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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分

2025-12-22 17:35 摧惑显宗记

评文有云:我以为《新论》原期融会儒佛,然彼于有意无意中,始终有一情见存在,即扬儒抑佛的观念云云。

审曰:融会者,非于二者之中择其有可类比之语句以相附会之谓也。附会则是拉杂,无可言学术。融会之业,必自有宗主而遍征百氏,集思广益,取人所长,违人所短,以恢宏大道而无碍通途者也。譬如具有生命的人体,常吸收动植等养料而变化之,以创新其生命力,是为融会;非自身本无生命而东取一块石、西拾一木头,两相堆集成拉圾桶可以谓之融会也。非自,至此为句。熊先生之学,据其自述,从少年以至中年,本经无数变迁。弱冠***,曾毁宣圣、谤六经;中间曾归心佛家唯识论;四十左右,复不满于唯识师之一套理论,颇倾向空宗;其后对佛家出世思想认为是由厌离生死海之动机而有反造化之异想,此等出世法未免偏而失中、奇而失正,在熊先生本人颇不赞同,因此反己体认人生真性,历有年所,渐悟天人不二之旨。忽然回忆少时所读《易经》,始觉己所惊为自得者,乃吾圣人所已寓之于《大易》,但卦爻之理不易明,其辞皆象,又非泥于象者所可喻。自此乃归宗儒家《大易》,而毁其旧日依据世亲迄十师遗教所造之《唯识学概论》,遂改作《新唯识论》。明体用不可分而又无妨分,虽无妨分而究不二,融贯天人,融佛入儒,本诸其所自见与自信,非故意抑扬也。

又复当知,熊先生在其自己立场,本不赞同出世法,故有所融摄亦有所舍弃;在其对于思想界而说,并不反对出世法。先生认为人类对于其自己的生命有永恒之要求,同时有拔出其生命于尘海、以高趣寂海之希愿,佛法于此,确予人以强大之提振而坚定其信念。但熊先生又谓:吾人如有合天之诣,则于尘海而证得寂海,更无所谓出世。然众生根器不一,其思想与信仰接近佛教者自不少,当任人之信教自由云。

《新论》融会佛说处自不少。即如种子义,僧家只谓《新论》对此横施破斥,并有谓不应以种子为多元论者。熊先生尝面答某僧云:《摄大乘论》言于阿赖耶识中,若愚第一缘起,或有分别夙作为因,如尼乾子等计有先业为诸行之因。或有分别自在变化为因婆罗门等计有大自在天能变化故,为诸行之因。云云。此中一大段话,明明将诸外道所自构画安立之本体一一破斥,而创明第一缘起即种子者,是为诸法之因,诸法犹言诸行,解见前注。参考《摄大乘论》无着、世亲二释及《新论》中卷《功能下》。此有明文,何容否认?种子本为多数,轻意菩萨云无量诸种子,其数如雨滴,不谓之多元而将何说?《摄论》是无着亲造,以授其弟世亲,厥后世亲盛宣唯识,始终未失此规矩。无着兄弟是唯识开山,此不可据,其又奚据?某僧无以难也。实则《新论》于本体论及宇宙论方面取消种子说,而于人生论及心理学方面,仍融摄种子说。中卷《功能下》谈染习净习处,与《明心》章谈心所处,宏深透,得未曾有。缚于染习,即物化而不人,亦即失其天性;舍染创净,所以成人能,即所以显天性。人之创净不息,即是实现其在己本具行健不已之天也。呜乎!斯理微矣。成人能便显天德,天人岂有二乎?种子义经《新论》融化而意义顿异其旧,浅者莫之省耳。

评者谓《新论》不曾虚心理解完整的佛法,而只是偏见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新论》以为大乘还是出世的,不知佛家的入涅槃本与《新论》不同等语。

