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章句卷二十七
哀公问
凡《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诸篇,文词复缛,与《论语》《易翼》为夫子之言者迥异,故论者疑为伪作。然《大戴记》亦载《哀公问》一篇,又其他篇夫子与哀公问答不一,体制皆与此篇相类,要其中正深切,非后儒之所能作,但当时坐论之际,以口说答问,门弟子递传而后笔之于书,则其演饰引伸,而流为文词之不典者有之矣,固不可以其词而过疑之也。当哀公之时,夫子老而致政,与诸弟子讲说于鲁,哀公闻其风而就教,故夫子卒而公诔之曰无自律,则公之及于夫子之门,征矣。观公问答之间,亦若知有道者,而夫子以君臣之礼对之较详,盖圣人尊君而急于明道,乐与人善,而不以不足与言薄之,斯圣道之所以大也。若公之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圣人亦末如之何,而岂预亿其不足有为而拒之乎?抑公之失信无礼,兴戎辱国,夫子际其分崩离析之时,不即摘其极敝之端以绳纠之,而所陈说者犹是百王不易之大道,岂徒为迂阔而亡当哉!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以为尧、舜而无不足者,以救败亡而不能离此以为道。圣人之教初无因人因事之异,后儒不察,乃有就病施药之说,变其彀率,以枉己而思正人,此教之所由圮,道之所由晦,而岂圣人之若是哉!此篇所问答皆谨礼之论,故记者采焉。凡二章。
哀公问于孔子曰:大礼何如?君子之言礼,何其尊也?孔子曰:丘也小人,不足以知礼。君曰:否,吾子言之也。
大礼,谓礼之大者。尊,重也。小人,无位之称。非天子不议礼,故夫子让,而公劝之言也。
孔子曰:丘闻之,民之所由生,礼为大。非礼无以节事天地之神也,非礼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非礼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之亲,婚姻疏数之交也。君子以此之为尊敬然。 长,丁丈反。数,所免反。然字衍,《大戴记》敬字断句,下云夫然后,当从大戴为止。
人生于天地,而名分以安其生,亲爱以厚其生,皆本之不可忘者也。节者,不僭不怠之谓。上下,官长之相莅者也。男女,夫妇也。妇党曰婚,婿党曰姻。疏数,其往来之礼也。以此,用此故也。尊敬,崇尚之也,崇尚礼也。
然后以其所能教百姓,不废其会,节有成事,然后治其雕镂文章黼黻 句 ,以嗣其顺之。
所能者,百姓之所可能也。会者,五伦交接之谊。节有成事,谓逐节而皆有定制也。雕镂,器皿之饰。文章黼黻,衣裳之饰。嗣,继也,继成事而增之美也。顺者,顺人心之安也。礼者,人心之所共安,百姓之所与能者也,既尽其质,又备其文,以利导人情使之相长,而非有所强于天下,故极其盛美而非过也。
然后言其丧算,备其鼎俎,设其豕腊,修其宗庙,岁时以敬祭祀,以序宗族。
言,论定之也。算,丧服粗细久近之差也。豕者,太牢、少牢、特牲之所通用。腊,干麋兔也。序宗族者,因祭而合族于庙中,序其昭穆也。丧祭于礼为尤重,故特申言之,要以厚其所由生,而以所可能者立教也。
即安其居节,丑其衣服,卑其宫室,车不雕几,器不刻镂,食不贰味,以与民同利。昔之君子之行礼者如此。 即,当从《大戴记》作则。节,当从《大戴记》作处,音昌吕反。几,渠希反。
安其居处者,各安其分位而不愿外以妄争也。丑,恶也。几,附缠为垠鄂也。贰,重也。礼极于文,君子不以用物为惜,要以备礼为正。至于礼文无缺,则力崇节俭,以澹泊止争而恤民,礼之所为行而不匮也。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孔子曰:今之君子好实无厌,淫德不倦,荒怠敖慢,固民是尽,午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今之君子莫为礼也。 好,呼报反。厌,一监反。敖,五到反。当,丁浪反。
君子,以位言。实,利也。淫德,沉湎淫乐,心安而自得也。午,《大戴记》作忤,谓逆众心而穷兵也。求得,希冀侵掠之利。当欲,遂所欲也。所,方也。莫为礼者,纵欲败度,民劳物匮,而志不在行礼也。
右第一章。此章之旨,大要以居俭为主。林放问礼之本而夫子答之以俭,其意略同。盖吝者俭之反而奢者礼之贼,天理人欲之消长,民力物产之盈虚,有余于彼则不足于此,一自然之理也。
孔子侍坐于哀公,哀公曰:敢问人道谁为大?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德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 愀,亲小反,下同。
人道,立人之道。愀然,变动貌。固,语词。政,教令也。教令设于上而民莫不从,是人道之统纪也。
公曰:敢问何谓为政?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政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也。君所不为,百姓何从?
