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章句卷三十
坊记
此篇与《表记》相为表里。坊者,治人之道。表者,修己之道。修己治人之实,礼而已矣。性之所由失者,习迁之也。坊习之流则反归于善,而情欲之发皆合乎天理自然之则矣。习俗泛滥以利其欲者,为凡民之所乐趋,故坊之也不容不严。是以篇内多危急之辞而疑于人之难与为善,然苟达其立言之旨以与《表记》参观之,则《易》所谓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之理于此著焉;而不与荀卿之说相类,不然且将疑礼之犹不足以坊民,而老、庄、名、法之说且由此而兴,是所贵于读者之善择也。篇内所引夫子之言,皆单词片语,而记者杂引《诗》《书》参以己意以引伸之。石梁王氏乃以是而疑其非圣人之书,则固矣。凡二十二章。
子言之:君子之道,辟则坊与!坊民之所不足者也。 辟,匹赐反。与,以诸反。
此三句孔子之言,以下则记者所绎,后放此。言之者,谓尝有此言,可引以为征也。道,正己率物之教,盖即礼也。民性至善,天理人情自有其节,惟不足于善斯恶矣。坊者,使足乎善以止恶也。
大为之坊,民犹逾之。故君子礼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
坊德者,坊德之过、不及而制之中,所以坊君子之失也。命,令也,制也。中人以下者不能自强于礼,徇情而淫泆,徇形而从欲,故为之刑法禁制以辅礼而行,盖因人情之下流,不得已而以维礼之穷者也。
右第一章。此章乃一篇之纲领,其下二十一章皆以详著此篇之意。
子云:小人贫斯约,富斯骄,约斯盗,骄斯乱。
此一节孔子之言。约者,困束不自得之意。乱,谓僭越犯上也。
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故圣人之制富贵也,使民富不足以骄,贫不至于约,贵不慊于上,故乱益亡。 慊,盖嫌字之误,户兼反。
制富贵者,分田、制禄、班爵之法也。财各称其所用,则不足以骄而不至于约矣。嫌,疑也。贵贱有等,不相疑似也。益,渐也。亡,消也。
子云:贫而好乐,富而好礼,众而以宁者,天下其几矣。 好,呼报反。乐,卢各反。几,居稀反。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好乐,谓尚志求乐。宁,辑众不为暴乱。几,鲜也。贤者之行,不可轻望之常人。
《诗》云:民之贪乱,宁为荼毒。
贪乱,以贪而乱也。荼,苦。毒,害也。志欲不厌,虽自陷于祸而不恤。
故制国不过千乘,都城不过百雉,家富不过百乘。 乘,绳证反。
制,建也。千乘者,六万四千井之赋,为地方二百五十一里有奇,盖周制大国地方五百里,公食其半,余以为卿大夫之采地也。都城,大夫之邑城。雉者,以雉飞之高下远近为准,高则一丈,长则每雉三丈。百雉,以周围言之,凡三百丈为五百步,径一百二十五步,于诸侯之城参之一也。百乘,六千四百井之赋,为地方八十里。
以此坊民,诸侯犹有畔者。
畔,谓违背王制,兼并犯上。诸侯,谓侯国,兼大夫而言。言犹有者,谓坊民而民犹然,使不为之坊,其乱愈亟,见先王不得已之深意也。余章放此。
右第二章。
子云:夫礼者,所以章疑别微,以为民坊者也。 夫,防无反。别,皮列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章,显也。两贵相疑,其辨甚微,为之差等以明之,而夫人皆喻其别也。
故贵贱有等,衣服有别,朝廷有位,则民有所让。
位,班次也。让,谓不敢逾分而争。
子云: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示民有君臣之别也。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土,中国也。尊者,因事之所特敬,如祭之尸、燕之宾之类。上,亦尊也。
《春秋》不称楚、越之王。丧礼,君不称天,大夫不称君,恐民之惑也。
不称王,善则子之尔。君,诸侯。天子称天以诔,诸侯则否。诸侯嗣子称主君,大夫则否。时或有僭之者,夫子定丧礼而正之,名正言顺,而上下之辨民无不知矣。后世欧阳永叔创为不没其实之论,以文其濮议之邪,而司马君实、苏子由不察,而以说经修史,惑耳目,乱正统,奖僭逆,亦异于圣人之教矣。
《诗》云:相彼盍旦,尚犹患之。 相,息亮反。盍,苦遏反。
《诗》,逸诗。盍旦,一名鹖 ,组夜鸣不已,如求旦然。患之,恶其聒也。反静而躁,求非所得,臣干其君之象也。乱人耳目,必见恶矣。
子云:君不与同姓同车,与异姓同车不同服。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同车,参乘也。不同服者,《礼》:车右虎裘,御者狼裘;又:御者恒朝服是也。同姓有相代为君之道,故分别尤严。