此一段话,吾前文本已破讫,可不复赘。评者身为僧人,而于佛教竟绝不通晓,似是而非四字犹谈不到也。评者谈缘生,不知有第一缘起,即含藏一切种子之阿赖耶识。赖耶之名词且置,究竟佛家是否以为人死后即无耶?如其无也,还有甚佛教可说?经论中亦时有呵斥凡夫作死后有、死后无等计度者,此乃别有密意,切不可乱作解,谓死后便无也。如其果无,佛菩萨何故悲悯众生轮转生死海?何故修六度,要舍生死此岸到涅槃彼岸?今日佛法虽衰,恐佛门中犹不少净信贤达,未必悉与评者同其见解。假如佛法非谓死后果无,则入无余涅槃时,菩萨余依灭尽,余依即身,已解见前。而其个体的生命可云消灭无所有耶?评者在前一段中已攻击《新论》,而谓还有什么生命去与涅槃冥合的云云,今在此段又胡乱轻诋一顿。礼之一字,吾无责于评者之必要。试问菩萨得无余涅槃时,若如评者所计根本无生命在,此时只是空空如也、一无所有,佛氏之空寂果如此乎?佛菩萨长劫修行只求如此,则与愚夫愚妇自经沟壑之见何异?更可怪者,评者既说得涅槃时全无所有,而在此段中再行申明佛家的入涅槃本与《新论》所说不同云云,须知《新论》说三乘圣者入涅槃时,不是其生命随身俱灭,即入涅槃不是断见,不是空得无所有,因此大乘菩萨已得无余涅槃,而为众生未度尽故,仍不住涅槃、不舍众生。此在前文本已引据《成论》解释明白,评者似一向少读佛书,即读亦不求了解,满纸是乡谚所谓横扯。如评者此段有云大乘涅槃毕竟寂灭,而悲智宛然,令一切众生成佛云云。夫评者谈入涅槃,明明反《新论》,明明是断见,而此中又说悲智宛然,试问断灭而无所有之空寂中,尚有悲智可说否?评者只横扯一些话头,而其胸中竟不问此等话头当作何解,此真怪事!评者此段提及完整的佛法一语,亦知完整的骨髓在何许否?譬如人身,所以成其完整者,以有骨髓在故,若去其骨髓,则完整者立时消散矣。佛法之完整,自有骨髓在,否则何以别异于世间法?此个骨髓是甚么?缘生是同于哲学家之关系论而无有所谓穷生死蕴或赖耶识乎?果真无我乎?菩萨入无余涅槃时,便生命随身俱尽乎?此个骨髓一空,则佛之教法全盘俱毁,评者对佛法尚得许有似是而非之解否?

评者此文,横扯不堪,实不必辨。但念世乱如斯,人人缺乏信仰,只迷执肉体,若佛教徒亦随顺世俗而忽视自宗骨髓,则世道复何攸赖!余欲辨正之动机,实在乎此。甚愿评者多作静虑工夫,担当法运,毋自误也。

评者谓《新论》有取于台、贤,隐而不言,为掠美或藏拙云云。

此不独有意横诬,而亦太不了解学问之事。中外古今谈哲学者,著述虽极多,综其大要观之,哲学上之问题何在,各家皆不约而同注意到。至其对于问题之解决,则各哲学家之见解不能一致。然此不一致之情形并非极纷乱无绪,却可类别之为若干流派,流者,类义。试检几部哲学史便可见。不论何地何时之学者,观其著述,总可分属之于某一流派。其在同流共派之中,各个之所见或所说自有大体从同或许多说法相合之处。至其从同与相合者或后之于前、彼之于此曾受影响,而亦有后未读前之书、此未阅彼之籍,竟有遥契处者。此心此理,自有同然,孟子、象山之言,深可玩味。评者必谓《新论》有合于台、贤即是有取于台、贤,而又坐以取则掠美、未取而不言即是藏拙云云,试问《新论》之体系果与台、贤同否?《新论附录》中答人书曾言台、贤渊源所自,不能外于大空大有,此语自是诚谛。一般人皆言台、贤是中国思想,此与诟理学实是禅宗者同一错误。凡一学派之思想受时代影响或外来影响而有变易于其所承接之古学,此另是一事;至其骨髓与所承接之古学为相反、为相承,此个分别极紧要。佛法是出世之教,儒者为融贯天人之学,此是二家骨髓不同处。理学尽管受禅师影响,而其骨髓确与古儒学为相承;台、贤尽管以中国思想附会佛法,而其骨髓确已反固有而归宗出世法。又复当知,佛教东来,宣译之业,要以罗什之介绍大空、奘师之介绍大有皆为较有系统之传译,足资研究。奘师未出之前,真谛古学颇盛行,台、贤多资于是,后来亦受奘门影响,此中不暇讨论及斯。但谓台、贤渊源所自不外大空大有,此语终无有错。

