陟山观海游春记　卷下

楔子

（正末上，诗云）诗人漫说思无邪，巫峡阳台愿太奢，花好不期遭雨妒，月明常苦被云遮。说也无从说起。昨日张、王、李、赵四位学友，又到斋中会讲，其中有一位在俺的箱箧中一阵乱翻，忽然发现几页诗稿，他便问俺是何人笔墨，俺顺口说是近作。他偏又心细，说道，篇末署名连锁，明明是女人名字，其中定有蹊跷。他每四人便一齐包围，再三盘诘。是俺一时大意，千不合，万不合，竟将连娘与俺近日过往情踪，和盘托出。满想他每便可满意而去，又不料他每竟向俺要求，要会连娘一面，俺想连娘见这班颓人作甚，于是严词拒绝。他每竟声言倘若不能如愿以偿，便盘踞在斋中不去，昨夕整整搅了一夜。此刻出斋散步去了，我推辞头疼，不曾陪伴，看看天色将晚，他每敢待归来也。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做闷坐科，杂扮张、王、李、赵四秀才上，云）俺每走得乏了。老杨取酒来，与俺每软脚。（末做叵耐科，云）抱琴与四位相公打酒。（净抱酒瓶上，云）鬼不比人丑，人还较鬼邪。酒有在这里了。（做与杂斟酒科了。杂做轰饮科，云）难道着相公每吃寡酒，抱琴，你且去弄些按酒来。（净应下。内做起更科，正旦魂上，绕场闪下。张云）门外人影儿一晃，敢是那话儿么？且去搜来。（杂同起，追旦下。末云）这是那里说起。（杂同上，云）一阵好赶，有趣有趣。（末做恶发科，云）你等四人，这般啰唣，是何道理？（王云）大家耍一耍。（末云）却不道朋友妻不可欺。（李云）朋友妾当得灭。（赵云）靴子可好割么？（末作拍案科，云）一派胡说，你每枉读诗书，不明道理。俺杨于畏从今日起，要与你每割席分坐，断绝友谊。快快与俺滚了出去。（赵云）将就些儿爬了出去罢。（末云）一派鸡鸣犬吠之声。（张云）唗！我等与你同列胶庠，斯文一派。为了一个野鬼游魂，你竟破口大骂。难道我等四个，怕你一人不成？（净慌上，云）四位相公何必如此认真？（做低声科，云）俺家相公有甚利害？倒是那个女鬼倘若翻起脸来，相公每可吃得开么？（杂做相顾科，云）倒也说得在理，我每还是趁着月色，作速回去的为妙。（俱下。末云）抱琴关好大门者。（净应下。末云）世上竟有如此无赖之辈。（做执卷对灯闷坐科。旦上，唱）

【仙吕端正好】惊得俺漫吁嗟，吓得俺难宁贴，走得俺张口结舌。得脱身似落下龙天赦，尚兀自气喘喉咙噎。

（做进斋内科，云）杨于畏，你好下得也。（末惊起抛书，连连祗揖科，云）这都不干小生之事，俱怨他每无赖呵。（旦唱）

【幺篇】穷酸饿醋天生劣，专一地打草惊蛇。你不合对他人将肺腑都宣泄。无分晓，太痴呆，衷肠事，闲饶舌。从今后都休者，休承望再来也，将旧梦好付与窗前月。

（云）我去也。（末牵衣做跪科，云）姐姐，你好不原谅人也。（做啜泣科。旦笑云）我逗你耍哩！起来。（末起立了做祗揖科，云）谢了姐姐。（旦云）以后不许你与这等无赖子往来。（末云）俺早已声言与他每绝交了也。（旦云）相公，非是连锁性乔，只为弱质虽经风霜，未见天日。倘若机事不密，必致飞短流长。如有意外，妾身何惜？还恐有累相公耳。（末云）金石之言，小生服膺不忘。（旦云）今夕意兴欠佳，且待明宵再与你清谈。（闪下。末做沉吟科，云）听得一声去复去，知他明夜来不来。（徐步下）

第一折

（正末上，诗云）愁似陈根未易除，春风何日到吾庐，幽斋独伴寒灯坐，漫说三馀好读书。俺自住山斋，倏忽又到深冬，所幸连娘时相过从，颇不寂寞。今夜漫天风雪，不知可能前来相伴，正是虽有伊人知索寞，也须孤馆耐荒寒。（做把卷闷坐科。正旦魂上，诗云）撒盐飞絮影模糊，谁信寒威裂玉肤。常爱义山诗句好，不辞风雪为阳乌。迤逦行来，好大雪也呵。（唱）

