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劫李公奸人焚學校 戮陶黨烈士殉津沽
却說李安武看得火光,逼近着海南大學堂一帶,忙打德律風問訉。德律風公司裏回道:學堂裏的電線,不知被甚人割斷。李安武和着濮老一干人,乘着氣球,包恢宇也捱插在內。大家勸他喜事在身,不必前去,包恢宇執意不肯。話不多時,已到學堂門首,虧得紅衣會的人來救,火光已漸漸的微了。只見孔文兄弟兩人,身着短衣,縛得許多的火匪在地。濮夫人的母子,都焦頭爛額,臥在病房裏醫治。
問出起火的原由,原來傍晚時刻,有幾箇工匠打扮的混入門房,走到總理的住宅,背地裏佈下火種,等到二更向後,漸漸發作。幸是李安武出來赴席,李幼安和他的母親,只在藤椅上假寐。孔文、孔武坐在書房裏,看一部新出的小說,可巧是拿破崙 搗墨斯科那一段,說得有聲有勢,十分熱鬧,不肯丟手。忽聽得窗槅外面了,像有人走動的聲音,開窗一望,見那煙氣溟濛,火星亂迸。孔文趕到濮夫人的臥室,從火煙裏將他母子救出;孔武放着金鑣,將三五箇傳佈火種的打傷在地;孔文也飛走出來,又打傷了兩箇。一時人聲鼎沸。孔武拔出那三尺芙蓉的寶劍,想割下那厮首級,孔文連忙搖手道:兄弟且慢些動手,留着這厮的性命,好好問他的口供哩。孔武收起寶劍,叫小厮們一一綁起。無奈那火匪氣力很大,幾箇小厮都被他撞倒;依舊是孔文、孔武幫忙,那火匪纔一一貼伏。當下衆人齊到病房看傷,濮玉環新得着一種救創藥水,代他姑母【母親 】及兄弟登時醫好。李安武吩咐小厮,將火匪送警【驚 】署究辦;燒死的僕役,各給了撫卹銀,由帳房代發;自己上房權移在唐北江先生祠裏居住。
料理已畢,黃通伯、白子安等謝了出門,包恢宇趁着機會,三步當兩步的踏上機器椅。抵到公司,天色已經大亮,草草的進了新房,纔一躺下,便呼呼的睡着了。及至驚醒,已是晌午時分。包恢宇攬衣坐起,用過茶點,仍上氣球,到學堂看那些餘火。
問起火匪的 由,原來陶蓁蓁【桃之夭 】被刺之後,法場被劫,樊柳圃等一班大臣箇箇都心驚膽戰,咬牙切齒,買動了一位新黨。這新黨原係唐北江先生的門下,姓湛名豐齡。唐北江得意的時刻,他是驢前馬後,寸步不離,遇着僚友,都道敝業師北江先生怎樣的主義和自己一般,怎樣的條陳係自己參贊;及至唐北江失了勢,他却轉了口風,敝業師三字是絕口不譚了,逢人問起,但說唐某的宗旨本來不妥當,那一次和唐某反對、那一次和唐某絕交,對着當道的大員,漸漸的罵起唐逆來。當道大員見他變了宗旨,知道他很有些造就,替他寫了一封密信,薦與樊柳圃。樊柳圃一見了他的名字,便眉頭一皺;讀到信裏有仰祈鈞鑒,立予環恩,旣存寬大之名,兼備爪牙之用一般的說話,低頭一想:落得藉此洗洗頑固的名目。便開復了他的功名,招他進京,做了自己的參謀。齊巧李安武的案件落在他手裏,他和李安武原是結拜的弟兄,事到此間,也顧不得了,便上了一箇計策,使動了十萬銀子,買出了十箇刺客,想着一網打盡的法子:燒死李安武的全家,免得死灰復燃,再生後患。所以纔遭這一番的大劫。總巡捕頭莫肖岑有心巴結,便定了箇永遠監禁之罪。