《新论》体用不二义,一方由佛法中谈真如只是无为、只是不生灭、只是寂静,其与有为法或生灭法无融会处,一方鉴于西洋谈本体者,其于本体与现象亦多欠圆融,因此潜思默识,历年良久,而后断然以体用不二立说。先生初欲求印度之真,先从奘译唯识入手,后乃上探什师,此土诸宗,实所未究。《新论》文言本出后,有人谓其近《华严》。先生尝涉猎一过,谓其有甚好处,惜不免混乱。阅《疏抄》时,以老病未及随笔抉其得失,尝以为恨事。台宗则迄今未多翻阅,此实情也。《华严》理事圆融,以视大乘诸经生灭与不生灭折成二片者诚有异,与《新论》体用不二义本较接近,但其于本原处虽有见,毕竟失之浑沦,只说到理成事与事即理而止,事上欠解析,即不能施设宇宙论,此还是印度佛家本旨。宇宙是如何而有的,如何而显现,在吾国之《大易》与《老》《庄》均有精透说明,印度佛家独不尔。评者在第二段中所云佛氏于此照例默然不答,此语却是。佛家何故不许问宇宙如何而有?在佛教中人固以不可思议四字来神圣与庄严此种意趣,其实如果要说宇宙如何而有,则宇宙即是依本体之流行而假施设,佛氏出世法于本体只见为寂灭,亦云寂静。终不许于本体说流行或生化也。《新论》明由体成用,其所谓用者,即依本体之流行而立名。本体是备万理、含万德而流行不息的物事,即于其流行中有一翕一之势上而名为用。详在《新论转变》《功能》诸章。故于用而施设宇宙,亦即于用而识体,以体用本不二故。但用者依翕二势得名,而乃真体显发其自性之方面,故不妨说心为体,以心之名依立故;翕虽亦真体之显,但此方面便已物化而不守自性,故说翕为物。唯夫心则恒如其本体之自性,故于此识体也。此体用义与台、贤果有相似处否?望评者且细心。若不会,姑置可也,何用相诬?全性起修,即元者善之长义,亦自诚明义。孟曰诚者天之道也,其在人则谓之性。明即见性功夫,一切修为皆明也。自诚而明,是全性起修何疑?全修在性,率性之谓道也。此等句子,时见称引。小大无碍,《庄子》有明文。主伴互融、一多相摄等义,华严家实自卦爻中体玩得之,然西洋哲学家亦多能言及,何用少见多怪,以为华严独发之秘乎?海沤等喻,既是譬喻,亦何足言?即物游玄,便自见得,心同理同,互不相袭,此皆枝节,无关根底。若云袭取,则佛教自其肇创,以至后来小宗大乘之发展,随时皆有所取资于外道,而乃破斥外道不遗余力,然世未有以此议佛氏者何耶?老子后于孔,今人考据,殆无异议。儒言道,老亦言道,儒言阴阳,老亦言阴阳,此乃根本大义相同,非枝节之合而已。然老攻击儒家甚厉,从来未有诋老氏学非自得,亦未有疑其袭儒言而反抹煞之者何耶?良知始见《孟子》,而阳明自谓其发明良知为千古之一快,世未有疑阳明袭孟子者何耶?张人李人,五官百体无不似也,而世不谓张人即是李人者何耶?伯乐相马,得之于牝牡骊黄之外,得其精气蕴藏故也。牝牡骊黄,天下之马无弗同也,而马各自有其精气蕴藏,则不得而强同也。岂唯相马,读书者若只求之于文句或理论之间,而不了解其中之所蕴藏,徒妄生异同、妄为是非,则与著者本旨无干,亦无所损,只自误而已矣。

评者又云:《新论》继承理学的传统,以寂然不动、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神无方而易无体说明儒家知道寂然的真体,此空此寂即是佛家所见的,于是乎会通《般若》与禅宗。其实佛明空寂,彼此间也还有差别,浅深偏圆不等,那里能凭此依稀仿佛的片言只句作为儒佛见体寂。同一的确证。