【黄钟醉花阴】扯絮挦棉半空舞，一霎儿填坑漫谷。山起伏，路平铺。独自行来，甚的是凌波步？似有更如无，风里雪中云半缕。

（云）来此已是书斋，我试觑咱。（做窥窗科。末做长吁科，云）不知连娘今夜可能来也。（旦唱）

【喜迁莺】我窗前凝伫，整云鬟，小立斯须。（末作再吁科。旦唱）长吁。满怀愁绪。那里也锦绣才郎读夜书？盼得他眼欲枯。都只为人一去，山遥水远，直看他形虽在，意淡神虚。

（云）相公，俺连锁来也。（末抛书起立相迎科。旦唱）

【出队子】我低声相唤，他悠然魂乍苏。也不索满身花影倩人扶，行近前来欢笑语，满面生春意气殊。

（末云）今夜风吼郊原，雪迷津渡，姐姐索是辛苦也。（旦唱）

【刮地风】俺耐得清寒受得苦，踏过平芜。你道是一天风雪迷津渡，雁影萧疏。只为你意气相孚，魂梦相逐。因此上云裳莲步，冰肌玉骨，腰慢舒，袖轻拂，早来到旧时门户。翩翻着绣罗裙六幅，更说甚满地江湖。

（末云）姐姐且靠近炉边坐了，一壁向火，一壁谈心者。（旦唱）

【四门子】灯前细把幽怀诉。火熊熊爇地炉。则你那一团心火燃烧处，直焚焦精瘦躯。（末云）姐姐每逢一夜不来呵，俺便直吃得烂醉如泥。（旦云）却是为何？（末云）也只图得个醉了忘却愁也。（旦云）你这傻角。（唱）瀽玉杯，泛绿醑。一任教雪敲夜窗明画烛，酒醒来，还似初，这凄凉衠由自取。

（末云）今夜俺陪姐姐吃一杯。（旦云）我不来呵，你吃酒犹可。如今来了，你又吃那酒作甚？（唱）

【古水仙子】你甚新生？甚故吾？左不过高阳旧酒徒，你将俺尽意儿看承，倾心儿供养，又何必烂醉花前红袖扶，听啼鸟，沽酒提壶？俺问你心神更教谁做主。只幽窗相对无言处，不强如死抱定酒葫芦？

（末云）相对无言，俺且参不惯那哑禅。姐姐陪俺着棋咱。（旦云）罢了你的棋者。（唱）

【寨儿令】堪笑你痴愚，糊涂，枯木禅，尽下功夫。可记得当年烂柯山下住。棋局敛，赋归与，浑忘却来时路。

（末云）姐姐今夜越发令人难于亲近。（旦云）你还要怎的亲近？（末云）俺只愿莲台一洒杨枝露，法雨常施玉净瓶者。（做偎傍科。旦云）站远些。（唱）

【神仗儿】俺这里孤鸾自舞，小姑独处，甚的是雨过巫山，风生洛浦？谁似你荒庭半亩，无人伴读，空阶延伫。见一对粉蝶儿意踌躇，叹春光何日到吾庐。

（云）没想到你每秀才，读了一监之书，却只记得一句男子生而愿为之有室。（末云）姐姐错会意了，俺也只是将姐姐似好花、圆月、明珠、宝玉一般看待。观之不足，爱之有馀。道不得一个人情所不能已者，圣人弗禁哩！（旦云）住口！（唱）

