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平定董志原

承平时，陕西回民散居各州县者，不下数十万。而在西安府属之长安、渭南、临潼、高陵、咸阳，同州府属之大荔、华州，汉中府属之南郑等州县，聚堡而居，户口更为稠密。西安省城内亦有数千家，二三万人。回庄最巨者，在大荔曰王阁村，曰羌白镇，曰桥店。在渭南曰禹家庄，曰仓头渡，曰邸家庄。歧于华、荔、渭交界者，曰乜家滩，其他环列村堡，以数万计。同治元年(1862)王阁村汉回肇衅，西安省城而外，全陕回民，一致响应，经多隆阿等迭次痛剿，诛夷者奚啻数万。陕境既不能存身，尽族而入甘肃东境，北至安化之驿马关，南至宁州之邱家寨，西至镇原之萧金镇，东至合水之西华池，星罗棋布，延袤三四百里，而以董志原为主要巢穴。董志原隶宁州，濒马莲河，纵一百五十里，横二百八十里，居秦陇要膂，本唐之泾原，宋之环庆故地。昔时设立重镇，以精兵宿将驻之，借以控制遐荒，抚绥杂虏，形势之要，自古已然。陕回窃踞以后，远近城邑汉民堡寨，惨遭杀掠，靡有孑遗。平凉、庆阳、泾州、固原间，千里荒芜，弥望白骨黄茅，炊烟断绝，被祸之酷，实天下所无也。注304

陕回盘踞董志原者，号称十八营。其渠曰马正和、白彦虎(绰号虎元帅)、余彦禄、崔伟(一作崔巍，亦称崔三)、陈林、禹得彦、冯君福(一作冯居幅)、马长顺、杨文治(一作杨文智)、马生彦、马正刚、毕大才等。所谓十八营者，即每一二回目，管领若干村堡之回众。如禹得彦、孙义宝，管禹家庄十一村回众。孙义宝被官军击毙后，禹得彦独领其众。又如马正和，管长沱湾回众，各营并不集中于董志原，亦散处周围各要点。如冯君福、张泗明、马正和扎萧金镇，崔伟、禹彦禄扎西峰镇，彼等亦与甘回、土匪、哥老会匪(一作戈匪)、溃勇勾结，故常有众数十万。注305

陕回之入甘，系为武力所迫，自不能久安于董志原，乃不断窜陕，其故有二。田房产业，祖宗丘墓，均在陕西，蓄志东归，光复故物，此其一。陇东频遭兵燹，民逃田荒，董志原虽为产粮之区，亦苦鲜收获，故不能不入陕劫粮图饱，此其二。而官军之所以不能应付裕如者，其故亦有二。寇众太多，部队太少，区域太广，路径太杂，常苦剿不胜剿，防不胜防，此其一。陕回本愿受抚，官军本可允抚，所苦无处可以安插，陕回原有产业，早经官厅处分，汉民又坚决拒绝其回陕，故亦抚不能抚，此其二。于是寇氛东南达宝鸡、凤翔，东北达鄜州、延安，官军迎击追剿殆无虚日。注306

当同治六年(1867)六月，左宗棠之初入关也，陕回即在上述窜扰情形之下。如七月初，马长顺、禹彦禄两股，由庆阳而窜洛川、澄城、韩城，扰及郃阳、朝邑。八月初，冯正纲、余阿浑，由宁州而窜鄜州，陷宜君，扰及中部。同时，陕北尚有西捻与土匪之猖獗，而捻固强于回，捻平则回当益震。且捻意在窜豫，将成中原之患，故宗棠主先肃清西捻与土匪，再解决陕回。顾陕回亦非坐待能解决者，益勾结西捻与土匪，肆其侵掠。如十月初，冯君福窜三水，即为欲入陕助捻，而其另股突陷宝鸡县城，出入邠州、汧阳、陇州间。及县城甫复，而他股一自汧阳径扑凤翔府城，一自洛川窜鄜州，犯韩城、郃阳，亦无非欲牵制官军。此际事实上陕省确已无军可派，宗棠因亲率五营，由临潼西行，就近节制。乃十一月初，崔伟嗾同河州、狄道之悍回东下，欲往西安，会捻共攻省城，势更狓猖。内而岐山、扶风，外而凤翔、陇州，同时告急。及此股击败，军威始振。然宜君一带回股仍纷杂，帮办陕甘军务刘典筹痛创之。当酌调部队，先后将禹阿浑管辖下陕回马壮元所带四千余人，苏万元所带八千余人，郭阿浑、马三保、高三码所带五千余人，予以致命之打击，由是回势稍戢，而西捻寻亦渡河而东，宗棠等随往追剿。注307