包恢宇聽了一番話,心上很爲舒服。到了客廳,見李安武正在那邊訓斥海步紅,着海步紅另派幾箇門丁;總辦的住宅,限三月造成,撥出十萬元給了海步紅。海步紅又慚又喜:慚的是碰着幾箇釘子;喜的是十萬元裏面很有些甜頭。畢竟孔方兄勢頭最大,海步紅打了一箇千,謝謝差使去了。李安武道:老弟,這時刻怎麽就來呢?不怕新人那邊冷落麽?包恢宇道:李先生休要取笑!令夫人和世兄現在那裏呢?李安武道:已借住唐北江先生祠堂了。玉太郎等都在那邊呢。包恢宇辭了出來,由氣球到了祠堂,大家都起身見禮,濮老太太和黃夫人也在座。白子安爲着醫院有事,不曾前來。黃通伯抱着兒子,在一邊玩耍,見包恢宇進了門,調侃了許多話,並道:可惜龍孟華是箇書獃,躭受了許多年的淸淨,不然,那月府裏面也好多添一位女學生呀。玉太郎攔住話頭道:黃先生,我有一事相商,不知先生願意麽?黃通伯忙問甚事,玉太郎道:我在鳳飛崖開着製造廠,擬定今日便要動身。聽說先生現住濮氏的寄園,離蒼夷別墅相去不過半里。包先生新婚燕爾,諒來沒甚空閒;龍先生有石鏡巖的《月府游行圖》,敢煩先生督飭工役,建一座紅亭,將這圖安插紅亭的中間,以便同人記念。未識尊意如何?黃通伯一口應承。玉太郎道:旣蒙先生的慨允,就此告辭。包恢宇想留他一宴,玉太郎再四推辭。
正喧嚷間,忽聽吱格的脚聲,走來一位女客,衆人連忙迎接,却是唐蕙良先生。大家見了禮,和黃通伯並黃夫人彼此通了姓名,譚到別後 況,絮絮不休。包恢宇記掛着公司,坐立不住,時常露出要脫身的意思,被黃通伯瞧見,又調侃了一番。包恢宇也只得由他調侃,另坐馬車回公司去了。唐蕙良此番到南洋,一來爲他父親的祠堂造成,要親自祭奠;二來是運動南洋的豪傑,收復祖國的利權;三來女學堂須各處察看。聽得龍孟華夫妻、母子已經團聚,同到月中游學,登時腦筋發漲,胸中有無限的悲感,都上了眉頭。又聽玉太郎要研究氣球離地的新理,和玉太郎商議同去;無奈玉太郎添募的工役及購辦的材料業已備齊,不願久等。唐蕙良約定了日期,仍由玉太郎放球相接。玉太郎便和濮玉環告辭了衆人,逕到鳳飛崖居住。
住得三箇月,只見一隻小輪船,順着潮流, 到崖前進發;爲那水勢迅疾,這船在浪中簸揚,險些碰在礁石上面。玉太郎趕放氣球,鈎起那船出了水面,緩緩從岸邊停住。魚拉伍夫婦兩人上了石坡,見坡上添了一帶的鐵房,驚問玉太郎:是幾時造的?龍先生現在那裏?他的妻子曾否會面?玉太郎挽着魚拉伍的手,濮玉環也挽着色來因的手,進了新造的鐵房,細細譚起造屋的原因,並龍孟華妻兒見面的 節。魚拉伍喜上眉頭,像是挑着千鈞擔子斗然放下的一般。這裏玉太郎接風賀喜,自然備了幾天盛宴,是不消說了。
一日,天氣淸和,魚拉伍獨立海濱眺望,遠遠裏飄來一隻木櫃,急喚小厮將那櫃撈起。打開一看,却是裝的兩箇首級,並幾封中國字的信函。魚拉伍大爲驚詫,取出信函,來找玉太郎。玉太郎坐在化學房,試驗一種藥水,埋頭 想,嘴裏啣着雪茄煙,不住的呼吸。魚拉伍進了門,坐在旁邊的藤椅上,他却全然不覺。雪茄煙也忘記點火,他呼吸得很有滋味似的,魚拉伍忍不住的大笑。玉太郎折轉頭來,問:魚先生幾時來的?魚拉伍將那信遞上,道:適從海邊拾得這些信並兩箇首級,特來給你瞧瞧。玉太郎看那信面上,一封是面交李安武先生,一封是轉寄唐蕙良先生,其餘幾封却都是家信。隨跟魚拉伍出門,看那海邊的首級,却並沒一箇識得。爲的這首級關係重大,另取幾隻藥水瓶裝好,抽盡空氣,以防腐爛。那時正是南半球的冬令,濮玉環覺得身子不快,起身較遲。玉太郎爲的信函着潮,折回臥室,見濮玉環已坐着梳洗,將那信安在火爐側近,緩緩烘乾;拆開一望,是番禺 王明旦從京都託孔文、孔武寄來的,大喫一驚。