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喻世明言 / 冯梦龙

第三十九卷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

2026-07-24 17:47 喻世明言
白发苏堤老妪,不知生长何年。相随宝驾共南迁,往事能言旧汴。

前度君王游幸,一时询旧凄然。鱼羹妙制味犹鲜,双手擎来奉献。

说话大宋乾道淳熙年间,孝宗皇帝登极,奉高宗为太上皇。那时金邦和好,四郊安静,偃武修文,与民同乐。孝宗皇帝时常奉着太上乘龙舟,来西湖玩赏。

湖上做买卖的,一无所禁,所以小民多有乘着圣驾出游,赶趁生意。只卖酒的,也不止百十家。

且说有个酒家婆姓宋,排行第五,唤做宋五嫂,原是东京人氏,造得好鲜鱼羹,京中最是有名的。建炎中,随驾南渡,如今也侨寓苏堤赶趁。一日,太上游湖,泊船苏堤之下,闻得有东京人语音。遣内官召来,乃一年老婆婆。有老太监认得他是汴京樊楼下住的宋五嫂,善煮鱼羹,奏知太上。太上题起旧事,凄然伤感,命制鱼羹来献。太上尝之,果然鲜美,即赐金钱一百文。此事一时传遍了临安府,王孙公子,家富巨室,人人来买宋五嫂鱼羹吃,那老妪因此遂成巨富。有诗为证:

一碗鱼羹值几钱?旧京遗制动天颜。时人倍价来争市,半买君恩半买鲜。

又一日,御舟经过断桥,太上舍舟闲步,看见一酒肆精雅,坐启内设个素屏风,屏风上写《风入松》词一首,词云:

“一春常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得春归去,馀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移残酒,来寻陌上花钿。”

太上览毕,再三称赏,问酒保:“此词何人所作?”酒保答言:“此乃太学生于国宝醉中所题。”太上笑道:“此词虽然做得好,但末句‘重移残酒’,不免带寒酸之气。”因索笔,就屏上改云:“明日重扶残醉。”即日宣召于国宝见驾,钦赐翰林待诏。那酒家屏风上添了御笔,游人争来观看,因而饮酒,其家亦致大富。后人有诗,单道于国宝际遇太上之事。诗曰:

素屏风上醉题词,不道君王眄睐奇。若问姓名谁上达?酒家即是魏无知。

又有诗赞那酒家云:

御笔亲删墨未干,满城闻说尽争看。一般酒肆偏腾涌,始信皇家雨露宽。

那时南宋承平之际,无意中受了朝廷恩泽的不知多少。同时,又有文武全才,出名豪侠,不得际会风云,被小人诬陷,激成大祸,后来做了一场没挞煞的笑话。

此乃命也,时也,运也。正是: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话说乾道年间,严州遂安县有个富家,姓汪,名孚,字师中,曾登乡荐,有财有势,专一武断乡曲,把持官府,为一乡之豪霸。因杀死人命,遇了对头,将汪孚问配吉阳军去。他又夤缘魏国公张浚,假以募兵报效为由,得脱罪籍。回家益治资产,复致大富。他有个嫡亲兄弟汪革,字信之,是个文武全才,从幼只在哥哥身边居住。因与哥哥汪孚酒中争论,一句闲话,别口气只身径走出门,口里说道:“不致千金,誓不还乡!”身边只带得一把雨伞,并无财物,思想:“那里去好?我闻得人说,淮庆一路有耕冶可业,甚好经营。且到彼地,再作道理。

只是没有盘缠。”心生一计:自小学得些枪棒拳法在身,那时抓缚衣袖,做个把势模样。逢着马头聚处,使几路空拳,将这伞权为枪棒,撇个架子,一般有人喝采,赍发几文钱,将就买些酒饭用度。

不一日,渡了扬子江。一路相度地势,直至安庆府。过了宿松,又行三十里,地名麻地坡。看见荒山无数,只有破古庙一所,绝无人居,山上都是炭材。汪革道:“此处若起个铁冶,炭又方便,足可擅一方之利。”于是将古庙为家,在外纠合无籍之徒,因山作炭,卖炭买铁,就起个铁冶,铸成铁器,出市发卖。所用之人,各有职掌,恩威并著,无不钦服。数年之间,发个大家事起来。遣人到严州取了妻子,来麻地居住。起造厅屋千间,极其壮丽。又占了本处酤坊,每岁得利若干。又打听望江县有个天荒湖方圆七十余里,其中多生鱼蒲之类。汪革承佃为己业,湖内渔户数百,皆服他使唤,每岁收他鱼租。其家益富,独霸麻地一乡。

乡中有事,俱由他武断。出则佩刀带剑,骑从如云,如贵官一般。四方穷民,归之如市,解衣推食,人人愿出死力。又将家财交结附近郡县官吏。若与他相好的,酒杯来往;若与他作对的,便访求他过失,轻则遣人讦讼,败其声名,重则私令亡命等于沿途劫害,无处踪迹。以此人人惧怕,交欢恐后。分明是:

郭解重生,朱家再出,气压乡邦,名闻郡国。

话分两头。却说江淮宣抚使皇甫倜,为人宽厚,颇得士心。招致四方豪杰,就中选骁勇的,厚其资粮,朝夕训练,号为“忠义军”。宰相汤思退忌其威名,要将此缺替与门生刘光祖。乃阴令心腹御史劾奏皇甫倜糜费钱粮,招致无赖凶徒,不战不征,徒为他日地方之害。朝廷将皇甫倜革职,就用了刘光祖代之。那刘光祖为人又畏懦,又刻薄,专一阿奉宰相,乃悉反皇甫倜之所为,将忠义军散遣归田,不许占住地方生事。可惜皇甫倜几年精力,训练成军,今日一朝而散。这些军士,也有归乡的,也有结伙走绿林中道路的。

就中单表二人,程彪、程虎,荆州人氏。弟兄两个,都学得一身好武艺,被刘光祖一时驱逐,平日有的请受都花消了,无可存活,思想投奔谁好。猛然想起:

“洪教头洪恭,今住在太湖县南门仓巷口,开个茶坊。他也曾做军校,昔年相处得好。今日何不去奔他,共他商议资身之策?”二人收拾行李,一径来太湖县寻取洪恭。洪恭恰好在茶坊中,相见了,各叙寒温,二人道其来意。洪恭自思家中蜗窄,难以相容。当晚杀鸡为黍,管待二人,送在近处庵院歇了一晚。次日,洪恭又请二人到家中早饭,取出一封书信,说道:“多承二位远来,本当留住几时,争奈家贫待慢。今指引到一个去处,管取情投意合,有个小小富贵。”二人谢别而行。将书札看时,上面写道:“此书送至宿松县麻地坡汪信之十二爷开拆。”

二人依言,来到麻地坡,见了汪革,将洪恭书札呈上。汪革拆开看时,上写道:

“侍生洪恭再拜,字达信之十二爷阁下:自别台颜,时切想念!兹有程彪、程虎兄弟,武艺超群,向隶籍忠义军。今为新统帅散遣不用,特奉荐至府,乞留为馆宾,令郎必得其资益。外,敝县有湖荡数处,颇有出产,阁下屡约来看,何迟迟耶?专候拨冗一临,若得之,亦美业也。”汪革看毕大喜!即唤儿子汪世雄出来相见。置酒款待,打扫房屋安歇。自此程彪、程虎住在汪家,朝夕与汪世雄演习弓马,点拨枪棒。

不觉三月有余,汪革有事欲往临安府去。二程闻汪革出门,便欲相别。汪革问道:“二兄今往何处?”二程答道:“还到太湖会洪教头则个。”汪革写下一封回书,寄与洪恭。正欲赍发二程起身,只见汪世雄走来,向父亲放道:“枪棒还未精熟,欲再留二程过几时,讲些阵法。”汪革依了儿子言语,向二程说道:

“小儿领教未全,且屈宽住一两个月,待不才回家奉送。”二程见汪革苦留,只得住了。

却说汪革到了临安府,干事已毕。朝中论传金虏败盟,诏议战守之策。汪革投匦上书,极言向来和议之非。且云:“国家虽安,忘战必危。江淮乃东南重地,散遣忠义军,最为非策。”末又云:“臣虽不才,愿倡率两淮忠勇,为国家前驱,恢复中原,以报积世之仇,方表微臣之志。”天子览奏,下枢密院会议。这枢密院官都是怕事的,只晓得临渴掘井,那会得未焚徙薪?况且布衣上书,谁肯破格荐引?又未知金鞑子真个杀来也不,且不覆奏,只将温言好语,款留汪革在本府候用。汪革因此逗留临安,急切未回。正是:将相无人国内虚,布衣有志枉嗟吁。

黄金散尽貂裘敝,悔向咸阳去上书。

话分两头。再说程彪、程虎二人住在汪家,将及一载,胸中本事,倾倒得授与汪世雄,指望他重重相谢。那汪世雄也情愿厚赠,奈因父亲汪革,一去不回。

二程等得不耐烦,坚执要行,汪世雄苦苦相留了几遍。到后来,毕竟留不住了。

一时手中又值空乏,打并得五十两银子,分送与二人,每人二十五两,衣服一套,置酒作别。席上汪世雄说道:“重承二位高贤屈留赐教,本当厚赠,只因家父久寓临安,二位又坚执要去,世雄手无利权,只有些小私财,权当路费。改日两位若便道光顾,尚容补谢。”二人见银两不多,大失所望,口虽不语,心下想道:“洪教头说得汪家父子,万分轻财好义,许我个小富贵,特特而来。淹留一载,只这般赍发起身!比着忠义军中请受,也争不多。早知如此,何不就汪革在家时,即便相辞?也少不得助些盘费。如今汪革又不回来,欲待再住些时,又吃过了送行酒了。”只得怏怏而别。临行时,与汪世雄讨封回书与洪教头。汪世雄文理不甚通透,便将父亲先前写下这封书,递与二程,托他致意。二程收了。汪世雄又送一程,方才转去。

当日二程走得困乏,到晚寻店歇宿。沽酒对酌,各出怨望之语。程虎道:

“汪世雄不是个三岁孩儿,难道百十贯钱钞,做不得主?直恁装穷推故,将人小觑!”程彪道:“那孩子虽然轻薄,也还有些面情;可恨汪革特地相留,不将人为意,数月之间,书信也不寄一个。只说待他回家奉送,难道十年不回,也等他十年?”程虎道:“那些倚着财势,横行乡曲,原不是什么轻财好客的孟尝君。

只看他老子出外,儿子就支不动钱钞,便是小家样子。”程彪道:“那洪教头也不识人。难道别没个相识,偏荐到这三家村去处?”二个一递一句,说了半夜,吃得有八九分酒了,程虎道:“汪革寄与洪教头书,书中不知写甚言语,何不拆来一看?”程彪真个解开包裹,将书取出,湿开封处看时,上写道:“侍生汪革再拜,覆书子敬教师门下:久别怀念,得手书如对面,喜可知也。承荐二程,即留与小儿相处。奈彼欲行甚促,仆又有临安之游,不得厚赠,有负水意。惭愧,惭愧!”书尾又写细字一行,云:“别谕俟从临安回,即得践约,计期当在秋凉矣。革再拜。”程虎看罢,大怒道:“你是个富家,特地投奔你一场,便多将金帛结识我们,久后有相逢处。又不是雇工代役,算甚日子久近?却说道,‘欲行甚促’,‘不得厚赠’,主意原自轻了。”程虎便要将书扯碎烧毁,却是程彪不肯,依旧收藏了。说道:“洪教头荐我兄弟一番,也把个回信与他,使他晓得没甚汤水。”程虎道:“也说得是。”当夜安歇无话。

次早起身,又行了一日。第三日,赶到太湖县,见了洪教头。洪恭在茶坊内坐下,各叙寒温。原来洪恭向来娶下个小老婆,唤做细姨,最是帮家做活,看蚕织绢,不辞辛苦,洪恭十分宠爱。只是一件,那妇人是勤苦作家的人,水也不舍得一杯与人吃的。前次程彪、程虎兄弟来时,洪恭虽然送在庵院安歇,却费了他朝暮两餐,被那妇人絮咶了好几日。今番二程又来,洪恭不敢延款了,又乏钱相赠;家中存得几匹好绢,洪恭要赠与二程,料是细姨不肯,自到房中,取了四匹,揣在怀里。刚出房门,被细姨撞见拦住道:“老无知,你将这绢往那里去?”

洪恭遮掩不过,只得央道:“程家兄弟是我好朋友,今日远来别我还乡,无物表情,你只当权借这绢与我,休得违拗。”细姨道:“老娘千辛万苦,织成这绢,不把来白送与人的。你自家有绢,自家做人情,莫要干涉老娘。”洪恭又道:

“他好意远来看我,酒也不留他吃三杯了,这四匹绢怎省得?我的娘,好歹让我做主这一遭儿。待送他转身,我自来陪你的礼。”说罢就走。

细姨扯住衫袖,道:“你说他远来,有甚好意?前番白白里吃了两顿,今番又做指望。这几匹绢,老娘自家也不舍得做衣服穿,他有甚亲情往来,却要送他?他要绢时,只教他自与老娘取讨。”洪恭见小老婆执意不肯,又怕二程等久,只得发个狠,洒脱袖子,径奔出茶坊来。惹得细姨喉急,发起话来道:“甚么没廉耻的光棍,非亲非眷,不时到人家蒿恼!各人要达时务便好。我们开茶坊的人家,有甚大出产?常言道:贴人不富自家穷。有我们这样老无知、老禽兽,不守本分,惯一招引闲神野鬼上门闹炒!看你没饭在锅里时节,有那个好朋友,把一斗五升来资助你?”故意走到屏风背后,千禽兽、万禽兽的骂。原来细姨在内争论时,二程一句句都听得了,心中十分焦燥。又听得后来骂詈,好没意思,不等洪恭作别,取了包裹便走。洪恭随后赶来,说道:“小妾因两日有些反目,故此言语不顺,二位休得计较。这粗绢四匹,权折一饭之敬,休嫌微鲜。”程彪、程虎那里肯受,抵死推辞。洪恭只得取绢自回。细姨见有了绢,方才住口。正是:从来阴性吝啬,一文割舍不得。剥尽老公面皮,恶断朋友亲戚。

大抵妇人家勤俭惜财,固是美事,也要通乎人情。比如细姨一味慳吝,不存丈夫体面,他自躲在房室之内,做男子的免不得出外,如何做人?为此恩变为仇,招非揽祸,往往有之。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闲话休题。再说程彪、程虎二人,初意来见洪教头,指望照前款留,他便细诉心腹,再求他荐到个好去处,又作道理。不期反受了一场辱骂,思量没处出气。

所带汪革回书未投,想起书中有“别谕……候秋凉践约”等话,不知何事?心中正恨汪革,“何不陷他谋叛之情,两处气都出了?好计,好计!只一件,这书上原无实证,难以出首,除非如此如此。”二人离了太湖县,行至江州,在城外觅个旅店,安放行李。

次日,弟兄两个改换衣装,到宣抚衙门前踅了一回。回来吃了早饭,说道:

“多时不曾上浔阳楼,今日何不去一看?”两个锁上房门,带了些散碎银两,径到浔阳楼来。那楼上游人无数,二人倚栏观看,忽有人扯着程彪的衣袂,叫道:

“程大哥,几时到此?”程彪回头看,认得是府内惯缉事的,诨名叫做张光头。

程彪慌忙叫兄弟程虎,一齐作揖,说道:“一言难尽。且同坐吃三杯,慢慢的告诉。”当下三人拣副空座头坐下,分付酒保取酒来饮。张光头道:“闻知二位在安庆汪家做教师,甚好际遇!”程彪道:“甚么际遇?几乎弄出大事来!”便附耳低言道:“汪革久霸一乡,渐有谋叛之意。从我学弓马战阵,庄客数千,都教演精熟了,约太湖洪教头洪恭,秋凉一同举事。教我二人纠合忠义军旧人为内应,我二人不从,逃走至此。”张光头道:“有甚证验?”程虎道:“见有书札,托我回复洪恭,我不曾替他投递。”张光头道:“书在何处?借来一看。”程彪道:

“在下处。”三人饮了一回,还了酒钱。张光头直跟二程到下处,取书看了。道:

“这是机密重情,不可泄漏。不才即当禀知宣抚司,二位定有重赏。”说罢,作别去了。

次日,张光头将此事密密的禀知宣抚使刘光祖。光祖即捕二程兄弟置狱,取其口词并汪革复洪恭书札,密地飞报枢密府。枢密府官大惊!商量道:“汪革见在本府候用,何不擒来鞫问?”差人去拿汪革时,汪革已自走了。原来汪革素性轻财好义,枢密府里的人,一个个和他相好,闻得风声,预先报与他知道,因此汪革连夜逃回。枢密府官见拿汪革不着,愈加心慌,便上表奏闻天子。天子降诏,责令宣抚使捕汪革、洪恭等。宣抚司移文安庆李太守,转行太湖、宿松二县,拿捕反贼。

却说洪恭在太湖县广有耳目,闻风先已逃避无获。只有汪革家私浩大,一时难走。此时宿松县令正缺,只有县尉姓何,名能,是他权印。奉了郡檄,点起士兵二百余人,望麻地进发。行未十里,何县尉在马上思量道:“闻得汪家父子骁勇,更兼冶户鱼户,不下千余,我这一去,可不枉送了性命?”乃与士兵都头商议,向山谷僻处屯住数日,回来禀知李太守,道:“汪革反谋,果是真的。庄上器械精利,整备拒捕。小官寡不敌众,只得回军。伏乞钧旨,别差勇将前去,方可成功。”

李公听信了,便请都监郭择商议。郭择道:“汪革武断一乡,目无官府,已非一日。若说反叛,其情未的。据称拒捕,何曾见官兵杀伤?依起愚见,不须动兵,小将不才,情愿挺身到彼,观其动静。若彼无叛情,要他亲到府中分辨;他若不来,剿除未晚。”李公道:“都监所言极当,即烦一行。须体察仔细,不可被他瞒过。”郭择道:“小将理会得。”李公又问道:“将军此行,带多少人去?”

郭择道:“只亲随十余人足矣。”李公道:“下官将一人帮助。”即唤缉捕使臣王立到来。王立朝上唱个喏,立于傍边。李公指着道:“此人胆力颇壮,将军同他去时,缓急有用。”原来郭择与汪革素有交情,此行轻身而往,本要劝谕汪革,周全其事。不期太守差王立同去,“他倚着上官差遣,便要夸才卖智。七嘴八张,连我也不好做事了。”欲待推辞,不要他去,又怕太守疑心,只得领诺,怏怏而别。

次早,王立抓紥停当,便去催促郭择起身。又向郭择道:“郡中捕贼文书,须要带去。汪革这厮,来便来;不来时,小人同着都监一条麻绳,扣他颈皮。王法无亲,那怕他走上天去!”郭择早有三分不乐,便道:“文书虽带在此,一时不可说破,还要相机而行。”王立定要讨文书来看,郭择只得与他看了。王立便要拿起,却是郭择不肯,自己收过,藏在袖里。当日郭择和王立都骑了马,手下跟随的不上二十个人,离了郡城,望宿松而进。

却说汪革自临安回家,已知枢密院行文消息,正不知这场是非,从何而起。

却也自恃没有反叛实迹,跟脚牢实,放心得下。前番何县尉领兵来捕,虽不曾到麻地,已自备细知道,这番如何不打探消息?闻知郡中又差郭都监来,带不满二十人,只怕是诱敌之计,预戒庄客,大作准备。分付儿子汪世雄,埋伏壮丁伺候,“倘若官兵来时,只索抵敌。”却说世雄妻张氏,乃太湖县盐贾张四郎之女,平日最有智数,见其夫装束,问知其情,乃出房对汪革说道:“公公素以豪侠名,积渐为官府所忌。若其原非反叛,官府亦自知之。为今之计,不若挺身出辨,得罪犹小,尚可保全家门。倘一有拒捕之名,弄假成真,百口难诉,悔之无及矣。”

汪革道:“郭都监,吾之故人,来时定有商量。”遂不从张氏之言。

再说郭择到了麻地,径至汪革门首。汪革早在门外迎候,说道:“不知都监驾临荒僻,失于远接。”郭择道:“郭某此来,甚非得已,信之必然相谅。”两个揖让升厅,分宾坐定,各叙寒温。郭择看见两厢廊庄客往来不绝,明晃晃摆着刀枪,心下颇怀悚惧。又见王立跟定在身旁,不好细谈。汪革开言问道:“此位何人?”郭择道:“此乃太守相公所遣王观察也。”汪革起身,重与王立作揖,道:“失瞻,休罪!”便请王立在厅侧小阁儿内坐下,差个主管相陪。其余从人俱在门首空房中安紥。

一时间备下三席大酒:郭择客位一席,汪革主位相陪一席,王立另自一席。

余从满盘肉,大瓮酒,尽他醉饱。饮酒中间,汪革又移席书房中小坐,却细叩郭择来意。郭择隐却郡檄内言语,只说道:“太守相公深知信之被诬,命郭某前来劝谕。信之若藏身不出,便是无丝有线了;若肯至郡分辨,郭某一力担当。”汪革道:“且请宽饮,却又理会。”郭择真心要周全汪革,乘王立不在眼前,正好说话,连次催并汪革决计。汪革见逼得慌,愈加疑惑。

此时六月天气,暑气蒸人,汪革要郭择解衣畅饮,郭择不肯。郭择连次要起身,汪革也不放,只管斟着大觥相劝。自己牌至申牌时分,席还不散。郭择见天色将晚,恐怕他留宿,决意起身。说道:“适郭某所言,出于至诚,并无半字相欺。从与不从,早早裁决,休得两相担误。”汪革带着半醉,唤郭择的表字道:

“希颜是我故人,敢不吐露心腹:某无辜受谤,不知所由。今即欲入郡参谒,又恐郡守不分皂白,阿附上官,强入人罪,鼠雀贪生,人岂不惜命?今有楮券四百,聊奉希颜表意,为我转限两三个月。我当向临安借贵要之力,与枢密院讨个人情。

上面先说得停妥,方敢出头。希颜念吾平日交情,休得推委。”郭择本不欲受,只恐汪革心疑生变,乃佯笑道:“平昔相知,自当效力,何劳厚赐?暂时领受,容他日璧还。”却待舒手去接那楮券,谁知王观察王立站在窗外,听得汪革将楮券送郭择,自己却没甚贿赂,带着九分九厘醉态,不觉大怒!拍窗大叫道:“好都监!枢密院奉圣旨着本郡取谋反犯人,乃受钱转限,谁人敢担这干系?”

