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章句卷三十三
缁衣
《缁衣》者,盖《表记》之下篇,其以《缁衣》名篇者,因篇内之文,犹《士丧礼》之下篇以《既夕》名也。旧说以为公孙尼子所作,使然;则《坊》《表》二记亦同出于尼子矣,未知是否。《表记》续《坊记》而作,以敬为本,以仁义为纲,修身以立民,极之道尽矣。此篇所述则以好恶言行为大旨,盖好恶者仁之端,言行者义之实,君子之居仁由义以正己而物正者,于此焉慎之,则不待刑赏而民自从矣。《坊记》以下至此三篇,本末相资,脉络相因,文义相肖,盖共为一书,而杂《中庸》于《坊记》之后,则传者乱之尔。大抵《礼记》一书,戴氏随采而辑之,初无先后之序,故宋贤升《大学》于《中庸》之前,诚得意而忘其迹。乃近世姚江之徒,谓《中庸》在《大学》之前,学者当以《中庸》为入德之门,其亦陋矣。凡二十五章。
子言之曰:为上易事也,为下易知也,则刑不烦矣。
好恶定,则所求于民者有恒而易事,为之下者晓然具知上之所求于我者在此,则兴起于为善去恶而不疑,何烦刑之有!
右第一章。此章首明好恶之理,以终前篇仁者天下之表之旨。其下五章,杂引孔子之言以申此章之意。
子曰:好贤如《缁衣》,恶恶如《巷伯》,则爵不渎而民作愿.刑不试而民咸服。 好,呼报反。恶恶,上乌路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缁衣》《巷伯》,好贤恶恶之至者也。好恶笃至而善恶别白,此以易事易知不待刑赏而民自化也。愿,谨厚也。
《大雅》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
仪,与宜通。刑,法也。作,起也。孚,信也。万邦起信,无事刑赏矣。
右第二章。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遁心。 夫,防无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盖即《论语》之言而传之小异,引之以申上章不用刑赏之意。遁,幸逃苟免也。
故君民者,子以爱之,则民亲之;信以结之,则民不倍;恭以莅之,则民有孙心。 子,祥之反。孙,苏困反。
三者皆德之事。德立于上,为教之本,而后礼可兴也。
《甫刑》曰:苗民匪用命,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恶德而遂绝其世也。
苗民,谓有苗之君。命,《书》作灵,善也。三苗不用善化而虐于用刑,故民益顽而国遂亡。引此以证尚刑者之失。
右第三章。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 好,呼报反。下同。
此一节孔子之言。物,事也。
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 恶,乌路反。
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斯为天下之表矣。
右第四章。
子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岂必尽仁?
此一节孔子之言。立,即天子位也。遂,成也。岂必尽仁者,谓非其民质性之皆仁也。禹好仁恶不仁,好恶大明于天下,而民化矣。
《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甫刑》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大雅》曰:成王之孚,下土之式。
赫赫,位高望盛也。师,大师。尹,尹氏。成王,谓成王者之德。孚,德喻于民而民信之也。杂引《诗》《书》以证君为民表之意。
右第五章。
子曰:上好仁,则下之为仁,争先人。 好,呼报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
故长民者章志贞教,尊仁以子爱百姓,民致行己以说其上矣。 长,丁丈反。子,祥之反。说,弋雪反。
长民,为民上也。章著也,贞,壹也。章志者。章明其好恶以示民。贞教者,教之专壹于仁也。致,自尽也。行己,谓力行于躬。说者,求合于上所好也。盖上之所好惟仁;则用人行政莫匪德教,而为民表者在是矣。
《诗》云:有梏德行,四国顺之。 梏,当依《诗》作觉。行,胡孟反。
觉,直也。好恶正则所行皆直遂而民从之矣。
右第六章。
子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 。
此一节孔子之言。纶,绶也。 ,大索。出,谓臣民传之也。王者言之于内而臣民传之,附益益广,得失宣著,不可掩也。
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则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诗》云:淑慎尔止,不諐于仪。 危行行不之行,胡孟反。諐,与愆同。
游,浮也,不实之言也。不可行,过高难行之言也。不可言,幽暗不可告人之行也。危,过也。止,容止。仪,礼也。上节述夫子之言专言慎言,此引《诗》专言慎行,互文以相发明也。
右第七章。此章明言行当慎之理,以终前篇义者天下之制之旨。其下二章皆以申明此章之义。
子曰: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 道,徒到反。行,胡孟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道者,引人于善,言之美者歆动人而从之也易。禁者,止人之恶,必躬行无邪,而民乃知格也。