示民不嫌也。
记者释夫子之言也。嫌者,仓猝不辨,属目或误也。
以此坊民,民犹得同姓以弑其君。
得者,言惑民得众以成乎弑也。同姓弑君,其恶尤酷,故防之必严。
右第三章。
子云:君子辞贵不辞贱,辞富不辞贫,则乱益亡。
此一节孔子之言。贱者,位之卑。贫者,禄之薄。安卑处约,争怨不作,已乱之道也。
故君子与其使食浮于人也,宁使人浮于食。
食,禄也。浮,过也。人,谓己之才能品诣。
子云:觞酒豆肉,让而受恶,民犹犯齿。衽席之上,让而坐下,民犹犯贵。朝 廷之位,让而就贱,民犹犯君。 朝,直遥反。
此一节又孔子言。恶,粗恶。齿,谓长者。位,禄位。就贱,辞尊居卑也。此节即他章以此坊民,民犹逾之之意,下复引《诗》及夫子之言以申之,属词参差,读者勿泥之。
《诗》云: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
相怨一方,背憎也。已,穷极也。亡,谓覆家倾国。不让,则争妒兴而祸乱作,推其所自,皆惟自谓能堪而不知人浮于食之道也。
子云: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则民作让。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贵人,谓尊奖之。贱己,自逊不能也。先后,以受利禄言。
故称人之君曰君,自称其君曰寡君。
于君犹然,况己乎?于名犹然,况实乎?
右第四章。
子云:利禄先死者而后生者,则民不背;先亡者而后存者,则民可以托。
此一节孔子之言。不背,谓不弃恩忘死。亡者,出疆在外。存者,在国者也。托,如《孟子》云托其妻子而之楚游之托。
《诗》云:先君之思,以畜寡人。 畜《诗》本作勗,吁欲反。
寡人,孤嫠之称。引《诗》卫庄姜之言,谓戴妫勉己以思先君,不背死也。
以此坊民,民犹背死而号无告。 号,胡刀反。告,古沃反。
号无告,谓死者之子孙见虐而无所诉也。
右第五章。
子云:有国家者,贵人而贱禄则民兴让,尚技而贱车则民兴艺。
此一节孔子之言。人,成人有德者。技艺,皆言才也。车,谓家富有车乘。以德才为贵而不以富贵相尚,则人皆退务进修而不争荣宠矣。
故君子约言,小人先言。
言,所以自衒而求禄者。君子务进修而不急人知,故其言若不足。小人饰言以干禄,故行能未逮而先言之。有国家者,贵德而不以爵禄为尚,则小人无所售而君子进矣。然以此立教,而先言之小人犹竞进不已,则亦大为之坊,而民犹逾之。苟夸禄位以奔走天下,如汉帝所云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则廉耻道丧,不可复挽。眉山苏氏权术笼驭之说,其为世道人心之害,岂浅鲜哉。
右第六章。
子云: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
此一节孔子之言。酌,择取也。天,戴也。人君发政施仁,议道自己,然必参酌众论之宜而后民知戴焉。盖民虽愚而不自愚,以贵与贤加之,则虽政得其理而民情若抑;惟贵不自贵,贤不自贤,有善必取于民,而后民情皆顺也。
上不酌民言则犯也,下不天上施则乱也,故君子信让以莅百姓,则民之报礼重。《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犯,逆也。信让,谓诚能让也。酌民言而扬其善也。有言,谓有所谋议也。刍荛,樵苏者。
子云: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民不争。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怨益亡。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人,臣民也。不争,不与上竞善也。怨,怨不见用。
《诗》云:尔卜尔筮,履无咎言。
履,《诗》本作体,谓占兆也。谋已定,而犹取决于占兆,则争怨息而无有咎之者矣。
子云: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民让善。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谓民化之,亦归美于君也。
《诗》云:考卜惟王,度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 度,徒落反。
考,稽也。度,营也。正,定也。武王迁镐,既询众庶而犹决之以卜,乃民终归成功于武王,民之不敢不让也。此上六节,皆言人君让善于臣民之道。