原来汪世雄率领壮丁,正伏在壁后。听得此语,即时跃出,将郭择一索捆番,骂道:“吾父与你何等交情,如何藏匿圣旨文书,吃骗吾父入郡,陷之死地?是何道理?”王立在窗外听见势头不好,早转身便走。正遇着一条好汉,提着朴刀拦住。那人姓刘,名青,绰号“刘千斤”,乃汪革手下第一个心腹家奴,喝道:

“贼子那里走!”王立拨出腰刀厮斗,夺路向前,早被刘青左臂上砍上一刀,王立负痛而奔,刘青紧步赶上。只听得庄外喊声大举,庄客将从人乱砍,尽皆杀死。

王立肩胛上又中了一朴刀,情知逃走不脱,便随刀仆地,妆做僵死。庄客将挠钩拖出,和众死尸一堆儿堆向墙边。汪革当厅坐下,汪世雄押郭择,当面搜出袖内文书一卷。汪革看了大怒!喝教斩首。郭择叩头求饶,道:“此事非关小人,都因何县尉妄禀拒捕,以致太守发怒。小人奉上官差委,不得已而来。若得何县尉面对明白,小人虽死不恨。”汪革道:“留下你这驴头也罢,省得那狗县尉没有了证见。”分付:“权锁在耳房中。”教汪世雄即时往炭山冶坊等处,凡壮丁都要取齐听令。

却说炭山都是村农,怕事,闻说汪家造反,一个个都向深山中藏躲。只有冶坊中大半是无赖之徒,一呼而集,约有三百余人,都到庄上,杀牛宰马,权做赏军。庄上原有骏马三匹,日行数百里,价值千金。那马都有名色,叫做:惺惺骝、小骢骡、番婆子。又平日结识得四个好汉,都是胆勇过人的。那四个?龚四八、董三、董四、钱四二。其时也都来庄上,开怀饮酒,直吃到四更尽,五更初。众人都醉饱了,汪革紥缚起来,真像个好汉:头总旋风髻,身穿白锦袍;鞋兜脚紧,裹肚系身牢。多带穿杨箭,高擎斩铁刀。雄威真罕见,麻地显英豪!汪革自骑着番婆子,控马的用着刘青,又是一个不良善的,怎生模样?刚须环眼威风凛,八尺长躯一片锦。千斤铁臂敢相持,好汉逢他打寒噤。汪革引着一百人为前锋。董三、董四、钱四二共引三百人为中军。汪世雄骑着小骢骡,却教龚四八骑着惺惺骝相随,引一百余人,押着郭都监为后队。分发已定,连放三个大,一齐起身,望宿松进发,要拿何县尉。正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离城约五里之近,天色大明。只见钱四二跑上前向汪革说道:“要拿一个县尉,何须惊天动地!只消数人突然而入,缚了他来就是。”汪革道:“此言有理。”

就教钱四二押着大队屯住,单领董三、董四、刘青和二十余人前行。望见城濠边一群小儿连臂而歌,歌曰:“二六佳人姓汪,偷个船儿过江。过江能几日?一杯热酒难当。”歌之不已。汪革策马近前叱之,忽然不见,心下甚疑。到县前时,已是早衙时分,只见静悄悄地,绝无动静。汪革却待下马,只见一个直宿的老门子,从县里面唱着哩嗹花儿的走出,被刘青一把拿住,问道:“何县尉在那里?”

老门子答道:“昨日往东村勾摄公事未回。”汪革就教他引路。径出东门,约行二十馀里,来到一所大庙,唤做福应侯庙,乃是一邑之香火。本邑奉事甚谨,最有灵应。老门子指道:“每常官府下乡,只在这庙里歇宿,可以问之。”汪革下马入庙。庙祝见人马雄壮,刀仗鲜明,正不知甚人,唬得尿流屁滚,跪地迎接。

汪革问他县尉消息,庙祝道:“昨晚果然在庙安歇,今日五更起马,不知去向。”

汪革方信老门子是实话,将他放了。就在庙里打了中火,遣人四下踪迹县尉,并无的信。看看捱至申牌时分,汪革心中十分焦燥,教取火来,把这福应侯庙烧做白地,引众仍回旧路。刘青道:“县尉虽然不在,却有妻小在官廨中。若取之为质,何愁县尉不来?”汪革点头道:“是。”行至东门,尚未昏黑,只见城门已闭。却是王观察王立不曾真死,负痛逃命入城,将事情一一禀知巡检。那巡检唬得面如土色,一面分付闭了城门,防他罗唣;一面申报郡中,说汪革杀人造反,早早发兵剿捕。

再说汪革见城门闭了,便欲放火攻门。忽然一阵怪风,从城头上旋将下来。

那风好不利害!吹得人毛骨俱悚,惊得那匹番婆子也直立嘶鸣,倒退几步。汪革在马上大叫一声,直跌下地来。正是:

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举。

刘青见汪革坠马,慌忙扶起看时,不言不语,好似中恶模样,不省人事。刘青只得抱上雕鞍,董三、董四左右防护,刘青控马而行。转到南门,却好汪世雄引着二三十人,带着火把接应,合为一处。又行二里汪革方才苏醒。叫道:“怪哉!分明见一神人,身长数丈,头如车轮,白袍金甲,身坐城堵上,脚垂至地,神兵簇拥,不计其数,旗上明写‘福应侯’三字。那神人舒左脚踢我下马,想是神道怪我烧毁其庙,所以为祸也。明早引大队到来,白日里攻打,看他如何?”

汪世雄道:“父亲还不知道,钱四二恐防累及,已有异心,不知与众人如何商议了,他先洋洋而去,以后众人陆续走散,三停中已去了二停。父亲不如回到家中再作计较。”汪革听罢,懊恨不已。

行至屯兵之地,见龚四八,所言相同。郭择还锁押在彼,汪革一时性起,拔出佩刀,将郭择劈做两截。引众再回麻地坡来,一路上又跑散了许多人。到庄点点人数,止存六十余人。汪革叹道:“吾素有忠义之志,忽为奸人所陷,无由自明。初意欲擒拿县尉,究问根由,报仇雪耻;因借府库之资,招徕豪杰,跌宕江淮,驱除这些贪官污吏,使威名盖世;然后就朝迁恩抚,为国家出力,建万世之功业。今吾志不就,命也。”对龚四八等道:“感众兄弟相从不舍,吾何忍负累!今罪犯必死,此身已不足惜。众兄弟何不将我绑去送官,自脱其祸?”龚四八等齐声道:“哥哥说那里话!我等平日受你看顾大恩,今日患难之际,生死相依,岂有更变!哥哥休将钱四二一例看待。”汪革道:“虽然如此,这麻地坡是个死路,若官兵一到,没有退步。大抵朝迁之事,虎头蛇尾,且暂为逃难之计。倘或天天可怜,不绝尽汪门宗祀,此地还是我子孙故业。不然,我汪革魂魄,亦不复到此矣!”言讫,扑簌簌两行泪下。汪世雄放声大哭,龚四八等皆泣下,不能仰视。汪革道:“天明恐有军马来到,事不宜迟矣。天荒湖有渔户可依,权且躲避。”

乃尽出金珠,将一半付与董三、董四,教他变姓易名,往临安行都为贾,布散流言,说何县尉迫胁汪革,实无反情,只当公道不平,逢人分析。那一半付与龚四八,教他领了三岁的孙子,潜往吴郡藏匿。“官府只虑我北去通虏,决不疑在近地。事平之后,径到严州遂安县,寻我哥哥汪师中,必然收留。”乃将三匹名马分赠三人。龚四八道:“此马毛色非凡,恐被人识破,不可乘也。”汪革道:

“若遗与他人,有损无益。”提起大刀,一刀一匹,三刀尽皆杀死。庄前庄后,放起一把无情火,必必剥剥,烧得烈焰腾天。汪革与龚、董三人,就火光中洒泪分别。世雄妻张氏,见三岁的孩儿去了,大哭一场,自投于火而死。若汪革早听其言,岂有今日?正是: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有智妇人,赛过男子。汪革伤感不已,然无可奈何了。天色将明,分付庄客:“不愿跟随的,听其自便。”引了妻儿老少,和刘青等心腹三十余人,径投望江县天荒湖来。取五只渔船,分载人口,摇向芦苇深处藏躲。