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则民谨于言而慎于行。《诗》云:慎尔出话,敬尔威仪。
言虽美,行虽善,然或偏有所过,则其末流之弊至于诐淫诡异者有矣。君子虑之于始而慎之,所以寡民之过也。
右第八章。
《大雅》曰: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 于,荒乌反。
缉熙者,继续其明德而始终若一也。德一而纯,则无不敬而皆止于至善矣。此章言君子威仪容止之有恒,而先引《诗》以见威仪之成皆根心以为符,必其德纯于内而后动壹于外,足为民制也。
子曰:长民者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德壹。 长,丁丈反。从,七恭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不贰,服有恒制无厖奇也。从容,进退之节。壹,均而有恒也。
《诗》云: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 行,胡孟反。
都,周西都。彼云者,从东都而忆之之辞。归,犹趋也。忠信为周,容貌言行皆有常度,所以为天下之制也。
右第九章。
子曰: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述而志也,则君不疑于其臣而臣不惑于其君矣。
此一节孔子之言。好恶以诚而达于外者有常,则可望而知矣。言行有恒而无隐情之不可见,则可称述而传记之矣。不疑不惑,交相信也。
尹吉曰:惟尹躬及汤,咸有壹德。《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吉,盖诰字之误。《尹诰》者,伊尹告大甲之书,今篇名《咸有一德》。壹,专致而纯全也。忒,差贰也。
右第十章。此章承上章德壹而推言之,见好恶言行之德皆以纯一为归。能行好恶者,君道也。修其言行以事上者,臣道也。故君以仁司好恶为天下之表,臣以义立言行为天下之制,其道分而君臣合德以定上下之交,而表制天下者则以纯一有恒为好恶言行之本,盖即《表记》言忠信之旨。其下二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
子曰:有国家者章善 恶以示民厚,则民情不贰。
此一节孔子之言。章,明也,明扬之在位也。 ,病也,以刑罚病之也。厚,深至也。章善不贰, 恶不移,昭示好恶于民者深切笃至也。
《诗》云:靖共尔位,好是正直。 共,九容反。好,呼报反。
好恶者,人君之大用,而臣之定交以事上,亦必慎而有恒,乃能安敬其职也。
右第十一章。
子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 长,丁丈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人疑,谓遇人而疑之,好恶无定也。惑,不信上也。难知,烦辞诡行,心不可知也。君长劳者,无可倚任,须自勤劳也。
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恶以御民之淫,则民不惑矣。 好,呼报反。恶,乌路反。
俗,习也。御,止也。坦然示人以所好而不妄于恶,则民志定矣。
臣仪行,不重辞,不援其所不及,不烦其所不知,则君不劳矣。 重,直龙反。
仪,法也。凡所行者,皆即所言以为则,行顾言也。重辞,言之不能行而又言之也。所言则必思其可行,言顾行也。援,称引也。所不及者,所不能也。不言其所不能行,言之必可行也。烦者,徒劳无益之意,所不知者而强行之,徒劳而已。不行其所不知,行之必可言也。言行相顾,心迹明白,无难知也。
《诗》云:上帝板板,下民卒 。 卒,子律反。
上帝,喻君也。板板,反也,好恶无恒,自相反覆也。卒,尽也。 ,病也。此上人疑而百姓惑也。
《小雅》曰:匪其止共,惟王之卭。 共,九客反。卭,渠房反。
止,居也。共,敬也。卭,病也。臣不止于敬,徒为诈谖以病上,此下难知而君劳也。
右第十二章。
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禄不足劝也,刑罚不足耻也。
此一节孔子之言。好贤不笃,则爵禄不足劝;恶恶不严,则刑罚不足耻;斯政不行,而教不成矣。
故上不可以亵刑而轻爵。《康诰》曰:敬明乃罚。《甫刑》曰:播刑之不迪。 不字衍反。
播,布也;迪,道也;谓施刑布法必以道也。刑罚不可轻亵,则爵禄可知矣。
右第十三章。此章承上好恶之旨而推言之,明君道也。人君之好恶必征之于刑赏,其下者好恶偏而刑赏滥,其次则好而不能赏,恶而不能罚,故曰惟仁人能爱人,能恶人,惟其刑赏之审而决也。其下四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
子曰:大臣不亲,百姓不宁,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大臣不治而迩臣比矣。 比,毗至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大臣不亲上,则政无纲纪而下无法守,民不安其生矣。所以然者,惟不以忠敬待大臣而徒崇其爵位,使不得志修职,而迩臣比党以乱政也。国家之权不归于大臣则归于近侍,祸乱覆亡皆由此而兴,此千古之通患,不可不鉴也。