【节节高】你道是好花圆月，至心倾慕，明珠宝玉，十分爱护。（带云）你也索珍惜节省者。（唱）则你那意气豪，心肠硬，胆量粗。直待要挥金似土。

（末云）当年刘晨阮肇曾到天台，以今观之，定是虚语也。（旦云）你这夏虫，也来语冰。（唱）

【挂金索】珍重多情，休得把多情误。未到天台，莫错认天台路。瓶供佳花，能几日相看顾？香爇龙涎，早一阵随风去。

【尾声】行雨行云漫相忤，闷雷打君意何如，只一句话不投机成间阻。

（闪下。末做痴立科，诗云）误入天台事有无，几回相见且欢娱，生涯如梦人先老，天地无情眼欲枯。（摇首下。净上，云）这灯虎儿好难打也。（唱）

【南黄钟降黄龙】画也难摹，那个游魂一团轻絮。说也堪怜，这位书生半瓶酸醋，孤独。相亲相近，也并非无缘无故。几番家更深聚首，合成夫妇。

【前腔换头】叽咕，者也之乎，秋水长天，落霞孤鹜，年青青的饿虎，吃不着甜头，好难摆布，糊涂，一双两好，把长宵尽成辜负。试寻思，这佳人揣着别样儿肠肚。

（诗云）好一双痴男怨女，可算得不识时务，几回见几度成空，谁晓得是何缘故。哎！这都不干我事。听了半夜，困得俺上眼皮打着下眼皮，且去睡咱。（摇首下）

第二折

（正末上，诗云）往来暮暮更朝朝，心似寒江上下潮，几日平原堆积雪，又看垂柳袅长条。俺杨于畏自去岁到此过夏，未曾入城。于今不觉时移节换，冬去春来。夜间连娘时到斋中清话，倒也破除许多愁烦。惟是他性情古，令人难测。虽然不见得笑比河清，却实实地守身如玉。但凡小生言语稍有唐突，便要遭他呵斥一番，怒发而去，往往半月二十天不来。凭你怎样馨香祝祷，他却给你个肸全无。更不许俺酗酒致醉，卧病牢愁。一不小心，偶然犯了，任你醉杀病杀，他只道你咎由自取，更无一词慰藉。俺杨于畏终朝每日竭力打熬，更不敢一丝放松。旁人只道俺相与了一个腻友，如花解语，比玉生香。那知俺却聘请了一位严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这都不在话下。看今宵天宇无尘，花梢有月，连娘定是前来也。正是何须孤琴候萝径，从来鼓瑟有湘灵。（正旦魂上，诗云）落花如锦草如袍，三尺孤坟月正高，幽绪满怀蚕作茧，生机一片水生涛。俺连锁自经与杨郎过从，忽已半载，比来春光明媚，自觉生意盎然，且待今宵与他会道，再作道理咱。（唱）

【商调集贤宾】挂天西一丸凉月小，良夜正迢遥。闪烁烁窗摇烛影，颤巍巍风动花梢。幽径里满地红残，小园中一半香消。有情人自怜怀抱好，叹无多月夕花朝。你试看圆荷浮小叶，垂柳袅长条。

【逍遥乐】更和着山家篱落，一片生机茸茸细草，难画难描，比风花别样妖娆，一点点流光露暗抛，一团团珠围翠绕。抵多少高台芳榭，艳紫姹红，燕咤莺娇。

（末做吟诗科，云）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旦做进斋中科了，云）吟得好诗也。（末起立迎科。旦唱）

【金菊香】你道是玉人何处教吹箫，空回首烟波廿四桥。天涯望来途路杳。则此际银烛高烧，谁与你伴寂寥？

（末云）姐姐一时不在俺面前呵，俺便只想吃酒。（旦云）又是你的酒。（唱）

【醋葫芦】你意气刚，年纪小。你有烦愁，有悲恨，有牢骚。你块垒填胸仗酒浇，更深人悄，没奈何被冷共香销。

（末云）你若一夜不来，俺便魂梦不安，睡眠不稳。（旦唱）

【幺篇】你睡不牢，心似烧。卧绳床，浑似泛波涛。无主的心魂落叶飘。尚不是中年怀抱，怎做得将军携镜泣霜毛。

（末云）姐姐不道风晨雨夕，十分无聊哩！（旦唱）

【幺篇】你奈不得风儿又晒，雨儿又浇。你奈不得银河如水夜迢迢。你怕见春来又恨春归早。梦魂颠倒，见垂杨便认作小蛮腰。

（末云）可不道花开花落，触目惊心。（旦唱）

【幺篇】你愁花开放得迟，你愁花零落得早。你愁看迟迟残日下花梢。见一对蝴蝶儿花间粉翅飘，见一个蜜蜂儿花心里稳抱，早湿青衫扑簌簌泪珠儿抛。

（末云）俺这半载愁苦，姐姐总是不肯见谅。（旦云）则你那一点愁苦，到得那里也。（唱）

【梧叶儿】争知俺鸡初叫，乌乱号，独自耐长宵。风起寒波皱，月明枝影摇，云淡碧天高；二十年凄凉未了。

（末云）姐姐却不道不见可欲，其心不乱，这对面儿的相思好难害也。（做下泪科。旦云）相公不须烦恼，俺逗你耍哩！（唱）

【后庭花】告檀奴心慢焦，这相思有下梢。蚕老丝难尽，心生骨未销。只今宵试同把菱花相照。（做拉末同对镜科，唱）俺呵，比年时还自娇。你心血如甘露浇，我幽灵似润旱苗。抵多少月溶溶映碧桃，雨泠泠霑翠筱。

（云）你且坐了，我有话讲。（末云）小生敬听。（旦云）俺和你半载往来，时近烟火，当此大地春满，白骨顿有生意。（末云）姐姐若能回生，小生何惜一死。（旦云）痴话，你若死去，俺还活来做甚？如今诸事完备，只是尚欠一点。（做俯首不语科。末云）姐姐快些讲。（旦云）只需一点生人鲜血，滴入脐中。（末云）我道是甚么三山药，九转丹，或是挟泰山，超北海，却原来这等容易而又现成。只是今夜便好施行么？（旦云）便是。（末云）如此姐姐坦腹卧床，待俺取剑割臂者。（旦云）相公小心了。（做解衣卧床上科。末做取壁上挂剑抽出科。旦唱）