子云:善则称君,过则称己,则民作忠。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作,兴也。臣能尽礼于君而民化之也。
《君陈》曰: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君于内,女乃顺之于外,曰此谋此猷,惟我君之德。于乎!是惟良显哉! 告,古沃反。女,人渚反。于,袁都反。乎,荒乌反。
君陈者,周公之子,伯禽之弟,为周大宗;此《书》篇名乃王命其尹东郊之辞也。顺,逊也。显,明也,言是为明良之臣也。此二节言人臣让善于君之道。
子云:善则称亲,过则称己,则民作孝。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
《大誓》曰:予克纣,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纣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大,他盖反。
克,胜也。无罪,谓不获罪于天地人民。
子云:君子弛其亲之过而敬其美。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弛,忘也。敬,尊尚之也。
《论语》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高宗云:三年其惟不言,言乃 。 论,卢混反。
凡篇内所述子云,皆夫子之逸言,辑《论语》者所未收,故此以篇名别之。三年其惟不言,言乃 见《周书无逸》,而曰高宗云者,谓记高宗之事也。不言者,因先君之政不自出命令也。 ,民悦之也。此四节言人子让善于亲之道。让善者,教让之本,以坊民之争者也。然臣子之于君亲,引咎推美,自其天性之不容已,而人君之取善于下,亦其好善之诚,初非以坊民故而矫为之,但让道行而争自止,则亦有坊之道焉,故此章不言以此坊民,其旨微矣。此之不察,则将为老氏善下之说,以济其欲取固与之术,以愚诱其民,而道裂矣。
右第七章。
子云:从命不忿,微谏不倦,劳而不怨,可谓孝矣。
此一节孔子之言。忿,旧说以为怠字之误,是也。微谏,见微而谏。不倦,谓谏而不从,起敬起孝,又复谏也。劳,任劳事也。
《诗》云:孝子不匮。
匮,穷也。心常在亲,无有穷已,则怠倦劳怨之情自不作矣。此二节孝道之本。
子云:睦于父母之党,可谓孝矣。
此一节又孔子之言。睦,和辑也。党,亲属也。
故君子因睦以合族。《诗》云: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瘉。
合族,合之于祭燕也。昭穆咸在,所以合一本之本合者也。令,善也。病间曰瘉。交相为瘉者,如病乍瘳乍剧,此欲解而彼又争也。兄弟者,本一人之身也。惟孝子之不忘此,则如耳目口体不相妨而互相爱有余裕矣。不孝者情不相恤而更为嫌隘,如首欲寒而足欲温,肝欲补而肺欲泻,则一人之身而不相为容,终亦必亡而已矣。
子云:于父之执,可以乘其车,不可以衣其衣,君子以广孝也。 衣其之衣,于既反。
执,执友也。此谓与父执爵位相等者,时往见之,可以乘己所得乘之车而往,而必降服不敢与之相拟,盖车行于道路以章贵贱之别,而止于门外,不逼主人;衣则侍坐之顷两贵相临,非以崇敬矣。凡车之制:卿夏缦,大夫墨车,士栈车。衣之制,如玄裳,杂裳之类。此及下二节皆孔子之言,三称子云者,言非一时,杂引之也。此上三节言孝道之推。
子云:小人皆能养其亲,君子不敬何以辨?
小人之养,直情径行之爱,非所以爱其亲也。
子云:父子不同位,以厚敬也。
位,吊丧、助祭俱为宾,而必异其列也。厚者,无在不然之意,子必退而父必不屈也。
《书》云:厥辟不辟,忝厥祖。 辟,必益反。
辟,君也。人君于子有君之尊,有父之亲,若自简媟,失君父之道,则辱其先矣。此二节申上文而言人子于亲不可不敬,而为人父者必示之以敬,乃以敬身而孝于其先,盖孝道之极致也。
子云:父母在,不称老,言孝不言慈。闺门之内,戏而不叹。
言,论说也。闺门,内寝门。戏,欢嬉也。此又引夫子之言以申上文之意。父子虽各尽其道,而子不敢以慈望其父,虽主于敬而真爱不忘,非矜庄严厉以为敬也。
君子以此坊民,民犹薄于孝而厚于慈。
厚于慈者必薄于孝也。夫父子之亲,其为天性之爱一也。而亲始者所以敦其本,逐爱者乃以流于私,而善恶分矣。人之常情昵而骄,待养而期报,则惟知有子而忘其亲。禽兽 卫其子,生死以之,而不知有父母。是盖人禽之界,不但君子野人之别也。盖人之用爱也易而用敬也难,谋利者多而顾义者少,则于子不患其不慈,而非果恻隐之真心所发见也。记者以厚慈为恶之大,其于天理人欲之辨严矣,而近世旴江罗氏论《大学》如保赤子之义,轻孝悌而重言慈,其灭裂天理,驱斯人于禽兽之行,可胜罪哉!