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迩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
表,谓从违所视。慎,精选而严御之也。道,所趋之径也。迩臣持权,则上之好恶偏移而民皆奔走于私门矣。
君毋以小谋大,毋以远言近,毋以内图外,则大臣不怨,迩臣不疾,而远臣不蔽矣。
小臣,近侍。远臣,疏贱新进之士。近臣,廷臣也。内臣,居中而侈空言者。外臣,任民社封疆之守者也。疾,忌媢也。蔽,有所陈请壅于上闻也。
叶公之顾命曰:毋以小谋败大作,毋以嬖御人疾庄后,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 叶,失涉反。
顾命,临终之遗教。庄,正也。称后、称大夫卿士者,楚人之僭辞。忠敬不足而近幸间之,则爵禄不足劝也。
右第十四章。
子曰:大人不亲其所贤而信其所贱,民是以亲失而教是以烦。
此一节孔子之言。所贱,幸臣也。亲失,不亲上也。烦者,下不服从,数施教令也。
《诗》云: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君陈》曰:未见圣,若己弗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
彼,谓君。我,贤者自言也。则,语助,起下之辞。我得,得我也。执,不得志欲去而留之也。仇仇,不相释也。不我力,礼数烦重而心不属也。见,谓君臣相遇。由,用也。好贤不笃而虚拘之,爵禄不足劝矣。
右第十五章。
子曰:小人溺于水,君子溺于口,大人溺于民,皆在其所亵也。
此一节孔子之言。溺,为其所陷也。君子大人,以位言。
夫水近于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难亲也,易以溺人。 夫,防无反。
此释溺于水之义。德者,水之性情功效。易狎,谓柔和。难亲,入之则死。
口费而烦,易出难悔,易以溺人。
此释溺于口之义。费者,广给之意。烦,谓苟引其端,遂不能自止也。喜怒乘之,口不自禁,兴戎召辱,皆口之所生也。
夫民闭于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 夫,防无反。
此释溺于民之义。闭于人者,各恤其私而不通大义也。鄙心,苟免而无耻也。敬以莅之则礼达分定,慢之则 固忿狠而诬上行私,怨畔起矣。
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
慎于民,犹其慎于口,慎于水也。
《大甲》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 大,他盖反。覆,如字,芳服反。
越,颠蹶也。命,令也。覆,倾败也。虞,虞人,主田猎者。机,弩牙。张,张弦也。省,详视。括,箭筈。度,所拟射之处。释,发机舍矢也。言当敬慎临民,审所命令,若射者已张,必参视箭括与所射者相当而后发也。
《兑命》曰: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 兑,盖说字之误,失热反。
言以求伸,而辨失其理则召辱;甲胄以御难,而防非所当疑则致寇;衣裳以宠命贤者,而予非其人则不如藏之于笥;干戈以讨叛,而必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当先省之于躬。四者皆言敬慎而不可亵用也。
《大甲》曰:天作孽,可违也;自作孽,不可以逭。
天作孽,谓水旱灾变。可违者,修政捍灾。逭,逃也。此言不敬民而必溺也。
《尹吉》曰:惟尹躬天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 吉本诰字之误。天本先字之误。相,息亮反。
先见,犹言追考其故事也。夏都安邑在亳之西,故曰西邑;古称王都曰邑。自,由也,用也。忠信曰周。有终,谓克享天命。相,相臣也。此言敬民则不溺也。
右第十六章。此章谓狎溺小人而不以敬临之,则刑罚不足耻也。
子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
此一节孔子之言。心者,体所受命。体者,心所托也。
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 好,呼报反。
庄,正也。舒,自得也。安,与相宜也。此释民以君为心而体必从心也。
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耳目手足从心效职而心之用乃全,然蹶趋疾痛则心气亦为之不宁,伤其心矣。君得民则富庶而国愈固,失民则徒为寇雠。此释君以民为体而心依体也。
《诗》云: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国家以宁,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谁能秉国成,不自为正,卒劳百姓。 能字衍文。卒,子律反。
庶民以生上五句,孔子所删之逸句,余见《小雅节南山》篇。吾有,吾国家有此人也。先正,犹言先贤。通达事理曰明,分别义类曰清。大曰都,小曰邑。成,定也。以生,安其生也。国成,国是也。不自为正,上自邪也。劳,病也。好恶得正则民治,失正则民劳。引此以申上文民从君好之意。
《君雅》曰: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资。冬祈寒,小民亦惟曰怨。 雅,当依《书》作牙。
