事,李安武告知了。包恢宇道:原來黃通伯也到了這裏。他旣然生了兒子,做滿月,我也應得前去賀喜。一面說,一面告辭。白子安被李安武留住喫飯。
包恢宇到了濮府,見了黃通伯,譚敘了許多離別的話;抱出阿蓉來看了一番,嘆息道:這又是中國的一箇分子!將來擔當國家大事,未可限量。想我包恢宇後顧茫茫,自分做了腐敗的國民,生與草木同榮,歿與草木同瘁,有甚 趣?有甚指望?說罷,黃通伯吩咐奶媽,將兒子抱回內廳,拉着包恢宇到街前閒逛。轉過麒麟市的左角,見有一座茶樓,叫做紅雲樓,下面做的是中國點心。走到樓上,對壁貼了些紅紙條,寫着雨前龍井,每碗一角;蟹粉饅頭,每隻五分。兩人坐了靠窗的一張桌子。一箇堂倌,身上着了一件玄色大布短襖,圍着一塊深藍布圍裙,都是油恍恍的;一手抓着一把毛竹筷,一手拿着抹布,桌子上一抹,抹得滿桌都是油花。包恢宇掏出一張粗草紙,將桌子揩了一揩,吩咐泡碗綠茶,再做饅頭十件,堂倌照樣端上。
黃通伯剛剛夾起一隻饅頭,見對面來了一位相面算命的先生,身穿一件藍洋布舊衫,脚拖一雙沒後跟的鑲鞋,手抓一柄半破的油紙扇,一箇人自言自語,也不知講些甚麽。忽然走到桌前,向包恢宇一望,用扇子指着包恢宇的耳朶,涎着臉說道:客官,我看你兩耳垂肩,根基很大,將來一定是夫妻偕老、子孫滿堂,還要看一看流年氣運麽?幾句話沒講完,把黃通伯筷上的饅頭笑的拍隆通落下,打翻了一隻磁碟子,濺得甯綢馬褂濕了一大片。黃通伯慌忙站起來,用手巾揩抹乾淨。那相面先生曉得沒生意,又咕咕噥噥、顚頭播腦到別的桌上去了。
齊巧隔壁桌上坐了一箇老媽媽,年紀六十多歲,同了幾箇蠢男女在那邊譚心。也算是這先生的財星照命,二十箇大錢算一條命,三條命足足賺了六十箇錢,歡天喜地的說道:不是我李鐵嘴誇口,我相的面盡多了,那一箇不說我是極靈的?老媽媽道:旣然這等靈,你可瞧見我們姑老爺沒有?相面的說道:怎麽沒瞧見?他是箇日本國的翰林,誰不曉得!老媽媽道:我聽見人說起,說他在廣東中的舉,廣東的知府大老爺上了一箇本章,朝廷就把他對了箇員外。怎麽說是翰林呢?相面的道:媽媽你錯了。他是箇日本人,怎麽會在廣東中舉呢?他去年招親那天,我曾在門縫裏瞧見,他同美華公司的總辦老爺正在一塊兒豁拳呢。老媽媽道:你認得美華公司的總辦老爺麽?相面的道:怎麽不認得?老媽媽道:你相他的面怎樣?相面的指着自己的眼 道:他那眼梢上有一道紋,叫做魚尾紋,這魚尾紋專主妻宮不利。老媽媽道:他現在出門,少或兩三年,多則十幾年,纔得回來。相面的道:是啊,這位總辦老爺一定是得罪了月老菩薩,纔罰他夫妻常常不得見面。媽媽,你再出十箇銅錢,我替你拆箇字兒,算算他的罪幾時纔滿。
老媽媽順手一掏,掏出七八箇零錢來,說道:錢沒有了,就這箇罷。相面的順手一擄,擄到口袋裏,接着說道:少兩文就少兩文,一回交 ,就有二回的主顧。你且報箇字來。老媽媽道:我不認得字,叫我說甚麽呢。相面的道:隨意指一件東西就好。老媽媽用手一指,說道:就是你這張嘴的嘴字罷。相面的道:媽媽,你怎麽剛剛指我這張嘴?我這張嘴,可是與尋常人不同:一天到晚,是難得合攏的。怪不得這總辦老爺的太太離別了許多年,永遠不會見面。算來這時刻離着喫飯的時候,還有六十多分鐘,那飯纔得到嘴;這總辦老爺的太太,一定也要六十多天纔能會面哩。並且這嘴字的形狀,我寫與你看。一面說,一面用手指向茶碗裏一蘸,畫在桌上。老媽媽攔住道:我又不識字,你只管寫字幹甚麽?