为正,正其身以正人也。
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孔子对曰:夫妇别,父子亲,君臣严。三者正,则庶物从之矣。 物,《大戴记》作民。
严,敬也。《易》曰: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三者之序也。
公曰:寡人虽无似也,愿闻所以行三言之道。可得闻乎?孔子对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
无似,犹言不肖。治,善也。三者人伦之本,皆以爱为主,而爱而不狎,有礼而非虚文,则敬其至矣。
敬之至矣,大婚为大。大婚至矣! 矣,《大戴记》作也。
大婚,天子诸侯之婚礼也。君子行礼,无所不用其敬。而婚姻之际,易于狎昵而忘其敬,乃实则父子君臣之本、王化之基。惟发乎情、止乎礼以敦其敬,而后可以立人道之本,故尤为敬之至大者也。
大婚既至,冕而亲迎,亲之也。亲之也者,亲之也。 迎,鱼庆反。下同。
既至,承上而言其为敬之至也。上亲之,谓躬亲先施敬也。下亲之,谓相亲爱。
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也。弗爱不亲,弗敬不正。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舍,书也反。与,以诸反。下同。
兴,起也。以敬为爱,所以敦其爱也。爱不以正,则徇欲而非真爱矣。政之本者,正己以正人之本,闺门为风化之始也。
公曰:寡人愿有言,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疑亲迎虽所当敬,然冕者人君之祭服,为过重也。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 好,呼报反。
先圣,谓先世元德显功受命作祖者。主,祭主也。
公曰:寡人固。不固,焉得闻此言也。寡人欲问,不得其辞,请少进。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婚,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 焉得之焉,于虔反。
固,陋也。识陋故疑,疑则问之,乃闻圣人之言也。哀公虽喜于闻所未闻,而终以婚姻为男女之欲,而继嗣为其后起,不知人情之动即天地生物之理,亵之则从欲而流,重之则生生之德即此而在。盖天理人欲,同行异情,顺天地之化,而礼之节文自然行乎其中,非人欲之必妄而终远乎天理,此君子之道所以大中至正而不远乎人也。
孔子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明;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足以振之,国耻足以兴之。为政先礼,礼其政之本与!
遂言,不待问而更端推言之也。配,合也。宗庙而言天地者,谓魂升魄降,复合于天地也。直言之义未详,旧说以为当作朝廷。物,事也。物耻,行事过失而以为耻者。振,救。兴,复也。此承婚礼而推言之,见君子事神治民皆隆礼以自立,无所亵越以自强,为守身保国之大本而政无不行也。盖常人所易亵者,莫甚于男女居室之际,于此必尽敬以合爱,则宗庙朝廷之大,其率礼弗违愈可知矣。
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
政者,自正以正人也。有道,谓礼,礼所以行其敬之道也。大婚亲迎,敬妻之道;冠婚必醮,丧为长子斩衰三年之类,敬子之道也。
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与!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君子无不敬也,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枝也,敢不敬与!不能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伤其本,枝从而亡。
主,谓生养没祭为内主也。敬身者,动必以礼也。动不以礼,则辱身以及其亲,而人道不立,动罹凶咎矣。敬身为敬妻子之本,敬莫大焉。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虽尽其礼,徒为虚文,而况以身徇欲,则其于妻子必狎昵慢易,疑礼之为过情而欲去之,求其接妻子以敬,亦必不可得矣。
三者,百姓之象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行此三者,则忾乎天下矣,大王之道也。如此则国家顺矣。 妃,与配字,滂佩反。大,如字。忾与既通,其冀反。
百姓之象,谓民之所取法也。及者,因君之敬而咸敬也。忾,遍及也。大王,谓王天下之大道。顺,治也。
公曰:敢问何谓敬身?孔子对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动则民作则。君子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不命而敬恭。如是则能敬其身,能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
辞,称说也。作辞,民以为口实也。作则,民效其尤也。命,令也。敬恭,谨悫而寡过也。敬孚于民而民化之,乃以验敬德之成也。
公曰:敢问何谓成亲?孔子对曰:君子也者,人之成名也。百姓归之名,谓之君子之子,是使其亲为君子也,是为成其亲之名也已。
归之名,谓众乐推之也。此上四节承上文重大婚之义,而极言敬德之重,为诚身事亲之本,盖至化民成俗,极治道之盛,止以尽为人子者无忝所生之事,则与上章民所由生之意相发明,而尤为深切矣。学者所当深玩。
孔子遂言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不能爱人,不能有其身。不能有其身,不能安土。不能安土,不能乐天。不能乐天,不能成其身。
爱人者,兴敬为亲,而后人可得而爱也。有其身,无所往而失己也。安土,随遇而处之有道也。乐天,天理在己,而无不顺也。成其身,尽人道也。承上文而详推之,言君子之修己应物,敬以为本,礼以为用,则外不失人,内不失己,而事物之变无逆于心,然后人道立而不失乎所由生之理;盖修己治人之统宗,而安身利用之枢机也。
公曰:敢问何谓成身?孔子对曰:不过乎物。
过,差也。物,如《诗》有物有则之物。天之所命,亲之所生,能践其形而性尽矣。
公曰:敢问君子何贵乎天道也?