右第八章。
子云:长民者朝 廷敬老,则民作孝。 长,丁丈反。
长民,谓有天下国家者。人君嗣立,无父可事,以老近于父而敬之,亦追孝之思也。
子云:祭祀之有尸也,宗庙之有主也,示民有事也。修宗庙,敬祀事,教民追孝也。
主,练主,木用栗。有事,言有所尊事,不使托于无也。此二节杂引孔子之言,互明追孝之义。
以此坊民,民犹忘其亲。
没而忘之。
右第九章。
子云:敬则用祭器。
此一节孔子之言。敬,谓飨食大宾。祭器,笾豆簠簋之属。以祭器为重,不在华美也。
故君子不以菲废礼,不以美没礼。 菲,敷尾反。
菲,薄也。没,掩也。礼所必行,不以物为损益也。
故食礼,主人亲馈则客祭,主人不亲馈则客不祭。故君子苟无礼,虽美不食焉。 食,祥吏反。
亲馈者,黍稷牲肺。不亲馈者,鱼腊酱湆。不祭,则亦不食矣。无礼,谓非礼所重。
《易》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寔受其福。
寔,《易》作实,义同。禴祭,春祀,物不备者。受福,谓神享之。诚敬斯享,不在物也。
《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德,惠意也。
以此示民,民犹争利而忘义。
示者,示义之所重轻,使民推之。
右第十章。
子云:七日戒,三日齐,承一人焉以为尸,过之者趋走,以教敬也。醴酒在室,醍酒在堂,澄酒在下,示民不淫也。尸饮三,众宾饮一,示民有上下也。因其酒肉,聚其宗族,以教民睦也。 齐,侧皆反。醍,他礼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戒,散齐。齐,致齐。承,奉也。醴酒,醴齐。醍酒,缇齐。澄酒,清酒。在室,以献尸。在堂,以献宾。下,堂下,以酬士。三酒厚者在下,薄者在上,不贵厚味,戒淫湎也。尸饮三宾饮一者,主人、主妇、宾长,三醑而后献宾。上下,尊卑也。因者,即祭之尊酒牢肉也。族人同出于一本,与共食先德也。
故堂上观乎室,堂下观乎上。
室中主人事尸,堂上之宾观之以为礼节,堂下众士观堂上之宾以为礼节,上下齐壹而致敬也。
《诗》云:礼仪卒度,笑语卒获。 卒,子律反。
卒,尽也。笑语,谓于旅也。获,谓相得也。此下盖有阙文。
右第十一章。
子云:宾礼每进以让,丧礼每加以远。
此一节孔子之言。让,当作上,谓自门升阶而登堂也。加,益也。自始死至葬,益远之以安之也。
浴于中霤,饭于牖下,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殡于客位,祖于庭,葬于墓,所以示远也。 饭,扶晚反。
中霤,当室中。客位,西阶。
殷人吊于圹,周人吊于家,示民不偝也。子云:死,民之卒事也,吾从周。 卒,子律反。
吊,既葬而吊也。偝,逆也。吊以哀慰生者,非送死之事,故于家为顺也。卒事,谓死而归土则事已竟,礼不赘设,所以奠幽明之位而安死者也。
以此坊民,诸侯犹有薨而不葬者。
诸侯有之,则其下可知矣。
右第十二章。
子云:升自客阶,受吊于宾位,教民追孝也。未没丧,不称君,示民不争也。
此一节孔子之言。升自客阶,谓反哭时。宾位,西阶上。不争,谓无汲汲于得国之心。
故《鲁春秋》记晋丧曰:杀其君之子奚齐及其君卓。 杀,与弑通,武吏反。
《鲁春秋》,谓孔子未修时。鲁秉周礼,所书必谨。奚齐未逾年,故称子,卓逾年,称君。
以此坊民,子犹有弑其父者。
右第十三章。
子云:孝以事君,弟以事长。 弟,特计反。长,丁丈反。
长,谓官之正长。
示民不贰也。故君子有君不谋仕,惟卜之日称二君。
贰,如郑伯贰于楚之贰,有异心也。以事父兄之道事君长,不容有贰矣。不谋仕者,不预忧其不合而谋他仕也。卜之日者,有故当去,义不可留,卜其所往然后命龟之辞。称二君,以决从违也。
丧父三年,丧君三年,示民不疑也。父母在,不敢有其身,不敢私其财,示民有上下也。故天子四海之内无客礼,莫敢为主焉。故君适其臣,升自阼阶,即位于堂,示民不敢有其室也。父母在,馈献不及车马,示民不敢专也。
不疑者,不疑父之亲而不尊、君之尊而不亲也。有其身,谓惜劳役也。上下者,父子之间有君臣之义也。此节反复申明尊亲一致,忠孝一理,以明孝以事君之义。