【柳叶儿】冷飕飕剑锋离鞘，（末做刺臂科。旦唱）血淋淋点涴了春袍。则见他战钦钦体颤，喜滋滋笑。抵多少回生药，续弦胶，且向着脐珠内滴滴频浇。

（末滴血向旦了做收剑科。旦束衣起床了做取帕束末臂科，云）着实辛苦了也。（唱）

【双雁儿】不枉你为相思瘦尽沈郎腰，半年添十岁老。如今有分开怀抱。望夫石，推个倒；相思债，一笔了。

【高过浪来里】你试看水涨春潮，花满柔条，绿遍蘅皋，湘娥飞降黄陵庙，云旗随雨落，翠羽逐风飘。再休说梦断魂劳，地窄天高。且耐今宵，待到来朝，魂返丹霄，骨续鸾胶，则记住白杨树枝头双翠鸟。

（云）明日相公率领人夫，携带锹锸，到俺坟上，待到正午，但看白杨树上，有翠鸟双鸣，即便动手开掘，妾身定可回生。切记，切记，迟早皆成耽误也。（末云）小生敢不一一牢记在心。（旦云）相公你可喜么？（末云）可知喜哩！（旦云）还不到你那喜处哩。待明日俺肉身与你相见了呵，（唱）

【随调煞】流霞杯酒欢，红战烛花笑，任窗前风雨两潇潇，鸳被暖香天未晓，青春年少，成就了碧桃花下凤鸾交。

（云）我去也。明日再会者。（闪下。末做良久科，云）俺这半晌好一似梦中也。（做揎袖看臂科了，云）创痕作楚，绣帕血殷，定非是梦也。（诗云）带月荷锄汗未消，南山曾记豆生苗，谁知深夜明灯下，一朵心花仗血浇。（做感泣科，下）（净上，云）情知怪事年年有，不似今年怪事多，他每两位不但日亲日近，简直愈出愈奇了也。（唱）

【南商调山坡羊】则为那颤巍巍如花样的容貌，愁坏了瘦岩岩干相思的年少。急煎煎不易求的好逑，病恹恹不易过的昏和晓。真懊恼！离恨天正高。俺相公魂如落絮心如搅，都只为山样长眉柳样腰。（带云）那小娘儿呵，（唱）拿乔，娇滴滴忒放刁。（带云）俺的相公呵，（唱）糟糕，支棱棱刺一刀。

（云）俺相公居然刺臂滴血，想来也顾不得甚的叫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只是明日还要开棺见尸，倘那小娘儿不能活转，按律岂不是斩罪。便是真个回生，像这般偷坟掘墓，罪过也不止于杖徙徒流。从来道色胆如天，信有之也。想俺相公呵，（诗云）全忘却圣经贤传，只记得长眉细腰。还未曾择吉动土，先演习当场开刀。倘小娘不能活转，不知他怎的开交。俺莫管邻猫生子，且自去睡觉为高。（下）

第三折

（正末上，诗云）误入天台莫漫夸，曾逢仙子乞胡麻，寻真已到蓬莱岛，流水何须送落花。俺杨于畏一天喜事，半生心愿，俱在今日功行圆满，绝早已曾吩咐抱琴觅下人夫，备妥家生，务于今日巳时前，径到连娘墓上，俺如今先去巡视祝祷一番者。想俺那连娘呵，（唱）

【南吕一枝花】耳垂明月珰，裙掩芙蓉衩。虚无疑幻梦，飘渺是空华。半载生涯，剪烛消长夜，幽窗试苦茶。受不尽的役梦劳魂，按不下的心猿意马。

【梁州第七】则为他是一幅能言语的倩影，似一朵能行动的娇花，做弄得愁烦倒有天来大。深宵相盼，淡月啼鸦，五更愁见，晓日朝霞。自秋来露滴蒹葭，过深冬雪打檐牙，到如今扑人衣，飞絮纷纷，聒人耳，娇莺恰恰。算仍然望眼巴巴。想他，念他，这相思熬到何时罢？牵肠肚，难抛下。心魂似西望长安不见家，日日天涯。