话分两头。却说安庆李太守见了宿松县申文,大惊!忙备文书各上司处申报;一面行文各县,招集民兵剿贼。江淮宣抚司刘光祖将事情装点大了,奏闻朝迁。

旨意倒下枢密院:“着本处统帅约会各郡军马,合力剿捕,毋致蔓延。”刘光祖各郡调兵,到者约有四五千之数。已知汪革烧毁房舍,逃入天荒湖内。又调各处船兵,水陆并进。又支会平江一路,用兵邀截,以防走逸。那领兵官无非是都监、提辖、县尉、巡检之类,素闻汪革骁勇,党与甚众,人有畏怯之心。陆军只屯住在望江城外,水军只屯在里湖港口,抢掳民财,消磨粮饷,那个敢下湖捕贼?住了二十余日,湖中并无动静。有几个大胆的乘个小撶船,哨探出去,望见芦苇中烟火不绝,远远的鼓声敲响,不敢近视,依旧撶转。又过几日,烟火也没了,鼓声也不闻了。水哨禀知军官,移船出港,筛锣擂鼓,摇旗呐喊而前,扬入湖中。连打鱼的小船都四散躲过,并不见一只。向芦苇烟起处搜看时,鬼脚迹也没一个了。但见几只破船上堆却木屑和草根,煨得船板焦黑。浅渚上有两三面大鼓,鼓上缚着羊,连羊也饿得半死了。原来鼓声是羊蹄所击,烟火乃木屑。

汪革从湖入江,已顺流东去,正不知几时了。军官惧罪,只得将船追去。

行出江口,只见五个渔船,一字儿泊在江边,船上立着个汉子。有人认得这船是天荒湖内的渔船,拢船去拿那汉子查问时,那汉子噙着眼泪,告诉道:“小人姓樊,名速,川中人氏。因到此做些小商贩,买卖已毕,与一个乡亲同坐一只大船,三日前来此江口,撞着这五个渔船。船上许多好汉,自称汪十二爷,要借我大船安顿人口,将这五个小渔船相换。我不肯时,腰间拔出雪样的刀来便要杀害,只得让与他去了。你看这个小船,怎过得川江?累我重复觅船,好不苦也!”

船上两个军官商量道:“眼见得换船的汪十二爷,便是汪革了。他人众已散,只有两只大船,容易算计了,且放心赶去。”行至采石矶边,见江面上摆列战舰无数,却是太平郡差出军官,领水军把截采石,盘诘行船,恐防反贼汪革走逸。打听的实,两处军官相会。安庆军官说起汪革在湖中逃走入江,劫上两只大客船,装载家小之事。“料他必从此过,小将跟寻下来,如何不见?”采石军官听说,大惊顿足道:“我被这奸贼瞒过了也!前两日辰牌时分,果有两只大客船,船中满载家小,其人冠带来谒,自称姓王,名中一,为蜀中参军,任满赴行都升补。

想来‘汪’字半边是‘王’字,‘革’字下截是‘中一’二字,此人正是汪革。

今已过去,不知何往矣!”两处军官度道:“失了汪革正贼,料瞒不过。”只得从实申报上司。上司见汪革踪迹神出鬼没,愈加疑虑,请枢密院悬下赏格,画影图形,各处张挂:“有能擒捕汪革者,给赏一万贯,官升三级;获其嫡亲家属一口者,赏三千贯,官升一级。”

却说汪革乘着两只客船,径下太湖。过了数日,闻知官府挨捕紧急,料是藏躲不了,将客船凿沉湖底,将家小寄顿一个打鱼人家,多将金帛相赠,约定一年后来取。却教刘青跟随儿子汪世雄,间道往无为州漕司出首,说:“父亲原无反情,特为县尉何能陷害,见今逃难行都,乞押去追寻,免致兴兵调饷。此乃保全家门之计,不可迟滞。”世雄被父亲所逼,只得去了。漕司看了汪世雄首词,问了备细,差官锁押到临安府,挨获汪革;一面禀知枢密等院衙门去讫。

却说汪革发脱家小,单单剩得一身,改换衣装,径望临安而走。在城外住了数日,不见儿子世雄消息,想起城北厢官白正,系向年相识,乃夜入北关,叩门求见。白正见是汪革,大惊,便欲走避。汪革扯住说道:“兄长勿疑,某此来束手投罪,非相累也。”白正方才心稳,开言问道:“官府捕足下甚急,何为来此?”

汪革将冤情告诉了一遍:“如今愿借兄长之力,得诣阙自明,死亦无恨。”白正留汪革住了一宿,次早报知枢密府,遂下于大理院狱中。狱官拷问他家属何在,及同党之人姓名。汪革道:“妻小都死于火中,只有一子名世雄,一向在外做客,并不知情。庄丁俱是村民,各各逃命去讫,亦不记姓名。”狱官严刑拷讯,终不肯说。

却说白正不愿领赏,记功升官,心下十分可怜汪革,一应狱中事体,替他周旋。临安府闻说反贼汪革投到,把做异事传播。董三、董四知道了,也来暗地与他使钱,大尹院上官吏都得了贿赂,汪革稍得宽展,遂于狱中上书。大略云:

“臣汪革,于某年某月投匦献策,愿倡率两淮忠义,为国家前驱破虏,恢复中原。

臣志在报国如此,岂有贰心?不知何人谤臣为反,又不知所指何事?愿得其人与臣面质,使臣心迹明白,虽死犹生矣。”天子见其书,乃诏九江府押送程彪、程虎二人,到行都并下大理鞫问。其时无为州漕司文书亦到,汪世雄也来了。那会审一日,好不热闹!汪革父子相会,一段悲伤,自不必说,看见对头,却是二程兄弟,出自意外,到吃一惊!方晓得这场是非的来历。

刑官审问时,二程并无他话,只指汪革所寄洪恭之书为据。汪革辨道:“书中所约秋凉践约,原欲置买太湖县湖荡,并非另情。”刑官道:“洪恭已在逃了,有何对证?”汪世雄道:“闻得洪恭见在宣城居住,只拿他来审,便知端的。”

刑官一时不能决,权将四人分头监候,行文宁国府去了。不一日,本府将洪恭解到。刘青在外面已自买嘱解子,先将程彪、程虎根由备细与洪恭说了。洪恭料得没事,大着胆进院。遂将写书推荐二程,约汪革来看湖荡,及汪家赍发薄了,二人不悦,并赠绢不受之故,始末根由,说了一遍。“汪革回书,被程彪、程虎藏匿不付。两头怀恨,遂造此谋,诬陷平人,更无别故。”堂上官录了口词,向狱中取出汪家父子、二程兄弟面证。程彪、程虎见洪恭说得的实了,无言可答。汪革又将何县尉停泊中途,诈称拒捕,以致上司激怒等因,说了一遍。问官再四推鞫无异,又且得了贿赂,有心要周旋其事。当时判出审单,略云:审得犯人一名汪革,颇有侠名,原无反状。始因二程之私怨,妄解书词;继因何尉之讹言,遂开兵衅。察其本谋,实非得已。但不合不行告辨,纠合凶徒,擅杀职官郭择及士兵数人。情虽可原,罪实难宥。思其束手自投,显非抗拒。但行凶非止一人,据革自供当时逃散,不记姓名;而郡县申文,已有刘青名字。合行文本处访拿治罪,不可终成漏网。革子世雄,知情与否,亦难悬断。然观无为州首词与同恶相济者不侔,似宜准自首例,姑从末减。汪革照律该凌迟处死,仍枭首示众,决不待时。

