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如何
生之不能不衣食也,明矣。“有生黬也”;黬皆事也,事皆衣食之类也,忌之则衣食累矣。终日衣而无一丝,终日食而无一粟,则其累何忌?优游者曰:事苟不得罪于天地,皆可为也。为而无为,有而无有,事事无事矣,不必倚杖《华严》,以为吻也。人谓如是而后专家,专家乃精;如是而后无上,无上乃尊;如是而后壁立万仞,如是而后皋比白椎,吾未见其可。以为卑琐草木,一曲一艺,吾又未见其不可也。泯者且不肯受尧舜之黥劓,今岂受无上、专家之黥劓乎?不受黥劓,则安心受天地之黥劓可也。
金石丝竹之壁,乃巾箱耳;玄牝之门,守财奴耳;妙觉断四十二无明,虚空为坐,灵衣耳;心空为第,乡饮耳。吾本吾,吾信吾,吾从吾。心还心而何心?物还物而何物?毁之何?誉之何?谓其藏身可,使才可,立异可,合外可,同尘可,习气可,求食可,糟粕可,矢溺可,义气未绝可,出格未出格可,冀旦暮遇之万世可,可乎可,不可乎不可,无可、不可,并无而无。啼笑如婴儿,纵横以其真,无道可羡,无祸可惧。鬼神无如之何,人又如之何哉?然先难后获者,亦不自白此条约于亭柱也。
{干火}君过诧黄堥老曰:吾能灭天下之形,毁天下之器,热而向上,举天下无足以当吾之烈者,犹不能以独处而无丽,丽我者必尽,人皆畏我。若子,柔其质,厚其貌,蠢然块然,莽莽已耳。高而玄者,使人不敢及,子无能也;林林而生华,子无能也;坚而有声,煅而发光,子无能也;澄而清,渊而波,能陷人,能养人,子无能也。子毋乃众所不收,而顾有莽莽者,何归?
黄堥老曰:我归则归于无有,汝亦无有也。汝虽传(?),非吾所载者为汝母、为汝用,汝又何烈焉?汝能灭,我能生。汝能灭我之所生,我能生汝之所灭。汝以灭为生,我以生为灭。杀我者,以根托我,其如我何?我为汝虑,杀汝者,一勺之水,汝安任哉?所余之灰,犹他人之灰也。
{干火}君闻之,惶惧求解曰:我栖栖焉求传我者,诚恐一旦不幸,司烜氏必以铎禁之,命至寒食。终以不解过江之寺,千年常青,岂所依之名善欤?
黄堥老曰:汝自负之烈谓何?而依无生之鬼名,以求长生乎?汝毋自负,我当告汝。汝在上,汝之仇在下,我为之和其中。中分我之身为二,一和汝,一和汝之仇,仇且与汝为夫妇。
{干火}君惊喜曰:子无能,盖无所不能也。吾所能,子实庇我,我又安能负?于是下而交其所仇,天下以济。始信天下之至仇即至恩,一日不相离者也。
黄堥老曰:汝以灭为生,非汝之能也;我以生为灭,亦非我之能也。生生死死,皆苍父主之,知乎不邪耶?乃寻苍父,合其恩仇朋友五人,极乎南北,旋乎东西,历九阶而扣之,惟有苍父所用者七公,而苍父竟不可得见。见最明者,曰:尽心则见,本无生死。生死勿自欺,欺则不能逃乎鬼神。
明清之际方以智的主要著作。1652年完成初稿,次年加以订正。全书正文二十六篇(含一篇附文),加《东西均开章》和《东西均记》,凡二十八篇。原仅存抄本,由中华书局1962年校点、整理出版,并附有方以智《象环寤记》一篇。书中反映了方氏哲学上由气本论向心本论的转变,充分发挥了一分为二和合二而一的思想,接受了佛教虚无、相对主义理论。伦理学上坚持人性本善,指出人性之善是“无善无恶”的至善。认为“有先天之善、恶,有后天之善、恶;有未生前之善、恶,有已生后之善、恶”(《颠倒》)。强调善恶的标准和区别都是相对的,不可截然分析,“善中有恶,恶中有善”(《公符》),恶是善的补充和作用。绝对的善则超越这种善恶对待,“有善、恶对待之善,有不落善、恶之善”(《反因》),只有使对待之善恶相因相泯,才能在对善恶的超越中求得绝对至善。“无善无恶乃至善也,有善可为,即兼恶德矣”(《颠倒》),表现出明显的善恶相对主义倾向。主性善情恶,以善在恶中论证性在情中,理在欲中,“性善,情恶,无意为之则善,有意为之则恶”(《公符》)。把心性区分为公心、独心,公性、独性。公心是“先天之心寓于独心者也”,“公性则无始之性”。倡导“各安生理”,提出“自食其力”的道德原则,认为维持生命之食是道德的基本点,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获得生活资料,才符合道德的起码要求。(《食力》)在生死观上,主张“不虚生,不浪死”(《无如何》),要求人们无心于生死,“生死自生死,可出可入”,“不浪死虚生以负天地”(《生死格》)。但并不否定封建纲常伦理,对传统名教叛逆者李贽大加贬抑,指斥他是“官不称意”,于是“颠倒其说以快意,一切不顾”,“遂为坏名教、乱天下之渠魁”(《名教》)。反映了方以智维护传统纲常名教的道德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