此段话是门户狭小见。华梵圣哲澈了大本大源之言,甲乙不约而同言到。其所以同言到者,实由其同见到;其所以同见到者,实由心同、理同。孟子、象山皆说心同理同,此是无上甚深第一义语,千圣莫能违。心有所不同者,必非大明之心,障染未尽也;《易》之《乾》言大明,佛曰圆明。理有所不同者,必所见非真,要非理果无实,令人不得同见也。儒者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参考熊先生《读经示要》第二卷。即佛氏所谓澈法源底也。穷至此大本大源处,说寂然不动,不动者,无昏扰义,非停止义。说无声无臭,说神无方易无体,神者,神化;易者,变易。此皆就本体之流行言。换句话说,即就本体之全现为大用而言。无方者,无有方所;无体者,无有形体。此与佛氏见到空寂,无方所、无形体等义名空,非空无之谓。确无不同处。唯儒者却证会到本体空寂乃无方而化也神,无形而不穷于变易,所谓动而健、生化不测也。佛氏出世法于本体健动德用却不与儒者同其所见,然于本体空寂之德,却是佛与儒同其所见。今评者必曰此空此寂即是佛家所见的,而于圣人所言寂然不动与无声无臭、无方无体等了义语竟悍然诋为依稀仿佛的片言只句,此等门户见,实有未安。佛家浩浩三藏,蔽以三法印,三法印归于一寂,《大智论》有明文。《大易》寂然不动一语,赫然确尔,与佛世尊心心相印,何得以私意抑扬?无声无臭,无方无体,《大般若》千言万语,无非密显此义。上圣圆音,一字中含无量甚深微妙义;一句中表无量甚深微妙义。证真之言,何事于多?喋喋多言,徒令众生缘名言而起执。佛家小宗大乘诸论师每有此失,宗门起而扫荡,真是一掴一掌血、一棒一条痕,可不悟哉!夫辨异同者,辨之于理而已,明明证真之言,字字金科玉律,而曰依稀仿佛,虚怀究理者,何敢为此言?何忍为此言?评者甚至以无思、无为、寂然等语为谈蓍龟,如斯戏论,未免侮圣言。夫《易》者,象也,即取象蓍龟而义不在蓍龟也。如《乾》德取象于龙,而义不在龙也。明儒有诟佛家涅槃之寂为厌生死而逃之冥漠反成鬼趣者,评者亦以为然否?

无思无为即非有意想造作之谓,此即异乎一神教拟人的观念,佛与儒此处有何差别?稍有头脑者,当不至谬想孔子言天同于景教等也。评者疑《新论》谈本体、谈唯心,便与西洋学者混同,佛家真如是遍为万法实体,又曰三界唯心云云,亦与西洋人混同否?《新论》谈儒家修养,何曾说即是佛家的修养?明明谓佛家只证到空寂,而不悟生化之健,正由儒佛修养有不同处,故所得成效异耳。评者有云以此为彼,不知果何所谓?犹复须知,万事万理总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克就异点而言,固无可强同,克就同点而言,亦无可立异。儒佛修养,有其异点,自亦有其同点,若一往谈异,必佛法全不是道而后可云耳。

学字有多义,《学而》章之学字是觉义,则汉儒古训也。五十知天命之命,非神的意志,非神的赐予,则《易无妄》之象有明证,评者横扯作甚!