（云）想俺到得今朝，也真是非同等闲也呵。（唱）

【九转货郎儿】也是俺的至心宁耐，也亏俺的痴心不改，感动得巫娥飞下楚阳台。我破家私将春光买，我下功夫将好花栽，也有个万紫千红一夜开。

（云）想俺那连娘也索是不易也。（唱）

【二转】他常则是荒郊闲步，经几度凄风暗雨。浑不记迢迢岁月徂。他常则是两目宵开似鳏鱼，更深犹自吟诗苦。半年来往还游聚，抵多少枯草逢春魂欲苏。

（云）只道半年过往，打波两叶浮萍，更堪有影总无形，虚幻如同梦境。可喜昨宵灯下，低眉细诉幽情，他道是春来枯骨肉全生，真似惊魂初定。（唱）

【三转】是昨夜更深人静，对明镜，灯前取影，比垂杨雨过更亭亭。他道是魂初定，肉全生，酣眠乍醒，芳心自警，已不是飘蓬断梗，飞花弄影；已不是逐浪随波水上萍。

（云）雾霭今朝一扫空，春光万里日将中，至诚敢动碧翁翁。瑶圃那同天样远，蓬莱只在海云东，兰舟稳驾一帆风。（唱）

【四转】且莫道人生如梦，说不尽至心爱宠。将一幅画图儿叫真真，叫得哑了喉咙。也有个幽灵感动，悲欢相共。恰便是向荒田中，沙漠里，将情苗种。也有个一夜东风，装点春容。人道是三山难遣风相送，凡人休做神仙梦。你看俺恰便是挂起了布篷，东指云海蓬莱有路通。（虚下）

（净上，云）上命差遣，概不由己。今日绝早，相公吩咐俺务要雇妥人夫，备齐家生，于午前巳时，齐到坟上；倘若有半星儿差池，便要三百板子拷下下截来。你想天下那里有雇了人去偷坟掘墓的？俺只好对人家撒个瞒天大谎，道是相公有位姐姐，葬在此地，今日要启坟改葬，又许下多给酒资，居然被俺招来四位工人。想来不至于湿肉拌干柴了也。（做回顾唤科，云）你每倒是上紧些。不要误了吉时。（四杂携砌末上，云）来也，来也。（净云）有请相公。（末上，云）诸事可曾齐备。（净云）都已遵命办妥，若不是俺抱琴，第二个也不能如此周全。（末做向墓祗揖科，云）连娘，相见在迩，你索显灵显灵者。（唱）

【五转】一任教骄阳相照，且喜得行人更少。披荆榛更兼拔蓬蒿。斫乱苇，折黄茅，野草荒直教齐半腰。古墓当前，故人尚杳。心悬旆摇摇，未招魂先自相凭吊。试把小名儿低叫。（做唤科，唱）将数杯清酒频浇。（做奠酒科，唱）致心诚一陌纸钱烧。（做烈纸科，内做鸟声科，末看了听了做欢喜科，唱）看了这白杨树，嫩枝条，多谢你啼不住一声声的双翠鸟。

（云）吉时已到，快些动手。（杂做启坟科。末唱）

【六转】向着这荒坟古墓，索性倒扬锹动斧，一齐着力莫踌躇。俺只见沸沸扬扬，飞起尘土，破砖碎瓦，断断续续。好着俺澎澎湃湃，旋旋转转，热血似怒潮奔注。忐忐忑忑，毕毕剥剥，小鹿儿心头驰逐。飘飘荡荡魂，笃笃速速肉。花花绿绿，恍恍惚惚，两眼模糊。早看见齐齐臻臻，整整致致，退漆棺木。好教俺抖抖擞擞，战战兢兢，手脚慌张难做主。

（云）打开棺木者。（杂做开棺科了。末云）站远些！（唱）

【七转】他旧衣服随风飘化，我脱青衫亲身抱他。可爱杀嫩香肌玉无瑕。（带云）抬轿来。（杂做抬砌末科。正旦暗上，末做扶旦上轿科了，云）快快抬至斋中去者！（唱）香藤轿上莫着惊唬，休要嬉耍！您须见颤巍巍娇嫩煞难描画。放在这风日阳光下，俺则怕将一株没见天日的唐花生晒杀。

（众绕场做到书斋科了。末做扶旦下轿入室卧床上科。净云）启相公大事已毕，我等告退。（末云）好好，多多与他每些酒资。（净杂同下。末做焚香了对旦坐科，唱）

【八转】俺这里凝看不瞬，他那里星眸闭紧。告巫阳好和俺赋招魂。且将这安息漫焚，漫焚。悄无声，气氤氲，我静待青春归来讯。则见他挪娇身也么哥，沉香津也么哥！亸下鬓云，慢转秋波，动着樱唇。渐渐地娇红晕粉，晕粉。两朵明霞弄腮痕，越越地添丰韵。听微呻也么哥，看轻颦也么哥！这一番亲到瑶台逢玉真。

（旦做低语科，云）杨郎，俺二十载一梦，今日方醒也。（末做惊喜科，云）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唱）