還是用嘴說的淸楚。相面的道:這嘴字的左邊是箇口字,右邊是箇角字,只怕總辦老爺的太太不尷不尬,還有幾分的口角。幸虧那上面的此字部位生得好,還不礙事。說着用扇子向梁上一指,指得一張紅紙寫的條子說道:媽媽,你看上面不是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嗎?齊巧這張喫茶的桌子,正對着上面的此字,雖然有些口角,却倒沒甚關礙。媽媽,我且問你:這位總辦老爺的太太,有甚麽好處到你,你這樣替他操心?老媽媽道:老身有箇兒子,在美華公司做廚子,因爲總辦老爺待他好,所以纔這般當心。相面先生,旣是這樣,那總辦老爺尋他的太太,你估他能彀尋到不能?相面的道:少陪了八箇銅錢,我的話已說多了。我要到那邊去走走呢。一面說,一面提起脚便走。
老媽媽拉住道:你的話還沒講完,我再貼你兩箇錢。好先生,你說完了再走。相面的停住了脚,向空凳上一坐,端起蓋碗喝了一口茶,說道:旣是媽媽要譚,我便陪些工夫,和你譚譚。只是你要替我揚揚名纔好。老媽媽笑道:這箇自然要替你揚名的。相面的道:媽媽你知道這魚尾紋有兩種麽?一種是尖尾巴。相書上說過的:魚尾尖似刀,夫妻合不牢;魚尾尖似箭,夫妻不見面。幸虧那總辦老爺的魚尾不是這樣,是彎環的樣子,叫做彎尾巴。相書上也有箇說頭,道是:魚尾彎似弓,夫妻好相逢;魚尾彎似鈎,夫妻終白頭。這總辦老爺的魚尾,恰像一把釣魚鈎,不過喫些苦頭,終久要白頭偕老的,媽媽只管放心便了。還有一句話,索性和媽媽講完了。媽媽曉得人家的夫妻,上面都有箇菩薩管住麽?這箇菩薩就是纔說的那箇月老菩薩。這月老菩薩爲了人家的夫妻,日夜操心,把滿頭的頭髮、滿嘴的鬍鬚,可憐他只有三十多歲,已經忙得雪白的了。大凡人家結髮夫妻,都是五百年前頭結下的因緣。男女兩箇的肚臍眼裏,都拖着一根紅絲,月老菩薩只要把紅絲一鈎,任是千山萬水,都輕輕的拖到一處。倘然是得罪了月老菩薩,或是少燒了香,月老菩薩生了氣,便登時割開,等到罪孽滿了,纔替他重新合攏起來。我們中國的讀書人,大半不相信菩薩,所以做秀才的就罰他歲考,做舉人的便罰他進京會試,更有一種罪過大些的,便罰他在衙門裏當西席,或是罰在遠處學堂裏當教習,常常不得回家,那苦頭纔有得喫哩!此番總辦老爺的太太,倘然謝天謝地,夫妻團聚,還望媽媽替我說句好話兒,薦箇事 ,周濟周濟我,永遠不忘你老的大德。
老媽媽道:這話我知道。我且問你:月老菩薩現在甚麽地方?老身回去,還要叫我媳婦做雙鞋,孝敬孝敬他老人家。相面的笑道:這月老菩薩就是月亮當中嫦娥娘娘的阿哥,你要送他鞋,只消交代我替你送去就是了。老媽媽道:這月老菩薩的勢力,怎樣修得這般大,能彀管到人家這種事 ?相面的道:媽媽你還不知道呢,不但結髮的夫妻他要管,就是人家做偏房或是做相好的,他也要管。不但這箇,便是尋常的男女,單單弔弔膀子,也要歸他管。這弔膀子的紅絲,不生在肚臍眼裏,是生在眼 裏面的;只要有了緣分,月老菩薩替他鈎起來,便飄飄蕩蕩的會成一條線。正說得鬧忙,忽然隔座桌子上一箇少年,前劉海剪得兩寸多長,刷得雪光,一雙單眼皮兒朝對樓上一箇女人,正在那邊弔膀子。大家聽了相面的話,都鬨堂大笑;包、黃兩人也不覺笑將起來,還了銅錢,向樓下而去。