评者又云:儒家说仁、说良知,都是人类异于禽兽的特性。故仁或良知不是一切法所同的。

此实不究儒学。《易》明乾元始万物,故曰万物各正性命。注家皆谓万物各得乾元大正之理以为其性命也。儒言万物,犹佛书云一切法,万物之本性皆是乾元。汉儒言乾为仁,又曰乾知大始言乾以其知而大始万物也。此中知字义深,显乾是明昭之体;大者赞词。据此,乾元即仁,亦即良知,可见仁或良知即是万物或一切法共有的本性,言万物,而人类在其中。岂唯人类独有之乎?程子言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即据《易》义。评者全不求解何耶?夫仁或良知虽一切法同有,而植物及无生物则不能显发之;动物已稍露端倪,互助论者所发见之事实皆可证明动物已有仁或良知在,否则只有相噬,何能互助?《大易》之义,显然不诬。但动物虽有此端倪,而毕竟甚暧昧,未能显发,能显发之者,厥惟人类。故从万物本性上说,任何物通有仁或良知,不唯人类有之而已。从万物不免受形气之限而言,则唯人类能显发其仁或良知,而可以谓之特殊。故儒学崇勉人道,使之尽己性以尽物性,达于天地位、万物育之盛,而全体大用毕竟呈露,无所亏蔽矣。至矣大哉!孰得而称诸!《华严性相品》云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是从众生本性言。然余经又说阐提毕竟不成佛,又说修行唯在人道,诸天与地狱等众皆难修。佛氏虽说得空阔,事实上还同儒者人道为本也。

评者又云:禅者不像儒者缴绕于伦常圈子里的,理学家那里理会得?

此等语真可哀!王阳明常叹佛氏出家想逃人伦之累,却先已有累在心。儒家则不然,有父子,还他一个孝慈,何父子之累?有兄弟,还他一个友爱,何兄弟之累?有夫妇,还他一个有别,何夫妇之累?若以贪嗔痴三毒缴绕自心,即逃出伦常之外,毕竟造业受苦,有何好处?此可哀者一。儒者伦常那有圈子可说?《大学》三纲八目,格致诚正统于修身,自身推之家国以至天下,天下者,天地万物之都称。故儒者伦谊不限于人类,极至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裁成天地,辅相万物,终底天地咸位、万物并育。修齐治平之效已举,而犹曰惧以终始,犹如佛位有不放逸数也。儒道至大无外,至高无上,而评者横计有圈子,作茧自缚,驴年出!此可哀者二。吾以诚心告评者:昭烈帝曰: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今人浑是贪嗔痴,有甚伦常?出家人竟毁及此,忍不戒与!释尊教人孝父母,度其弟及妻子以及众生,与孟子亲亲、仁民、爱物,果何差别?其敬念之哉!

评者极诋禅与理之浑沌。

凡不同流派的思想并行,终当有出而融会者,此为中外古今之公例。拘门户者,不知观其会通,而大道始丧矣。理学家于禅融到好处与否,是别一问题,而评者无可通禅与理,则可断言也。且理学可妄议乎?自魏晋之衰,北中国全陷于鸟兽之俗,南朝亦失淳风;唐太宗一代称盛,藩镇非胡帅者无几;承以五代之主,又皆蛮野。此长期中,正义殆绝,人气殆尽,吾中夏之衰自此始。非以良知深研历史而不同考据家态度者,殆不能感觉此长期之黑暗与惨毒。佛之徒,皈命空王,忘怀世事,民生无所赖,此是事实。五代最惨,而禅学于时特盛。熊先生尝言:自唐至五代,佛门中许多过量英雄,若戮力世法,尔时世运或别是一局面。此说不为无理。两宋诸儒承衰微之运,又承汉以来儒学久绝于经师之手,而佛教适乘机以入,取中国文化与学术之统而代之,如今日全盘西化之局,两宋诸大哲始董理尧、舜、汤、文以迄孔子之道统、学统、治统,自是而吾民族始知有人道之尊、人伦之重、中夏圣贤学术之可宝、数千年文明之可慕,于是兴自信之念,有自大自立之风。虽元起漠北,扫荡欧亚,曾不百年,因南宋昔在江浙,理学植根深厚,明祖卒藉之以兴,成光复华夏之伟业。明代人才甚盛,晚明学术思想发达,则王学解放理性之所启。此时本不当亡国,惜乎继体之主皆昏庸,其亡灭于边区之东胡,则由其时民主思想未开,不知改革帝制,遂至群众涣散而亡。故明季诸大哲如船山、亭林、梨洲等,皆以理学家盛倡民治,而欲革帝制,不幸神州已临厄运,而业考据者遂趋附胡主,斩理学之绪。中夏至今,民德日衰,民智日浮乱,社会无中心思想,艰危将甚于昔。稍有人心者,平心静气思之,理学自是中华民族一线血脉,何容轻侮!宋明诸老先生之学,上究天人之故,下穷道德与治化之原,王霸义利之辨,正是今日帝国主义者与资本主义者之对症药。根底深厚,践履笃实,后生何忍过自轻狂,率意诋毁!论学术,求至道,无分于夷夏,外国有圣贤,吾人当敬奉,本国有圣贤,奈何欲鄙视?释尊与宣圣,虽各有特异处,而必谓一在人乘,一高出三界之外,此有何种尺度可以量度?龙树、提婆、无着、世亲诸菩萨与程、朱、陆、王诸大哲,所学不必同而互有短长,亦有何种尺度可判其高下?吾侪当以平等心敬礼中外圣贤,而学理异同与得失,则一衡以公明之心。熊先生尝言:至理无穷无尽,中外古今乃至未来,任何上圣,其学之所造总有异点,总有同点,乃至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大同大异,小同小异,互相观待,纷纭复杂,妙不可诘,唯无门户见而善观会通者,乃可渐近于真理。惜乎千古学人,求有胸怀豁达者极不易。穷理之事,本乎神解,胸怀拘碍而神解得透者,星球余信其可毁,而独不信有斯事。先生此言,大矣广哉!曾是有知,忍不服膺?先生又言:禅宗诸大德视教中诸大菩萨,论长则各有其长,求短亦各有所短,入主出奴亦不必。混沌自是末流之失,而且任何上哲,其明之所在即其蔽之所伏,于此有所明,于彼即有所蔽故。此蔽处正是浑沌。谁能一口吞下真理之大全,绝无浑沌?先生此言,又有趣也。又曰:宋明儒病在拘碍,颇欠活泼。此意难言。吾人宜承其志愿以上追孔门。据此可见评者议《新论》承理学传统,太隔阂在。评者又云《新论》虽然不同情儱侗与附会,可是并没有离开这套作风云云。吾告评者:离开与否,且让后来具眼人判断。评文此段末后,纯是意见作祟,大义均详于前,无须赘答。