尽人之道则身成矣,而君子尤贵天道而思法之,故哀公疑焉。
孔子对曰:贵其不已,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其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是天道也。
从,循行也。不闭,施明于下也。明,物理昭著也。日月运行,循环不舍,而光晖下逮,久而不渝;生成万物,无有作辍,而功用昭著。此二者皆天体无息之大端,君子之法天者,法此而已。敬以成身,而不已其敬,则自强不息之实也。盖成身之理,敬以践形,取之人道而已足,惟其存敬之功,则法天之健,斯以为天人之合德,而非躐等希天,舍其必尽之物则,以弃礼而妄托于无为,卒至辱身捐亲,如异端之所为也。
公曰:寡人憃愚冥烦,子志之心也。 憃,书容反。志,《大戴记》作识。
憃,粗也。烦,惑也。哀公以夫子所论甚大,谓己愚惑,夫子所知,欲求简要之旨以自勉。
孔子蹴然辟席而对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是故孝子成身。
不过乎物者,成身之实,仁人之事天,孝子之事亲,一于此而已矣。盖身之所由生,惟天与亲,而授我以物者即授我以则,惟能战战栗栗,不敢纵恣以中其当然之节则身无不敬,而施诸物者,自能兴敬合爱,而明伦作则,以为为政之本也。
公曰:寡人既闻此言也,无如后罪何?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也,是臣之福也。
哀公念行之之难,则若将有志于行矣。故夫子奖而进之。
右第二章。
《礼记章句》卷二十七终
四十九卷。清王夫之撰。此书对《礼记》经文,逐句逐章,详作笺释,颇有发明。寻其意旨,盖将合《大学》、《中庸》章句为一书,以还《戴记》旧貌。唯在每篇之首,列其篇旨,大柢短长互见。如谓“《王制》为汉文帝时,令博士诸生作”,本《正义》引卢植说。然考卢说,出自《史记·封禅书》。《封禅书》有“文帝召鲁人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明年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作 《王制》,谋议巡守封禅事”。检校今《王制》,无一语言及封禅巡守事。司马贞《史记索隐》引刘向《别录》云: “文帝所造书,有《本制》、《兵制》、《服制》篇”。以今《王制》参检,郑君《三礼目录》云“名曰《王制》者,以其记先王班爵、授禄、祭祀、养老之法度”,绝不相合。此博士所作《王制》,或在《艺文志》中 《礼家·古封禅群祀》二十二篇中,非 《礼记》之《王制》。又谓“《月令》之作,为战国时,八家之儒与杂流之士,依傍先王之礼法,杂纂而附益之。而吕不韦以武力袭取,掩为己有。戴氏知其所自来,故采之于 《记》,以备三代之遗法焉”。考《正义》云,“贾逵、马融之徒,皆云《月令》周公所作,故王肃用焉”。《后汉书·鲁恭传》:“恭议曰:《月令》周公所作,而所据皆夏之时也”。蔡邕《明堂月令论》 曰: “《周书》七十一篇,而《月令》第五十三。秦相吕不韦著书,取《月令》为纪号。淮南王安亦取以为第四篇,改名曰《时则》。故偏见之徒,或曰《月令》吕不韦作,或曰淮南,皆非也”。《隋书·牛弘传》: “今《明堂》、《月令》者,蔡邕王肃云,周公所作。《周书》内有《月令》第五十三即此”。魏郑公《谏录》“《月令》起于上古,吕不韦止是修古《月令》,未必始起秦代也”。此则《礼记· 月令》非吕不韦著审定矣。《史记·文信侯列传》,“《吕览》实不韦宾客所集,不能因此附会其说,而谓《月令》亦其客所作也”。《汉书·河间献王传》《鲁恭王传》,两称《礼记》,皆统以“古文”。《鲁恭王传》又特别明之曰“皆古字也”。《河间献王传》,且明言“七十子之徒所论”。书中又怎会有秦汉之文混杂其中呢?此皆抄袭前言,未加深考之故。然如论《明堂位》,力破吕不韦、蔡邕之说,谓“天子朝诸侯于太庙户牖之间,其庙之堂坫,即所谓明堂也”。此与《论语》《管子》亦有“反坫”之说,可相互证。论《乐记》谓“此篇之说,传说杂驳,其论性情文质之际,多淫于荀卿氏之说,而背于圣人之旨”。此则为前人所未及。其《衍中庸》一篇,所得经义为多,尤为详晰。在近代注《礼》之家中,犹可谓瑜瑕互见者。此本有《船山遗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