汪世雄杖脊发配二千里外。程彪、程虎首事妄言,杖脊发配一千里外。俱俟凶党刘青等到后发遣。洪恭供明释放。县尉何能捕贼无才,罢官削籍。狱具,覆奏天子。圣旨依拟。刘青一闻这个消息,预先漏与狱中,只劝汪革服毒自尽。

汪革这一死,正应着宿松城下小儿之歌。他说“二六佳人姓汪”,汪革排行十二也;“偷个船儿过江”,是指劫船之事;“过江能几日?一杯热酒难当”,汪革今日将热酒服毒,果应其言矣。古来说,童谣乃天上荧惑星化成小儿,预言祸福。看起来汪革虽不曾成什么大事,却被官府大惊小怪,起兵调将,骚扰几处州郡,名动京师,忧及天子,便有童谣预兆,亦非偶然也。

闲话休题。再说汪革死后,大理院官验过,仍将死尸枭首,悬挂国门。刘青先将尸骸藏过,半夜里偷其头去藁葬于临安北门十里之外。次日私对董三说知其处,然后自投大理院,将一应杀人之事,独自承认。又自诉偷葬主人之情。大理院官用刑严讯,备诸毒苦,要他招出葬尸处,终不肯言。是夜,受苦不过,死于狱中。后人有诗赞云:从容就狱申王法,慷慨捐生报主恩。多少朝中食禄者,几人殉义似刘青?大理院官见刘青死了,就算个完局,狱中取出汪世雄及程彪、程虎,决断发配。董三、董四在外,已自使了手脚,买嘱了行杖的,汪世雄皮肤也不曾伤损,程彪、程虎着实吃了大亏。又兼解子也受了买嘱,一路上将他两个难为,行至中途,程彪先病故了,只将程虎解去,不知下落。那解汪世雄的得了许多银两,刚行得三四百里,将他纵放。汪世雄躲在江湖上,使枪棒卖药为生。不在话下。

再说董三、董四收拾了本钱,往姑苏寻着了龚四八,领了小孩子;又往太湖打鱼人家,寻了汪家老小。三个人扮作仆者模样,一路跟随,直送至严州遂安县汪师中处。汪孚问知详细,感伤不已,拨宅安顿。龚、董等都移家附近居住,却有汪孚卫护,地方上谁敢道个不字?过了半载,事渐冷了。汪师中遣龚四八、董四二人,往麻地坡查理旧时产业。

那边依旧有人造炭冶铁,问起缘故,却是钱四二为主,倡率乡民做事,就顶了汪革的故业。只有天荒湖渔户不肯从顺。董四大怒,骂道:“这反覆不义之贼,恁般享用得好,心下何安?我拼着性命,与汪信之哥哥报仇。”提了朴刀,便要寻钱四二赌命。龚四八止住道:“不可,不可。他既在此做事,乡民都帮助他的。寡不敌众,枉惹人笑。不如回复师中,再作道理。”

二人转至宿松,何期正在郭都监门首经过。有认得董四的,闲着口,对郭都监的家人郭兴说道:“这来的矮胖汉,便是汪革的心腹帮手,叫做董学,排行第四。”郭兴听罢,心下想道:“家主之仇,如何不报?”让一步过去,出其不意,从背心上狠的一拳,将董四抑倒,急叫道:“拿得反贼汪革手下杀人的凶徒在此!”

宅里奔出四五条汉子出来,街坊上人一拥都来,唬得龚四八不敢相救,一道烟走了。郭兴招引地方将董四背剪绑起,头发都捋得干干净净,一步一棍,解到宿松县来。此时新县官尚未到任,何县尉又坏官去了,却是典史掌印。不敢自专,转解到安庆李太守处。李太守因前番汪革反情不实,轻事重报,被上司埋怨了一场,不胜懊悔。今日又说起汪革,头也疼将起来,反怪地方多事,骂道:“汪革杀人一事,奉圣旨处分了当。郭择性命已偿过了,如何又生事扰害?那典史与他起解,好不晓事!”嘱教将董四放了。郭兴和地方人等,一场没趣而散。董四被郭家打伤,负痛奔回遂安县去。

却说龚四八先回。将钱四二占了炭冶生业,及董四被郭家拿住之事,细说一遍。汪孚度道:“必然解郡。”却待差人到安庆去替他用钱营干,忽见董四光着头奔回,诉说如此如此,“若非李太守好意,性命不保。”汪孚道:“据官府口气,此事已撇过一边了。虽然董四哥吃了些亏,也得了个好消息。”又过几日,汪孚自引了家童二十余人,来到麻地坡,寻钱四二,与他说话。钱四二闻知汪孚自来,如何敢出头?带着妻子连夜逃走去了,到撇下房屋家计。汪孚道:“这不义之物,不可用之。”赏与本地炭户等,尽他搬运,房屋也都拆去了。汪孚买起木料,烧砖造瓦,另盖起楼房一所。将汪革先前炭冶之业,一一查清,仍旧汪氏管业;又到天荒湖拘集渔户,每人赏赐布钞,以收其心。这七十里天荒湖,仍为汪氏之产。又央人向郡中上下使钱,做汪孚出名,批了执照。汪孚在麻地坡住了十个多月,百事做得停停当当,留下两个家人掌管,自已回遂安去。

不一日,哲宗皇帝晏驾。新天子即位,颁下诏书,大赦天下,汪世雄才敢回家,到遂安拜见了伯伯汪师中,抱头而哭。闻得一家骨肉无恙,母子重逢;小孩儿已长成了,是汪孚取名,叫做汪千一;汪世雄心中一悲一喜。过了数日,汪世雄禀过伯伯:“同董三到临安走遭,要将父亲骸骨奔归埋葬。”汪孚道:“此是大孝之事,我如何阻当?但须早去早回。此间武强山广有隙地,风水尽好,我先与你葺理葬事。”汪世雄和董三去了,一路无事。不一日,负骨而回,重备棺木殡殓,择日安葬。

事毕,汪孚向侄儿说道:“麻地坡产业虽好,你父亲在彼,挫了威风。又地方多有仇家,龚四八和董三、董四多有人认得了,你去住不得了。我当初为一句闲话上,触了你父亲,彆口气走向麻地坡去了,以致弄出许多事来。今日将我的产业尽数让你,一来是见成事业,二来你父亲坟茔在此,也好看管。也教你父亲在九泉之下,消了这口怨气。那麻地坡产业,我自移家往彼居住,不怕谁人奈何得我。”汪世雄拜谢了伯伯。当日汪孚将遂安房产帐目,尽数交付汪世雄明白,童仆也分下一半,自己领了家小,向麻地坡一路而去。从此遂安与宿松,分做二宗,往来不绝。汪世雄凭藉伯伯的财势,地方无不信服。只为妻张氏赴火身死,终身不娶,专以训儿为事。后来汪千一中了武举,直做到亲军指挥使之职。

子孙繁盛无比。这段话本,叫做《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后人有诗赞云:

烈烈轰轰大丈夫,出门空手立家模。

情真义士多帮手,赏薄宵人起异图。

仗剑报仇因迫吏,挺身就狱为全孥。

汪孚让宅真高谊,千古传名事岂诬?

话本小说集。原名《古今小说》。明末冯梦龙纂辑。1621年左右刻印。与作者所编《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合称“三言”。全书共收话本40篇。其中多数是宋、元作品,少数是明代摹仿,都是直接以民间艺人说话底本为基础加工、改写而成。其中又以描写市井小民的作品包括爱情生活、自私愚昧;侠义肝胆、反抗压迫等最引人注目,最有价值。其次是写不计利害,忠于友情的道德方面的故事,更有写宋人亡国情思、写人民遭受倭寇入侵之苦、写反对严嵩的斗争等故事,概括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黑暗与政治的腐败。不少作品则宣扬了封建道德和迷信思想,有一定消极作用。现行版本有天许斋《古今小说》原刻本与复刻本,但已流入日本并残缺;国内只有文学古籍刊行社据此本的重排本。

猜你喜欢

  • 乾象典第三十九卷

    月部艺文二〈诗〉《古谚》月丽于毕雨滂沱,月丽于箕风扬砂。《泛湖归出楼中望月》宋谢惠连日落泛澄瀛,星罗游轻桡。憩榭面曲汜,临流对回潮。辍策共骈筵,并坐相招要。哀鸿鸣沙渚,悲猿响山椒。亭亭映江月,颲䬟出谷..