以此坊民,民犹忘其亲而贰其君。
孝衰而忠亦薄矣。
右第十四章。
子云:礼之先币帛也,欲民之先事而后禄也。 先币之先,苏佃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礼者,相见之礼。既相见,乃奉币帛以修好。尽乎己者之谓事。利禄,外也。
先财而后礼则民利,无辞而行情则民争。故君子于有馈者,弗能见则不视其馈。《易》曰:不耕获,不灾畲,凶。
利,贪也。无辞,谓无处之馈。情,以私爱相赠遗也。相尚以利,不得则怨,怨则争矣。弗能见,谓不能修相见之礼以见己。不视,甚绝之之辞。田间二岁耕,一岁曰灾。岁常可耕者曰畲。古者授田,田莱相半,以均劳逸,不受灾而尽取畲,好逸而贪也。
以此坊民,民犹贵禄而贱行。 行,胡孟反。
贱,轻也。
右第十五章。
子云:君子不尽利以遗民。
此一节孔子之言。尽,尽取之。遗,忘也。
《诗》云:彼有遗秉,此有不敛 ,伊寡妇之利。故君子仕则不稼,田则不渔。
秉,禾把。 ,禾穗。谓获敛所遗忘。利,赖也。田畯敛其余以赐寡妇也。田,谓有禄田可任人民田猎以供宾祭者。不稼不渔,不与民争利也。
食时不力珍,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
食时,因四时之常膳。力珍,谓力求珍异。此句疑脱故国君三字。坐,谓燕居常食也。宾祭则俎用羊,羹用犬,燕食则不杀,盖奢则必吝,俭者不夺人也。
《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菲,敷尾反。
葑菲,皆菜名。下体,叶也。草木逆生,根为首,叶为尾。葑菲之叶嫩可茹,老则粗恶,而根常可食,喻不当以衰老见弃也。惟相恤之德始终能践其言,则可以托死生矣。此贫妇见弃于人之诗,引之以明不当趋利而弃义也。
以此坊民,民犹忘义而争利以亡其身。
忘义争利,亡身之道也。
右第十六章。
子云:夫礼,坊民所淫,章民之别,使民无嫌,以为民纪者也。 夫,防无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男女之际,不大明其别则无往而非嫌,章其别则无嫌矣。纪者,父子君臣之所自正,以维系人道而别于禽兽也。
故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恐男女之无别也。
婚礼,纳币,先以使往,亲迎,婿乃见女父母。
以此坊民,民犹自献其身。
自献,如鲁庄公、楚子 之事。
右第十七章。
《诗》云:伐柯如之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艺麻如之何?横从其亩。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 取,七句反。下同。从,即容反。此节陈氏序于上章之无别也之下,今从古本。
横从,一南一东,喻礼之必有经理也。告父母者,父母在,受命而行;父母没,则告庙。若娶同姓,则不可以告宗庙,而命媒氏矣。
子云:娶妻不娶同姓,以厚别也。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
此一节孔子之言。厚者,远而不忘之意。
以此坊民,《鲁春秋》犹去夫人之姓曰吴,其死曰孟子卒。 去,邱矩反。卒,子律反。
鲁之旧史称吴孟子,孔子删去吴字,内以讳为贬。
右第十八章。
子云:礼,非祭,男女不交爵。
此一节孔子之言。交爵,谓相献酢。祭则主妇献尸,尸酢之。
以此坊民,阳侯犹杀缪侯而窃其夫人,故大飨废夫人之礼。 缪,莫六反。
阳,国名。《春秋》齐人迁阳,地盖近齐。河东又有古阳侯国。二者未知孰是。缪,谥也,其国未闻。大飨,诸侯相朝而飨也。古礼,夫人亚祼,因阳侯之乱,遂使宗伯摄之。
右第十九章。
子云:寡妇之子,不有见焉,则弗友也。
见,其亲戚与俱见者。
君子以辟远也。 辟,毗义反。远,于愿反。
以辟嫌故而远之。此记者释夫子所言之意。
故朋友之交,主人不在,不有大故则不入其门。