君牙,周穆王司徒,亦《尚书》篇名。暑雨,溽蒸热湿也。资,当依《书》作咨。祈,是也,语助词。小民猥众而有鄙心,天之寒暑过则必怨,君之好恶偏而刑罚骤加,其怨叛必矣。引此以申上文君以民存亡之意。
右第十七章。此章言君民一体,以见好恶之必慎,而非爵赏刑罚之可劝惩也。
子曰: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则义不壹,行无类也。
身不正,以行言。壹,专也。类,得其朋类也。义不壹,君不以为忠。行无类,友不以为信也。
右第十八章。此章承上言行之旨而推言之,明臣道也。臣子之言行所施,以事君交友为大端,君臣朋友皆义也,而以忠信为体。言行征于君友而孚于君友者,必其积之有素,亦犹好恶行于赏罚而必以敬为本。盖敬也,忠信也,乃立德以为民表之枢,而二篇之旨归也。其下四章杂引圣言以申此章之意。
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是以生则不可夺志,死则不可夺名。
此一节孔子之言。射者所履之位谓之物,法则所在,不可越者。格,式也。不可夺名者,舍生取义以成名,忠臣之节也。
故君子多闻,质而守之;多志,质而亲之;精知,略而行之。
质,简朴也。志,与识通,见而记之也。亲者,切己领略之意。知,知其义也。略,亦简也。笃信者,守死之本,故虽博学深知而不敢托于道以自宽,必择其心之所安者据以为德。其确乎不拔之理立之有本,则可以生死不移而无有能夺之者矣。
《君陈》曰:出入自尔师虞 句 ,庶言同。
出入,出纳也。师,众也。虞,虑也。庶言同,上下皆谐允也。出而告民,入而告君,皆斟酌众虑,不为游言而允,合众心也。引此以释言有物之义。
《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一也。
仪者,所行之节。一,谓纯固不渝也。引此以释行有格之意。
右第十九章。此章言义之一也。
子曰:惟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 好,呼报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毒,忮害也。君子言行壹于正则气类相孚,小人反是。
故君子之朋友有乡,其恶有方。是故迩者不惑而远者不疑也。《诗》云:君子好仇。 恶,乌路反。
乡方,皆类也。君子立身一于正,故乐交君子而恶小人,则近远皆白其志行而乐与之为类矣。仇,匹也。言君子必得良友也。
右第二十章。此下三章皆言行之有类也。
子曰:轻绝贫贱而重绝富贵,则好贤不坚而恶恶不著也。人虽曰不利,吾不信也。 好,呼报反。恶恶,上乌路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不利,谓不以利故。
《诗》云:朋友攸摄,摄以威仪。
摄,约束整齐之意。威仪,正身之事。君子以言行威仪切己之事望益于朋友,而曾何利之足以易其心乎?
右第二十一章。
子曰:私惠不归德,君子不自留焉。
此一节孔子之言。归德,谓倾注而感其德也。私惠非君子所屑,只见为辱而何德之有?既不足以为德,则弗与久处以自辱。
《诗》云: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好,呼报反。
周行,大道也。君子之所归德而以为好我者,惟示己以道者而已。
右第二十二章。
子曰:苟有车,必见其轼;苟有衣,必见其敝;人苟或言之,必闻其声;苟或行之,必见其成。
此一节孔子之言。苟,诚也。轼,车前横木。驾车以行则人见其轼,若非己车,己不得驾,不必于见轼矣。见其敝者,惟为己衣,故服之至敝也。声,言之响也。即三者以喻行言诚有可行之实,则行之有恒而必底于成也。
《葛覃》曰:服之无射。 射,羊益反。
射,厌也。惟其实有,是以终始守之而不渝,如《诗》之言衣 绤者,以己所自为,故不厌也。不然,亡而为有,难乎有恒矣。
右第二十三章。此章总承上下二篇而结正之,言仁义忠敬之发于好恶言行者,一皆以恒为主。恒者,修己治人之本,天德王道之枢,君以之仁,臣以之忠,而示民以常,则涵泳熏陶,不恃刑赏而自定,《易》所谓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岂复有坊民而民逾之忧哉?记者以此终二篇之旨,其义切矣,尤学者所宜服膺也。其下二章皆以申明此章之意。
子曰:言从而行之,则言不可饰也。行从而言之,则行不可饰也。
此一节孔子之言。言行一致,实有诸己而无所容其饰,有恒之道也。
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则民不得大其美而小其恶。
成其信,始终如一也。大,张大之。小,掩饰之也。尚行而耻为饰,则民化之。
《诗》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玷,缺也。为,改作也。引此以证上文寡言之意。
《小雅》曰:允也君子,展也大成。
允,信也。展,诚也。君子言行纯一,而大成其德也。
《君奭》曰:在昔上帝周田观文王之德,其集大命于厥躬。
君,尊称。奭,召公名。此周公告召公之书。周,遍也。田,当作申,详也。上天鉴观文王之德,周详省视,终始如一,而后降以大命也。此上二节,引以证上文行成其信之意。
右第二十四章。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为卜筮。古之遗言与? 为,于伪反。与,以诸反。
此一节孔子之言。为卜筮,为之卜筮也。志有定向,而后卜筮以决其从违。无恒者志数迁改,为之卜筮,徒贻不验之讥尔。
龟筮犹不能知也,而况于人乎?