  • 吴郡志卷第三十九

    冢墓吴太伯墓吴越春秋云太伯卒葬于梅里平墟梅里今属常熟县又史记正义引括地志太伯冢在吴县北五十里无锡县界西梅里村鸿山上去太伯所居城十里吴地记又云太伯冢在吴县北去城十里未详孰是吴王阖庐墓在虎丘山剑池下吴越..

    22 吴郡志 2026-08-24
  • 蹇 卦

    坎上 艮下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 “艮”,东北也;“坎”,北也。难在东比,则..

    22 东坡易传 2026-08-13
  • 第三十九卷 虫部

    第三十九卷 虫部(一)李时珍曰∶虫乃生物之微者,其类甚繁,故字从三虫会意。按∶《考工记》云∶外骨、内骨、却行、仄行、连行、纡行,以鸣、注(同)鸣、旁鸣、翼鸣、腹鸣、胸鸣者,谓之小虫之属。其物虽微,不可..

    39 本草纲目 2026-08-10
  •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济拜冤家

    【总批:此回专为佞佛邀福者下一针砭。 玉皇庙,两番描写,俱是热闹时候。即后文荐亡,亦是热闹之时,特特与永福寺对照也, ’ 看他平空撰出两付对联,一个疏头,却使玉皇庙是真庙,吴道官、西门庆等俱是活人。妙绝..

  • 杂志部第三十六

    子犹曰:史传所载,采之不尽;稗官所述,阅之不尽;客座所闻,录之不尽。中流失船,一壶千金。谈谐方畅,谑笑纷沓,忽焉喙短词穷,意败矣;尔时得一奇事,如获珍珠船。因不忍遗,置为《杂志》第三十六。勇可习魏杜袭..

    43 古今谭概 2026-07-27
  • 非族部第三十五

    子犹曰:学者少所见,多所怪。穷发之国,穴胸反趾,独臂两舌,殊风异尚,怪怪奇奇,见于记载者侈矣。不阅此,不知天地之大;不阅此,不知中国之尊。予特采其尤可骇笑者著焉,而附以蛇虎之属,若曰夷狄禽兽云尔。是为..

    37 古今谭概 2026-07-27
  • 妖异部第三十四

    子犹曰:妖祥无定名也;如有定,则人力无如何矣。屈轶指佞,獬豸触奸,物之上瑞也。然以指佞触奸之事,而徒责之一草一兽,安用人为!且圣世无奸佞,又何以章屈轶、獬豸之奇乎?圣世既不必有,而末世又不见有,则屈轶..

    26 古今谭概 2026-07-27
  • 荒唐部第三十三

    子犹曰:相传海上有驾舟入鱼腹。舟中人曰:天色何陡暗也?取炬燃之。火热而鱼惊,遂吞而入水。是则然矣,然舟人之言,与其取炬也,孰闻而孰见之!《本草》曰:独活有风不动,无风自摇。石髀入水即干,出水则湿。出水..

    43 古今谭概 2026-07-27
  • 灵迹部第三十二

    子犹曰:凡有道术者,皆精神之异于常人者也。真有真精神,幻亦有幻精神。冬起雷,夏造冰,几于镂天雕地矣。非精神能感召,其然耶?下至一技之工,一虫之戏,亦必全副精神与之娴习而后能之。拜树而树应,诵驴而驴灵,..

    39 古今谭概 2026-07-27
  • 口碑部第三十一

    子犹曰:古来不肖之人,皇灵不能使忌,天谴不能使霅,而独畏匹夫匹妇之口。何也?皇灵天谴皆不必,而匹夫匹妇之口必也。郑侨采乡校之议,宋华避东门之讴,而輓近庸君如宋理宗,亦谓谏官曰:尽忠由你,只莫将副本传将..

    35 古今谭概 2026-07-27
  • 微词部第三十

    子犹曰:人之口,含阴而吐阳。阳也而阴用之,则违之而非规,抑之而非谤,刺之而非怨,嫉之而非仇,上可以代虞人之箴,而下亦可以当舆人之诵。夫是非与利害之心交明,其术不得不出乎此,余于《春秋》定、哀之际三致意..

    38 古今谭概 2026-07-27
  • 谈资部第二十九

    子犹曰:古人酒有令,句有对,灯有谜,字有离合,皆聪明之所寄也。工者不胜书,书其趣者,可以侈目,可以解颐。集《谈资》第二十九。李先主雪令李先主南唐烈主李昪。欲讽动僚属,雪天大会,出一令,借雪取古人名,仍..

    40 古今谭概 2026-07-27
  • 巧言部第二十八

    子犹曰:古人戒如簧之舌,岂不以巧哉!然谈言微中,可以解纷,夫独非巧言乎?如止曰谐谑而已,功与罪两不居焉,则诸公口中三寸,真有天孙机杼在矣!集《巧言》第二十八。花名温庭筠曰:葡萄是赐紫樱桃,黄葵是镀金木..

    32 古今谭概 2026-07-27
  • 文戏部第二十七

    子犹曰:迂士主文而讳戏,俗士逐戏而离文。其能以文为戏者,必才士也。尼父之戏也以俎豆,邓艾之戏也以战阵,晦翁之戏也以八卦,何独文人而不然?且夫视文如戏,则文之兴益豪;而虽戏必文,则戏之途亦窄,或亦砭迂针..

    66 古今谭概 2026-07-27
  • 雅浪部第二十六

    子犹曰:谑浪,人所时有也。过则虐,虐则不堪,是故雅之为贵。雅行不惊俗,雅言不骇耳,雅谑不伤心。何病乎唇弄?何虞乎口戒?何惮乎犁舌地狱?集《雅浪》第二十六。千岁魏王知训陪烈祖曲宴,引金觞赐酒曰:愿我弟千..

    34 古今谭概 2026-07-27
  • 塞语部第二十五

    子犹曰:天下之事,从言生,还可从言止。不见夫射者乎?一夫穿杨,百夫挂弓。何则?为无复也。心心喙喙,人尽南越王自为耳。不得真正大聪明人,胸如镜,口如江,关天下之舌,而予之以不然,隙穴漏卮,岂其有窒!若夫..

    35 古今谭概 2026-07-27
  • 酬嘲部第二十四

    子犹曰:谈锋之中人,如风触墙,鲜不反矣。其不反者,非大愚人,则大忮毒人。鱼军容所谓怒犹常情,笑乃不可测者也。是故能酬者,不病嘲。而能嘲者,亦反乐于得酬。旗鼓相向,为鹳为鹅。或吴艎之复归,或赵帜之遽拔。..

    35 古今谭概 2026-07-27
  • 机警部第二十三

    子犹曰:昔三徐名著江左,而骑省铉尤其白眉。及入聘,颇难押伴之选。艺祖令殿前司具殿侍中不识字者十人以闻,而点其一,曰:此人可。举朝错愕不解,殿侍者亦不敢辞。既渡江,骑省词锋如云,其人不能答。强聒之,徒唯..

    28 古今谭概 2026-07-27
  • 儇弄部第二十二

    子犹曰:古云稚子弄影,不知为影所弄。然则弄人即自弄耳。虽然,不自弄,将不为造化小儿弄耶?傀儡场中,大家搬演将去,得开口处便落便宜,谓之弄人可,谓之自弄可,谓之造化弄我、我弄造化,俱无不可。集《儇弄》第..