濮玉環和王明旦原係表親,知道王明旦也是箇新黨,一向在牛莊開的珠寶店;受了唐蕙良的囑託,二月裏進了京都,開着一爿上好的大菜館;孔文兄弟也是那時混入京都的。斬了兩箇首級,一箇是鄭武象,一箇便是鄭武象的義子張士開,藏在櫃裏,寄到唐北江先生墓前大祭。濮玉環看尚未完,心上暗暗的害怕,和玉太郎說起:這首級旣然託孔文兄弟寄的,爲甚會淌到這裏?其中必有緣故。唐蕙良先生的約期不遠,不如早些回去,問問 由罷。玉太郎點頭道好。辭了魚拉伍,告訴這首級的原因,逕開球到學堂落下。
但見總辦住宅已造齊。進了客廳,李安武正拿着兩張照片,吩咐海步紅鑄兩尊銅像。玉太郎看那照片,就是孔氏兄弟,驚慌問故。李安武說:他兩人從天津下船,肩着幾件行李。纔上船梢,聽得背後一槍,孔武已登時跌倒;孔文見得勢頭不好,搬起這首級的木櫃,便向海中一丟,自己也跳向海中去了。可憐兩箇頂天立地的漢子,竟爲着合中國的四萬萬同胞,盡這義務,送了殘生!所以鑄成銅像,留作千秋萬載後,永遠記念。玉太郎隨約李安武進了球,看那玻璃瓶裏的首級,李安武不見猶可,一見之下,不由得氣從心發,掄起老拳,便向那玻璃瓶盡力打去,瓶沒打開,却打斷了自己的指頭,鮮血淋漓的流箇不住。正是:
誰將毒手糜天下,此日看卿飽老拳。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三十五回。未完。荒江钓叟著。发表于光绪三十年(1904)二月至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绣像小说》第二十一至六十二号。 本书记叙晚清时代亡命南洋的一些爱国志士的抗清活动。湖南湘乡龙孟华,娶妻凤氏,因其岳父被权臣所害,龙孟华刺杀权臣未遂,挈妻逃往南洋,幸遇海南大学堂总办李安武、美华矿务公司总办濮心斋盛情款留。但是不幸龙孟华与凤氏在兰箬河翻舟落水,夫妻失散。龙孟华寄居濮心斋的苍夷别墅,倏忽八载,偶从报纸发现其妻音讯,且知她已生下一子名龙必大。龙孟华如瞀如狂,誓将“上穷碧落下黄泉”,觅其妻儿。幸有日本义士玉太郎自制新式气球,可以自由遨翔寰宇。龙孟华乘气球遍访欧美及南洋诸岛,历尽千辛万苦,方在人迹罕至的海外仙洞飘颻庐与凤氏团圆。其子龙必大却已飞升月宫,乘坐更加光彩夺目的月府气球前来与父母团聚。最后龙孟华携其妻儿一同飞往月球游学。 小说以龙孟华一家悲欢离合的故事为主干,穿插清廷对仁人志士的血腥镇压。李安武、濮心斋都因上书言事而遭缉捕,逃亡海外。唐北江率其门生从南洋筹巨款,秘密运入军械,拟组建一支义勇军,在长江一带举事。事败,唐北江及其门生三十五人就义,似影射唐才常自立军事。此外尚有李安武和孔文、孔武兄弟暗杀总管太监和四权臣事,孔氏兄弟殉难。 小说主旨是“扫祖国百万里的烟尘,救同胞四百兆的性命”(第三十五回),观念比较陈旧,义士所谈“无非是中国百姓如何苦恼,官场如何作恶,一派忠君爱国的话”(第一回)。唐北江竟是明末唐王的后裔,海外遗民犹将崇祯皇帝御赐的蟒袍玉带和金匮所藏的前朝宝器奉为至尊。作者幻想月球文明进化,科学发达,不久将到地球上开辟殖民地。此书系科学幻想小说与旧式侠义小说杂糅而成,情节构思不免生硬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