西捻既大部东窜，陕境寇势稍衰，然宗棠等随往追剿，调去若干部队，故陕军实力亦略减。同治七年(1868)正月，刘典奉命代宗棠主持军务，移驻三原，调整部队，分置于鄜州、中部、洛川、宜君、三水、邠州、麟游、陇州、汧阳、宝鸡，均濒近甘肃东境，以防剿陕回为主。其驻中部、洛川者，则更负责防剿北山之余捻与土匪。在今后九个月中，即在宗棠回陕以前，刘典于余捻，已破袁大魁老巢，于土匪，已降扈彰，惟董志原陕回仍窜扰不已。刘典之言曰：

陕回盘踞宁州、镇原一带，窜陕之意固专，入陕之路尤熟。北山路径分歧，该逆千百成群，往来莫定，若非节节布置，则我军前进，贼却，绕出后路，断我粮道，扰我初定之地，掳我甫集之民。

又曰：

回逆专注陕境，时时窜扰，此击彼入，彼击此入，全以抄截粮道为计。注308

其应付之难，可以概见。就陕回窜扰之方向言，三月初，邹阿浑、马阿浑、王阿浑、马五什、马正和、马元二、封一头、张泗明诸酋共率悍党五万余，窜宜君，留二万人，踞马栏镇，分一万人，扰三水，挑二万余骑，由耀州窜淳化、三原，此为向东部腹地之一次，亦为规模最大之一次。四月初，陕回四五千，由灵台窜麟游，窜岐山，窜郿县，窜凤翔，又窜宝鸡之虢镇，渡渭河，越南山，迫汉中，此为向东南之一次。四月中，陕回分数大股，窜入北山，每股一二万人不等。其一股直至延安三十里铺，威胁郡城，此为向东北之一次。注309就其窜扰之目的言，仍如前此所述。一为意图获得一根据地，遂其回陕之愿望。则如长武，如耀州，如韩城，均尝为所瞩目，而所力争者，尤在三水之职田镇，进攻不止一次。其最猖狂之一次，在八月中，由马生彦、杨文治、白彦虎等凑集三万金，购雇溃勇、戈匪八千人，包破营垒，由正宁直捣职田。是镇有城，周三里许，在唐尝一度为三水县治所在，注310固陕甘间之要镇。一为抢粮割麦，以救饥荒。一次在踞长武十里之染店，发现割麦之回，多至二三千人，在河川割麦者，更多至五六千人。然每次窜扰，均被官军击退。注311人命之丧亡愈多，饥饿之苦痛愈切，于是陕回不能不有意于求抚，顾为所纠合之戈匪、溃勇所阻遏，不能自主。注312

当同治七年(1868)十月，左宗棠之再入关也，陕回仍在上述窜扰情形之下，惟气焰已少馁。而北山土匪，犹余董福祥一股。宗棠决先从事扑灭董福祥，同时准备攻取董志原。中北路以魏光焘一军，由宜君、中部、鄜州而西，以渐达庆阳。刘端冕一军屯鄜州，迤北至甘泉间，以扼其冲。西南路以黄鼎一军，屯邠州，张岳龄、喻步莲二军，屯陇州、汧阳间，李辉武一军，屯宝鸡。又以吴士迈一军，屯凤翔、邠州、陇州间，相映缀。时董志原十八营回目冯君福、杨文治、马生彦，已遁入金积堡。金积堡为陇东甘回马化隆之老巢，素支持陕回，以与官军抗。陕回所有军火、战马，均为马化隆所接济。冯等所有伙党，均归并白彦虎、马长顺等。其禹得彦、崔伟、马正和、陈林等，在诸回酋中，颇称桀黠。因屡次出巢掠食，均经官军痛剿，饥蹙日甚，遂递禀乞抚，此为十二月中事。宗棠以为乞抚而以粮尽为词，犹非心服也，益筹转运刍粟，移营进逼。注313

