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煨猪头
抗战胜利,余去江苏泰县收回战前经营的盐栈,栈内住有敌伪时期高级军官眷属,一时无法全部收回,仅腾出花厅数楹供我坐憩。旧仆启东知余归来,特来操持炊事。昔年盐栈清客金驼斋,不时前来手谈,有时留饭。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我们让启东做一次冰糖煨猪头来吃如何?启东是扬州船老板名三挡子的外孙。清末民初,扬州法海寺以冰糖煨猪头驰名扬镇,若干善信来寺礼佛,无不饱啖猪头而回。其实法海寺猪头,都出自三挡子之手,启东从小寄居外家,所以尽得其秘。我小时在北平听荣剑尘的单弦,其中有一段《穷大奶奶吃烧猪头》的插曲,用一根稻草烧猪头,一个猪头没煮烂,穷大奶奶坐下、起来只怕有一百二十遍的唱词。我想这个菜一定醇厚腴润、非常可口。不过这种不登大雅的菜平常是很难得吃到的,所以久志于心,一直没有机会一尝。现在是宾主尽欢场面,而启东又是个中割烹高手,自然不肯失之交臂,于是让启东做一次来尝尝。
猪最好是选奔叉靠近姜堰农家饲养的猪,因为该处生产的猪,猪头皱纹特别少,而且皮细肉嫩,是做猪头肉的上选,猪龄以将过周岁的幼猪最适当。猪头买回来,先用碱水刷洗,将猪毛拔净,切成四或六块,用浓姜大火猛煮,等水滚之后,将猪头夹出,用冷水清洗,换水再煮,反复六七次。此时猪头已经熟烂,将猪头的骨骼一一拆除,整块放入砂钵里。一个猪头最好分为两钵,钵底铺上干贝、淡菜、豌豆苗,冬笋切滚刀块,然后将猪头肉皮上肉下放在上面;另放入纱布袋装桂皮、八角,上好生抽、绍兴酒、生姜、葱段,加水,以盖过皮肉为度。盖子盖严,用湿手巾围好,不令走气。用炭基文火煨四五小时,掀盖将冰糖屑撒在肉皮上,再煨一小时,掀盖取去纱布袋上桌。此刻猪皮明如殷红琥珀,筷子一拨已嫩如豆腐,其肉酥而不腻,其皮烂而不糜,盖肉中油脂已从历次换水时出脱矣。
黄伯韬将军驻节扬州时,每来泰县视察防务均驻光效寺,时来我处熬鱼贴饼子(天津人家常饭食)。听说启东擅烧猪头,乃约期来吃;镇江商会会长陆小波适来参加商务汇报,烦我友人送渠海南紫鲍,渠不谙吃法,交启东治馔。启东误听发好后混入猪头肉同烧,结果原钵登席,热鏊久炙,鲍已溏心,其味沉郁,无殊谭厨鲍翅也。恣飨竟日,无不尽饱而归。紫鲍之值比猪头之值,远逾十倍,于是名之曰小吃大会钞。这个菜名,现在知道的恐怕没有几个人呢!
唐鲁孙是中国饮食文化和掌故杂谈方面具有代表性和传奇性的人物。他以其博闻强记和细腻动人的文字功夫,演绎了一段段“舌尖上的民国史”,功力至深,韵味至长,尤为难得的是,在“吃”之外,唐鲁孙还记录下很多鲜为人知的民俗掌故、宫闱秘闻,以及晚清民国的服饰、手艺、年俗、名人轶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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