【九转】他低言语一丝两气，悄声唤，双唇慢启。映窗纱红日乍移西。我撒金钩垂下罗帷；移曲戌掩过双扉。忍不得心头欢喜，止不住腮边泪滴。你道是二十年今朝来眠起，可知俺半年中镇日价魂迷。到此时一会价尚犹疑：怕还是月中霜里，隔短墙联句和诗题。炷沉檀念彼观音力。你那里休得再流萤惹草复沾帏，重教俺又一度元夜凄风却倒吹。

（旦做欠身倚床微笑科，云）杨郎，俺身上索是疲软无力也。（末云）姐姐大寐初觉，索要多事休养，待俺搀扶着进内室安憩者。（做扶旦起立科，唱）

【煞尾】待晚来今生细说前生话，好把银，背绛纱，谅不似露冷风高月明下。漫夸，泛槎，道一番身到天台并非是假。

（末扶旦下。净上云，）你看俺相公，下场诗也不念，便赶紧归去内室，还是俺抱琴来吊场咱。（唱）

【南南吕梁州新郎】书生做事，相思成病，王法全都不怕。偷坟掘墓，看来真叫胡拿。倘若僵死枯骨，不能起死回生，准备着徒流剐。天从人愿也，果堪夸，真见枯枝满树花。今夜晚，临床榻，甚今生细说前生话？直欠着圣贤打。

（诗云）常言道望梅止渴，几曾见蒸饭抟沙？谁承望鸾交凤友，果出自水月镜花。今夜晚难道依旧，像往日打嘴磕牙。既然是肉身成圣，想一定宜其室家。（下）

第四折

（净上，诗云）几家欢乐几家愁，花似胭脂水似油。他夫妇二人同跨马，俺孤穷无分去骑牛。俺抱琴自幼服侍相公，虽不至视同骨肉，且喜他待下恩宽。每日除去伺候茶水而外，便是扫地焚香诸事，都轻易不教俺动手，自去春掘出活鬼，更把俺看作死人。一年之间，统算起来，不曾支使得一遭两遭。转眼清明佳节，俺想正好呼朋唤友，踏青买醉。不料相公昨夜忽然传俺上去，说他要同了娘子，并马游春，登山观海。要我今日绝早担了酒榼食櫑，前去海边崖上，密松林中等候。那两匹枣骝马，早由老苍头自城中牵来喂养。这也不干我事。看此刻天色黎明，须索早早前往。（做担起砌末科了，云）正是，有福之人虽有福，无福之人也是人。（下。正末春服骑马上，诗云）红日东升淡霭收，郊原并马事春游，千章云木藏啼鸟，几处秋千出画楼。（正旦华妆骑马随上，诗云）红晕无边桃笑靥，青丝万缕柳梳头。风光今日知何限？山自青青水自流。（末云）娘子，已至郊原，小心坐鞍鞚羁者。（旦云）相公，你看好一片春光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稳坐骅骝，看无边江山明秀。湛青天，宿雨才收。小桃开，文杏谢，绿描红绣，白日当头，正佳节清明时候。

（末云）娘子，你看男妇老幼，接踵摩肩，无人不是兴高采烈也。（旦唱）

【醉春风】绿树鸟鸣春，青帘人卖酒。喜滋滋绿女与红男，一到处有，有。行行地宝马香车，队队地蓝衫乌帽，群群地青衣红袖。

（末云）娘子，你看画鹢迎风，清歌惊鹭，水上繁华，正自不减岸上。（旦唱）

【迎仙客】临碧水，泛清流，垂杨袅风拂鹢首，挑丝弦，惊鹭鸥。妙舞清讴，一个个酒淹了春衫袖。

【石榴花】一个个逞风流，一个个显搜。向东风意态两悠悠。桃花渡口，绿树村头，簪花折柳争迤逗，观不尽燕侣鸾俦。（末云）古人云，柳外秋千出画墙，信高才也。（旦唱）秋千出没山前后，更红旗飘渺出层楼。