大故,谓水火死丧。
以此坊民,民犹以色厚于德。
于色厚,则于德薄矣。
右第二十章。
子云:好德如好色。 好,呼报反。
详见《论语》,盖櫽括孔子之言而引之,以知篇内所述皆节取圣言以为征,非夫子之意本云然也。
诸侯不下渔色,故君子远色以为民纪。 远,于愿反。
渔色,谓内取于国中也。今制禁以部民子女为妻妾,盖本诸此。
故男女授受不亲;御妇人则进左手;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男子不与同席而坐;寡妇不夜哭;妇人疾,问之,不问其疾。
男子,所亲者。不问其疾,不问其何疾,嫌相媚也。
以此坊民,民犹淫溢而乱于族。
右第二十一章。
子云:婚礼,婿亲迎,见于舅姑,舅姑承子以受婿,恐事之违也。 迎,鱼庆反。见,胡甸反。
舅姑,女父母,谓吾甥者吾谓之舅,其妻亦谓之姑也。承,奉也。恐事之违者,欲及时成礼也。
以此坊民,妇犹有不至者。
谓已纳币而更有所许,逮亲迎而背之,不随夫行也。
右第二十二章。此篇所论皆言君臣父子夫妇之大伦。其第十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明义利之重轻,则兄弟友朋厚薄合离之本,皆人之大伦而先王所以立民极者也。
《礼记章句》卷三十终
四十九卷。清王夫之撰。此书对《礼记》经文,逐句逐章,详作笺释,颇有发明。寻其意旨,盖将合《大学》、《中庸》章句为一书,以还《戴记》旧貌。唯在每篇之首,列其篇旨,大柢短长互见。如谓“《王制》为汉文帝时,令博士诸生作”,本《正义》引卢植说。然考卢说,出自《史记·封禅书》。《封禅书》有“文帝召鲁人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明年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作 《王制》,谋议巡守封禅事”。检校今《王制》,无一语言及封禅巡守事。司马贞《史记索隐》引刘向《别录》云: “文帝所造书,有《本制》、《兵制》、《服制》篇”。以今《王制》参检,郑君《三礼目录》云“名曰《王制》者,以其记先王班爵、授禄、祭祀、养老之法度”,绝不相合。此博士所作《王制》,或在《艺文志》中 《礼家·古封禅群祀》二十二篇中,非 《礼记》之《王制》。又谓“《月令》之作,为战国时,八家之儒与杂流之士,依傍先王之礼法,杂纂而附益之。而吕不韦以武力袭取,掩为己有。戴氏知其所自来,故采之于 《记》,以备三代之遗法焉”。考《正义》云,“贾逵、马融之徒,皆云《月令》周公所作,故王肃用焉”。《后汉书·鲁恭传》:“恭议曰:《月令》周公所作,而所据皆夏之时也”。蔡邕《明堂月令论》 曰: “《周书》七十一篇,而《月令》第五十三。秦相吕不韦著书,取《月令》为纪号。淮南王安亦取以为第四篇,改名曰《时则》。故偏见之徒,或曰《月令》吕不韦作,或曰淮南,皆非也”。《隋书·牛弘传》: “今《明堂》、《月令》者,蔡邕王肃云,周公所作。《周书》内有《月令》第五十三即此”。魏郑公《谏录》“《月令》起于上古,吕不韦止是修古《月令》,未必始起秦代也”。此则《礼记· 月令》非吕不韦著审定矣。《史记·文信侯列传》,“《吕览》实不韦宾客所集,不能因此附会其说,而谓《月令》亦其客所作也”。《汉书·河间献王传》《鲁恭王传》,两称《礼记》,皆统以“古文”。《鲁恭王传》又特别明之曰“皆古字也”。《河间献王传》,且明言“七十子之徒所论”。书中又怎会有秦汉之文混杂其中呢?此皆抄袭前言,未加深考之故。然如论《明堂位》,力破吕不韦、蔡邕之说,谓“天子朝诸侯于太庙户牖之间,其庙之堂坫,即所谓明堂也”。此与《论语》《管子》亦有“反坫”之说,可相互证。论《乐记》谓“此篇之说,传说杂驳,其论性情文质之际,多淫于荀卿氏之说,而背于圣人之旨”。此则为前人所未及。其《衍中庸》一篇,所得经义为多,尤为详晰。在近代注《礼》之家中,犹可谓瑜瑕互见者。此本有《船山遗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