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容庚《宝蕴楼彝器图录》
(定价六十元,经售处北平古物陈列所及燕京大学图书馆)
□北平古物陈列所□,选其宝蕴楼所藏清盛京故宫古铜器九十二品(皆著录于《西清续鉴乙编》者)影拓印行,由该所鉴定委员、燕京大学教授容庚君考释编次,本刊(第五十一期)已志其事。其书至今始出版,影拓摹勒之工,视上虞罗氏所印古器诸书犹或过之。使该所藏器能尽依此例影印流布,其有禆于艺术史及名物训诂学者,当不少也。本书之主要贡献,略举如下。
(甲)关于古史者
(一)谥。《周书谥法解》云:惟周公旦、太公望开嗣王业,攻于牧野之中。终葬,乃制谥叙法。惟据王国维氏所考,谥法之作,在宗周共、懿诸王以后。今周献侯鼎铭文云:唯成王大□才(在)宗周,商(赏)献侯□贝,用作丁侯尊彝。(九页)可见此鼎作于成王生时。据其所称,则成王乃生时之美称而非谥号,可助证王国维之说,此一事也。
又(二)陈侯午簋铭文有唯十又四年,陈侯午以群诸侯金作大祀祭器之语,容君云:
《史记田敬仲世家》:齐侯太公和卒,子桓公午立,六年卒。《索隐》曰:《纪年》,梁惠王十三年当齐桓公十八年,后威王始见。则桓公十九年而卒,与此不同。此铭云十又四年,则《纪年》是也。(七十五页)
按容君之论断诚是。惟其所引《史记》原文云:桓公午五年,秦侯攻韩齐因起兵袭燕国,取桑丘,六年救卫。桓公卒,子威王因齐立。则但就文义而论,此处之六年不能断定其指桓公卒年。惟检《六国表》,齐康公泰〔贷〕二十一年桓公午立,二十六年康公卒,次年为齐威王因齐元年,则《史记》实以桓公在位六年而卒,显与陈侯午簋铭文抵触,而《竹书纪年》之所载为可信。若然,《纪年》以梁惠王十三年当齐桓公十八年,则梁惠王十四年乃当桓公十九年,而威王之即位,《纪年》当在此年或次年。惟据《史记六国表》,齐威王即位距梁惠王十四年前二十四年,则《六国表》中魏与齐之年纪(chronology)根本发生问题,而其他各部分之可靠程度因之亦不能无疑。容君所考,虽根据不过全文中两三字,而实掀起古史上一大问题,深值我国史家之注意也。
又(三)《春秋》襄十三年夏取邾,《说文》邾附庸国,其姓不详。今书中有一鼎铭云:邿白(伯)肇乍(作)孟妊(任)譱(膳)鼎。则邾实姓任爵伯而非附庸也。
(乙)关于名物训诂者
(一)观叔单鼎(二十三页)及师寏文簋铭文,知弔即古叔字,像人执弓矢形,为男子之美称。容君引申吴大澂之说曰:弔,善也,引申而为有凶丧而问其善否曰弔。《说文》而作,形体少讹。魏三字石经君奭不弔,古文作,篆文作,尚不误。近之妄人,不知古义,竟有据弔字以推想古代丧礼者,足见其浅陋可笑。
(二)《尔雅》《说文》皆谓鼎之圜弇上者为鼒,今据叔单鼎及其铭文,可知鼒乃鼎之别名,实无形制上之差异。
(三)自宋以来,皆以为彝与敦之分,在前者侈口圈足,后者敛口三足;今观簋(六十页)侈口圆足,而与《两罍轩彝器图释》所著录敛口三足之周兄光敦,其铭文相同,皆云作尊簋,可见彝与敦是一而非二。
(四)此外,各铭文中有历来字书所无之字若干。其中有字(十页),惟甲骨文有之,可以互证。关于器铭文字方面,于此联想及一问题,愿附带一质容君:商周之文字画,是否仅用于彝器之铭,又是否别有其音?此问题固知答案不易寻也。
(丙)关于艺术史方面
吾人所知甚少,不敢妄言。以其蠡测,似可见商器之装饰花纹母题(motif)极单调,胥不出饕餮形,其同一母题之变异亦少。惟周器则异,异母题则饕餮以外有他种几何图案,有鸟兽人物,其同一母题亦间有变异,于此可见装饰技术之进化。最可注意者,其中周猎壶一器之装饰图案,画法上、题材上皆与汉代之孝山堂石刻及武梁祠石刻绝相类,可见此种图画渊源之古也。
署名素痴,原载《大公报文学副刊》第69期,1929年5月6日
后“五四”时代成长起来的新一辈学人受传统道德伦理的制约愈少,故能接纳西式的学术批评,而产生出众多生机活泼、直指问题核心的书评文字。被誉为“天才史学家”的张荫麟在民国学界以善写书评著称。他在入读清华学校的第二年,因撰文质疑乃师梁启超的老子在孔子后百余年之说而一鸣惊人,此后因家庭环境和师友鼓励又多作书评。其中少数为介绍性质的文字,更多的则是品评学术的激扬之音,往往风格多元,文字犀利,一针见血,可谓当时的学术生态实景,有助于了解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人文学界的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