熊十力著,台湾学生书局,1988年6月出版。 刘述先在《摧惑显宗记》重印序言中指出,熊十力《新唯识论》出版后,支那内学院著《破新唯识论》驳斥熊十力的论点。熊十力又作《破破新唯识论》再加反驳。这时印顺法师也加入笔战,著文批评《新唯识论》,熊十力加以强烈反击,用的是借弟子黄艮庸(庆)之名答复邓子琴教授的方式,逐条加以批驳,所写成的即是《摧惑显宗记》的内容。《十力语要初读》收有“《新论》平章儒佛诸大问题之申述(黄艮庸答子琴)”一长文。此书出版于己丑(1949),台湾有乐天出版社于1971年出版,此文所占篇幅是由第四十三页到一三一页。乍看之下,此文与《摧惑显宗记》的内容完全相同。对照发现,它缺《显宗记》一至十三页的议论。刘述先指出,《摧惑显宗记》可能是接引后学去了解熊先生思想的津梁。本书附录熊十力先生语要二则:与诸生谈新唯识论大要;为诸生授新唯识论开讲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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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 摧惑显宗记 2025-12-22
  • 第三分

    评文谈空宗与有宗,今摘其谈空宗之要点如次:(一)《新论》谈空宗,一言以蔽之曰破相显性,然而我敢说破相显性不是空宗的空,决非《般若经》与龙树《论》的空义,反而是空宗的敌论者有宗。(二)《新论》根本没有懂..

    56 摧惑显宗记 2025-12-22
  • 第一分

    僧人评《新唯识论》文字,既妄谤师门之学,更诬乱儒佛本真,谨审正如左。评文有云:《新论》体用说的根本假定,根源于满足求知的愿欲,为了给宇宙以说明。然而释迦说法,不是为了如何说明宇宙,如何满足求知的愿欲,..

    65 摧惑显宗记 2025-12-22
  • 申述新论旨要平章儒佛摧惑显宗记

    戊子秋,邓子琴教授由南京抄寄僧人评黄冈熊先生《新唯识论》一文。庆披阅讫,不觉太息。是时,先生旅居寒舍,因请曰:僧人诬乱佛法,妄议儒学,似宜驳正。先生叹曰:真理自在天地间,能悟者自悟,不悟者亦无可如何,..