筮,谓蓍也。知,决其休咎也。神不能知,人不能为之谋矣。
《诗》云:我龟既厌,不我告犹。
犹,谋也。无恒则必渎,渎则不告矣。
《兑命》曰:爵无及恶德。民立而正,事纯而祭祀,是为不敬。事烦则乱,事神则难。 兑本说字之误,失热反。
此引《说命》之文,杂乱脱缺,殆不可读。大抵谓渎人而人乱,渎神而神厌,无恒之人不正不纯,无往而不穷也。
《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恒其德,侦,妇人吉,夫子凶。
承,进也。羞,辱也。或承之者,无恒则人得而辱之,无定之辞也。侦,当依《易》作贞。恒其德者,必正而后可恒。妇人从一,恒则正矣,丈夫而从妇,不能制之以义,难于有恒矣。
右第二十五章。
《礼记章句》卷三十三终
四十九卷。清王夫之撰。此书对《礼记》经文,逐句逐章,详作笺释,颇有发明。寻其意旨,盖将合《大学》、《中庸》章句为一书,以还《戴记》旧貌。唯在每篇之首,列其篇旨,大柢短长互见。如谓“《王制》为汉文帝时,令博士诸生作”,本《正义》引卢植说。然考卢说,出自《史记·封禅书》。《封禅书》有“文帝召鲁人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明年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作 《王制》,谋议巡守封禅事”。检校今《王制》,无一语言及封禅巡守事。司马贞《史记索隐》引刘向《别录》云: “文帝所造书,有《本制》、《兵制》、《服制》篇”。以今《王制》参检,郑君《三礼目录》云“名曰《王制》者,以其记先王班爵、授禄、祭祀、养老之法度”,绝不相合。此博士所作《王制》,或在《艺文志》中 《礼家·古封禅群祀》二十二篇中,非 《礼记》之《王制》。又谓“《月令》之作,为战国时,八家之儒与杂流之士,依傍先王之礼法,杂纂而附益之。而吕不韦以武力袭取,掩为己有。戴氏知其所自来,故采之于 《记》,以备三代之遗法焉”。考《正义》云,“贾逵、马融之徒,皆云《月令》周公所作,故王肃用焉”。《后汉书·鲁恭传》:“恭议曰:《月令》周公所作,而所据皆夏之时也”。蔡邕《明堂月令论》 曰: “《周书》七十一篇,而《月令》第五十三。秦相吕不韦著书,取《月令》为纪号。淮南王安亦取以为第四篇,改名曰《时则》。故偏见之徒,或曰《月令》吕不韦作,或曰淮南,皆非也”。《隋书·牛弘传》: “今《明堂》、《月令》者,蔡邕王肃云,周公所作。《周书》内有《月令》第五十三即此”。魏郑公《谏录》“《月令》起于上古,吕不韦止是修古《月令》,未必始起秦代也”。此则《礼记· 月令》非吕不韦著审定矣。《史记·文信侯列传》,“《吕览》实不韦宾客所集,不能因此附会其说,而谓《月令》亦其客所作也”。《汉书·河间献王传》《鲁恭王传》,两称《礼记》,皆统以“古文”。《鲁恭王传》又特别明之曰“皆古字也”。《河间献王传》,且明言“七十子之徒所论”。书中又怎会有秦汉之文混杂其中呢?此皆抄袭前言,未加深考之故。然如论《明堂位》,力破吕不韦、蔡邕之说,谓“天子朝诸侯于太庙户牖之间,其庙之堂坫,即所谓明堂也”。此与《论语》《管子》亦有“反坫”之说,可相互证。论《乐记》谓“此篇之说,传说杂驳,其论性情文质之际,多淫于荀卿氏之说,而背于圣人之旨”。此则为前人所未及。其《衍中庸》一篇,所得经义为多,尤为详晰。在近代注《礼》之家中,犹可谓瑜瑕互见者。此本有《船山遗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