【斗鹌鹁】众女伴，服饰鲜明，精神抖擞，本领超群，技能滑熟，飘渺夷犹未肯休。恰便是水上鸥；恰便是将遇良才；恰便是棋逢对手。

（末云）小妇少女，一到此日，上得秋千，荡个无了无休，则图甚的也？（旦云）你是也不晓得。（唱）

【上小楼】休猜作胡行乱走，试看他争先恐后。荡将来，快拂花梢，轻袅杨枝，高过红楼。不识忧，不解愁。停针罢绣，甚较量绿肥红瘦？

【幺篇】直教他花见也羞，柳见也愁。脚下红尘，眼底人世，熙熙攘攘，去马来牛。直教他云相逐，水自流。水云奔凑，都在他一身左右。

【脱布衫】碧天边，风起飕飕；半空中，云去悠悠。抖精神，摘星换斗，直甩开，春衫两袖。

（云）俺如今也不索上那秋千，直待纵马飞驰也。（末云）平原走马，易放难收，娘子索是在意者。（旦唱）

【小梁州】你道是催马加鞭出辔头，易放难收。争知俺平生最喜骤骅骝，非虚谬。试看俺跳山涧，跨鸿沟。

（末云）不意娘子弱质，有此绝技。（旦唱）

【幺篇】休猜做人比黄花瘦，尽消磨翠被香篝。（做绕场驰马科了。唱）你看俺刷刷刷苍鹰下臂，飘飘飘行云归岩岫，火火火驰峻坂稳似他下红楼。

（云）相公随俺来者。（驰下。末云）看他似急箭离弦，俺正好流星赶月去也。（做鞭马科，驰下。杂扮众老少上，少云）不知马上这个小娘是谁家宅眷，生得如此标致。方才俺每追着，看了个眼饱。此刻他驰马而去，马上功夫，却又这等溜撒。哥儿每，撒开鸭子追上去者。（老云）你住了罢，那小娘儿是个女鬼。（少云）我不信鬼魂儿敢在白日下大众里，骑了马出现也。（老云）你是也不知。那相公姓杨，那小娘儿是他在荒坟里掘了出来的一个僵尸，俺每这里人人尽晓，个个皆知。你每即便是外乡来的，向来没有见过，难道连个耳风儿也没有？（少云）那个甚么杨相公同他住得，难道俺每看也看不得？哥儿每，追上去者！（老云）你每两条腿，跟着四条腿跑，好冤枉也。（少云）管不了那么许多。哥儿每，追上去，多看他两眼也是好的。（众少急下。老云）少不更事，定是好事也。（诗云）俺只觉春来老腿酸于醋，他不管雨后青苔滑似油。任凭他两脚生风飞蹦跳，不如俺稳撒丫子慢牵牛。（众老负手徐下。旦骑马上云）何必扬州重跨鹤，（末骑马上云）不须洛水看凌波。（旦云）这一阵星飞电掣，好快意也。（末云）娘子可曾听见那些老年人谈论你的旧事么？（旦唱）

【快活三】那老儿每卖弄他高年见识周，诸事晓根由。（带云）他敢说咱当日呵，（唱）月上柳梢头，鬼唱黄昏后。

【朝天子】你着他住口，罢手，漫将这世事穷研究。则那少枝无叶的树梢头，为甚的一夜花如绣？春去秋来，山明水秀，问谁能寻旧游？则这万有运流，他唤做天生就。

【四边静】偏见了俺眉峰双秀，雨过岚光翠欲流。丰肌隐肉，日映燕支透。裙腰，袖口，尽比着往日量肥瘦。

（末云）你我游目骋怀，别人说长道短，且自由他。（旦云）正是这般说。（末云）迤逦行来，不觉前面已是密松林了。林外站的兀的不是抱琴？（净上云）小人在此等候多时，怎的相公此刻才到？（末云）我每且下马林边小憩者。（末旦做下马科，净牵马下，末旦做同坐石上共饮科。旦云）此地更无过往游人，惟有泉声鸟语，索是清幽也呵。（唱）

【哨遍】落英糁，地衣红绉。更潺潺一派清泉溜，越清脆，越清幽。一双双语燕鸣鸠，劝杯酒。蒲桃醇酿，琥珀浓香，春血胭脂肉。漫去消磨春昼，且待俺腻粉轻匀，香汗徐收。（内做海潮音科，旦唱）听风声瑟瑟送潮音，看波影摇摇隔林丘。我与你重抖起丝缰，再跨上雕鞍，着童儿且收拾起玉斗。

（云）相公可着抱琴收拾榼櫑，你我上马徐行，转过林边前去观海者。（末云）转过林边，再登上那畔一带冈峦，东海即在目前。马也不须骑了，待俺搀了娘子，慢慢步行前去咱。（旦做微笑科，云）那个要你来搀？（末云）如此，抱琴在此看守。（净内应科。末云）你我挽手而行。（末旦携手绕场科，末云）正是阳春满天地，（旦云）碧海隔林丘。（末云）且极今朝乐，（旦云）还当秉烛游。（末旦做登高望远科，末云）娘子，你觑兀的不是大海当前也。（旦云）相公，你听林籁涛声，宫商交作，好悦耳也。（唱）

【耍孩儿】自然海上连成奏，多谢你个弹妙手，相伴着长林虚籁正清幽，姗姗珮玉鸣璆。说甚么翠盘金缕霓裳舞，月夜春风燕子楼，到此间，齐低首。听不尽宫音与商音同作；看不尽云影和日影交流。