    34 摧惑显宗记 2025-12-22
  • 卷端小识

    丙戌冬,及门诸子欲募资印十力丛书,未竟厥志。黄君所述《摧惑显宗记》,不失予意,诸生谓宜收入十力丛书,为将来评判旧学者,供参考之用。旋由张君云川商大众书店郭大中、万鸿年两君,印二百部。又赖赵君介眉雅意赞..

    55 摧惑显宗记 2025-12-22
  • 第三讲 略说六经大义

    世事孔艰,余心已乱。本讲不及求详,但于六经,略为提要而已。异时有暇,当别为一书。一 易经今时士习,竞尚疑古,遂有谓《大易》非孔子所作者。此实好异太过。《易》之为书,古史称始自伏羲作八卦,文王因而重之。..

    76 读经示要 2025-12-22
  • 第二讲 读经应取之态度

    读经应持如何态度,二三子之问及此也,其意何居?古之学者,于六经共相尊信。其或有妄疑者,盖极少数耳。如宋时欧阳修疑《系辞》,苏轼兄弟毁《周礼》,李觏、司马光疑《孟子》,此皆智小而不足以通微,识短而不足以..

    74 读经示要 2025-12-22
  • 第一讲 经为常道不可不读

    国难入蜀,栖止北碚。旧日从游诸子,掌教勉仁中学。颇以课余,相从问学。余喟然曰:汝曹顾可不读经欤?诸子请曰:六经古籍也,恐非今日所急需。且吾侪出身学校,不曾诵习经书,即有稍事浏览者,亦茫然不知所入。六经..

    61 读经示要 2025-12-22
  • 第二分 广义

    古术数之《易》,说干是阳气、坤是阴气。余在第一分中,已破其迷矣。孔子之《周易经》云何为干、云何为坤?自西汉以来二千余年间,以治《易》称名家者,盖难以数计。而皆不能于伪经中,发见其保留有原经之本义。伪经..

    108 乾坤衍 2025-08-08
  • 第一分 辨伪

    《汉书》《艺文志》称《易》为五经之原。此说盖出自三千之后学传授不绝,而刘歆能述之耳。孔门弟子三千余人,而其天才最高者,孔子目为狂简之徒。狂简诸贤,又各传后学。 上考孔子之学,其大变,盖有早晚二期。而六..

    170 乾坤衍 2025-08-08
  • 篇上 通义

    丁酉,作《体用论》,本定为五章。第五曰《明心》,有目无文。时以脑力亏,不堪用,遂以前四章付印,而空存《明心》之目,终以为憾。近欲偿前愿,复念前论已印成单行本,前论,谓《体用论》。下言前论者仿此。 今玆..

    107 明心篇 2025-06-03
  • 第四章 成物

    余回忆弱冠以前,曾有一度登高,睹宇宙万象森然,顿起无量惊奇之感。自是以后,常有物质宇宙何由成之一大疑问在,而无法解答。后来稍能读书,知识渐启,惟觉古今哲人与余同怀此疑问者殊不少。今总核其所作解答,大概..

    145 体用论 2025-06-03
  • 第三章 佛法下

    无着世亲兄弟参揉小乘有教,肯定一切法皆有,曰有教。小乘原分二十部,谈空者少,谈有者居大多数。 并匡正大乘空教,而后张其大有之论。虽复谈有,而超过小乘之见,故称大有。 大有肇兴,实以新缘起说为其肯定法相之..

    120 体用论 2025-06-03
  • 第二章 佛法上

    余欲绳正大乘空、有二宗性相之论,须先将本论体用二词与大乘法性、法相二词,分别略释。先释体用。体用二字,从来学人用得很泛滥。本论在宇宙论中谈体用,其意义殊特,读者须依本论之体系而索解。 体者,宇宙本体之..

    128 体用论 2025-06-03
  • 第一章 明变

    古代印度佛家,把一切心的现象和物的现象都称名曰行。行字含义有二:一、迁流义。二、相状义。彼以为心和物的现象是时时刻刻在迁变与流行的长途中,故者方灭,新者即起,谓之迁变。故灭新生,相续无绝,因说流行。 ..

    116 体用论 2025-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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