同治八年(1869)正月，董福祥降服，于是董志原陕回愈震恐，决更纠集十八营，倾巢东犯。马化隆自金积堡用骆驼一千五百余只，驮运粮食，接济董志原，亦嗾其出动。以陈林、冯君福居前，崔伟、余彦禄、马正和、蓝明泰等继之。其余回目，随后策应，共合悍党三四万，各裹十余日粮，于二月初六日分道窜出，屯踞正宁南北两原，及永乐堡、白吉原、宫河源一带，势将径犯邠州、三水，并力以扰秦川。黄鼎在邠州，约同固原提督雷正绾，自长武分道迎击，共毙贼二千三四百名，阵斩首逆数十名，生擒回目三十余名，夺获骡马一千四百余匹，旗帜军械无算。败回遂于十三日由崇信一路，折窜回巢。宗棠时已移节乾州，克期大举。诸回汹惧益甚，始下令挈眷先徙金积堡，以悍贼殿后拒官军。继复议暂勿移巢，而诸回自逸者纷纷，不能禁遏。嗣集议萧金镇，决并十八营为四大营，以其半护家口辎重先行，留崔伟、马正和等屯三不通拒险。又以悍党万余伏董志原后，犹时出游骑，分扰泾河两岸，以牵缀官军。二月二十二日，黄鼎、正绾诸军，分路齐趋三不通，而以别队从间道取萧金镇，陕回尽溃。二十三日，遂下董志原，附近各堡悉破平之。分军追截老弱辎重，及之三汊河，击散其半，又先后收复镇原县城、庆阳府城。是役杀毙、饥毙之贼，及坠崖而死者，实不止二三万人。骡马之倒毙、饥毙，及被各军夺获者，约二万余匹，拔出难民万余，拾获军械无数，庆、泾一律肃清。注314

抑有不幸者，方当筹攻董志原，而二月二十日，高连升之果营有一惊人之叛变。先是连升驻扬店，察知各营收留外来游勇甚多，中有哥老会匪藏匿，当饬严禁惩办，勒令首悔。而前营亲兵丁玉龙畏罪倡乱，嗾各营之曾经入会者，勾约诸回入犯。适连升捕丁甚急，遂于是夜借索饷为词，径赴连升营，戕连升及部将黄毓馥、贺茂林等十人，并围同官。守将桂锡桢及金锁关守将杨铭濬驰援，皆受创。周绍濂闻变，要击于古泉，大败之，殛三百余人，收降五百余人。刘典遣丁贤发扼耀州，又收降四百余人，其余百余人为正绾悉数擒获，转解宗棠大营骈诛之。连升残部，宗棠命归光焘、辉武、贤发分统之。此变与刘松山老湘军之叛同时，幸五日而悉定。其间叛勇之图窜董志原，与陕回合势，及陕回之图窥山河镇，迎结叛勇者，均被官军截获。由是叛勇无可勾之陕回，陕回无可勾之叛勇，而董志原之战，亦将迅速结束。然当松山、连升两军连续叛变之时，中外震骇，御史宋邦僡奏言，南军不可复用，当遣散，就地召募。宋晋、毛昶熙亦叠疏陈论，欲尽摒湘军，而移用淮军，苟非早日敉平，其变化正未可逆料也。注315

董志原收复后，所有陕回，一部分窜入金积堡、灵州、宁夏一带；一部分窜入盐茶厅、固原一带。其后在盐固者，又一部分乞抚，一部分窜由狄道而河州，而抵西宁。在宁灵者，亦一部分乞抚，一部分窜由肃州而抵西宁。西宁克复，大部分陕回均乞抚。而所谓十八营头目者，禹彦禄等在战时被击毙，崔伟、陈林等降服，惟白彦虎始终狡猾不屈，携其余陕回窜河西，窜新疆。新疆既克，又窜帝俄。于是从前数十万陕回，或死于战争，或死于流亡，或死于饥饿，所余仅数万，即一部分安居西安省城，始终未参加叛乱，尚有一部分则为甘肃之民矣。注316

秦翰才著。写成于1949年初，历时十几年，四易其稿，是首部系统研究左宗棠的专著。为撰写《全传》，作者参考了大量历史资料和前人著作，引用书目多达360余种，在已有的左宗棠研究著作中，无能出其右者。为了查找史料，有一段时期，秦翰才先生在上海鸿英图书馆将《申报》从创刊号始至左宗棠逝世止十多年的报纸逐日翻阅一过，而书中引用的《申报》材料不过十数条。这种严谨的治学态度是极可称道的。总之，《左宗棠全传》足可作为学界进一步研究的基石。《左宗棠全传》以治军理政为中心，全面评述了传主的一生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