剛到濮府門口,小厮急忙 兩人進去,喫了湯餅宴,已是日落西山,包恢宇約黃通伯和玉太郎同到筱簜軒一逛。等到馬車趕到,天已昏黑。進了軒,旋亮了電燈。玉太郎坐的是首座,黃通伯次座,包恢宇自占了主位。酒過三巡,門丁報稱:李老爺和白師爺來了!包恢宇忙接了進去。李安武道:今日午酒喫得怪悶的慌。學堂裏的事,略略料理停當,追踪到此,列位休要笑我饕餮。玉太郎忙退下首座,李安武攔住道:旣然坐定,不用客氣,只要喫酒讓讓老夫便了。包恢宇吩咐小厮拿上一隻酒斗來,當箇令杯。先是自己喫過一斗, 玉太郎 拳。玉太郎道:貴國的拳號我不熟悉, 用別的令罷。李安武便說了飛花令,指梁上的燕巢說道:燕蹴飛花落舞筵。順手過去,輪到玉太郎,玉太郎皺眉一想,道:海燕雙棲玳瑁梁。玉太郎飛過,便輪着白子安。白子安千思萬想,却想不出來,驀地裏說道:美國燕醫生補丸。包恢宇篩滿了一斗酒,向白子安道:子翁,這句是外國詩,我們不知道, 乾這一杯罷!白子安紅漲了臉,說道:有了有了!呢喃燕子語梁間。大家拍掌道:這句是《千家詩》上頭有的,爲什麽不早說呢?黃、李二人接着又說了兩句,一句是可憐飛燕倚新妝,一句是似曾相識燕歸來。
一面喝酒,一面又要換字再飛,猛見小厮領着一箇報館裏的同事,那同事帶着一副假金絲的眼鏡,見了人連忙脫下,呈上一張紙條。包恢宇接得紙條一看,這一喜非同小可,趕忙遞與李安武閱看。正是:
大旱連年同病渴,天邊忽送墨雲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三十五回。未完。荒江钓叟著。发表于光绪三十年(1904)二月至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绣像小说》第二十一至六十二号。 本书记叙晚清时代亡命南洋的一些爱国志士的抗清活动。湖南湘乡龙孟华,娶妻凤氏,因其岳父被权臣所害,龙孟华刺杀权臣未遂,挈妻逃往南洋,幸遇海南大学堂总办李安武、美华矿务公司总办濮心斋盛情款留。但是不幸龙孟华与凤氏在兰箬河翻舟落水,夫妻失散。龙孟华寄居濮心斋的苍夷别墅,倏忽八载,偶从报纸发现其妻音讯,且知她已生下一子名龙必大。龙孟华如瞀如狂,誓将“上穷碧落下黄泉”,觅其妻儿。幸有日本义士玉太郎自制新式气球,可以自由遨翔寰宇。龙孟华乘气球遍访欧美及南洋诸岛,历尽千辛万苦,方在人迹罕至的海外仙洞飘颻庐与凤氏团圆。其子龙必大却已飞升月宫,乘坐更加光彩夺目的月府气球前来与父母团聚。最后龙孟华携其妻儿一同飞往月球游学。 小说以龙孟华一家悲欢离合的故事为主干,穿插清廷对仁人志士的血腥镇压。李安武、濮心斋都因上书言事而遭缉捕,逃亡海外。唐北江率其门生从南洋筹巨款,秘密运入军械,拟组建一支义勇军,在长江一带举事。事败,唐北江及其门生三十五人就义,似影射唐才常自立军事。此外尚有李安武和孔文、孔武兄弟暗杀总管太监和四权臣事,孔氏兄弟殉难。 小说主旨是“扫祖国百万里的烟尘,救同胞四百兆的性命”(第三十五回),观念比较陈旧,义士所谈“无非是中国百姓如何苦恼,官场如何作恶,一派忠君爱国的话”(第一回)。唐北江竟是明末唐王的后裔,海外遗民犹将崇祯皇帝御赐的蟒袍玉带和金匮所藏的前朝宝器奉为至尊。作者幻想月球文明进化,科学发达,不久将到地球上开辟殖民地。此书系科学幻想小说与旧式侠义小说杂糅而成,情节构思不免生硬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