（末云）娘子，你看浴日浮天，烟波浩渺，好壮观也。（旦唱）

【四煞】似这等水漫着天，经多少春共着秋。白茫茫万里碧粼粼皱。试问他潮生潮落何时已，恰共那地久天长未肯休。君知否？谁见他蓬莱方丈？何处是三岛十洲？

（内作风声科，末云）海风吹倒山，娘子站稳了。（旦云）呀！（唱）

【三煞】涛乱翻，风正吼，涛翻风吼争驰骤。素车白马朝天阙，烈炮轰雷撼地轴。你看俺风云满满生红袖，说甚么御风的列子，梦蝶的庄周？

（末云）此刻晚汐初生，风势愈猛，立此悬崖，索要收心敛气者。（旦唱）

【二煞】你道是收放心，俺则待重进酒。（末云）娘子既如此喜爱海天景物，我每就在此间筑屋久住，再不踏他阛阓也罢。（旦唱）相公试和俺闲穷究。似俺这一身两世非春梦，恰共你凤友鸾交作好逑，鹣鹣般比翼长相守。是爱他莽苍苍青天碧海？是爱他熙攘攘赤县神州？

（末云）娘子你觑红轮西坠，碧雾东生，天色将晚，咱每好归去了也。（旦唱）

【一煞】遥空晚渐低，绮霞明未收，将海天尘世一起来庄严就。将遍人间绛蕊融成色；合天下黄金铸一个球。潮音里响一片钧天奏：比月夜更十分渊穆，比春朝加一倍温柔。

【煞尾】只着俺欲归也重逗留，好一似将醉也难罢酒。归来也一任教万家灯火黄昏后。还恐怕少时节上雕鞍忍不住再一回首。

（末旦同下山科，旦云）临归不觉又迟留，（末云）已是春郊竟日游。（旦云）且整春衫同上马，（末云）更无红袖倚高楼。抱琴，马来。（净牵马上。旦做上马科，云）相公随俺来。（驰下。末做上马科了，云）来也。（驰下。净担起砌末做行科，云）想俺早间担了榼櫑前来，一路之上，也见了无数风光，适间他每上山，俺就着残肴剩酒，也吃得醺醺然有些醉意。只是孤身独自，好寂寞也。不免再唱个小曲儿遣闷者。（唱）

【南中吕驻马听】意马难收，敢是俺烧香不到头。相公娘子，他的前生，可有个丫头，尸棺埋葬在荒丘？好刨来与俺成婚媾。室内绸缪，闲来野外同去骑牛。

（诗云）无人共俺作春游，游去游来游得愁。一旦有人陪伴我，骑不得水牛也去骑黄牛。天色不早，相公去远了也。（担砌末奔下）

题　目　炎暑山斋自习文

　　严寒雪夜犹相访

正　名　杨生得意春鸟鸣

　　连锁团圆秋坟唱

总关目　精魄横成意外缘

　　秀才得遂平生志

　　惹草沾帏元夜诗

　　陟山观海游春记

陟山观海游春记　卷终

卅四年一月廿九日写成

中国近代杂剧。此剧凡2卷，8折，上卷4折前加楔子，下卷亦4折前加楔子。首有作者1945年2月11日所作长自序，介绍了此剧创作的主要过程，颇为详细地阐述了作者的戏剧理论观念和对元明戏曲的基本认识。从中可知，此剧作于《苦水作剧三种》之后，于1942年1月间开始着笔，其间作者经历了从比较闲暇、创作较为自如到病痛缠身、身心俱惫、写作也变得艰难的过程，直至1945年2月中方得写成，是顾随所作杂剧中篇幅最长、历时最久的一本。取材于《聊斋志异》中之《连琐》故事，根据戏曲情节关目需要，在原故事基础上铺陈而成。写东海秀才杨于畏，上无父母，下无妻室，孑然一身，两应乡试不第，带书童离开城内，住云台山山斋之中。秋日一夜，杨于畏独坐，忽闻女子吟诗之声，此后念念难忘。一日往有女吟诗处寻觅，得一香囊，执于手中，忽被风吹化飘散，于畏异之。又一夜，杨于畏方在书斋中饮酒读书，忽一女子到来，自言系陇西人，小字连琐。此后连琐夜夜与于畏书斋清话，宵来晨去，不觉冬去春来，时已半载。一次连琐向于畏说明自己乃鬼魂，为杨于畏痴情感化，白骨有复生之意，并告知使其复生之法。于畏遂以剑刺臂，将血滴入连琐脐内。次日午时，杨于畏带人去连琐葬处掘墓，打开棺木，连琐肉身复生。二人遂结为夫妻，十分相得。时届清明，杨于畏带娘子连琐并马游春，登山观海，甚为欢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