    29 古今谭概 2026-07-27

微信分享

微信分享二维码

扫描二维码分享到微信或朋友圈

链接已复制
木德育儿网-健康孕育知识分享_育儿百科知识大全观知健康-健康知识小常识_养生知识分享交流平台三省养生网-养生文化分享与交流_健康知识传播知识库乾藏国学网-国学文化传播_国学经典分享与传承易学新知网-风水知识分享平台好孕堂-助孕健康知识--查询、助孕小知识分享无双运势网 - 易学爱好者交流平台!一步达贷款社区--·中介办卡贷款技术·网贷口子·卡民论坛app好运来网-易学知识分享平台_易经入门零基础自学曲大夫助孕-助孕知识分享交流平台道情先生-风水交流平台_道可道非常道巧农网 - 农业技术知识_乡村创业致富好帮手天慧理财网 - 专注财富增长_最全面的综合理财知识分享网站亿福缘网 - 风水知识分享平台亿洋易学-专注于易学知识分享的平台健康助孕科普内容平台,分享专业助孕知识-孕知网孕好网_专注试管婴儿科普_助孕问答_助您有好孕!包天龙运势网 - 易学爱好者交流平台!九六易学网 - 为易学爱好者提供一个优秀的学习知识平台来好孕 - 愿好运伴您而行风水知识网算命久久网-今日运势分享_祝您好运常伴品千年雅韵,书一纸风华 - 诗词百科诗词名句网叮当历史 - 古文排行榜_历史人物文化经典故事大全来福网 - 传统国学典故_国学文化感悟人生斗转星移网富凯风水孕力加持网-好孕汇聚之地_孕力加持_好孕终至幸孕方舟网-专业试管助孕资讯解析速配精选网-专注于理财知识分享交流平台看测运势网-周易生辰八字测算_免费八字合婚_婚姻配对测试迪肯风水头条-风水知识交流分享平台易学迷-易学风水学入门知识分享与交流久道网 - 传统国学典故_国学文化感悟人生乐禧易学网 - 专注于易学高质量案例分享网站历史时间网 - 全球历史上的今天大事件风水388 - 风水学入门_居家风水小常识伍贰易学网-专注于易学知识分享平台星座爱-专注于星座运势知识分享巴巴百科 - 专业知识问答百科分享平台族女网-引领国学新时尚_让国学流行起来_传统易学风水文化学佛笔记句子汇-每日经典语录短句推荐叶翁网-风水易学知识分享_周易易学知识占卦塔尘网素食购--素味禅心、膳养菩提术灿网-风水国学起名十二生肖运势_易学阴阳风水秘术雀牛网-2026热门汽车品牌排行榜_新能源汽车推荐_床车房车选购攻略_您身边的汽车专家老司机影视网-海量电影_动漫_短剧_综艺_电视剧_迅雷资源免费电影在线观看星空影视 - 最新电影、电视剧、短剧、免费在线观看星辰影视-高清电影电视剧免费在线观看极影公社-2026电影电视剧免费在线播放河马影视 - 免费高清电影电视剧在线看 | 海量片库熊猫影视-热门影视电影剧集在线观看植物迷-探索植物属性_种植技术知识分享平台龙哥易学网古诗词名句_诗词名句大全_古籍文学资料库-好再来网番茄免费文学平台_免费网络小说_无弹窗广告小说阅读网_诗词古文文学知识分享-番茄文学网工作岗位职责网-本年度各行业部门工作职责大全_提供各行各业岗位职责范本久图网-唯美图片_卡通动漫图片_天堂图片_帅哥美女艺术图片_数以万计美图资料库醋椒影视网-2026年热门电影作品推荐_最火爆的电视剧导航网站常能网-带您了解那些经典的历史故事超追影视网-2026最新热门电影_热播电视剧在线追剧_高清免费短剧视频导航巴佩体育网-体育赛事新闻资讯_2026最新实时体育赛事比分捷报站星网 - 用心服务每一位站长,助力每一份梦想八万四千法门助好孕 - 助孕小贴士助你有好孕经书网 - 以音声作佛事,聆听与观想的修学园地 jingshu.net佛教音乐网 - 海量佛乐、梵呗、禅音在线试听与下载塔尊佛教网|借视频之舟,渡烦恼之海 Tazun.Cn聚合地图网好客运势网 - 经典典籍文化传承者听佛音 - 最好听的静心天籁之音老司机知识库--你的自学加速引擎,海量资源带你极速成长!唯美图片 - 高清唯美壁纸头像背景图库_PicURL图集素超人 - 国内领先的素食分享平台点优作文网 - 优秀作文大全_日记周记_读后感_历年中考高考范文顺发万年历-2026年日历,2026年老黄历查询,2026年黄道吉日素食学佛网佛教导航 - 开启智慧之旅,连接十方法缘 | fjdh.org.cn顺运堂 - 专业家居风水布局,八字命理分析,助您家宅兴旺,运势亨通地藏论坛-佛教网络净土_佛法综合社区生食主义哦嘿养殖网 - 热门乡村养殖发展项目_养殖技术知识分享大师看风水道秘相取名网-生辰八字五行取名_十二生肖取名品读名篇佳句,涵养诗意人生 - 古诗词网新华字典在线查字_在线汉语学习_汉字拼音_笔画顺序_组词造句_英语词典_诗词名句-诗文谜藏佛寺官网国学在线 - 国学网,国学学校,国学经典,国学地图弘善佛教网-传播正信正知佛法的佛教网站素食美-关爱健康_素食之美藏佛坑官网必过留学网_海外院校库_留学申请条件_留学费用_排名查询江湖以冷网 - 品读历史故事,感悟世间冷暖。生死书 - 佛教文化传承与生命智慧探索平台乐乐易学网-易学知识分享_生辰八字查询_五行八卦测算久食宿 - 旅游出行特色民宿推荐_全国名宿信息一览表趣知道 - 提问与分享,人人都是知识分享家 | Quzhidao.Com地藏孝亲网--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给农网吃好素-让生活因素而美情感语录网-婚姻情感语录_经典爱情语录_情感短信七七爱生活网十二星座_十二生肖运势_配对表_查询- 星座袋风水人家-国学文化风水知识交流平台道法网-风水运势解析_家居风水知识分享玖爱星座网-星座运势配对知识分享交流就识趣_专业中国传统文化网站_风水学藏经阁-最全的佛教经典典籍文库108工具网——您的全能在线工具箱中医文献网-中医古籍全文数据库推荐奇闻网-探索历史故事_带您了解历史上那些事儿八零生活网品酒啦-酒文化知识分享平台古籍文学网-最全的古文化知识分享平台公司起名-专注于弘扬传统文化的平台_宝藏典籍网非常易学网-生辰八字预测_生肖运势星座匹配居士之家-最全面的华人居士在线交流网站平台素超人-专注于善知识分享交流平台素超人 - 正能量善知识分享平台素超市 - 纯素生活购物平台VisaMastercardAmerican ExpressPayPalDiners ClubDiscover斗图趣 - 斗图表情包_有趣的斗图资源库富达裕-古文化经典藏品知识分享平台学佛网手机版笑一个吧 O(∩_∩)O 笑话大全_给生活加点笑料-XiaoYiGe.Cn班超文学网-优秀文学知识分享交流平台政卿事迹网-带您了解历史上的那些事儿素满香取名去 - 姓氏取名一览表_百家姓名字大全学佛网 - 佛弟子在线网络分享交流平台正能量网 - 传递正能量_真善美美文推荐搞笑gif动图网 - 内涵爆笑段子gif动态图_QQ表情包恶搞图片大全_97Gi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